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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09 兄弟俩,背靠背那一年,学校新翻了宿舍。XX系的新生们,被安排在宿舍的一楼。 不是多高的房子,也就四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年建筑的特殊关系,楼层间的距离似乎特别短些,房间也因此看起来狭窄逼仄。于是无论再怎么翻新刷墙涂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腐旧的气息总是挥之不去。 OO就是XX系一员最普通的新生。他的宿舍,在这栋楼长廊的最尽头,他的床,在宿舍的最尽头。下铺,靠着一扇大到和房间比例不像话的窗。 OO喜书。半夜熄灯后,他常常半倚在床上,借着床头小台灯微弱的光,眯着眼,看那些蜘蛛般的方块字从指尖一行行流过。每到月半,苍白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合着微黄的灯光,交织出一片混浊却清亮诡异却安宁的米黄色。 夏末的夜里,白日的喧嚣退却,浮躁的热气渐渐沉淀做草尖的露珠。蛐蛐低哑的嘶鸣,偶尔爆出的一两声蛙鸣,手指摩挲着书页的系嗦,风撩起窗帘的飘忽……一切的一切,都在逐渐低沉的夜色里静默着,仿佛被抽去了力气,默默等待着最终的降临。 “兄弟俩!背靠背!”一个声音,在OO耳边呢喃,很轻,但极为清晰,柔软的好像情人激情时的呢喃,却又坚硬地好像就义时不屈的口号。 “谁?!”OO一惊,猛地跳起来,重重地撞在床板上。双层床的钢杆发出闷响,木板嘎吱嘎吱地大声抗议着。 上铺的兄弟不满地嘀咕了一声,翻了个身。床铺又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鼾声渐起,万籁俱寂。 灯不知何时灭了,月亮怕也躲进云层里去了。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里,OO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 一定是幻觉吧,OO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触手冰冷,带着微粘的质感。 第二天,OO问了室友,每一个听见那声音。 然而第二天晚上,那个声音再次造访。依旧朦胧却又真切,仿佛专属于他一人般地暧昧。 OO去请教了高年级的学长。大家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一个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样子。 “那张床,以前是YY睡的吧?” 气氛突然凝结,仿佛汹涌暗流被强行压住,不自然地平静无声。 “那个YY?”新生中有仿佛知情的人这样问。 “还能是哪个YY?”学长中有人很不齿地这样回答。 “小子你真背。”有学长拍拍OO的肩膀,挤出一幅同情的表情。然而,在OO眼中,那眼神,怎么样,都混杂了幸灾乐祸的耻笑,复杂到让人觉得说不清楚的反胃。 “那个YY啊,搞基的。什么人都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病。”不知道哪个的总结陈词,让大家的面目都标准统一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把OO定格成焦点。 OO望着他们,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仿佛头顶被人放下一条四脚蛇,爬下后脑勺,钻进衣领,顺脊柱而下,绕大腿两圈,再哧溜一下,爬回天顶,猛地钻进去——其所到之处,都留下爬行生物特有的冰凉粘滑的浓稠体液…… “YY,他后来怎么样?”吞了吞口水,他略有些神经兮兮地问。 “谁知道呢,”起头的学长耸了耸肩,“被开除了吧,反正,好像从上个学期末,就没再看见了。” 那天OO破天荒地上晚自习直到管事大爷锁门赶人。 呆立在床头,他觉得手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不知道该放哪里。 “AA,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被吓坏的可怜孩子哭丧着脸问。 OO被大家集体鄙视了。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在骂娘声、打牌声、CS声和其它乱七八糟的各种声音中,“啪嗒!”——熄灯了。 接着,骂娘声、收拾牌桌声、摔鼠标声、开应急灯声以及其他各种声音,乱七八糟了一场后,某些人震天的鼾声开始响起,一切又归于寂静。 那天晚上,OO将身体绷紧拉长成一条线,几乎挂在床沿;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双手紧紧握着全宿舍能找到的最大的手电筒,双眼圆睁,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终于又来了:“兄弟俩,背靠背。” “滚!”OO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试图挥舞手臂,打开电筒,然而却仿佛被人施加过什么咒语,完全动弹不得。 冰冷的汗,沿着额头汩汩而下,积汇在颈脖的窝里,仿佛聚集出一条小小的壁虎来。 只是静。 明明有光,明明看不见人影。OO却觉得有什么站在床前望着,也许,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哀,直视着OO。不,不是直视着OO,而是穿过他,穿过床,穿过宿舍,汇聚在看不见的遥远处。 是不是YY?OO想,也许已经惊吓过了头,他反而平静下来。 “兄弟俩,背靠背。”声音带着淡淡的哀伤,仿佛尘封了太久太久的凄楚的怨诉。 真肉麻,搞得和宫女似的,果然是那个么?OO皱起眉头,目光,连同意识一起,渐渐模糊…… 第二天,OO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醒过来。他睡得不错。昨夜以及之前的之前,都仿佛一场梦,或者说,真的是一场梦? “我说昨天晚上什么东西掉了呢?那么大一声,原来你是摔下来了啊。真是的,睡得和猪一样,倒吓了我一跳。”上铺的兄弟探出一个脑袋,颇有些怪罪的意思。 “抱歉。”OO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隔天,当初那个学长来找OO。 “怎么样?有没有再遇到奇怪的事情?”他满脸的关切。 “没有没有。” “那就好。”学长笑得高深莫测,“你和他一样,都是很漂亮的孩子呢。” “啥?” “我们作为学生,就应该有学生的自觉,要好好学习,不能成天想那些乱其八糟的事情……” 学长语重心长的话语,OO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拜托这件事快点过去吧,他诚心地企盼着。 于是,这件事似乎真的就这么过去了。日子又回复到从前,起床、晨跑、占座位、上课、往食堂百米冲刺、边吃饭边看偷看漂亮美眉、午觉、上课、自习、晚餐、躲在被窝里看书…… 一天接着一天平静地过去,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个下午,OO上完课回宿舍。 天哪,这还是宿舍么?发生了什么?斜阳把宿舍楼的影子拉长成巨大的人形,其胸口部位,警车的顶灯不停闪烁着,仿佛心跳:砰!砰!砰!砰! “出了凶杀案呢!” “XX系二年级学生吧?据说被同学杀死,趁着宿舍翻新的时候,埋在地底下了。” “据说是背朝上埋着呢,嘴巴里塞满了土,说是这样有冤也不能报了。” “真恶毒啊。谁做的啊?” OO推开人群拼命地往里头挤。他看见穿着制服的人从他们宿舍里进进出出,他看见担架从里面抬了出来——那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双目紧闭,尽管沾着泥土,但看起来尤其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他看见住在二楼的那个学长被两个粗壮的警察扭下来,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着,“该死!” 交错而过—— 那瞬间,周围的喧嚣、观众的窃窃私语连同晚风中的秋蝉一并噤了声。 担架上的男孩猛然睁开眼。 低沉的声音,拖着悠长的余韵,仿佛池塘荡起的涟漪般,圈圈渐渐地往天空深处扩散开去—— “兄弟俩……背靠背……” 动漫同人·Chi's sweet home·Chi,辣到了“我回来了!” 在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春日的傍晚,山田先生踏入家门。迎接他的,照旧是妻儿的笑脸以及“你回来了”的亲切问候,当然,还少不了小Chi在脚边的蹭蹭,“爸爸!回来了!” “啊!累死的。”山田先生一头倒在沙发上,顺便把小Chi抱在怀里。虽然被抚摸着很舒服,但小Chi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父亲公文包边的塑料袋上。 “这、什么?”试探的伸出爪子抓抓,嗦嗦嗦嗦地响着。 Chi圆睁大眼睛,“猎物?” 嗅嗅嗅嗅,似乎有很香的味道传出来。 “啊!是不是好吃的东西?是不是给Chi的?”小猫咪这就按捺不住了,一面试图将爪子伸进口袋去,一面回头望着父亲,满脸期盼。 “爸爸,那是什么?”山田先生的儿子洋平指着塑料袋问。 “啊!对了对了,还有这个。”被提醒的山田先生这才想起来。“是同事从中国出差带回来的土产呢。”把长方形的盒子从袋子里掏出来,山田先生努力辨认着上头的汉字,“好像是辣豆干。” “什么是辣豆干?”洋平好奇地问。 “好吃的东西!”回答的是Chi,被香味完全诱惑到的小家伙,要不是被抱着身体,现在恐怕已经完全扑上去了呢。 “看来晚饭时间还得有一会儿,”山田先生回过头偷偷瞄了一眼厨房的妻子,压低声音对儿子说,“去帮爸爸把冰箱里的啤酒拿来,我们在饭前先享受一下吧。” “好!”洋平颠儿颠儿地跑去拿啤酒。 于是,湖南产特级辣豆腐干,被装在了小碟子里,放在茶几上。 山田先生检起一块,扔进嘴里,抿住,浓浓的酱汁瞬间在舌尖化开,鲜辣咸甜,各种滋味于嘴中交织出一曲壮丽的交响乐章。这时,再一口沁凉的啤酒下去,真快活似神仙呢。 “来,洋平也尝一点吧,”山田先生特意挑了一块小的给儿子,“当心辣哦。” “Chi也要!Chi也要!”小猫努力拉长了身子,前爪紧紧扒在茶几边缘,眼睛死命盯着桌面正中的盘子。“好香啊,好香的、好好吃的、东西!Chi要吃要吃!”小猫嘴里发出急促的喵喵叫。 “啊,Chi也想要呢,”看见那个可爱的模样,山田先生和洋平都笑起来。“能给她一点么?”儿子问。 “会很辣吧,”山田先生皱起了眉头,“小猫咪能吃这种东西么?” 的确是很辣,尽管谨慎地只咬了一小点的洋平还是被呛的咳嗽起来,一溜烟跑去厨房问妈妈要水了。 “你不能吃的,”山田先生伸出指头在Chi面前摇晃着,“很辣哦。” 然而,指头上传来很香的气味。小猫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指头扭动起身子来,“好香香,好香香!” 终于按捺不住了,Chi把所有的家教都抛诸脑后,扭动了一下屁股,蹭地跳上了茶几,将自己整个儿摔在盘子前。 “啊!Chi,不行!”山田先生想要阻止,可惜已经太晚了。 Chi粉嫩的小舌头,伸展到最大限度,在豆腐干上优美地卷出一道弧线。 “喵!!!!!!” 那个瞬间,Chi浑身的毛都直立起来。 “什么?什么?什么咬我!”辣味在舌尖蔓延,小猫觉得火辣辣地疼,仿佛什么在切割着舌头。“什么东西在嘴巴里?!抓出来,抓出来!舔掉舔掉!”猫咪慌乱地舔着自己的两个前爪。 舌头仿佛是好一些了,但为什么爪子上会传来细微的麻痒呢? “喵!舌头里的虫子在,而且还跑到爪子上来了!好难受!好难受!”Chi跳起来,“太可怕了!我要逃,要逃掉!”小猫慌乱地围着茶几转圈,然而迈出的每一步,都感觉到仿佛让虫子咬得更加厉害似的。 “啊!Chi怎么了?”山田太太和洋平从厨房走出来,差一点就踩在Chi身上。 “怎么办呢?吃了辣的东西了,”山田先生摆出一副苦瓜脸,“我出手晚了一步。” “那真是不得了了!我去拿水,”山田太太赶紧奔回厨房。 但是,现在做什么都已经太晚了,完全不知所措的小猫跳起来,猛地以头撞墙,一下、两下…… “啊!Chi!你在做什么?”吓坏了的山田先生和洋平连忙奔过去。 Chi满头金星、四爪朝天地躺在地板上,看着爸爸关切的脸凑近过来——有很香的气味。 但Chi已经没有力气再逃开了。“欺骗!”迷迷糊糊中,小猫学到了猫生最重要的一课,“原来香香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好吃的东西啊!” ![]() 动漫同人·天体战士·Belldandy 来访之夜一、雷德的家
“铃——铃——” 初夏,微风,橘色的夕阳,清凉色的窗帘和扁圆的碎花小风铃一起,在黄昏的慵懒里飘摇着。散发着凉意的地板上,戴面具的红色大家伙从被体温捂热的地方稍微挪开了些,鼾声和电话铃声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回荡于略显空荡的客厅之中。 “真是的!”加代子嘟着嘴从厨房里冲出来,还沾着水和面粉的手在围兜上胡乱地擦着,经过桑雷德的时候,在他肚子上狠踹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也不知道帮我接个电话。” “晓得了晓得了,”红色的家伙翻了个身,大手下意识地在身旁胡乱抓着,嘴里机械地嘟囔,“接电话,要接电话……”然而不到三秒,嘟囔就再次被鼾声所替代了。 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了。“喂喂,加代子家,你找哪位?” 电话机上的联络簿砸过去了。“啊!Belldandy么,后天要过来么?” 解下来的围裙砸过去了。“当然了,难得你那么远过来一趟,肯定有空的。到时候一起好好聚聚吧!” 装饰用的塑料花瓶和假花一起砸过去了。“那就这么说好了,后天见!” 电话机砸过去了。 桑雷德哀号一声,捂着脑袋坐起来,一脸的不情愿,“又怎么了?” “Belldandy 要来川崎市玩。”加代子把因为方便做菜而盘在脑后的长发放下来。 “Belldandy?你高中同学?那个胸大无脑的花痴?” “这么说太过分了,人家可是真正的女神呢。”加代子脱去家居休闲T恤,穿上内衣。 “是是,”桑雷德翻着白眼继续躺下。“然后呢?” “然后我们说好了后天晚上一起聚餐的,你一起来么?”加代子从衣柜里拿出连衣裙套上。 “我不行啊,后天晚上,有和弗洛夏姆的决斗,”雷德挠挠头,“夏天了,那帮废柴说白天实在太热了,所以把决斗改到晚上了。不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应该很快能解决的,你们说好几点?” “不要紧的,你不去就不去吧,”加代子穿上凉鞋。 “你去哪儿?” “去买面膜,然后看看有没有新款的凉鞋,难得来一次的,可不能就输给了Belldandy呢。” “那晚饭怎么办?”桑雷德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自己解决!”门重重关上,加代子最后的话语悠悠飘来,“我回来的时候,可要看见客厅被收拾干净了哦。” 雷德骂了一句,盯着满地狼藉足足三秒钟,拎起手边的电话。 “喂——弗洛夏姆川崎基地。”班普气定神闲的男中音从那头传来。 “班普你给我滚过来!现在马上!” 二、雷兹的店
那样深的夜,下过雨的街,灯光已经熄灭,霓虹也要渐歇。彤彤衣衫渲染了高脚杯,荡漾着液态的红宝石,倒映着绯色的唇,照亮了迷离的眸。烟罗朦胧的背景中,有仿佛星光的小灯交错闪耀,那聚集点,无一例外地投射于——曾经阳光开朗的纯情美少年塔雷米,如今成熟内敛的风尘好男人雷兹,缓缓抬起他圆乎乎软绵绵的梅花小爪子——戒指上硕大的钻石,瞬间晃倒了所有人的眼睛——“那一定有一克拉!”“不,我说绝对是两克拉!”“才不会两克拉那么寒酸呢!雷兹大人可是这里排名前五的头牌耶,怎么也要二十克拉才配得起那样的身份!”——爪子抬至和眼睛平齐,自然向后,撩起长软的耳朵,往后潇洒地一甩。 “恋爱的喜悦只是不持续的一瞬,而那悲哀却是一生相随。哎……”雷兹长叹了一口气,望着东倒西歪在小圆桌上的兔哥兹,“别喝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小兔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原本的苹果脸被酒精催得烂熟,几乎摇摇欲坠。然而那娇小柔弱的身躯却仿佛吸盘般贴在酒瓶上牢牢不放,“让我喝你让我喝我要喝我就是要喝!” “为爱而爱,不会比为喝酒而喝酒更有意义,”雷兹再次长叹了一口气,“放弃吧,她不是值得的女人。” “前辈太过分了!”刚才还软扑扑的小兔偶仿佛打了鸡血般瞬间挺起,昏黄的灯光拉扯着他的影子投射在黯淡的墙壁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兽,“加代子姐姐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人,她是我女神!” “对方可是雷德的女友呀,”耳朵不知不觉地滑到了前面,雷兹优雅地抬起爪子,不动声色地将其撩拨到背后,“惹怒了他,你打得过么?” 小兔偶的目光瞬间黯淡了,坚挺着的长耳也耷拉下来。被桑雷德海扁的痛苦回忆再一次浮上心头,被拉扯的破破烂烂的,连肚子里的棉絮也露了出来。然而!正是因为那一次,他才有机会认识加代子,不是么?那仿佛旭日般温暖的笑脸,那柔软温热的触感,深深刻在心上,每每回想,都仿佛才发生般甜蜜地让人战栗。 “就算这样!我也要保护她!一直永远地保护她!”小兔偶紧握拳头,用尽浑身力气,大喊出心中爱意。一对长耳仿佛胜利旌旗般在身后飘舞。 话语既落,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结了般的沉寂着,久久久久。 “哎……”随着雷兹的又一次长叹,如潮掌声轰然响起。 对兔哥兹而言,通往地狱的大门,也就在这一刻,绝情地被敞开,再无任何希望留下。无数女人尖叫着冲过来—— “哇啊啊啊啊兔哥兹!好可爱啊兔哥兹好想抱抱!”“雷兹大人好可爱耳朵好软好好抱!” 环肥燕瘦温香软玉的簇拥中,雷兹淡定而潇洒地将耳朵再一次拨回背后。 “时代,已经变了。铁血男儿的巅峰,已经过去了。面前的,”他略带嘶哑的男低音悠悠响起,在这绯靡的夜色中听来分外诱惑,“这个将来,是治愈系的天下啊。” 三、公园
斜阳西下,华灯初上。微醺的晚风中,杨柳的枝条轻轻摇摆。一轮弯月,在二层楼房的上空,默默注视着大地。 也许,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和长久以来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分毫不同,在公司被老板指使,向客户赔笑,最后在责骂中拼命鞠躬道歉,好不容易回到家中还要听妻子的唠叨,看孩子的功课。然而,对于弗洛夏姆和桑雷德来说,今天,是决定的日子!是男子汉们用信念、毅力、勇气还有鲜血来决定成败的日子!川崎市的未来命运,也就悬系在善恶的最终决斗上! 风,停了。空气沉滞着。有鸦振翅飞来,落在附近的电线杆上,嘶哑地发出“嘎”一声,然后又振翅飞去,消失在钢筋水泥构建的森林里。 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桑雷德耸了耸肩膀,缓缓地站了起来。香烟淡红色的火星,只亮了一霎,就此彻底湮没。吐出的眼圈还残留着淡淡的弧线,桑雷德已经出手—— “靠!你们他妈的还打不打了,不打我回家了!”烟头,仿佛锐利的子弹,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呼啸着…… 扑通!弗洛夏姆的首脑之一,川崎支部的领袖班普将军倒下了。 烟头不偏不倚地落进垃圾桶的正中。 “对不起!对不起!”班普双手扶地,行了个标准的跪礼,“当真当真的对不起!”一面道歉,他一面还指挥着身后的战斗员一号、二号,“一号,你赶紧给杜尔刚打电话,问他怎么还不来,是不是记错决斗地点了?二号,你再给雷德先生去买一瓶冰绿茶。” “不要了!”雷德厌烦地挥着大手,“我要回家睡觉了!” “啊!雷德先生,请等一下,就一下,”班普将军拽着雷德的衣角,几乎已经是哀求了,“再那么一下下就好。” 桑雷德重重地叹了口气,反正回去也是吃冷冻食品后睡觉,加代子不在家挺无聊的,外面多呆一会儿也不错,毕竟这里环境不错,还风凉。念及此,他无奈地重新坐回长椅上,翘起二郎腿,摸出根烟来点上。 于是,桑雷德等了一下,再一下,还一下,就在他的耐心快要耗尽,附近饮料机只剩下小豆汤,一号的手机已经没电,而班普将军的口水也差不多说干的时候,鸟人杜尔刚终于出现在了公园门口。 “对、对不起,地铁、地铁故障,堵塞、堵塞……”他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下来。 “啊呀,这可真辛苦呢。”班普将军同情地说。 “辛苦个头!”桑雷德猛地挥手,烟头正中杜尔刚脑门。“你个鸟人!不会用飞的么?” “雷德先生别生气,”班普将军第一时间上来陪笑脸,“关于这个我们也很困扰的说,因为街道委员会有规定,在超过二十五米高处行动,必须持有特别执照。虽然基地已经去申请了,但没有这么快批下来,还请雷德先生忍耐一下。” “可是,我的确记得,”二号插话道,“今天下午,杜尔刚先生可是很早就出了门。” “是啊是啊,”一号附和道,“三四点钟的样子吧,没道理,会需要这么久啊。” “这个,这个,”杜尔刚终于不再气喘吁吁了,但胸膛还是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带着微腩的娇羞,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今天是我怪人生涯的第三十场决斗,因为是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所以……所以,特地去买了西装,在川崎总店里买的,因为人很多,又决定不下来到底哪个价位的比较好,所以就多花了些时间……”他不安地搓着双手。 “啊!真的啊!恭喜恭喜!” “是呢!还配了新领带啊,那真是恭喜!” 一号二号班普将军一下子围了过去。班普将军抚摸着衣服,熟练且滔滔不绝地开始评价,“啊,这个料子呢,真的很不错呢,这个做工很地道,你看这个针脚,非常专业非常整齐,这个剪裁也很合身呢……” “你们!”被冷落在一旁的红色太阳战士终于彻底的愤怒了!“你们还打不打了!不打我回家了!” “啊!对不起,还打的还打的。”这才想起还有决斗这回事的怪人们感到尴尬,立刻排好了位置,照例是杜尔刚在最前,一号二号于其后分列左右,呈三角状。 “那么,开始吧!”站在裁判位的班普将军一声令下。 “等等!” 桑雷德的拳头顿在半空中。 “怎么了?!” “那个,那个,”杜尔刚扭动着身躯,用很轻微的声音说道,“因为是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所以,能不能给我照个相留念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班普将军非常热情地从不知道哪里掏出相机,一面对焦,一面指挥着,“啊,二号你往右面一点,雷德先生请把拳头抬高一点,现在这样挡着一号的脸了……” 杜尔刚看起来还是很紧张的样子,他一面努力地检查着西装上有无褶皱,一面悄悄地问桑雷德,“雷德先生,你看我的领带没有打歪吧?”然而后者的面孔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识趣地立刻住了嘴。 “来,大家看这里,要拍了哦,”班普将军指挥着,“一、二、三——起、司——好,再来一张……起、司——” 终于照完了相,怪人们重新站好位置。 “可以开始了!”班普大人一声令下。 “等等!” “又!怎!么!了!你!!!”桑雷德的怒吼声中,附近的二层小楼轻微地摇动了一下。窗户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地震了么?” “啊,对不起,对不起,”班普将军赶忙过去道歉,“我们这里决斗呢,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我们很快就结束了,保证绝对不会再影响大家的。” “其实,我今天想了个很好的口号,希望能够在和雷德先生决斗的时候用,”杜尔刚似乎已经完全恢复过来,眼睛闪闪发亮的,“我想这么说一定很不错,”他清了清嗓子,“代表太阳惩——” 然而他的“罚”字还没出口,就挨了桑雷德三拳,然后被拎起脚踝,当铅球那样的甩了出去,以翅膀根部为支点,倒挂在附近的柳枝上。 结束了。桑雷德拍掉手上的灰,“终于可以回家了。” 树枝吃不住杜尔刚的分量,咔嚓断了。鸟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大家辛苦了!”班普将军上来安慰,“作为纪念,我们今天晚上在外面吃吧。” “赞成!”三只手和一支歪歪扭扭的翅膀兴高采烈地举了起来。 “那么,把大家一起都叫来吧,今天还有高兴的事情呢,”班普将军提议说,“这次创下了,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了,我们总共花了三点五七秒,才被彻底打倒在地,比之前的一点二六秒,可是提高了不止一倍呢。”当然了,这三点五七秒中的三点五秒,都是杜尔刚挂在树上晃悠的时间,但这点小差距,绝对无伤大雅的。 “啊,班普大人真是严谨呢,每次都会记录时间的么?” “那是肯定的啊。征服世界,就是要从小处做起呢。” “那么,我来给基地打电话吧。” “好啊好啊,那么杜尔刚想想今天晚上要吃什么吧,毕竟你是主角呢。” 于是,对应着红色太阳战士在路灯下黯淡的落寞身影,弗洛夏姆的怪人们,相互扶持着,虽然一瘸一拐,但绝对兴高采烈地,朝着餐厅奔去。 四、餐厅
加代子才将踏入餐厅,就听见一个无比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加代子小姐,这里这里!” 椭圆形的长餐桌上,玫红的三文鱼刺身,嫩白的豆腐,鹅黄的玉子,拼成绚丽的图案,酥软的鳗鱼,浸泡着青梅的清酒,散发出醉人幽香。怪人们围坐桌旁,一面品尝美味,一面说着有趣的笑话,每一位的面庞都仿佛被夏日篝火映照般红彤,每一双眼睛也都仿佛夜空中的烟花般闪亮。 “啊!班普先生,还有弗洛夏姆的大家,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在庆祝呢。”班普大人略带醉意,看起来格外的和蔼可亲。“加代子小姐呢?还有这几位是?” “我和我高中的同学,这几位女神小姐们,来聚会的呢。” “不嫌弃的话,一起加入吧。”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于是,女神们,和以征服世界打倒神为目的弗洛夏姆的怪人们,欢聚一堂,其乐融融地享受这丰盛且难得的夏日料理。 最受欢迎的,自然是温文尔雅,见多识广,勤劳能干有礼貌,比女人还了解女性话题的班普将军了。开场还不到五分钟,他就已经给各位女神都分析了一下本周的星座运势,也和她们交换了料理制作心得。 人气仅居其次的是动物战队。“哇啊啊啊啊兔哥兹!好可爱啊兔哥兹好想抱抱!好可爱啊恶魔喵好想抱抱!好可爱啊P酱改好可爱啊!”就算是平常以稳重成熟见长的御姐神女们,看见这些可爱的软绵绵的百分之百纯棉制的玩偶,也绝对忍不住心动。而对于兔哥兹来说,被加代子小姐摸了耳朵,便是这个夏天最幸福的时刻了。以后洗澡绝对绝对要戴头罩,绝对不洗耳朵了,他在心里如此决定。 而不停说着冷笑话和吐槽的格多姆与索拉德也在酒精的作用下,隐约看见了结束相亲,以交往为前提结婚的希望。 总之,这是一个迷人的夏夜,充满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当善恶的决斗成为历史的篇章被揭去,无论什么立场,有着怎么对立信念的人物,坐到了一起,平等友爱地相处着,暴风雨后的安宁中,在川崎市这个小舞台上发生的善与恶之间的大故事,静静期待着下一章…… 尾声、桑雷德的家门口
红色太阳战士抱着膝盖坐在家门前的台阶上。 好饿哦,他想。 怎么会忘带钱包和钥匙的呢,他想。 平时还可以去隔壁弗洛夏姆那里蹭饭,为什么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呢,他想。 加代子什么时候回来啊,他想。 明明还是夏天么,为什么晚上这么凉,而且还起风了,他想。 风卷着废纸索索地飞过…… 夜,深了。 April 24 新灰姑娘 结婚第一日
“宝贝,我爱你……” “王子,我也爱你……” “不要叫我王子,叫我甜心……” “甜心……” 然后是娇喘连连,鼻息沉沉。 结婚第二日 同上 结婚第三日 同上 结婚第四日 “宝贝,你怎么这么早起来……” “甜心,我睡不着了……” 王子本来想说那我们再来那个吧,但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他不明白灰姑娘怎么还会那么有精神。 结婚第七日 王子惊喜地看着面前早餐托盘里那些刻着自己名字的心形小饼干。 “亲爱的……”他激动地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你那么早起来为我做早餐,我真是太感动了!” 灰姑娘在边上甜甜的笑,然后是一个长长的热吻。 结婚第十日 王子不再在灰姑娘起来的时候说话,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接着睡。 结婚第十二日 王子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下楼梯就看见灰姑娘跪在大厅的地板上。 “宝贝!”他急忙上前把她来起来,“你怎么在做那些女佣做的活呢?” 他本来还想说这样你的手会变粗糙的,但是摸到灰姑娘手上厚厚的茧子,这句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那些女佣们做的不干净。”灰姑娘毫不在意的笑笑。 王子四下一看,的确,灰姑娘擦过的地是干净多了,就像镜子那样闪闪发光。 结婚第十四日 王子送给灰姑娘一串华美的珍珠项链作为他们结婚两周的纪念。 他诧异的看着她先是把项链放进嘴里咬,然后再往地上摔。 “怎么?你不喜欢?” “不是的,”灰姑娘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只是想确认这么美的东西是真的,不是南瓜螺丝什么变的。” 结婚第十七日 王子吃腻了那些饼干。 “宝贝,你就不会做些别的口味的吗?” “当然会了!我这就去弄。”灰姑娘在围群上擦擦手,忙不迭的走进厨房。 结婚第二十日 王子连灰姑娘什么时候起床的都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美味可口的饼干已经在床边等着他了。 结婚第三十一日 王子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下楼梯,掠过正在擦地的灰姑娘,径直穿过大厅。 结婚第四十七日 王子对灰姑娘的称呼从宝贝变成了辛迪。 结婚第五十四日 宫中的所有女侍都被炒了鱿鱼——为了节省国家开支,反正灰姑娘做的比她们都好。 结婚第五十五日 大厨们也都卷铺盖回家了。 结婚第七十九日 王子对灰姑娘的称呼再次改变,成了你。 结婚第一百二十六日 王子因为灰姑娘日夜操劳,没有兴致而感到不高兴。他开始考虑解决生理需要的别的方法。 结婚第一百七十一日 Playboy和成人玩具已经满足不了王子了,他开始时不时地夜不归家。灰姑娘沉浸于家务活里,没有注意到。 结婚第三百六十五日 王子在十二点之前一分钟发觉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算了,他自嘲的想,送她东西恐怕会被认为是变出来的,况且她也不一定记得。 果然,灰姑娘忙得忘了。 结婚第四百三十二天 虽然没有刻薄的后母,但皇宫比她家可大多了,总有干不完的活儿,灰姑娘终于累病了。 结婚第四百三十三天 整个皇宫陷入一片恐慌,就连从前敌军来袭也没这么混乱过。 王子意识到了灰姑娘的重要性,亲自在床前衣不解带的照顾她。 结婚第四百三十五天 灰姑娘的病好了,故事回到第一天,然后以五倍速度往后发展。 结婚第六百五十六天 王子在外面正式包养了一房二奶。 灰姑娘不会知道,因为她实在是太忙了,几乎都喘不过气来。 结婚第七百二十九天 灰姑娘再次病倒。 这次王子没了上次那样的紧张和耐心,他只是吩咐从今以后每天灰姑娘的饮食里面一定要有至少两瓶红牛。 结婚第壹千两百九十四天 王子第一次发现灰姑娘的姐姐其实也蛮有味道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位真正的千金小姐,不会自贬身份,做一些女佣做的事情。 结婚第壹千三百三十天 灰姑娘的继母和姐姐都住到了王宫里面,并且在灰姑娘忙于家事的时候,她姐姐代替了她的位置。 结婚第N天 呃,……灰姑娘结婚了么? 她不是还在家里受继母和两个姐姐的压迫么? 只不过,如今这个家在皇宫。 女巫和猫·黑猫
楼对面搬来个漂亮女人,带着一只黑猫。 他瞄上了她,少时为看足球赛买来的望远镜,尘封多年后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 她的窗口挂着百叶帘,缝隙间总是隐约透出无限春光。玲珑的身形,修长的双腿,翘立的山峰,她整个人似化作了春风中摇曳的杨柳,若隐若现在一片粉红的朦胧里,婀娜地舞蹈。雪白的胳膊水蛇般弯曲到后颈,随意一撩,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唰地泻下,他的欲望便如火箭般腾地蹿上。于是只能飞速地旋转、律动着,私密的本能喷涌激射,弥漫出一室暧昧的眩梦。 每当这时,她的猫也仿佛发了情般爬上窗台,声嘶力竭地嚎叫,冥火般碧绿的眸子里盛开出两朵地狱红莲。 梦做得久了,多少有些遗憾,总盼着有一天镜头那端的人儿能抖着乳,翘着臀,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在他身下娇喘吟哦,辗转逢迎。 他见过她带男人回来,极其亲昵的举动。急忙冲到窗前,然而平日里松松垮垮的百叶这晚却拉得紧紧实实,甚至还掩上了厚重的黑色布帘。灯熄了,看不见影也听不见声,只有那猫叫,却是一下高过一下,似比往日还激动许多。他的心和呼吸也跟着节奏,一跳快过一跳,一息重过一息,桃花般的百叶窗条、夜般的帘幕在他眼底扭曲转动,高速变幻着形状。思绪在虚浮中飘散开去,他蓦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男女交媾,若以猫舌舔舐私处,便可得享极乐,欲仙欲死。 这……娘们……可真……够…… 后来他再看那猫,果然有些不同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得了人的精气,益发显得壮实,眼睛更亮了些,连叫声也似乎更惨烈了些。 他终于忍不住了,就算有病,就算要钱,也决意要把她泡到手。好在毕竟是大学毕业的人了,再怎么不济,搭讪的手段总是有的。她也像是有心的,就算他在超市排队时拍她的屁股,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摸了她的胸口,她也只是娇羞着低下头,眼波流转,抛给他个嗔怪的表情。面颊盛开的那两朵红莲更是在瞬间点燃了他这把干柴,只恨不能当场把她扑倒在地。但想归想,现实还得合着规矩一点点来,鲜花巧克力首饰,吃饭看电影逛街。 一个月后,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她家柔软的真皮沙发这头,手里香浓的巴西咖啡袅袅地冒着白汽。她蜷卧在沙发那头,歪着脑袋,半幅青丝搭在靠背上泻下去,一缕缕地牵扯着他肠子直痒痒,好似有千百个爪子在挠。猫半卧在她膝头,眯着眼睛,身体却是僵直着。随着茶几上幽暗的五星烛火一明一灭,唱机里低低地传出黄宝欣磁性的声音,在房间里来回环绕:“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已骗自己,什么叫痴什么叫迷,简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戏……” “我爱你……”他侧过身,直勾勾地望进她的眼睛。然而一双大手甫搭上丰满白嫩的大腿,便如同触电般缩了回来——猫的利爪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急什么!”她轻轻在猫脑袋上拍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待会儿你就解脱了。”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拉上黑色的窗帘。 猫叫起来,如他一贯所闻,弓着背,毛倒竖着,似要扑将上来,却又似乎忌惮着什么,只在他脚边团团转圈。 就要开始了。他狠狠咽下口唾沫,早就在双腿间蠢蠢欲动的热流霎那燃遍了全身,望远镜、粉色的百叶窗条和偶尔吃个豆腐后残留在手上柔软弹性的触感交汇成血一样的红莲之火,升腾在他的瞳仁之中,倒映出那个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妖娆人影。 就在双唇交触的刹那,烛火突然大亮,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欲仙欲死的感觉,浑身骨骼仿佛被全部抽去,肌肉层层压缩,仿佛要把内脏齐齐挤碎,血液精力不受控制地往外散逸,撕心裂肺的疼痛。世界崩塌了,连那只猫也在他眼前化作了齑粉,莹白透明的影子缓缓升起,瞬间消失在她削葱根般的指尖。他听见自己惨烈的嘶嚎,同发情的公猫没有任何分别。 她飞起一脚将他踹到角落,恨恨地咒骂:“奶奶的,又是一个并不真正爱我的,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一只完美的猫呀!”
影子的故事
那,只是影子…… 其实,本不该有故事。 那扇窗。 那是一扇原木色的窗,薄薄的磨砂玻璃好像胡了一层粉白的窗纸。骄阳射在窗上,便好像褪去了所有的火气,安静而柔和的轻轻跃动着,留下一串斑斑点点的淡灰色足迹。 那个女孩。 女孩叫静。人如其名,恬淡如水,娴静若花。女孩喜书,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静坐在窗下,纤纤食指拂过书页,便有点点墨香散开在柔和的淡金色里。其实女孩不止是看书,许多时候她更像是一朵阳光色的小花,懒懒的舒展在温暖里,任由心事从书页的哗哗声中流淌开来。十五六的年纪,总是会有些多愁善感的。 那片影子。 影子具有模糊而完美的轮廓:高高的身材,宽宽的肩膀,挺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影子扬起的微笑却像微风一样游荡在空中,带着阳光的味道。 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女孩照例在阳光下的窗边看书。窗外,人来人往,一片片淡灰色在玻璃飞快地掠过。也许是缘分吧,一向活泼好动的影子,跳了几下,突然定在了窗上,而从来不分心的女孩,也仿佛有着某种默契似的,猛然抬头望向窗。 “你好,我是影子。”影子微笑着招呼,淡淡的声音让人觉得说不出来的舒服。 女孩的脸唰一下胀得通红。她急忙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瞟了一下影子,梦呓般的轻喃:“你好,我叫静。” “怎么样呢,静?” 影子的声音在女孩心中划过一道闪电,荡起一圈涟漪,就好像那朵小花在阳光下霎那间完全绽放。她不知道该回答影子还是默不作声,她也不知道是该抬头望着影子还是继续把脸埋在书里。不过女孩最终还是对着影子牵了牵嘴角,算是一个微笑。 就这样,他们认识了。 于是,每天影子都会从窗前经过,在玻璃上停留一会儿,和女孩闲聊几句。女孩也渐渐摆脱了拘束,向影子敞开了心扉。 女孩讲他们学校的点点滴滴,朋友间的琐琐屑屑,而影子便静静的聆听,浅浅的微笑,一脸的宽容和耐心,也许,还有甜蜜。 似乎,有什么开始变了…… 女孩开始渴望见到影子阳光色的笑,听到他磁性的声音。女孩甚至觉得她可以看见影子深邃的眼眸,可以从那镶着金边的灰色里面读出只属于她的深情。 然而,女孩必须去远方读书,离开这扇窗,离开已经印刻在她十六岁的生命之书上的影子。 临别的日子,天淡淡的阴着。影子深灰色的脸上带着一抹离情,隔着窗,和女孩对望了许久。 女孩觉得几乎要醉了,幸福的眩晕着,几乎伸手推开了窗。然而她终究没有,只是转过身:“我该走了。”两行清泪落在她嘴边,有点淡淡的甜。 身后传来影子的告别:“静,珍重!” 女孩在远方的学校里深深地思念着影子。 她把台灯当作了窗下的阳光,在日记上一封封的给影子写信,依旧是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琐琐屑屑的心情。那种感觉仿佛影子就在面前,静静的聆听,浅浅的微笑,一脸的宽容和耐心,当然,还有甜蜜。 然而,女孩心里却是遗憾的。也许离别那天,她应该鼓足勇气推开窗,她总觉得,她该得到的不只是影子,还有全部。 一晃,一年过去了。 女孩又回到窗下。 原木色的窗棱纤尘不染,薄薄的磨砂玻璃好像胡了一层粉白的窗纸。 女孩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日记,带着一丝羞涩甜甜的笑了。纤纤食指不安的反复摩挲着纸页,点点墨香散开在柔和的淡金色里面。 影子是不是还在这儿呢?女孩带着一些疑虑,一丝慌乱,一点期盼,一份甜蜜,急切地等待着。 忽然,女孩的目光定在了窗外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上。 是他么?是他吧。对,就是他!女孩的心头小鹿乱撞。 然而那两个字却卡在了牙齿之间——背影边上还有另外一个较小的背影,两个背影亲密的依偎在一起,在玻璃上渐渐模糊。 女孩的心楸紧了,又沉下去,不知不觉中,窗棱扭曲着,在磨砂玻璃上和阳光融到了一起。 “你回来了!”一个充满惊喜地声音冲进了女孩的耳朵。 那个声音!那个女孩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声音!依旧那么磁性,淡淡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女孩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下来。 “你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女孩伤心的望着玻璃上模糊而完美的影子,高高的身材,宽宽的肩膀,挺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一如往昔。 “我没有骗你……”影子的声音严肃而忧郁,“我,只是一个影子……” “不!”女孩拼命的大喊起来,“我要的不只是影子,我要了解你,你的一切,我要拥有你的全部!” 一年的遗憾在霎那间升腾成一种强烈的渴望,她要推开窗,她要对影子的主人,对那个男孩,诉说她全部的思念和所有的眷恋。 女孩的手触到了窗棱。 “不要啊,”影子急切地恳求着,“不要……” 嘎吱一声,窗还是开了。正午的阳光毫不掩饰的直射进来,刺痛了女孩的眼睛。 窗外站着那个男孩,很高,但太瘦了,蛮英俊,但是一脸的冷傲。 女孩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也许她做错了什么。不过她还是鼓起勇气对他说,“你好,我叫静。” 男孩没说话,只是不屑的瞟了她一眼。 女孩听见了自己心破碎的声音。为什么会这样? 那一刻,她瞥见影子痛苦的在男孩脚下缩成了一团。 女孩砰的摔上窗户,双手捂住脸,痛哭出声。 深夜。 红红的火焰欢快的跳跃着。 女孩擦干眼角的残泪,从日记本上扯下那一页页爱恋,缓缓的喂进火苗里。 她恨,她疼。 不断高涨的火光映着女孩稚嫩的脸,在窗户上投下一个黑黑的侧影。 女孩不经意的回眸一瞥,顿时惊呆了。原来一向自以为很平凡甚至有些丑的她居然也会有如此完美的影子。 女孩终于明了,只有影子才会那么完美,所有完美的,只能是影子。 影子有深意的微笑似乎又游荡在空气里,带着宽容和耐心,还有理解。 女孩回到远方的学校,她依旧把每天的日记写成给影子的信,记下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和琐琐屑屑的心情,仿佛她依旧在那窗下,和影子谈心。 但是女孩心里明白: 那,只是影子……
January 22 答案
他和她其实可算青梅竹马,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在一起。但不知为何,彼此间却向来很少言语,见面也不过打个招呼而已。大学毕业后,两人更加失去联系。
三年后,他跳槽去异乡打拼,却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口,意外撞见熟悉的身影。相互对视了十秒钟,俩人异口同声叫出对方的名。然后他请她喝咖啡,于是便知道她也刚刚来到这里,住所离他不远,而她工作的公司亦在他隔壁。
意外的相逢给双方孤寂的生活都增添出活力,她时不时叫他出来逛街聊天,他也会隔三差五约她喝茶看电影。他觉得她并不是那么冰冷文静,而她也发现他内向面具下的风趣。
不知是否因为相同的经历,他俩感到格外默契,无论什么话题,一聊起来就没个底。相似的人生观和思维方式,更让两颗心越靠越近。于是他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彻底抛开过去,那个负心的男人,落给她一段沉痛的回忆;她也了解到,他离别家乡,不光为了梦想更为了逃避,家乡那个让他分不清爱还是习惯的女孩,铁了心要做他的妻,但他却无论如何下不了决心。
忙里偷闲的午休,他俩拿着饭盒,坐在公司门口,看着忙碌的人群潮水般来去。
她突然开口:“如果让你遇见一个和她在一起,你感觉很自然很合拍很默契很轻松很开心的人,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半晌:“那就一辈子做个好朋友吧。你呢?”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会……”她抬头望着湮没水泥森林中灰蒙蒙的天空,忽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轻轻吐出三个字——恰好被呼啸而来的车辆带走,烟雾般消散在风里。他追问她答案,她却再不做声。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心里略有些涨涩,缠绕着说不出弄不清的情绪。
不过这只是个小插曲,日子仍旧按部就班地继续,忙忙碌碌,平淡无奇。酷暑寒冬一晃,转眼又是次年五一。她没回家,他也没有,于是便约着一起看庙会去。庙会上人山人海,她唯恐和他走散,轻轻拽着他的衣角,他心头蓦地涌上丝丝甜蜜。汹涌人群潮水般拥挤,他的思绪也随着挥舞的龙头上上下下,时而浪尖,时而谷底。终于他再也忍不住,顺着人潮的势头,一把将她拥入怀里,唇轻轻吻上她的眼睛。
她颤抖着推开他,身体变得僵硬:“你骗人。你说一辈子做个好朋友的,”她晶亮的眼睛闪烁着泪滴,“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怎么办啊?”她转过身,冲入人群。
他被她骂得愣住,一时间竟不知做如何反应,只呆呆地任由人来人往,将俩人渐渐分离,直到她完全消失于视野。回家后,他瞪着手机里她的号码看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无法鼓起勇气。是的,再也回不去了,他明白,这次错得彻底。
那天起,他就再没有见过她,她辞了职,关了手机,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在他生命中出现过。他也并没有刻意找她,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更不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这样或者是最好的,他这么安慰自己,一切随缘吧。
两年后,他又跳了槽,接家乡的女朋友过来,办了场隆重的婚礼。
然后某天,他携妻子经过原先的公司,他突然就又想起了那个插曲。散失了的三个字袅袅飘回他耳边,莫就不是“离开他?”一如当年。他轻轻皱眉,问妻子同样的问题。
“嫁给他啊。如果他追我,一定嫁给他。不过,我已经有你了,”妻子挽着他的胳膊,天真地笑了。
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答案呢。他暗暗叹了口气。
然后又某天,他陪客户应酬,在走道里,突然又撞见那个身影。她比当年更成熟,更漂亮,更有风韵。相互对视了十秒钟,俩人再次异口同声叫出对方的名。
借着醉意,他问她,当初为何要离去。
“我从没离开过这里。”她淡淡一笑。“只是你从来都没有找我。”
他愕然,“你不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么?”
“那是个问句,”她的笑容里隐隐有些遗憾,“只可惜,你给了那样一个答案。”留下这样的话,她站起身,飘然而去。一如当年,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猛然灌下满满一杯啤酒,涩涩的,酸酸的。
October 07 我们他们——Part A注释:
1。人名,玛利亚和约瑟夫是来自圣经。玛利亚是圣母玛莉亚的变体,而约瑟夫则是她的丈夫。我想用玛利亚这个名字来代表爱和包容。约瑟夫则代表守护者。至于其他人名则是随便安上去的。
2。文中所用的兔子洞的比喻,是来自《爱丽丝漫游奇境》,在那本书里,爱丽丝跟踪兔子,穿过了兔子洞才去到了奇境。 3。文中的一切,除了圣经和基督教,全是架空的。 第一节
玛丽亚忐忑不安的站在那道黑色的门前。合金门板上影映出的模糊人影正努力的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要自信,要显得能干,要讨他喜欢,玛丽亚在心里不停的对自己说,就算几乎没有可能也要试一试,这可是三个月来的第一次啊。 她再一次把门板当作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裳,然后义无反顾地摁下了门板右上方的红色按钮。 “请进。”男人的声音从门口的喇叭里传来,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同时黑色的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虽然自从接到面试通知以后,玛丽亚就已经无数次想象过面试的场景,但是没有一个想象和实际有半点的接近。那扇黑色的金属门就像是通往幻境的兔子洞,而玛丽亚则完全完全的被她所见之物震撼了。要不是那些高高的架子和奇怪的实验装置的话,她绝对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间水族馆,而不是学校后面的地下实验室。 蓝色,纯净的蓝色,那种动人心弦的纯净温柔的蓝色。头顶上,左面,右面,前面,后面,全都荡漾着这种诱人的蓝色,甚至脚下的地板也是深蓝色的。玛丽亚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些蓝色仿佛会崩塌那些巨大的玻璃,汹涌而来,将她吞没。 两声轻轻的咳嗽提醒了玛丽亚她来这儿的目的。这个金色鬈发的苗条女孩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不知该如何掩饰她的失态,只是无助的将目光投向咳嗽的来源,也就是让她来面试的人。 玛丽亚又一次惊讶了。这个坐在实验台前的年轻男人就是实验室的负责人,那个拥有“疯子天才”之称的青年生物学家约瑟夫·金?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大褂,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眼镜片后面蓝灰色的眸子亮亮的。他长得不漂亮,但是也不丑,虽然你可以说他看起来很聪明,但是这种长相的男人玛丽亚在学校里早已经司空见惯了。 “玛丽亚·怀特?”约瑟夫瞄了一眼摊开在桌子上的文件夹。 玛丽亚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机械的点点头。 “我看过了你的履历,”约瑟夫随手翻着那一叠薄薄的纸。“大学一年级的在校学生,又没有经验……” 玛丽亚的心沉了下去,不过她并没有太难过,意料之中。 我们看过你的履历了,每一封回信都这么说,大学一年级这个学历实在是太低了点,而且你又没有经验,所以对不起。可是为什么不直接回信告诉她呢,为什么要给她面试的机会,然后重重的打击她呢?玛丽亚将重心移到右腿上,勉强的支撑着不让自己的绝望流露出来,毕竟怎么说,约瑟夫都曾经是她的偶像,也是她当初报考生物系的原因之一。 “呵呵,你不用这么紧张,坐下吧。”约瑟夫宽容的笑起来,指了指面前的空椅子。 玛丽亚僵硬着腿慢慢在椅子上面坐下。求求你,快点说吧,快点说出那致命的三个字吧。 可是约瑟夫没有说任何字,他向椅背上靠了过去,手里把玩着一只试管,同时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在玛丽亚看来,这样的表情就好像是猎人看着已经到手的猎物在陷阱里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请问你对基因实验和克隆人有什么看法呢?”约瑟夫轻松的问,就好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一样。 这个……玛丽亚完全懵了。她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第一个学期还没有过去,而她在学术上的水平实在有限。我认输了,我投降了,请不要再戏弄我了。她在心里喊着。我只是必须得到一份助理的工作用来支付这个学校昂贵的学费以及维持自己低到不能再低的生活水平。求求你,让我离开吧…… 可是约瑟夫显然没那么仁慈。“你什么看法也没有么?”他追问着。 玛丽亚豁出去了,反正她总是被称为“毫无主见的小绵羊”。“没有。”她轻轻地说,同时垂下眼睑,避开对方灼热的目光。 “真的一点也没有?”约瑟夫皱起眉头停止了手里的动作。 玛丽亚再次沉默了,她不懂他的意思。虽然她知道如果得不到这份工作,也许她之后的几个月都将会空着肚子,但是她放弃了,真心真意的想放弃了。她宁可沉默也不愿意在这个昔日的偶像面前出丑,尽管他很可能已经瞧不起她了。 在这个时候分心是很不应该的,但是玛丽亚还是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一丝不对劲。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包围着她的蓝色,突然发现那片纯净中出现了斑斑点点的阴影,涌动着,忽远忽近。她实在忍不住不去看它们,于是她第三次的诧异了。 那是一条条人鱼!不,不是人鱼,人鱼是只在童话的幻想和诗人的浪漫中出现的东西,并且都美丽不可方物,但是这些丑陋的东西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活生生的在她面前游动着。它们长长凸出的眼睛好像望远镜,它们有普通人的四分之三那么长,身形有点像缩小了鲸鱼,只是在腹鳍的地方长出人类的手,不,只是类似人类的手,因为上臂中部和手腕以下一寸左右都有弹性的蹼状物相联,整个手臂可以向内弯曲,形成一种特殊的鳍。同样的还有腿,双腿间也生出蹼状物组成巨大的“尾鳍”。不过最恐怖的还是它们的容貌,没有开化的扭曲在一起,仿佛是还没有发育完全就被从母亲肚子里面强行剖出一样。 “这些……这些是什么?”虽然是生物系的学生,但玛丽亚还是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调。 约瑟夫得意的笑起来,“这些,是上帝的创造物,也就是你以后工作中要照顾的东西。” 工作?工作!我没听错吧?玛丽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约瑟夫居然肯雇佣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十九岁女孩。他一定是在开玩笑,没错,一个恶劣的玩笑。玛丽亚疑惑的望着他,焦急的等待着他收回刚才的话。 “怎么?你不愿意干吗?”约瑟夫冲她一挑眉毛。 “愿意。”玛丽亚听见这两个字慌张而笨拙的从她自己口中冒出来。 “那好,你读一下这个,如果没有任何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名。”约瑟夫前倾着身子递给她一份合同样的文件和一支钢笔。就在她诚惶诚恐的凑上前去的时候,她听见约瑟夫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的说,“你真漂亮,甜心。” 我要晕过去了,玛丽亚想,如果这是个梦,那么上帝啊,请让我不要醒来。 几天以后,玛丽亚才渐渐明白过来,那些人鱼一般的东西并不是上帝直接的创造物,他们是上帝的创造物,约瑟夫和他的同伴科学家们,的创造物。原来这几年约瑟夫从生物界销声匿迹就是为了躲在这个偏僻的大学里秘密的进行这样的实验啊。 这个实验被称为海妖计划,目的是制造一群可以在深海自由操作的生物,嗯,说工具可能更妥当一些吧。目前的深海作业几乎都是由机械完成,缺乏机动性和应变性,而约瑟夫想要培育出能适应深水环境,具有高于机械的灵活性、应变能力以及具有简单思考推理能力的生物。当然了,这些生物还必须要能为人所操纵。 实验的基本原料是一到三个月的婴儿胚胎,然后那些天才们往里面融入各种类似深海鱼和鲸鱼的基因,并使用催长素,让它们在人工环境里面快速的生长。具体的技术细节玛丽亚并不了解,她的任务是负责定期察看它们,协助科学家们做一些简单的测量,并且给它们喂食——更像是一个饲养员。 玛丽亚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些生物,看起来那些科学家们创造了一个新的物种,约瑟夫有时候会管它们叫“我的宝贝”,而其他科学家们则一直都只说它们。于是玛丽亚决定用实验的名字来定义这些伟大的创造物,海妖。 实验室深深的埋在地下,包括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水池,有一条带闸门的水道通往不远处的大海。玛丽亚面试时去的是约瑟夫的个人实验室,在整个实验室的最底部,也只有那里才能看见那么壮观的景象,而其他实验室严格说来和学校里普通的实验室没有任何区别。 大部分时间,海妖们并不集体呆在水箱里,他们有自己一个个独立的小房间,当然所谓房间指的是封闭式的大鱼缸一样的容器。每个鱼缸里面都有装置把水压调节到水底两三百米以下的程度,这是因为这些海妖们被设计成适应深水环境的生物。一排排鱼缸整齐的陈列在一间特殊的大房间里,就像一个个摆放着小白老鼠的笼子,如果不是有那些散发出昏暗深蓝色的冷光灯和鱼缸前的闪烁着淡淡绿色荧光的显示器的话。 实际上这些海妖们的宿命和小白老鼠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在生物学家看来,它们只是半成品,还需要一次次被从房间里面拖出来,注射药剂,抬到实验台上,插上各种各样的管子,然后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们紧张的察看那些精密仪器上面的复杂显示,并且仔细的做数据分析。 相对于它们的体型而言,海妖可以说是相当很驯顺的,虽然有许多时候,需要三四个强壮的男人才能制服它,让它乖乖的接受注射,然后死尸一般的躺在实验台上任人摆布。 只有一次,就那么一次,玛丽亚看见了很恐怖的情形。 第二节 每隔那么十几天,几只海妖就会被放进水池里,进行社会性测试。生物学家们站在地下的观测站里,透过巨大的玻璃观察海妖们的活动,试图从它们的交流方式中了解它们的语言行为,从而破译交流的内容并加以控制。这一点是十分必要的,因为海妖自身的条件和深海苛刻的环境使得它们很可能必须组队工作。 当生物学家们决定观察结束的时候,巨大的隔板就会缓缓升起,把海妖们分开,然后闸门打开,水面下降,海妖随着水流进到特殊的小隔间水池里,然后被捉回所属的“房间”。 这天有三只海妖被放进了水池,一开始它们显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它们笨拙的在彼此周围游来游去,伸出手相互触摸,因为它们的视力很糟糕。 玛丽亚担忧的看着大玻璃后面的海妖们很快的厮打起来。它们没有锋利的爪子,但是它们有牙齿,还可以用“尾鳍”甩打对方。站在她身边的大胡子微笑着安慰这个好心肠的漂亮姑娘。 “别担心,宝贝,你看它们是多么的活泼啊,它们正在表现出高级哺乳动物的特质——玩耍。你看它们是多么灵活啊,哦,你瞧那一下,真漂亮,简直太完美了,哦,瞧那边……” 真的是玩耍么?玛丽亚耸耸肩,她不是它们的制造者,她对它们的浅薄了解并不足以让她下任何结论。她摇摇头,准备离开这个好像悬浮在海水中央深处的观测站,到下面的“集体卧室”去做打扫。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海妖翻着肚皮急速地漂向水池上方,一副被打败了的样子,可是另外两只却不放过它,紧随其后游上去。 大胡子叹了一口气,“总是这样。”然后对着身边实验桌上的麦克大喊:“汤姆斯,上面什么情况?” 回答立刻从话筒边上的小喇叭里传出:“纠缠在一起了,它们完全纠缠在一起了,一只好像受了点伤,另外两只应该状态良好。” “试试看能不能放隔板?” “恐怕分不开来。” “放水呢?”大胡子问,不过这个建议立刻给身边的其他人否决了。 “隔间水池的入口太小了,如果三个纠缠在一起的话,一定会卡住的。” “我们还是上去看看,先设法把它们分开再说。” 玛丽亚一时好奇,于是就跟着他们一起坐电梯上到实验室的顶层。那是一间大厅,中间似乎有个上面有玻璃封顶的水池,海妖们正在底下扭作一团,几乎分不出彼此。 就在这个时候,约瑟夫也从另外一部电梯里走了出来。他简单的查看了一下情况,命人缓慢的降低水压,接着打开封顶。然后汤姆斯带着橡胶手套,拿着可以发出轻微电流的电击棍走向池边,试图把海妖们分开。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大家都只看见汤姆斯背影晃了一晃,就跌入了池中,好像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一样。巨大的水浪四溅开来,白色泡沫中隐约可以看见海妖的撕扯和人的挣扎。血渗了出来,分不清是海妖的还是人的,因为同样都是那种黏重的猩红,在清澈的海水里一丝丝扩散,好像鲜艳的花朵在绽放。 约瑟夫比其他人都要快的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上前按下开关,让玻璃顶重新封起来。 “电击。”他简单的下了命令,“强力电击,然后放水。” 玛丽亚注意到其他人脸上都有那么一霎那的犹豫,其实她自己也为约瑟夫的冷血而感到瞬间的愤怒,不过同时她也很清楚,汤姆斯没命了,在他跌进水里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了,海妖们很厉害。 约瑟夫的命令被执行以后,其他生物学家们陆陆续续的乘电梯下去了,只有他一个人还若有所思地站在池边不远处,一汪淡粉色的水在他脚下闪光。虽然刚才坚定果断的神情依然维持在他严肃的脸上,但是玛丽亚注意到他那双格外苍白的手在轻微的颤抖。 他在害怕,他在害怕什么?玛丽亚望着那挺拔如白杨的背影,突然很想冲上去,从后面拥住他。 玛丽亚看见了汤姆斯的尸体。说是尸体也许不太恰当,更确切的,应该是一块块肉。但是和大型食肉性动物餐点后留下的残骸不同,海妖并没有吃掉任何部分,它们仅仅是撕扯,把一个人撕扯成碎片。需要什么样的力量和什么样的愤怒才能产生这样的情况呢?玛丽亚不知道,她只知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然后酸酸的粘液不受控制的从喉咙口涌出,灼烧着她的口腔。 那些海妖怎么样了呢?是不是都被电死了?她疑惑着,然后立刻为自己心头浮上的一丝怜悯而感到羞耻。它们杀死了汤姆斯,它们这些残忍的动物。 “这是一次事故,一个很可怕的事故。”约瑟夫对他所有的同伴研究者们说,“为了避免类似事故的发生,以后凡是碰到此类情况,如果它们不能自己分开,就立刻使用电击。” 一阵交头接耳。 “这很浪费。”一个秃顶的中年生物学家提出了抗议,“我们培养的本来就不多,而且它们总是那样的厮打。汤姆斯他总是大大咧咧毛手毛脚的,大家都看见了,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不要说已死之人的是非,”约瑟夫阴沉着脸,“不过资金方面,又有一个财团乐意为我们提供赞助,而且我还和更多的医院签了约。我们承担得起一定的损失。” 玛丽亚几乎憎恨起那个提出抗议的生物学家来,那可是汤姆斯的生命啊,不过她细细一想,自己对这个几乎不认识的人的死又有多少同情呢?我的确看见他是自己摔下去的,而且大家都知道海妖有时候是很危险的,但是被这么赤裸裸不加掩饰的说出来,玛丽亚还是觉得一时间接受不了,尤其是汤姆斯现在还一块块的堆在那里。 同时,玛丽亚还对约瑟夫的话产生了极大的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严厉的下这个毫不留情的命令呢?几个实验体的死亡,有可能使得整个实验作废,就算不是这样,也多少会造成实验结果的偏差。作为整个计划的发起者和负责人,他难道不希望计划早日完成吗? 约瑟夫接着下了第二个让众人吃惊的命令,“从今天起,我决定增加镇静剂的用量。” 哦,镇静剂,这种特殊的镇静剂,它不光可以平静海妖的狂暴,还可以钝化它们的思维,甚至抹去短时的记忆。每个海妖每天都要接受一定数量的镇静剂注射。约瑟夫解释说,这是为了更好的控制这些家伙。可是玛丽亚不止一次的听见工作者们在私底下抱怨说,海妖已经够愚蠢的了,许多命令甚至海豚都比它们执行的好,如果情况照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干脆不要进行这个计划,直接把深海作业这块让给目前正在开发的智能型机械好了。 玛丽亚不由想起了那双苍白的颤抖着的手,他在害怕,他在害怕什么? 玛丽亚第二次踏进约瑟夫实验室的时候,心情还是十分紧张的。 约瑟夫棕色的脑袋从显微镜上抬起来,他对着腼腆拘束的女孩和蔼的笑着:“你来了一个月了吧。” 玛丽亚轻轻的嗯了一声。 “不用那么紧张嘛,请坐吧。”约瑟夫示意她坐下,同时转身把几个瓶瓶罐罐放到架子上。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玛丽亚盯着约瑟夫的背影,不会又是基因实验和克隆人吧?不过这次的问题显然亲切的多了。 “你在这里觉得怎么样呢?” “很好。”玛丽亚小心翼翼的说。 很好,不错,还行,就是有时候会有点怕,尤其是汤姆斯事件之后。 “上次的事吓着你了吧?”约瑟夫还是继续背对着她,摆弄着那些器皿。 玛丽亚在椅子上忸怩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诚实的交待,况且她心底的好奇心也在蠢蠢欲动,约瑟夫你不也害怕吗? “是的,我当时的确很害怕,不过我看见你……” 约瑟夫打断了她的话,“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我们必须培养科学至上的理念,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助理,也要有随时随地为科学献身的觉悟。” 玛丽亚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约瑟夫的笑声响起,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开玩笑。 “我才不会追求那些虚无缥缈,高尚纯粹的东西呢,”约瑟夫相当随意的说,“我追求的都是俗不可耐却实实在在的。” 他转过身来,蓝灰色的眼睛诚挚的望着玛丽亚,“最后一个问题,美丽的小姐,您可以赏脸和我一起喝下午茶吗?” 玛丽亚和约瑟夫面对面坐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靠着街道的窗边。咖啡馆的地势好像特别的低,沙发软软的陷下去,人行道和窗的底边棱齐平,来往的路人仿佛都在他们头上飘着。 玛丽亚是穷人家出身的孩子,从小一直都为了生计烦心,所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没有亲属关系的男性喝咖啡,而且还是在这么舒适的咖啡馆里。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还差一点把咖啡洒在白色的桌布上,至于那块价格不菲的曲奇饼,她几乎都没有尝出任何味道,而是在约瑟夫火辣辣的注视下,直接滑进食道,哽在喉管里上下不得。最后玛丽亚还是决定说点话,打破这让人尴尬的沉默。 “金先生……”她不安的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叫我约瑟夫。”简单的话语,不容置疑的语气。 “约瑟夫,您是怎么想到开始这个计划的呢?”玛丽亚觉得勺子快要烂掉了。 “你觉得你我之间还需要用您这样的敬语吗?”约瑟夫嘲笑起来,不过他还是诚恳地回答了玛丽亚的问题。 “想到和开始两个不同的词,我的小甜心,”他伸出一只手指在她面前晃晃。“这个想法在他们刚刚开始研究基因合成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不过计划开始只是今年的事情。” 玛丽亚避开他的目光,那句“我的小甜心”让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只有一个想法是不足以开始一个计划的,你需要钱,需要大量的资金,而能够吸引到资金要看两点,一个你是不是足够有名,另外一个看你能不能说服那些投资商,使他们相信你能够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润,无论是金钱上的,还是名誉上的。” 约瑟夫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所以我等了,我卑躬屈膝的跟着安德鲁那个名人,任由他剥削我的劳动成果,但是我得到了回报,我出名了,而且比我预料的要早得多。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做疯子么?” 玛丽亚摇摇头。 “不仅仅是因为我时常有一些疯狂的念头,更重要的是因为我说实话。科学家和普通人一样,他们大多不是真理的狂热追求者,他们也要生活,他们也想要更好的生活,他们也会追求名利。每个科学家都是赌徒,因为聪明人的想法都差不了多少,关键是谁先做出来,并且公之于众,就算只是晚一天,也等于什么都没有。” 是这样的吗,真的是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你会下那个电击的命令呢? 约瑟夫端起咖啡杯,在嘴边微微的啜了一口,“你知道我在和罗斯福竞争深海作业这一块,他在想方设法创造人一样的机器,我则在制造机器一样的人。这是一场很大的赌博,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运和钱包,只有一个人能赢,那个想到效率高,成本少的办法的人。” 玛丽亚从来没有料到她会从曾经的偶像那里听到这么一段话,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约瑟夫说的都是真话,她知道,在心里很清楚的知道。但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呢?男人和女人说真话总是这两种情况,要么他完全不把这个女人放在心上,要么他深深地爱上了她。玛丽亚觉得面颊滚烫,好像高烧到四十二度。 大名鼎鼎的约瑟夫·金会爱上玛丽亚·怀特这个名不见传的小人物?玛丽亚,你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第三节 在汤姆斯死后第十天,一批胚胎被运送到了实验室。 玛丽亚当时很震惊,虽然她早就怀疑这些胚胎是人类婴儿,在潜意识她一直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这些可能是猩猩或者别的什么灵长类,反正一到三个月的胚胎几乎都差不多。但是当事实血淋淋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几乎昏厥过去,所以那些海妖其实是人,不,虽然说它们不是真正的人,但是它们是以人为基础的? 玛丽亚去质问约瑟夫。 约瑟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了她真相。 “没错,这些是人,是我从医院里买来的。” “天啊,”玛丽亚尖叫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并没觉得我怎么样,”约瑟夫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是在捡垃圾。” “捡垃圾?”玛丽亚糊涂了。 “这些孩子都是人工流产的,我和医院签了合同,让他们采用特殊的技术把胚胎几乎不损坏的取出,然后运送过来。”约瑟夫解释说,“你知道法律已经保障了人工流产的存在,全世界每年人流的数量超过八百万。如果不运送到我这里来,这些胚胎就会死,是我给了他们存活的机会,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玛丽亚一直都没有弄明白约瑟夫最后的那句话是真心还是讽刺,但是其它的话句句在理,尽管玛丽亚感情上面完全不能接受。她毫无底气的分辨着,“但是你从来都没有问过那些孩子是不是愿意变成这样的怪物。” “那他们的母亲有没有问过他们是不是愿意被打掉呢?”约瑟夫毫不费力的反驳,“制定法律的人又有没有问过他们是不是需要保障自己的生存权利呢?” 玛丽亚几乎语塞:“我不懂医院怎么会把他们卖给你的。” 约瑟夫大笑起来,“我的小心肝,你也是个穷姑娘,你应该知道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玛丽亚在海妖的“集体卧室”里面看着那些奇怪的生物。昏暗的冷灯光发出的深蓝色光芒让她仿佛置身于深海。她喜欢这种宁静而祥和的气氛,非常的喜欢。她已经不恨它们了,因为汤姆斯已经死了很久了,海妖计划也一直顺利的进行着,同时还取得了不少突破性进展。没有类似的惨剧发生,海妖们的厮打渐渐减少,看起来它们似乎开辟了更加和平的交流方式。 玛丽亚在一间间“房间”的走道间穿梭着,目光从这个落向那个。每个缸子上面都有一个标签,显示这个海妖的代号。对,是代号,不是名字。生物学家们用培养时间,长度,体重和一些其他特殊意义的字母组成的代号来称呼特定的海妖。但是玛丽亚不同,女人的天性让她不由自主地想为这些生物起名字。 很多时候玛丽亚会想,名字和代号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名字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起着代号的作用,是用来区分人,把脑海中的形象和面前的真人联系起来的工具。名字只不过比代号好听一些。但是有的时候玛丽亚也会很傻气的想,如果她不是叫玛丽亚而是叫MW165H45W的话,约瑟夫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爱她? 但是有一点玛丽亚很清楚,那就是她为这些海妖们取的名字和研究工作者的代号是绝对不同的,因为海妖们在她眼里和在那些科学家眼里是不同的。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个实验体,是不同中间的相同,但玛丽亚觉得自己看见的相同中间的不同,她根据每个海妖的面容和习性给它们取名字,因为它们和人类一样,就算再怎么相似,你也可以在某些方面找到巨大的差异。甚至有那么几天,她几乎以为它们就是一个个人。 很久以前玛丽亚看过一部电视剧,剧情是什么她记不得了,她只记得里面的一句台词:“当你为某个东西取了名字,你和它之间就建立某种特别的联系。” 玛丽亚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如此深刻的印在她幼小的心灵上,但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了解到这句话的深意。海妖的数量虽然不是很多,但是要一下子给它们取名字还是一件相当费脑筋的事情,所以总有个先后,玛丽亚很快就发现她对那些已经取了名字的会特别多一些照顾,尽管她纯粹是无心的。这种情况在胚胎刚刚被合成为海妖时特别明显。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微型海妖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是玛丽亚还是会在中间找到她最喜爱的,完全凭着一种直觉。这种直觉是怎么来的呢,怎么会产生不同的喜好的呢,玛丽亚由衷的困惑着,就像你怎么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一个人,那一个特别的人,然后和他共度余生的呢? 玛丽亚和约瑟夫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他们的老位置上,侍者送来了咖啡和曲奇饼干。玛丽亚给这种饼干起名叫卡璐璐,这个发音对其它人来说也许没有任何意义,但是玛丽亚知道那种香酥可口的感觉,就像沐浴在约瑟夫温柔的目光中。只不过,今天约瑟夫的目光似乎很严肃。 “我不喜欢你看它们的方式。”他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 “谁们?” “你知道的。”约瑟夫盯着玛丽亚的眼睛。 “海妖?” “我总觉得你看它们的眼神,仿佛和它们建立了某种联系,我甚至怀疑你给它们一个个都取了名字。”约瑟夫的语气有点严厉。 玛丽亚却很欣慰,约瑟夫永远都是一个很感性的人,他总是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有那么一瞬间,玛丽亚想把自己所有的感触对她和盘托出,但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保留一点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好了,这会让爱情更加甜蜜的。于是玛丽亚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的看着来往的行人从他们头顶上飘过。 “你在看那些人?”约瑟夫问。 “嗯,”玛丽亚点点头,她很喜欢刚刚那个红发女孩的裙子,此刻正在心中描绘着自己穿着那裙子的模样。 “你知道坐在咖啡馆里看路人来来去去和在动物园里看动物有什么区别吗?” 玛丽亚微笑了,约瑟夫总是这样,老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是动物们被关起来了吗?” “不是。”为什么约瑟夫今天这么严肃呢?刚才那个问题很可爱呀。 “当你在看路人的时候你往往会疑惑他是不是会和自己一样做这个那个,或者你会想象如果你是他,会怎么样,怎么样。” “对。”她刚刚就在想那条裙子。 “可是你在动物园里面的时候,你会不会有那样的想法呢?”约瑟夫继续问。 “会,不过好像很少。”约瑟夫到底要说明什么呢? “你知道为什么吗?” 玛丽亚摇摇头,每当约瑟夫问这个问题时,她总是摇头,这往往让她觉得羞愧。他是个聪明人,玛丽亚想,我真幸福,我的爱人是一个少见的聪明人。 “因为那些人,”约瑟夫用手指点着窗户,“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而那些动物,他们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人的眼睛就是这么奇妙,他们总是要么看见一样的,要么看见不一样的。因为我们总是在不停的分类,自己,别人,要么属于这一类,要么属于那一类,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同时属于两类。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种族歧视永远都会存在的原因。我们之所以会是这样,完全是因为上帝。你记得巴比伦塔的故事吧?” 玛丽亚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她想的如此入神,以致于她完全没有听见约瑟夫后面说了些什么。她想起小时候因为没有人陪她玩,她只能和自己玩。她最爱玩的游戏叫做想象,就是幻想自己是一棵树,或者一朵花,然后尝试用树和花的角度来思考问题,来看待周围的世界。她长大了如此之久,而这个游戏也被遗忘了如此之久。玛丽亚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为什么不在海妖的“集体卧室”里面想象一下,作为一只海妖是什么感觉呢? “玛丽亚!”约瑟夫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不过你说的好深奥呢。”这是个不是谎话的谎话,因为约瑟夫的长篇大论对玛丽亚来说总是过于深奥的。他是个感性的人,但是他同时也很理性,理性的让玛丽亚佩服,全身心的崇拜。 “其他事情你听不听的懂并不要紧,你只要记住,”约瑟夫停下来,仔细地端详玛丽亚的脸,“海妖是它们,不是我们。” 玛丽亚乖巧的点头。 玛丽亚站在“集体卧室”的中央,迫不及待想要开始这个游戏。在她附近的八个水缸里面,不同的海妖作着不同的动作。海妖们也睡觉,它们能悬浮在水中央睡觉。 玛丽亚决定从正在酣睡中的小约翰开始模仿。她想象着自己悬浮在一望无际的深深的海中央,蓝黑色海水把自己全部的包围起来。嗯,那么深的地方海水一定是冰冷的吧,不过我长年生活在那里,那里就是我的家,家的感觉应该是温暖的。玛丽亚在冰冷的温暖中悬浮起来,然后开始在脑海里模仿海妖的其他一些动作,划水,尾鳍拍打,转弯游。 最初,这些动作玛丽亚做的十分笨拙,她甚至可以感到周围的海妖都在笑她,然而随着她对所有动作的逐渐熟练,有一种阴森的感觉逐渐在她心底浮出,她的额头一滴滴渗出冷汗,一阵阵的寒意从她骨头里面泛出来。她觉得恐惧,仿佛迷失了自我。 小时候玛丽亚模仿树和花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树和花并不是她,但是现在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不停的叫喊着,从低到高,从尖细到粗重。 “它们就是我们,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 与此同时,约瑟夫的声音也不停回荡在她耳边,“它们是它们,不是我们!” 玛丽亚飞也似的逃走了,她向约瑟夫请了三天病假,谁也不见,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个球,任凭那两种声音在她身心中撕扯着,扭打着。 玛丽亚以前观察过海妖在注射了镇静剂以后的表情。虽然生物学家们总是强调那种平静是镇静剂的作用,但是玛丽亚觉得不对,她认为那不是一种平静,而是疑惑,甚至是不安的疑惑。 注射了镇静剂的海妖总是能够更听话的执行命令,尽管它们的思维和反应都慢了许多。 那些海妖往往会伸展开手臂,用手托着头,空洞的眼睛望着远处。有时候还会在一个圈子内,不停的游来游去。玛丽亚知道它们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它们会说人话,它们一定会问: 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要如此的生活? 玛丽亚突然想起汤姆斯死的时候,约瑟夫脸上的表情和那苍白的不停颤抖着的双手。 哦,约瑟夫,你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你才会害怕,你害怕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它们就是我们。 第四节 三天以后,玛丽亚回到了实验室,尽管她仍旧害怕,但是她知道,她必须继续如此生活下去,更重要的,她必须照顾约瑟夫。 玛丽亚不再去学校,她受不了那些动物的眼神,尤其是垂死挣扎时的眼神。她忍不住要想,我们会不会也有这种眼神呢? 科学上说人不过是一种行为比较复杂一点的动物,可是“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创世纪1:26)”以前玛丽亚总是认为她可以成为一个信着的科学工作者,但是现在她知道很多时候她只能选择其中的一种。约瑟夫说的对,要么是它们,要么是我们。 冬天的时候,约瑟夫的工作似乎进行到一个瓶颈,其实还是那个长久以来一直困扰着他们的镇静剂的问题——太聪明的无法为我们所用,不够聪明的也无法为我们所用。有很多工作者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个计划,他们陆陆续续的离开。 约瑟夫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大发雷霆,他有的时候甚至动手打玛丽亚,但是没过多久,他又会跪在她面前真心的忏悔,然后拥她入怀,柔情蜜意的爱护她。玛丽亚总是很轻易的就原谅了他,因为她了解他的痛苦,深深的,无法改变的痛苦。 然而祸不单行,支持计划的几个大财团联名向约瑟夫施压,因为罗斯福已经放出话来,他们的研究工作几乎到了收尾的阶段,估价明年三月就可以完成。财团董事强烈要求约瑟夫和罗斯福在年初举行一个比赛,看看哪个人计划的成果更完美。约瑟夫没有别的路,除了答应,他需要钱。 比赛前一天举行了一场记者招待会,约瑟夫就是那个时候见到他容光焕发的竞争对手的。玛丽亚看见约瑟夫狠命的握住罗斯福的手,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会成功的。” 罗斯福笑着加大了手上的握力:“我不需要成功,只要你失败就行了。” 除了提及双方对于此次比赛的想法和两人研究的异同外,记者的问题明显的区分为两类,问罗斯福的大多是关于操作可行性以及成本问题,而问约瑟夫则是控制性和玛丽亚曾经无数次质疑过的道德性问题。 当然,约瑟夫和罗斯福一样是有备而来。玛丽亚看着他在一边自信的微笑着侃侃而谈,把那些记者说的哑口无言,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和他关于克隆人的对话,不,是他对她的讲述。 “虽然现在被禁止,但是克隆人,使用克隆的器官来治疗疾病和延缓我们自身的衰老,这样的事情,在不远的未来是大有前途的。” “不要和我说什么道德的问题,甜心。道德只出现在满足了需要的人身上。你看着吧,当克隆器官技术日益成熟,愿意接受这项技术的人,甚至国家,和坚守着那虚无缥缈的道德的人和国家之间会出现巨大的沟壑。要弥补这种差距就只有抛弃那些陈旧的桎梏。” “生物科学,甚至你可以说是所有的科学,就是在一次次不断的挑战着信仰和道德,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前进。” 玛丽亚的目光不由投向摆放在会场一角的两只巨大玻璃缸,两只海妖正在其中游动。玛丽亚专注的看着它们,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充满感觉的看着它们了。她总是害怕,她总是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小约翰,鲁道夫,她已经多久没有用名字来称呼这些家伙了,你们是不是也感觉很孤立呢?在人群中无意义的微笑着,沉默的孤独着。 断了很久的联系在这个特殊的地方被重续了。玛丽亚觉得周围的喧哗开始渐渐离她远去,好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开。这一刻,宁静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鱼缸和她,还有包围海妖和人类的冰冷的温暖。 它们,我们,我们,它们…… 约瑟夫坐在床沿上,弯着腰,头埋在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里。异常苍白的手指在不停的颤抖着。 “你怎么啦,甜心?”玛丽亚坐在她身边,伸出胳膊温柔的搂住他。 约瑟夫粗暴的把她挤开,“让我一个静一下。” “不要这样,甜心,不要这样。”玛丽亚半跪在他面前,梳理着他杂乱的棕色头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会赢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会的!”约瑟夫悲伤的说。他猛地抬起头,捧着玛丽亚的脸,深深望进她的眼睛。“我爱你,我想给你一个美满的家,幸福的生活。可是我害怕我做不到。” 玛丽亚回望着约瑟夫,极力捕捉着他那深远的目光,“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在你身边,我就已经足够。” 然而约瑟夫的目光穿过玛丽亚,凝聚在远方的某一点上。“我不可以输,罗斯福和我不一样,他背后有整个奥兰德航运公司和梅卡斯大学,而我除了这个计划,什么都没有。如果我输了,这几年的努力和以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如果我输了,我就彻底完了,一文不名,一无所有。” “你不会一无所有的。你不是一无所有!”玛丽亚叫起来,“至少,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是的,还有你。”约瑟夫的目光落在玛丽亚饱含泪水的淡绿色眼瞳中。“还有你。”他喃喃的重复着。 玛丽亚用尽浑身的力气抱住他,她抱得是如此之紧,仿佛要让约瑟夫嵌入她的身体里去。 约瑟夫一动不动的任她抱着,低声的说,“我要赌一赌看,它们究竟是上帝的创造物,还是我的创造物。” 比赛的结果出人意料的好,罗斯福的笑容随着约瑟夫的一次次胜利逐渐变成了铁青色,最后终于凝固在脸上,像是戴了一张青铜面具。 玛丽亚听见一个昨天还大声嘲讽约瑟夫的道德观的记者对他的朋友说,“看吧,看那些家伙,多么可爱啊,就像海豚一样。” 约瑟夫刻意压低了他兴奋的声音,在玛丽亚耳边轻轻吹气:“我赢了,我赌赢了。早知道就不用那么多镇静剂了。” 然而,玛丽亚却高兴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比赛顺利结束。约瑟夫走向焦急等待着的人群,无数闪光灯不停的闪烁着。 同伴的欢呼和罗斯福的诅咒,在玛丽亚看来是那么的遥远。她一动不动,雕像一般的站在水池不远处。 玻璃封顶打开了,罗斯福的机械升上来了,科学家们从玛丽亚身边经过,走向池子。大鱼缸放了进去,听话的海妖们游了进去,鱼缸一点点上升着。 “不用封盖子,让大家仔细看看这无与伦比的创造物吧!” 鱼缸一点点上升着。 “汤姆斯!”玛丽亚尖叫起来。 鱼缸一点点上升着。 就在鱼缸升出水面的一霎那,海妖们从鱼缸中跃出,尾鳍撕裂开来,它们用双腿在地面上飞快地行走,扑向最近的工作人员,尖利的牙齿咬断了他们喉管。 人群尖叫起来,混乱的逃避着,互相推挤着,践踏着。 玛丽亚一动不动。海妖从她身边经过,冲向人群,灵活的身影在其中穿梭。血,飞溅开来。 砰砰数声枪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两声凄厉的叫喊,在人群的喧哗中格外的清晰——这是玛丽亚和所有研究人员第一次听见海妖的叫声。 小约翰,鲁道夫,它们,我们…… 玛丽亚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这场混乱中只有四个人丧生,两个毫无防备的工作人员,两个小孩,但是有很多人受了轻伤,在混乱中互相造成的伤害。海妖毕竟是一直在水里的,它们在岸上并没有太大的能力,但是它们能够造成混乱,这就足够了。 罗斯福胜利了,他胜利不是因为他胜利而是因为约瑟夫失败了。 第五节 财团纷纷撤资,研究人员一个个的离开,约瑟夫又一次喝得烂醉如泥。玛丽亚把浑身酒气的他扶进实验室的休息室——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一直以来的家。 “我完了,我完了。”约瑟夫大着舌头,含糊不清的说。 玛丽亚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去卫生间搞了一把热毛巾,给约瑟夫擦了擦脸,然后把他安置在沙发上。 约瑟夫半躺着,闭着眼睛,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我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玛丽亚,”他叫喊着她的名字,“当初我会雇佣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玛丽亚习惯性的摇摇头,尽管约瑟夫看不见。 “因为你单纯,你没有任何的看法。而且,我看见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崇拜我。你就像一张白纸,而我可以往上面涂任何东西。”约瑟夫的声音很低,但是一个个字都那么清晰,“我知道海妖们和你一样是白纸,所以我想要控制它们,可是我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了。” 约瑟夫半坐起来,眯着眼睛看着玛丽亚,“你知道吗,汤姆斯的死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事故,是一个阴谋,海妖用来对付我们的阴谋!我知道它们之间建立了某种交流,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直到我看见你用那种眼光看着它们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像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玛丽亚扑在他脚下,抽泣着恳求。 但是约瑟夫继续语无伦次的说着,“我终于想通了,要控制它们就要和它们建立某种联系。” 他忽然暴怒起来。“罗斯福那个混蛋!”他握紧拳头在空中恶狠狠的比划着,“我知道他不能成功的。从一开始就不会成功的。他的思路是错误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制造像人一样的机器。我们只能制造简单的智能,我们不可能创造意识。只有神才能做到这一点,而我们不是神。”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说它们是我们的创造物吗?因为它们他妈的该死的从来都不是!它们是神的创造物,而我只不过是一个负责组装的安装工人!”约瑟夫无力的跌坐回沙发里。“就差一步,我就差一点,只要找出建立联系的方式……” 玛丽亚同情的望着他,她想起小时候和父母去教堂。和蔼的白胡子老者站在高高的讲经坛上面所诵读的话: “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神。因为神就是爱。”(约翰一书4:8) 阳光从五彩的圆形窗户里投进来,在幼小的玛丽亚身边的地上照出一个斑斓的图案,五光十色的流动着。 约瑟夫继续嘟嘟囔囔,“没有钱了,没有医院愿意提供胚胎,我完了,我全完了!名誉,地位,金钱,都没有了!” 玛丽亚抱着约瑟夫,“不要紧的,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到远处去开始新的生活,平静的生活。”她缓缓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你和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会幸福的……” 约瑟夫无意识的重复着玛丽亚的话,“会幸福的,会幸福的……” 忽然他猛地跳起来:“你怀孕了?” “嗯。”玛丽亚羞涩的点点头。 “太好了,太棒了!”约瑟夫把她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轻轻的放在地上。“血缘,血缘,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呢?你是个天才,我的宝贝!” “宝贝”这两个字刺激着玛丽亚的耳膜。宝贝,约瑟夫一向都只叫她甜心,他唤它们做宝贝。玛丽亚哆嗦起来,她不愿意相信约瑟夫居然会有这样的念头,她惊恐的望着他。 约瑟夫大笑着,歇斯底里的大笑着,他的眼睛里放射出野兽般的绿色光芒。 “不!”玛丽亚尖叫起来,想要推开约瑟夫这个魔鬼,但是那个疯子天才从桌边顺手拿起一件青铜装饰,轻易的就把她打晕过去。 玛丽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约瑟夫个人实验室的台子上,下身湿淋淋的,一阵阵疼痛。那种动人心弦的纯净温柔的蓝色依然在她头顶上,左面,右面,前面,后面荡漾着。玛丽亚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仿佛悬浮在这无边无际的蓝色中,冰冷的温暖…… 玛丽亚听见约瑟夫的抽泣声。她缓缓地坐起身来,只见那个她如此爱又如此恨的男人抱着头,蜷着身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我恨你。”玛丽亚的声音冰冷冷的毫无感情。 “原谅我!”约瑟夫听见声音,抬起头,站起来,冲到玛丽亚身边,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在她面前跪下,“原谅我,我最终还是做不到。” “你说什么?”玛丽亚愣住了。 “那个孩子,我最终还没有取出来,虽然可能会有些后遗症,但是他可以活下去,像普通人一样的活下去,像普通人那样的不聪明。原谅我,玛丽亚……”约瑟夫把脸贴在玛丽亚的手上。玛丽亚觉得他的脸有些湿湿的,冰凉。 “发生了什么?”玛丽亚问。 “他们来通知了,实验室倒闭了。明天那些人就会来,他们会人道毁灭我的宝贝们!” 天哪,玛丽亚在心里惊呼,那些海妖们都要被杀掉,艾利斯,兰迪,吞特,奥马,弗兰克……它们都会像小约翰和鲁道夫一样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打开了闸门,我把它们都放到海里去了。”约瑟夫的话让玛丽亚稍稍安心,可是为什么约瑟夫会是这样的表情呢?就好像,就好像,抱着必死的决心。 “你走,”约瑟夫把玛丽亚从台上上扶下来,推向门口,一直挤到电梯里,“我完了,但是你还没有。” “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玛丽亚抱住约瑟夫的脖子,十指紧扣,怎么也不肯分开。 “你必须走,你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 “和我们一起走,约瑟夫,我求求你,和我们一起走。”玛丽亚哀求着。 “我不能走,我犯了罪,我必须接受惩罚。”玛丽亚看见约瑟夫的笑容,她知道他的心意已决。 玛丽亚松开了手。 约瑟夫夹在电梯门中间的脸慢慢的变窄,变窄,最后砰一下完全消失。 “我爱你……”她听见他说。 电梯缓缓上升,玛丽亚从透明的玻璃中看见约瑟夫走回实验室,同时摁下门口的开关。黑色的金属大门紧紧地合上了。玛丽亚突然记起她第一次踏入那实验室的感觉。 她站在实验室中央,包裹着她的蓝色崩塌出巨大的玻璃,汹涌而来,将她吞没。 玛丽亚忽然明了,她感觉到的,约瑟夫一直都在感觉着。从建造这个实验室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这个计划是行不通的。 建立联系的唯一方式是爱,而爱会把双方放到一个平等的位置上,我们从来都不能控制海妖,因为他们就是我们。 这一点,约瑟夫一直清楚地知道。 科学就是不断的质疑神的说法,不断挑战不可能的极限。 约瑟夫,你错了,你追求的,不是名利,你爱着的,一直是科学。而我爱着的,是你。 玛丽亚想象着约瑟夫被海水湮没的感觉,一定会悬浮起来,包裹在那一望无尽的蓝色里面,冰冷的温暖…… 我们他们——Part B注释:Part AB中的人名是完全一样的,为示区别,Part B中的回忆部分(即Part A中女主角的日记)用蓝色字体标出。
第一节
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却可以在北美大陆制造出巨大的风暴。 这个说法用在玛利亚·罗斯福的身上也许不是很恰当,但是当她躺在绿色天鹅绒地毯一般的草地上,望着淡淡的浮云在蓝色玻璃似的明亮天空上卷起层层浪花的时候,那个说法就自然而然的从她脑海里浮现出来,好像它躲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就等着一个适当的机会爬出来。 玛利亚·罗斯福并不能算是个名人,但她也绝绝对对不是个普通人,她是那个传奇一般的罗斯福家族二当家的小女儿,在其家族经营的,跨越两个世纪依然屹立不倒,于深海作业方面占有绝对优势的,奥兰德航运公司的股东名单上也占有一席之地。 玛利亚很漂亮,但是和她那些蓝灰色眼睛,棕黑色头发的性感的哥哥姐姐们不一样,她的美是一种飘逸的灵动。那好像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一样的金色长发,配上那好像幽谷中倒映着青山的湖水一样的淡绿色眼睛,玛利亚给人的感觉就宛如从烟雾缭绕的大森林深处走出来的精灵,如果耳朵能再尖一点的话。 虽然外表和家人迥然不同,但是玛利亚毫无疑问是罗斯福家的血脉,因为她的样貌像极了一个人,她父亲的曾祖母——玛利亚·怀特·罗斯福。 相貌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玛利亚经常这么想。这不是一个美丑的问题。如果人们总是说你和某某人很像,那么不知不觉中,你就会对那个人特别留意一些,如果这种相像程度一直持续下去的话,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相像的人之间就会建立一种无法被取代的特别的联系,而这种联系会让相像的两个人更相像。就是因为像,所以我才被叫做玛利亚的吧,和曾曾祖母一样的名字。 玛利亚记得她幼年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对着曾曾祖母照片里那张和自己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想象着,那个玛利亚在她这个岁数,处于她这个境地会做些什么呢?她也曾经很费力的从家人口中搜集关于她的资料,不过家族里的长辈似乎对他们的这个长辈如讳莫深,所以她只能将那些只言片语拼凑成一个模糊的身形,然后相像自己的灵魂穿着那个身形飘动的样子。 玛利亚并不是一个基督教徒,但是她总是忍不住会想,上帝让同一个家族里的人彼此相像,是不是就是想揭示这种联系呢?就算她长得再怎么格格不入,但是还是有人会说能从她身上看到罗斯福家族的影子,尽管这些话大多不是真心的,只不过是对这位身价百万的漂亮小姐的讨好。 不过也就是因为和曾曾祖母的相像,使玛利亚得到了祖母的特别喜爱,从而免去了和哥哥姐姐们一样严厉苛刻的“贵族”学习生活,得以在郊外一所老房子里享受她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栋房子,同样也是承载祖母童年欢乐的地方,所以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半辈子的老妇人,终于决定退休,带着她那个特别的孙女,在她成长的地方安享晚年。 几乎所有人都极力支持这个决定,尤其是和玛利亚同一辈分的。谁会想要一个获得祖母宠爱的厉害对手,和自己竞争那本来就已经分得很散的,奥兰德公司的掌握权呢? 长大以后,玛利亚才渐渐明白祖母的深意。正因为是最特别的宠爱,所以祖母才让她置身于直接的家族权力斗争之外,成为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她同时还在奥兰德外面用大量的资金给玛利亚建造了另外一片天空。玛利亚才十九岁,就已经做了将近6年的演员,而且和她合作的几乎都是王牌导演、制作人和大明星。虽然那些片子并不是特别叫座,但是也没有多少骂声,于是玛利亚渐渐的在演艺界也得到了立足之地。 不过,演电影并不是玛利亚真正想做的,这就是她为什么会取消所有的档期,来这个毫无名声的圣卡斯华斯大学读书。玛利亚现在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些什么,但是她知道答案就在这个学校里,这个她曾曾祖母曾经就读过的大学。 玛利亚知道,那一年,那个玛利亚也是十九岁。 柔和的清风顽皮的拨弄着玛利亚的金发,时不时撩几丝到她脸上,然后又轻轻的向后拨开。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微微的偏西,将白色教学楼的灰色阴影拉到玛利亚周围,驱赶走初秋残余的闷热,把她团团包裹在留着太阳味道的凉意里面。 玛利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的熟悉,仿佛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世纪之久。虽然这其实是她在这个学校里面的第一天,但是她知道这些地方已经十年了。 玛利亚微笑着闭上眼睛,那个改变她一生的时刻又清晰的再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年冬天的晚上,九岁的顽皮小姑娘不愿意睡觉,在祖母讲完故事,关上灯,掩上门以后,偷偷的溜出了房间,蹑手蹑脚的爬上深咖啡色的木梯,钻进阁楼的储藏室。 在头冒出地板的一霎那,小女孩惊呆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平日一直不见阳光,积满灰尘,结着蜘蛛网的地方,竟可以如此的美丽。 银色的月光从天顶的蓝色玻璃上透下来,在已经发黑的红色地板上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点点尘埃在那束光里上下漂浮,仿佛一条条小鱼在游动。 玛利亚知道把月光比作阳光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但是她不想欺骗自己的感觉。她情不自禁的躺到地板上,沐浴在月光下,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深深的海底,而那束光就是来自海水以外的世界里面的太阳的召唤。虽然寒冬里,阁楼上的地板很冷,但是玛利亚却从心底里面感受到一种温暖。两种矛盾的感觉强烈的冲击着她幼小的心灵,留下这一生都难以磨灭的痕迹。 就在这种冰冷的温暖里面,她蓦然发现一个咖啡色的雕花木盒,静静地躺在光线的边缘,轮廓闪着淡淡的光,仿佛镀了一层银粉。玛利亚不知道这个木盒在那里躺了多久,也不知道以前她为什么没有发现它,但是她知道一点,这个盒子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为了这一刻的被发现而在厚厚的尘埃里默默地等待。 于是从来都不安分到处淘气的小姑娘破天荒的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想尽各种办法,终于弄开了盒子上面的锁。 咖啡色的盒底铺着一张显眼但是不招摇的红色绒布,上面摆放着一本很普通的日记本。由于保存的很好,纸张既没有卷边,也没有泛黄,连深蓝色水笔写上的字迹也只是微微有一点模糊。玛利亚带着不止是孩子才特有的猎奇心理随手翻看,却不期然的被其中的内容吸引住了。虽然许多词语表达的涵义她完全不能理解,许多句子包含的感情她也完全不能领会,但是她却依然被打动了,从心灵到思想,都被深深的打动了。 玛利亚·怀特的日记就像是一个深邃的兔子洞,在成长的岁月里面,把玛利亚·罗斯福一步步引诱进一个奇妙的幻境。 所以,玛利亚现在在这里,在这个留有她先人足迹的偏僻的海滨小镇,寻找着。她希望可以找到一个答案,一个她所不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第二节
玛利亚到这个学校已经将近半个月了,然而她一节课也没有去上过,一个派对也没有去参加过,甚至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交过。许多人带着不同的目的接近她,但是玛利亚总是和气的微笑着给出一个毫不留情的逐客令。她知道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也知道这些碰了钉子的人在背后说了许多她的坏话,但是她只是无所谓的耸耸肩,她有这个资本。 实际上玛利亚已经从她每天看似随意的游荡里面获得了她想要知道的一些东西,其中大部分是关于学校后面不远处一座废弃的建筑物的。那是一幢低矮的平房,空置了超过一个世纪,灰色的轮廓和清晨湿漉漉的雾气融合在一起,散发出那种上个世纪古旧而遥远的感觉。 有一些东西会在十年间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有一些东西却仿佛与世隔绝,永远都冰冻在时间里,玛利亚感慨的想,它居然一点都没有变,和日记里所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是陈旧了些。 镇上的居民对于这栋建筑的认识是肤浅的——它曾经是一间地下实验室,后来发生了事故,负责人在里面自杀,接着这块地皮就被一个不名身份的有钱人买下,然后一直空置着,就好像是一件收藏品,被搁置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尘封。浪费啊,有人这么叹息,但是玛利亚觉得这才是对它最好的处置方法,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件礼物,一件纪念品,在玛利亚二十三岁生日的晚上,由她的未婚夫乔治·罗斯福亲手送给她,用来纪念那个在她年轻的生命里留下深刻烙印的男人,约瑟夫·金。 玛利亚的目光开始变得迷茫,她仿佛回到了上个世纪的那个如水的夜晚,带着丝丝凉意的清风,温柔得好象是情人的爱抚。缀满美丽古朴的装饰的宽敞大厅里面,贵妇人们穿着华丽繁复的长裙和彬彬有礼的绅士们翩翩起舞。小提琴和钢琴的和音在明灭的烛火里缓缓的流淌着。 然而舞会的主人却没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所有浪漫的爱情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他们在那种迷人的暧昧气氛里,肩并肩的依偎着坐在昏暗花园里的白色长凳上面,耳鬓厮磨,窃窃私语。连月亮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扯过一缕浮云,羞涩的把脸埋进去。 “对不起,我让你难堪了。”玛利亚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叹了一口气。 “哪里的话,根本没有这回事。”罗斯福抓过她的手,收到他宽大肥厚的手掌里面。 尽管玛利亚曾反复多次的警告过自己,不要做无谓的比较,但是她还是情不自禁的想起以前和约瑟夫牵手的感觉。约瑟夫的手总是异样的苍白,十指干瘦细长,时不时的就会神经质的颤抖起来。玛利亚知道那是因为他心里埋藏着深深的痛苦,她也知道她完全不能减轻这种无法磨灭的痛苦,于是她就只能用力但不失温柔的握住他的手,反复的摩娑着,她一直都呆在他的身边,用尽她所有的温柔,好给他一点点心灵上的安慰。其实她是多么想分担他的痛苦呀,但是这种安慰是苍白而无力的,因为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那一条路,那一条她不能参与的不归之路。 玛利亚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她抬起头望着深蓝色的夜空,试图用满天闪烁的星辰画出那张她魂牵梦萦的脸。哦,约瑟夫,你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呢?你是不是像我想着你那样的思念着我呢?请原谅我吧,原谅我决定要嫁给你曾经的对手,请原谅我并祝福我们的孩子吧,我会给他所有我能给的…… 罗斯福显然注意到了未婚妻的失态,但是他只是沉默的看着两行清泪在玛利亚脸上慢慢划出两道闪闪发光的痕迹。直到玛利亚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才伸手把妻子揽进怀里。“不要胡思乱想了,”他用手背轻轻的抹去她的泪痕,“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吧。”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塞到玛利亚手中。 玛利亚颤抖着双手打开来一看,居然是张地契,而拥有人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玛利亚的目光从那张印满漂亮黑色印刷体字母的白色纸张上抬起来,重新落回到面前的建筑上。她推开了虚掩着的锈迹斑驳的铁门,义无反顾的踏了进去。霎那间,心底隐晦了多年的感觉猛然浮出水面,那是一种无可名状的奇特感觉,好像层层的乌云不断的向海面上压下去,又像朝阳一点点从东方的灰暗中冒出来。玛利亚的眼中不能抑制的涌出了泪水,我到了,终于到家了。 这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大屋子,没有窗户,只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排通风口,透进些微弱的光线。天花板的日光灯都破裂了,地上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砂砾。屋子正中有一个玻璃封顶的水池,同样的,玻璃已经残缺不全,而水也已经排空。屋子里还有一些破旧的装置,在积灰和黑暗中沉默着。 本来像这样一个地方,应该会成为学校里一些奇奇怪怪的俱乐部的活动天堂。但是玛利亚却听说没有人愿意接近这个地方。这里有种特别怪异的气氛,他们说,一种让人疯狂的恐怖的感觉。而玛利亚心里也似乎有点发毛,于是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重现日记里所描述的场面,但是这个阴暗破旧的景象却是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她刚才那种带着甜蜜的温馨悸动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潮水般汹涌的从骨子里泛出来。清晨冷冽的风击打在她身上,仿佛厚重的石膏从头浇下,要把她和周围的一切雕塑在一起,冻结在时光的隧道里,成为毫无生命的冰冷的背景。 玛利亚不知道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她只觉得屋子里的一切仿佛瞬间有了生命,他们张开空洞的黑色眼睛和深不见底的黑色嘴巴在微弱的光线里无声的冷笑起来。她看见数不清的阴影从地上慢慢的爬起来,看不清面目,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它们急速的飘荡,向玛利亚蜂拥过来,发出的无声尖叫就像一把把利刃,往她心上插去。 玛利亚想逃,但是她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变成了石头,牢牢的固定在地上,而她身上的其它部分也完全失去了存在感,生命急速的从她身体里流失出去。她眼睁睁的看着扭曲着的人形阴影向自己扑过来,就在攒动着的黑色将她完全吞没的一霎那,她恐惧的尖叫出声。 黑色的影子消散了,在她面前凝聚成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睛,直直的盯着她,仿佛要榨干她残余的最后一点能量。 “滚开!”玛利亚大喊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又能动了,于是便用尽浑身的力气,猛的一拳狠狠击在那双眼睛上。 “嗷!你疯了啊!”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 呃,我做了什么?玛利亚揉了揉眼睛,尴尬的撇了一眼周围。她依然站在实验室的门口,所有的东西都安安份份的呆在灰尘中,没有怪异的黑色人影,也没有扭曲的脸。只有一个黄种男人站在她面前的阴影里,半弯着腰,一只手捂着眼睛,痛苦的龇牙咧嘴,同时从口中蹦出一串串她听不懂的咒骂。 玛利亚做了个怪脸。“抱歉,”她冲那个男人绽放迷人的微笑。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先吓我的。 那个男人继续咿咿呀呀的呻吟着。 “你没事吧?”玛利亚上前一步。不过就是打了一拳嘛,至于疼到这个样子吗?怪不得家族里常说黄种人特别喜欢装腔作势。 “你说呢?”男人放下手,抬起头来。他的鼻子和嘴巴似乎还因为疼痛而歪着,肿得像巧克力曲奇饼干的右眼和细长上挑的左眼形成强烈的对比。 哈!玛利亚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黄种人果然有搞笑的天份。 “小姐,你认为这很好笑?”玛利亚的笑声无疑是加重了男人的怒气,他愤怒的用左眼狠狠地瞪着她。但他越是严肃,她就越是觉得滑稽。 “我给你钱去看医生吧。”玛利亚强忍住笑意,脱下背包,从里面翻出支票簿,“你要多少?一百够了吧?”她填上数目,草草签了个名,向他手里塞去。 这样就可以了吧,玛利亚想,但是闹剧显然没有收场的意思。她十分惊讶的看着那个男人把支票摔在自己脸上:“我才不稀罕钱呢,我要的是你的道歉。” 哇,这真是太可爱了,玛利亚刚才被幻觉搅散的好心情又回来了,她决心把这个玩笑开下去。于是她露出一个外交官式的优雅笑容。“道歉是吗?我还以为我已经做过了呢。不过,我想再做一遍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你听好了,”她故意用很夸张的语气一字一顿的说,“对——不——起!这样可以了吗?” 噢,他演得真逼真,似乎都已经出离愤怒了。玛利亚甚至觉得他的脸部肌肉是真的在抽筋。她看见他极力克制着情绪,用尽可能缓和的音调说,“你以为你是在干什么?你一走进来就开始尖叫,我好心过来看看你怎么了,被你揍了一拳不说,你现在居然还侮辱我!小姐,我希望你真心诚意地道歉。” “我们难道不是在模仿那些泛滥了的爱情片的情景吗?”玛利亚咯咯娇笑起来,“说实话,你感觉不错,就是长相差了点,你长得不像标准的黄种人,鼻子高了点,眼睛……”她看见他的黑眼圈,又情不自禁笑得花枝乱颤。 “神经病!”男人看火星人一样上下的打量了玛利亚一会儿,然后一手推开她,头也不回的向学校方向走去了。 玛利亚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不过无所谓啦,一个黄种人而已,连样子都没怎么看清楚。她耸耸肩,哥哥说的不错,黄种人有搞笑的天赋,但是缺乏必要的幽默感。不过,玛利亚接着想到一个问题,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他看起来似乎一点没有受到那种气氛的影响呢? 想起刚才的幻觉玛利亚不由得浑身哆嗦了一下。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在这个阴暗破旧的实验室里,对着一屋子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记忆。她知道就在那片灰暗里有一扇门,连接着一个安全楼梯,通往她的目的地,地下试验室,但是她不敢迈步。她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电筒,连续按了几下,才把按钮打开。可是微弱的圆柱形光线非但没有增加可见度,反而使得阴影更加浓重了。玛利亚不停的用电筒东照照,西照照,唯恐那些黑色的影子又卷土重来。她走了几步,总觉得背后好像有黑色的眼睛在盯着她,但是回过头一看,明明什么也没有。 玛利亚决定放弃。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飞速的退回到入口,让背部牢牢地抵住墙壁,然后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来清晨来这里不是个好主意,还是再多准备准备,明天中午再来吧。 第三节
果然还是正午来好些,玛利亚又站在了实验室的门口,昨天看不清楚的东西今天都脱下了灰色的面纱,不能使用了的老式电梯,古里古怪的废弃仪器,还有通往安全楼梯的门。不过虽然没有黑色的影子,但是那双黑色的眼睛出乎意料的还在。 光线最好的地方,黄种男人坐在一把估计是他自己弄来的旧式椅子上专心的看着一本书,周围的地面干干净净,看来被打扫过。他看得是如此的专心,以至于玛利亚径直走到他面前,他都没有任何反应。玛利亚探头去看书页上的内容,没有几个单词,大多是各种各样奇怪的符号和字母。 玛利亚觉得心里不舒服。地契是她在日记里找到的,而且根据日记最后一页所附的遗嘱,这个地方的所有权如今属于她了。昨天来之前,她是如此肯定这里她能够在这里找到日记所描述的那种家的感觉,但是结果她没有,非但没有,反而和学校里其他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一样,感到了恐慌,想到了逃离。玛利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耻辱,她居然会害怕,害怕一个她期盼了十年的地方!不过,最令她不爽的还是面前这个男人。为什么他可以这么怡然自得的呆在这个地方,就好像这里是他的家一样?这儿应该是我的家,玛利亚·怀特的家就是我的家。 于是玛利亚大声地质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男人吃了一惊,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看见是玛利亚,他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你又想怎么样,小姐?再揍我一拳?”说着便去揉眼睛。 他的伤还没有好,玛利亚看见他的右眼还是有一点肿,看来自己昨天那拳分量不轻。一丝愧疚在流星般划过她的心头,不过昨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玛利亚大声地重复。 “你不长眼睛的么?我在看书!”男人提高了声调。 “我当然知道你在看书,”玛利亚不甘示弱的也加大了嗓门。“不过你为什么在这里看书?”决不能在气势上输给这个人,玛利亚给自己打气,我已经输了一回合了。 男人瞥了她一眼,摇摇头,不再说话,继续专心于书中。 你太过分了!玛利亚一把扯过他的书。“这是我的地方!你走开!” “你太过分了!”男人腾的站起来,黑色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焰,“向我道歉并把书还给我!” 玛利亚动了动嘴唇,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奥兰德航运里面有不少黄种人,他们见到她的时候就算没有低头哈腰,也至少恭恭敬敬的打招呼,个别的还露出那种特别低贱的谄媚的表情。她记得哥哥曾经不只一次的这样说那些有色人种,“不是我们要瞧不起他们,是他们自己让我们瞧不起。不是我们先要高他们一等的,是他们自己先认为我们高他们一等的。” 但是这个人显然和那些人不同。虽然他只比她高一点点,但是玛利亚觉得自己好像在仰视他,她仿佛突然间变回了童年时代的淘气小姑娘,怯怯的站在严厉的父亲面前,提心吊胆的等待着惩罚。 呸,居然又输了一个回合。玛利亚啐了自己一口,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把书递还给他,僵着脖子硬是没有道歉。 男人接过书,瞪了她一眼,便直直的朝门口走去。 “等等。”玛利亚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 “请问,你还有何贵干?”男人停住脚步,但是并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的抛出这一句。 玛利亚愣住了。我为什么要叫他留下?难道我在害怕,害怕一个人呆在这里?才不呢,这儿是我的地方,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只是好客,对,就是好客,所以我不忍心把一个侵占我地盘的人赶走。玛利亚替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于是她露出一个曾经在荧幕上迷倒过不少人的甜美笑容,完全没有想到男人正背对着她。 “没有什么事情,只不过,我并不想给人留下一个霸道的印象,所以如果你觉得在这里很舒服的话,请尽管留下来吧。”她诚恳的说。 “我想还是免了吧。”男人挥挥手,走掉了。 玛利亚怔怔的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她觉得有点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虽然并不觉得冷,但她还是双手交叉在胸前,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我这是怎么了?她一遍又一遍不停的问。可是没有谁能给她答案。她开始觉得烦躁,莫名的烦躁。 通常,玛利亚在觉得烦躁的时候只会做一件事情,看她曾曾祖母的日记,不,严格说来,这几年她已经不用看了,因为日记上的每一个字都深深的印刻在她的脑海。所以玛利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默默的诵读起来。 “这,是给我的?”玛利亚难以置信的望着罗斯福。地契上的地址是多么的熟悉啊,她曾经相信,那就是可以给她带来终身幸福的地方,她曾经全心全意地相信,那就是她的家。约瑟夫,玛利亚用力咬住小嘴唇,强行止住将要泛滥的情绪。 罗斯福用力的点点头。“对,它是你的了。随便你怎么处置都行。” “我,我……”玛利亚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心中的感觉,甜蜜,酸楚,感激,苦涩,怀念……各种不同的味道,交错混杂在一起。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它们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约瑟夫是个善良的人,”罗斯福叹了口气,“我想当初他自己也做了不少心理斗争吧。放心吧,事情已经过去了。调查局一直都找不到它们,他们不会大动干戈的,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这件事情很快会慢慢淡下去,然后被人们遗忘的。” “别胡思乱想了,”罗斯福站起来,脱下身上的西装,披在玛利亚身上,温柔的握住她的手。“我们进去吧。” 可是玛利亚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送我这样的礼物,你难道……”你难道就不会嫉妒吗?为什么要放任我对约瑟夫的思念呢?玛利亚心里明白的很,其实罗斯福从来都知道她并不爱他,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对她这么好,承诺娶她并照顾她和约瑟夫的孩子? 罗斯福仿佛看穿她的想法,他俯下身子,一个深情的吻轻轻的落在她的额头。“已死之人在生者心中永远保持最美好的一面。”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淡绿色的眸子里。“我知道,过去的事情令你很悲伤。而战胜悲伤的最好办法就是勇敢去面对。这就是我为什么送这个礼物给你。我不希望你,一直活在阴影里。玛丽,我爱你。” 玛利亚听得出罗斯福语气中的真诚,于是她微笑了一下。“谢谢,这是我得到的最好的一份生日礼物。”她紧紧将地契握紧,贴在了心口。“我会好好收藏它的。” “嗯,走吧。”罗斯福扶起玛利亚,挽着她朝大厅的灯火通明走去。 玛利亚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看着他敦厚的侧面。乔基,你在勇敢的面对吗?你走出你心里的阴影了吗? “战胜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勇敢去面对。”玛利亚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我想做的,十年来一直想做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幻觉难不到我,我会达到我的目的地的。 玛利亚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那扇通往安全楼梯的门。门上的玻璃虽然还是完好,但是把手已经锈迹斑斑,握上去凹凸不平,有种很干涩的感觉。门轴估计也有些锈了,不停的发出轻微的咿呀声。玛利亚打开手电筒,一片黄色的扇形铺在前几级台阶上。她朝下望去,光是这一层就不知道有知道有多少阶。整个楼梯的尽头黑黝黝的像一个隧道,又像一个黑洞,玛利亚几乎已经可以感觉到强大的吞噬力了。 不行,我一定要下去,要到最底层的实验室。玛利亚强迫自己忽略黑暗带来的压迫感,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的目标上。她又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开始迅速的往下冲,同时在心里不停的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 电筒灭了,任凭玛利亚怎么摁开关,救命的黄色光线就是不肯出来。 一片黑暗的寂静里,只听见玛利亚不停的喘息,从清晰稳定的轻缓慢慢变成带着颤音的不规则的粗重。 玛利亚小时候很调皮,祖母实在头大的时候也会把她关在黑屋子里,所以玛利亚对黑暗中的独处并不是太陌生。但是这样的黑暗她还是头一次体会到——没有一丝一毫的光线,绝对的黑暗。可是,我才只走了六步,安全门还是开着的,现在是中午怎么样也会有光线的啊。 可是没有,一点光线也没有。 玛利亚不敢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个方向,她感到周围的空间仿佛在飘忽,连脚下的台阶也有了虚幻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似乎飘了起来,悬浮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面。 好冷啊,周围的气温在一点点下降,玛利亚不停打着冷战的同时却又浑身直冒汗。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挂了,这是个幻觉,一定是个幻觉。她狠狠的咬住自己的嘴唇。应该是破了吧,因为有一丝丝淡淡的咸味从舌尖蔓延开来,渐渐扩散到整个口腔,刺鼻的血腥味让玛利亚一阵反胃,几乎吐了出来。 可是,为什么不觉得疼呢?仿佛那些血,都不是我自己的。 我要死了,有那么一瞬间,玛利亚几乎要放弃了,任凭幻觉将她带入天堂,带到那一个玛利亚的身边,可是求生的欲望是强烈的。她将重心渐渐下移,终于慢慢的蹲了下来。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着,试图找到通往台阶向上的边缘。 可是,为什么这台阶会这么大呢?似乎没有边际,而且没有灰尘,一点灰尘也没有。 玛利亚的手心碰触到的地方,无一例外都是凉凉的,湿湿的,她不知道那到底是汗,还是这台阶已经被水淹没。刚才的飘忽感已经消失了,相反的,她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都有了极大的重量,加在她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不知何时,她的喘气声从自己耳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水声,像是鱼在水里冒着泡泡。 就在这个时候,光出现了。只是非常微弱的一点,但是玛利亚还是不自觉的用手去挡眼睛,她在黑暗里面已经呆得太久了。 有光的地方就是出口。但是玛利亚现在的脑子里面已经是一片空白了,她只是本能的站起来,朝着那光的方向摸索着走去,不,不是走去,似乎更像是游去,而且是上升着游去。 玛利亚再次感到了压力,不过这一次是来自内部。她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膨胀,顶着肌肤往外扩展,就好像一个不停充着气的气球,几乎到了爆炸的边缘。 空气也仿佛越来越稀薄,玛利亚觉得呼吸渐渐困难,每喘一口气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 我明明走了很久,光明明就在很近的前面,可是为什么一直到不了呢?为什么! 光,我要光!给我光!给我陆地! 一片光明。 玛利亚闭上眼睛,跌坐在楼梯上,向下滑了好几个台阶。她扶着地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前血红一片。 “喂,你没事吧?” 玛利亚睁开眼睛,她在从上面数下来第九级台阶上,衣服沾满了灰尘。几线光从开着的门口照进来,射在第六级台阶的薄薄积灰上。玛利亚看见上面印着好几个清晰的掌印。她知道,那是她的。 黄种男人走下来,疑惑不解的看着她。“我在远处听见你的惨叫,实在是太恐怖了,于是就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喂,你还好吧?” 听见我的惨叫?可是我明明没有叫啊。 玛利亚不知道怎么解释刚才的一切,她知道那不是幻觉,那绝对不是幻觉。幻觉不可能那么真实,真实到她感觉似乎在黑暗的海水中活了一百多年。那对光的渴望依然那么热烈的在她体内烧灼,仿佛是好几代人聚集了一百多年的愿望。 玛利亚隐约觉得她好像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害怕,从头发梢到脚趾甲盖,身上的每一寸都在害怕着,不停的战栗着。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泪流满面,不是哭泣,也不是抽噎,是那种无声的泪,没有任何声音动作,但是泪水却如涌泉一般绵绵不绝。 男人慌了手脚,“是不是扭到脚了?”他着急的问,“很疼啊?” 谢谢你给我个台阶下。玛利亚点点头,用很微弱的声音问,“你可不可以扶我上去?” 玛利亚和男人肩并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谢谢你。”玛利亚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还有……对不起。”这三个字是绝对诚挚的,她觉得她刚才对他的态度真的很不好,不过为什么,为什么刚才会那么焦躁不安呢?会不会潜意识预感到了那幻觉一般的恐怖,而自己却不知道? “算了,你没事就好了。”男人笑了笑,大方的说。 “我还不知道我救命恩人的名字呢。”玛利亚顽皮的一笑。“我叫玛利亚。” “他们都叫我约瑟夫。” 约瑟夫。约瑟夫!约瑟夫…… 玛利亚差一点因为掩饰不住的兴奋而跳起来,原来这就是命运的指引,我要找的答案就是他。怪不得他会那么悠然自得的坐在那里,因为那里本来也是属于他的家。 “你常来这里吗?”她娇声的问。要让他喜欢上我,要和他相爱。玛利亚的幸福会在玛利亚身上延续。 约瑟夫点点头。 “你不害怕吗?”玛利亚顿了一顿,调整了一下思路,然后接着说,“我是说你听不见那些声音吗,看不见那些奇奇怪怪的影子吗?” “有时候。”约瑟夫看着玛利亚,“就是他们吓着你了?不用太在意啦,不过是些遗留的怨念罢了。” “怨念?”玛利亚问,同时不停的打量着约瑟夫。说实话,在她看来,黄种人长得都差不多,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用那句话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他长得不漂亮,但是也不丑,不过你可以说他看起来很聪明。”那句玛利亚用来形容约瑟夫的话。 “就是一种迷信的东西,”约瑟夫开始解释,但是玛利亚并没有在听,她沉浸在自己的感觉里,感受着玛利亚对约瑟夫的崇拜。当然了,玛利亚不能让约瑟夫知道,她对他所说的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她运用了许多漂亮女孩与生俱来的小手段。 两个人在台阶上谈了一下午的话。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了一起。
第四节
第五节 July 08 追寻风的旅程“风说,你我眼前的一切,皆不过是浮光掠影……”十五岁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魔法学校初级部毕业时,我的箴言簿里出现上述字句。 整个学校轰动了,因为在此之前,还没有任何人,从风那里获得过只言片语。老师们都说我是交流系百年一见的天才,他们在我身上插粗粗细细的管子,喂我吃大大小小的药丸,妄图破译出其中奥秘来,只可惜努力全部付之流水,除了那句话,再没有别的什么。一年的徒劳后,他们终于放弃,但我却没有。箴言簿并不会增添无谓字句,所说的,必将改变终身。我不顾母亲和哥哥们苦口婆心的劝说,执意辍学,打点行装上路——坚信自己必能再次和风交流。
开始总是美好的。绣满野花的绿草坡,天空般澄静的湖水,逶迤曲折的林荫小路,仿佛积木搭就的洋房……但逍遥日子很快便到了头,我在一个名叫缇克里克的小镇被人轻易骗光了旅费。我试图找份工作,然而没有店家愿意雇用陌生且毫无特长的未成年人。短短两天里面我遭受了有生以来最冷的面孔,最白的眼球,最不留情的拒绝,甚至还因为觊觎柜台后的草莓起司蛋糕而被膀大腰圆的点心店老板一脚踹出门去。
我像猫咪般蜷缩在窄长的屋檐下,辘辘饥肠呻吟着应合噼里啪啦的雨点。我开始想家,想念干净柔软的白色床铺,明亮温暖的炉火,甜美多汁的牛排,甘甜可口水果……我后悔了,在这墨黑的夜色里,在忽远忽近的奇怪呜鸣声中,悔恨和放弃的念头比胃里撕裂般的痉挛还要强烈。意识渐渐远去,朦胧中仿佛有人在用没有一丝温度的手上下抚摸着我。
“喂,你还好吧?”细细的声音,有碎玻璃的质感。
“是风吗?”我有气无力地问。
“我是雨啦。”
“……不太好。”
“唔,现在好些了么?”雨伸出手摩挲我的脸庞,从嘴角到舌尖传来的凉凉甜味让我稍许恢复了些精神。“你在找风?”
我点点头。“我的箴言簿上出现了它的留言,我必须找到它,问出自己的未来。”
“风还会算命啊?这可是头一次听说,”雨咯咯笑起来,“我只晓得它是个很好的指挥,无论从地到天还是从天到地的旅途,都有它带领着我们跳舞。”
“真的吗?”我连忙问,“它现在在哪里呢?怎么样才能和它说话呢?”
“对不起,”檐下的水洼荡起圈圈涟漪,仿佛在摇头。“我们没有见过风,也没有和它说过话,只是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周围。”
“这样啊,就没有别的办法么?”我苦笑,难道说,浮光掠影的就是短暂的生命?我情不自禁地向雨抱怨起来,“我也算走过不少地方了,大家都这么回答,知道它的存在却从来没有说过话。当初那样冲动真是个错误,现在找不到工作,没有钱,没有吃的,我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都是个大问题呢。”
“能听见呜呜声吗?”雨想了想说,“在那声音的尽头,有风留下的笛子,找到它,想着风,就能吹出指挥的旋律。”
在雨的帮助下,我摸进摇摆的芦苇塘,将灰黄色的茎杆削成精致的笛子。我在镇中心喷泉广场上演出,路人纷纷驻足聆听,很快面前散落的钱币就足够支付一个大起司蛋糕了。我趾高气昂地走进前天被踢出门的点心店,老板满脸堆笑,态度很是客气。他邀请我去他兄弟的酒吧表演,并承诺报酬丰厚。为了攒足旅费,我答应了。
酒吧的工作很清闲,老板和善,客人们也都满意。我口袋的银币日益增长,不久之后又都变成了金币。到时候离开找风去了,一个声音催促说。再多呆一天吧,这么好的工作以后哪里去找,况且,这么说走就走也不好呢,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出来反驳。好像挺有道理,我接受了后者的意见,多呆了一个星期,然后又一个星期,然后又一个星期——直到笛子哑了。是的,完全哑了,任凭我脸憋得通红,也再发不出一个音来。我记起雨的话,“吹的时候一定要想着风。”记起辍学的目的,也终于再次记起箴言簿上的话。浮光掠影,是说不要贪慕安逸么?
我再次踏上旅途,吸取缇克里克的经验,小心翼翼,边走边赚旅费。笛子还是发不出声音,但我做了好些别的工作。
我在植物园种花,灿烂的玫瑰和娇羞的铃兰说,“风是情人,偷走心蕊,换来爱的结晶。”我在教堂敲晨,黄铜大钟和闪亮的十字架说,“风是布道者,将天堂的私语散布在每个人的耳旁。”我在坟地守墓,厚重的石碑和纸扎花圈说,“风是酿酒师,采集回忆,发酵成思念的佳酿。”我在牧场放马挤奶,稻谷粒和磨坊的轮盘说,“风是农民,将苦力化作粮食。”最后我来到大陆的最西岸,在温迪船长的图利号上作水手。
海上的日子时刻有风相伴,我举着望远镜倚靠在桅杆上,帆低语着,“风是动力。”我捏着酒瓶斜躺在船舱里,浪呢喃着,“风是生命的源泉。”我手持弯刀遍体浴血地同海盗奋战时,飘扬的骷髅旗叫喊着,“风就是胜利的契机。”我浑身湿透狠命地拉紧绳索时,布满铅云的天空咆哮着,“风就是一切的终结。”尽管日头晒裂了肌肤,缆绳磨起了厚茧,酒精麻痹了神经,一成不变的景色使脾气暴躁,但这段时光如此快乐,以至于我压根不会离开,要不是腰间的风笛突然响起来了的话。同海员粗旷生活格格不入的柔美旋律提醒说,再多去一些地方,多做一些事情,多问一些人,尽量地提升交流技能,才能达成目标。于是我同温迪和其他同生共死过的队友们告别,踏足于陌生的大陆。
这里和家乡大不相同,天气炎热,土地干燥,植被低矮,人也奇怪:深褐色的长圆脸蛋上面嵌着一蓝一绿异色的眼睛。房屋像圆圆的扁面包,比马要高大很多,背上长着两座小山的长脖子动物驮着身穿白色长纱的居民,在沙尘飞扬的土路上穿梭。和故土迥异的环境莫名勾起内心强烈的思念,我天天在集市间的空地上吹奏儿时母亲反复吟唱的歌谣,希望风可以带着旋律飘洋过海,直到家人心里。渐渐我注意到在表演时,总会有个穿米黄色长裙的当地女孩目不转睛地瞅着我。她的面目隐在乳白色的薄纱里,眉间鲜红的朱砂仿佛饱满的樱桃,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我起了搭讪的念头,不过最先开口的倒是她。
“谢谢您,”她用美目眇了我一眼,飞快弯下腰去在地上的口袋里放了一枚金币,“这真是太美了。”
“小姐喜欢是我的荣幸呢。”我连忙鞠了一躬。
“先生刚才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呢,”她盯着我的嘴唇,指了指耳朵,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我的耳朵有些毛病。”
“你是聋子?”我惊异地脱口而出,“那你是怎么欣赏我表演的?”
“我感觉得到,”她羞涩地一笑,手在泛起红晕的脸颊上一抚,“是风。”
那个笑容和姿势仿佛晴天霹雳,将我震惊在当场。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没有任何征兆地降临了——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姑娘名叫云杉,是当地头头的女儿。她恳请父亲聘我为家庭乐师,从此开始名正言顺的交往。爱情占据全身心,没有任何甜品可以比得上这种甜蜜,也没有任何火焰可以比得上这种热烈。我的眼中、心中只有她,笛声也只为她而奏。我乐意去亲吻她抚摸过的每一处,牢牢记住她面部表情的每一个细节。只有当她不在场时才会觉得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在耸动,但微弱的迷茫转瞬即逝,只留下渴望的思念。日子很快也很慢,就在激情渐渐褪却时,我觉得应该独自四处转转,于是便拿起笛子牵着骆驼朝大门口走去。
“月!”云杉从后面扑上来,柔软的胸部紧紧贴住我的后背,仿佛将灵魂的全部重量压在上面,“不要离开我!”
“我只是出去转转而已。”我转过身,扶着她不停颤抖的肩膀,“别担心。”
“不!”她扯住我的袖子,水汪汪的美眸盈盈望着我,“答应我,永远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只是出去一下下而已。很快回来的。”
“不行,”她娇嗔道,“如果你还爱我的话,就不要走。”
“我当然爱你啦……好吧,不出去就是了。”我望着从门口经过的女仆飘起的裙角,叹了口气,紧紧搂住云杉。
那天我没有出去,之后也没有。空虚的感觉开始蚕食爱情和心灵,笑容在嘴角淡去,眉头开始深锁。云杉知道我不快活,对我格外迁就,但柔情蜜意反而增添了苦闷,我愈加思念风。旧日的激情仿佛沾了水的油画,笔墨一点点化开,颜色一点点剥落,望着爱人依旧精致的美丽面容,听着她依旧动听的温柔话语,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目标还没有完成,或者,所谓浮光掠影就是指热恋的日子?
就在这时,云杉的父亲正式向我提出了婚事。犹豫片刻,我终于点头。云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背负了什么罪孽。婚礼紧张地筹备,我却没有任何情绪,好似将要成家的是别人。我常站在屋顶,如同还在图利号船头般,双手张开拥抱空气,仿佛这样就能充实起来。云杉暗自落泪,我很心疼,但不知如何是好。
婚礼那天下了这个城市数年不遇的雨。我疯狂地奔出去,站在满天迷茫的半透明中,用雨当年送我的风笛为水滴的舞蹈伴奏。穿着吉服打扮得光彩照人的云杉冲过来,半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
“你走吧,”她声嘶力竭地喊,“你走吧,你是风,我留不住你。”
泪水混合着雨如同尖锐的匕首般划割着脸庞,我弯下腰,给了她深深的一吻,仿佛将要彼此灵魂融和镶嵌的最后一吻。虽然脚步有些滞泥,我仍然再次踏上旅途。
在广袤无垠的沙海里,细砂砾告诉我,“风是恐怖。”在干旱炎热的丛林中,仙人掌告诉我,“风是奢侈。”在阴暗潮湿的穴道中,钟乳石告诉我,“风是出口。”在滚烫烧灼的岩浆里,金凤凰告诉我,“风是火种。”在全部由玻璃做成的房子外,我听见叮当响个不停的瓦片说,“风是玩伴。”在没有脚的鸟巢穴旁,我听见四处飘零的羽毛说,“风是旅伴。”在流淌着黄色浆水的河流边,我听见没有翅膀的龙说,“风是神灵。”在青砖铺路绿石砌成平方屋的城市里,我听见一个久违的旅人老友说,“你母亲病了,很重。”我以快似闪电的速度赶回家,终于得见她最后一面。
“妈,你怨我吗?”我跪在病床前握着母亲干柴般枯瘦的手请求原谅。
“月儿,见到你平安我就放心了。”母亲慈祥地揉揉我的头,含笑咽下最后一口气。“自己选择的路,就好好地继续走下去吧。”
我呆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抱住冰凉的尸体失声痛哭。“妈……”
葬礼过后,大哥问我,“你也不小了,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还没有能够和风交流。”我轻声回答。
“妈妈尸骨未寒你就着急走?”二哥叫起来。
“这么一直飘着也不是办法,”已经做到魔法学院副院长的三哥说,“要不我给在学院里谋给职位吧。”
“是啊,留下吧。”大哥也说。“你出去也够久了。”
三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期盼地望着我,面前猛然浮现出那双蓝绿异色的眸子。他们都很爱我,都是为我好。
我在学校很受欢迎,因为见过很多世面,拥有丰富的阅历和知识,并且在交流技能这一领域,还没有任何人能够超越我。学生老师们从各地涌来向我讨教,周边地区的学校争相邀请我去做报告,我的名声远播,甚至连云杉都知道了,她给我写了信,说嫁人生子,现在很幸福,还恭喜我获得现在的荣誉。我微笑,虚名么,浮光掠影而已,想起了风。
我终于还是辞去了职务,再度迈出流浪的步伐,停不下来,因风流淌在血液里,催促着灵魂前行。我去了更多的地方,见过更多的事物,和更多的人说过话,却还是没能知晓和风交流的方法。日子在脚印里一点点流去,我的腰椎开始弯曲,步履开始迟缓,很容易便会劳累。我老了,哥哥们和曾经的朋友们也是。我在东方小城遇见几位故交的儿女。他们喜滋滋地说起父辈们正在安享晚年,孙儿们承欢膝下,共享天伦之乐。转身道别时,我听见其中一位用颇为可怜的语气小声说,“真是会钻牛角尖的人,就为了个莫名其妙的句子飘了一生,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口想要反驳,但却说不出话来。他说得对,除了腰间褪了色的风笛,我什么都没有,更重要的是,生命所剩无几,最初的目标依然没有达成。再次和风交流,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条件?生平第一次,我觉得累了,很累很累,从身体到心灵。耳边传来欢声笑语,我扭头,看见一所学校,身穿淡蓝色长袍的学子们围坐在天鹅绒毯子伴的绿茵地上热量地讨论着什么,夕阳将无花果树的影子拉到他们身旁。
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呢,我走近无花果树倚靠着枝干慢慢坐下,曾几何时,十五岁的少年也在这样就在斜阳里,在无花果树下,摊开箴言簿,反复地吟诵着那句促使他踏上寻找风之旅程的话语。摩挲着笛子,我缓缓闭上眼睛。风,是不是要说什么呢,我在听。学生的声音飘过来,由模糊到清晰:
“我认为风不是物质,而是现象,因为空气流动的欲望而产生……”
我蓦然跳起来,难怪没有人能和风交流,因为交流技能只能对物质发生作用。那么,那句话到底是谁写上去的呢?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它改变了我的一生,正如所有的箴言那样。流动的欲望,不停地旅行,就是因为有着流动的欲望。或者在世人眼里,我所得到的只有浮光掠影而已,但这就足够,因为我生命的意义,在于旅行本身。
抬头望望夕阳,我微笑着迈出步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不停地走下去,因为,我就是风。
June 28 水仙的传说 噩梦开始的那天,三岁的王子被带到一间没有家具的大屋子里面。四面墙上全部镶嵌着亮晶晶的镜子,许多许多的小男孩好奇地转动着玻璃弹球般的蓝眼珠。
“看见那些小朋友了么?”国王指着周围,伏下身子在王子耳边轻声地说,“现在,我们来玩游戏,请做出一个最可爱的微笑。”
乖巧的王子顺从地照做。他的行为得到了肯定,国王赞许地摸了摸他的头,跟着拍拍手,“好,我说开始后,你就和其他小朋友比赛,谁先动了、说话了、笑了,谁就输了。好了,一、二、三、开始!”
王子抬起头,灿烂地笑了,“好啊,我不动呢。”
“是真的不能动,”国王象征性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记,板着脸严肃地说,“如果你输了,今天晚上不给你饭吃。”
——王子三天没有吃饭,只是半夜里才有女仆偷偷带了点心来看他。但他的进步也异常神速,不过这时,国王又开始了游戏的第二阶段。现在小王子必须尽全力抗拒点心玩具的诱惑,因为输给其他小朋友的后果很严重——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真的真的很严重。
王子哭过,也反抗过,但偌大的房间里,在他的整个生活里,只有无力的空旷。镜子中的影像互相叠加,衍生出一片荒原,无穷尽的方框中,无数个孩子瞪着脚、踢着脚,玫瑰脸颊上挂着暴风雨肆虐后的泪珠。
然后是第三个阶段:要忍住挑逗和愤怒,接着第四个:做出固定的动作,还有第五个、第六个……
推开镜之游戏室的房门,九岁的王子一本正经地问国王,“父亲,我们为什么要一直玩这个游戏?”他的脸上带着任谁看见都会愉悦的完美笑容。
国王深深叹了口气。“你是王子,将来要领导这个国家,你不能做错,你必须是最完美的。”
“我知道了。”深深的蓝色一点点在王子眼中沉淀,但那笑容却一直一直没有变。
十岁的王子开始学习各种技艺。然而他的世界并没有就此扩大——镜子无所不在。“我们都是木头人,”王子对着礼服上亮晶晶的黄铜纽扣说;“不许说话不许动,”王子对着光洁顺滑的大理石地板说;“我们都是木头人,”王子对着闪烁着寒光的剑锋说;“不许说话不许动,”王子对着干干净净的白瓷盘子说。王子向油画框微笑,向女仆头上的小饰片微笑,向他看见的每一个能照出自己影子的东西微笑。
王子渐渐长大,他无可挑剔,不论在哪一方面。“真是圆滑而没有疏漏的人呐。”妄图吞并王子小小沙漠之国的政敌们苦笑。“真是确实而可靠的伙伴呐。”对王子施以援手的友邦首脑捻着胡须微笑。“真是酷而温柔的男人啊,”女孩子眼中闪烁着梦幻星光尖叫。
所有的人在看着王子,像仰望天上的太阳。他永远是对的,他像上帝一般的完美。王子对着他们挥手,镜子般众多的眼睛里,是那个纯净如同白纸般的三岁孩子——水晶弹球般的蓝眼珠,以及完美到让人疼痛的微笑。
王子开始害怕独处。在深深的夜里,抱着膝头缩成一团,深邃的眼神望穿如墨的黑色,一直一直地回到从前。
很多很多年以后,王子收到一封邀请函,邻国的公主真心诚意地希望他去作客。王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骑着骆驼,行在起起伏伏的沙丘上,心仿佛当年的房间一样空空荡荡。炙热的阳光烧灼着大地,空气中流动着袅袅的虚影,王子微笑着,广袤无垠的周围——无数个自己和刻在心里的镜子。
“报告殿下,附近有个绿洲。”卫兵匆忙地跑过来请示王子。
“那么去稍微休息一下吧,”王子觉得很累。他示意护卫退下,独自倚坐在小湖旁高高的棕榈树下。青青长草浪涛般地摇摆,露水沾湿了王子华丽的紧身裤。
真的逃不掉吗?永远都会这样么?王子看着湖面上的倒影在心中自言自语。一阵风起,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影子的面容抽搐起来,嘴角扯出淡淡的微笑。
“笑了!”王子像弹簧般跳起来,“比我先笑了,比我先动了!”我要到那个世界里去,他向影子伸出手去。影子笑得花枝乱颤,也伸出手来。来吧。一个声音说——王子走进了水里。
闻声赶来的卫兵们发现他们最崇高的星星坠落了,消失了。只留下湖面上大片的白色花朵,舒展着修长的绿条叶子,优雅地低垂着头。这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花呀——人们叫它做水仙。
May 29 鹿殇
我从未想过这世上居然会有鹿一样的男子,正如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鹿一样。 名字、出处、经历都被从记忆中完全抹去,像是炙阳下的冰块,融化了,不留一点水迹。脑海中唯一残留的画面是身披花斑鹿皮长麾的少女,在林中空地上翩迁起舞。水色的月光从密密枝叶间隙里透出来,像一把尖刀,将影像割得支离破碎,崩塌成一地的齑粉,于晚风中夜蛾般地散去。 我猜自己从前该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因我现在是匹很漂亮的母驯鹿,不是一般的那种,而是王,鹿群里独一无二高高在上的王。当然我并没太多责任和使命感,族中所有的事物自有那些毛皮褪色发灰的长老们来担忧。除却维持生存所必需的行为,每天我只做一件事情——奔跑,在白桦和松柏交错的编织间,在矮草和落叶铺就的地毯上,追逐着流云的影子,追逐着枝叶的低语,尽情地无忧无虑地奔跑。生命好似化作一阵清风,于速度之外,半点无需承担。 后来我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迁徙,族群跟随我,沿千年不变的路线,从卡拉什克(挪威地名)不停向上,直到北角大草原(挪威最北部的大草原)。虽并非刻意,但有些东西仍伴随着那张鹿皮,深深地嵌入到身体里。九月份的时候,鹿群开始返回,但和来时不同,我感觉到奇异的空虚在体内蔓延,那种连奔跑的愉悦也无法填补的空虚。怪心情的来源很快便得到了合理的解释,长老们隆重地召开了一次会议,在林间小小的开阔地上。整整一排雄鹿,都是族群中最精壮、剽悍的,昂首挺胸,等待检阅般地从我面前走过——猴头菇似毛茸茸的白尾巴不约而同地向上翘起,空气中弥满着淫靡的气味。 我觉得恶心,仿佛吃错了毒蘑菇,从耳尖到蹄趾都微微抽搐。“你们这是干什么!”呦呦一声长鸣,紧随着树叶的颤抖和劈里啪哒拍打翅膀的声音。 “请王息怒!”族人齐刷刷跪了一地,许许多多深褐浅褐的眸子望着我,里面闪烁着恳求的光芒。 我高傲地扬起头,几乎被遗忘了的事实在霎那苏醒——我是一个人,就算要孤零零度过之后所有的发情期,也不愿意和鹿交配。 漫长的秋季在族人的交颈欢好和耳鬓厮磨中一天天度过,很多次我都差点因荷尔蒙的过量分泌而贞操不保,多亏有楚楚——她是头娇小美丽的母鹿,因那临波秋水的迷人眼眸而被赐予这样的名。然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和爱鹿,不能始终陪伴我左右。所幸这时苹果已经落尽,青草开始干枯,而冷冽的北风也从终于从西伯利亚捎来了雪的消息。 我们回到相对温暖的卡拉什克时,白色已经堆积得很厚了。森林边缘常能看见孤立的枞树,抖却霜雪,头顶闪烁荧黄的星星,身披五彩缤纷的霓光。鹿群挤挤挨挨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留下数十行盛放的梅花,母鹿们圆滚滚的肚子轻微晃荡——那里面有新的生命们在酝酿。和她们期盼且满足的笑容相对比的,是我落寞的眼神,就连奔跑,也因冰碴下草根的牵绊而变得磕磕碰碰。 我开始离群,独自在青黑的夜里驰骋,长老们都很担心,但又无计可施——我是他们的王,比风还轻盈,比闪电还迅速,没有其他鹿能追得上的,孤寂的王。更重要的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曾经是个人——既然再次被想起,就不会轻易忘记。 一年里的头两个月是最难熬的,大家都在为食物焦头烂额——遗留的干瘪的树籽、短到几乎看不见的草根。我也在不停寻觅,却不为了吃,而是,而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直到遇见他。那时已经三月了,漫山遍野的蒲公英正努力地从虚空了的冰壳下爬出来。 穿淡灰色毛衣的男人坐在山坡上小木屋旁树下的秋千上,手里捧着本薄薄的书。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奇怪的树,不是青松绿柏黄杨白桦,纤弱细巧,枝干上多处凸现暗红色的芽孢。 “在挪威这种地方看见樱花很奇怪吧?”男人望着一米外呈戒备状的我温柔地笑起来,“从遥远的东方带来的幼苗呢,原本以为插不活的,谁知道,居然那么坚强地就长起来了。”他站起身,秋千来回摆动着,“再过些日子就会开花了。”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走上前去的时候,木屋里蓦然蹿出咖啡色的小狗,毛茸茸肥嘟嘟的身体后,短短的尾巴随着吠叫声的节奏来回摆动。 “点心!别这样,好不容易才有客人来呢。”男人俯身抱起小狗,象征性地在它头顶轻敲一下。“对不起,失礼你了,”他说着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猛跳开去。 “别怕,只不过是开场的介绍而已。”男人停下步子,伸出手。他有着秀气的掌心,修长的十指,指缝间漏下淅淅沥沥的阳光。“我叫玖月,这位是点心。”他在小狗头上揉揉,狗狗发出呜呜声,不知是抗议还是满足,猛地一蹿,挣脱他的怀抱,溜进屋里去了。 点心?为什么不是浆果?没由来的念头。 “啊,点心它有些害羞呢,请别放在心上。”玖月摇摇头,对我施了个非常标准的宫廷礼,“请问小姐芳名?” “诶诶……”我轻鸣。 “真是个好名字呢。”玖月点头赞许道,转身坐回秋千上,右手拍拍身边的空位,发出邀请的讯息,“过来一起看书吧?” 我四下张望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接近他。虽然对于曾为人时的所为再没有半点印象,但多和人接触,应该没有坏处吧?何况,玖月是那么舒服的男人——眯作弯月牙儿似的眼睛望着我,眸底溢满温柔的嘲笑。散发着香气的书就摊开在他膝头,盖住洗得有些发白了的深蓝色灯芯绒长裤。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气息,却不像泥土和枝叶,也不像花朵和果实。那不属于自然界,却勾引起深埋在心底已经忘却了的某些东西。我用鼻子使劲嗅嗅,终于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黑色蚯蚓。 “你还真顽皮呀!”玖月用手在我头顶上打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带着微微的温热。“这不是给嘴享受的,”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训我,“是给眼睛和心的。”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你来说,也许是耳朵和心吧。” “诶诶。”我用犄角去拱秋千。 “别闹了,安静一下吧,这是很好的故事呢。”玖月脚尖点地稳住身体,用手把我的头拨开,接着便念起书上的字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让我想起月圆时候密林里夜枭的咕咕声。 “睡梦中出来一只奶牛。样子还算整洁于净利落,但还是属于吃过不少苦那种类型。我们在宽阔的桥面擦身而过。时值春日午后,令人心旷神怡。奶牛单手拎一个旧电风扇,问我买不买可以便宜点。我说没钱。真的没有。 “那么用钳子换也可以,奶牛说。建议倒也可取。我同奶牛一起回家,拼命找钳子,却找不到。 ” 为什么是奶牛和钳子,为什么不是驯鹿和婚纱? 我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感到羞愧,于是便匆匆忙忙地逃走了,一直奔到山丘下的原野上才回头。柔弱的樱树标尺般地伫立在那里,将嵌在蓝白相间背景上的血红色大苹果均匀地划分作两半。玖月断断续续的声音随着风飘来,“有象征性的梦,有这样的梦象征的现实……”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哭。 空虚感在认识玖月后莫名其妙地严重了,比秋季更变本加厉。我像受到召唤般地在小丘附近徘徊,以为这样会好一些。然而没有,越见玖月就越寂寞,可越寂寞就越想见他——如此无尽无休,仿佛陷进了他口中的那个“线蚯蚓宇宙”。 樱花花苞成形的时候,我和玖月已经很熟了——小丘上的每块草皮我都至少啃过一遍。当然了,点心也接受了我的存在,不再摇尾吠叫,而是安静地在草坪的向阳处打盹。我还曾不顾男人和狗的奋力阻拦,执意闯入到小木屋里去。那是个很精致的地方,小小的桌椅、小小的书架、小小的床;木质地板、木质墙壁、木质屋顶。所有家具都几乎没有经过雕琢,式样质朴,线条洗练,仿佛它们生来就是以那个样子长在屋里头似的。书架旁挂着一幅铅笔绘制的女子半身像素描,明明是没有生命的东西,但面容却那样生动,眼波也隐隐流转,仿佛在凝视着些什么。床头柜上摆着面小小的椭圆形铜镜,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上面,亮亮地刺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画中的女子名叫洛可可,也是玖月从遥远的东方长途跋涉到这里来,想要见上一面的人。只是他到达的时候,洛可可已经消失了,毫无踪迹可寻。止留下从来长不大的点心,一如初见。 “那个时候,我的身体里进了一头大象,”回忆起往事来,玖月总会显出和年龄极其不相称的沧桑。 我好奇地上下打量他,无论如何没法想象那么大的象是怎么进到他瘦削的身体里去的。 “不可思议吧?我好像总是能遇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呢,不过是真事儿,幸亏后来洛可可帮忙把大象弄出来了。”玖月自嘲地笑笑,转过头来问我,“对了,象舍就在不远处,要不要和我去一起看看?”他自言自语似的补充道,“当然了,象已经不在了,不过缅怀一下也好嘛。” 他说着便站起来,顺着坡上的小径往前走。我轻巧地跟在后面,踩着缜密的草皮,在树枝间阳光斑斓的洗礼中走向由两棵高大白桦构成的拱门。 好像婚礼呢——奇怪的句子,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浮现。 “瞧,就是这里了。”玖月站在木板和茅草搭建的象舍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老样子呢,不见光,连味道都没变。”“要不要进去看看?”他提议说。 我紧张地望着围栏。作为人的记忆已经完全磨灭,而作为鹿的经历对于围栏房舍这样的东西总有着骨子里的恐惧。 “一起进来看看吧,很美丽的景象呢。”他手搭在我肩头,轻轻作了个推的动作。 我本能地抬起后腿,用力将他踢倒,然后撒开四蹄朝木屋奔去。站在小丘顶上向下望,玖月还愣愣地倚坐在围栏边的稻草堆上。夕阳斜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象舍的阴面重叠在一起。心就像被箭射中般猛烈抽搐了,刚才那一腿是不是太狠了些,他有没有觉得很疼呢? 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回象舍,在围栏前徘徊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进到里面。由内向外看,天空出奇的澄净,缀满宝石的天际下,广袤无比的草原正安详地沉睡。晶莹的镜湖,还未完全融化的斑驳的雪迹,嫩茸茸的才将探出头的新草,一点点褪去黄色换上绿纱的陈年须根——一切的一切,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宁静里,随着夜的呼吸,富有规律地起伏。 “嘎吱。”围栏被推开的声音。我回头,看见玖月披着月霜站在桦树的影子里,黑色的眸子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瞧,并没有锁呢。”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忧伤,“其实一直都是自由的,但我们却总是被眼睛看到的假象所迷惑。” 请不要这样悲哀。我依偎在他身边,用头轻轻地摩挲那浅灰色的毛衣。 从此,我在象舍住下。跟着玖月到东到西,像猴子的尾巴在甩来甩去。白天他讲故事的时候,我总是很驯顺地趴在他脚下,努力抑制住因香气诱惑而想去啃书的渴望。有时候他也会停止读书,对我说些个奇奇怪怪的话。 “他们都说,能从我身上看到思念之人的相貌呢。”他抬头望着一只云雀唧喳叫着落在樱花树梢上,衔啄那初开的柔嫩粉红;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又低头问我,“那你呢,看到了什么?是不是一头公鹿啊?”话音未落,自己倒先笑起来,很大声地,上气不接下气地捧腹大笑。“失礼了,失礼了,”良久,他才恢复过来,气喘吁吁地道歉,“我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这样的身子顶着个鹿头会是什么个样子呢。” 我看着他的脸,干净、白皙,像是夏初的梨花瓣被蚂蚁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啃出五官来。略有些圆的鼻头,豆荚般弯弯的眼睛,月牙红的薄嘴唇——真是个鹿一样的男子呢,像鹿般敏感细腻,像鹿般温柔坚强。终于忍不住,伸出舌头,从脸颊到嘴唇,飞快地舔了一下。这,就是初吻了吧?咸咸的,无花果的味道。 要真能是鹿就好了,之后的九十月就将不再寂寞,我看着他樱花般的笑容绝望地想,但他终究不是,他是人,属于那我曾经也是但如今连名字都忘却掉了的种族。 我第三次逃跑,为似乎永远跨越不了的障碍。他是人,而我,就算再怎么否认,也还是鹿。 有整整一个礼拜,我飞奔到森林另一边,但思念就好像亦步亦趋的影子,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将我紧紧地缠绕。风中的任何动静都好像是玖月在浅唱低吟,“在遥远的北国,一片名叫挪威的森林……” 我回到小丘,心里很清楚,从今以后,将再也无法离开。 四月底的时候,樱花谢了。玖月沐浴在粉红色的细雨中,随意地摇晃着秋千。 “繁华落尽后会是什么呢?”他呓语般地自问自答着,“会是一树的春天,就是随处可见的,最平常的那种绿。”他抬手将衣襟上的碎花瓣一点点掸去,“只是,多少会有些寂寞吧。” 我一怔,欢乐的时光怎么就那么飞快地溜走了呢?甚至还来不及记下它的模样,结局就被摆在了面前。有始必有终,自然界的规律无法违背,比如春夏秋冬的交替,比如天鹅大雁的北飞,比如……鹿群的再一次迁徙。 我回到族中——今年来的第一次。交好的母鹿们高兴地围过来,一半是为了再聚,一半是为了未出世的子嗣。她们大多瘦了,但肚子依旧浑圆。我望着她们的偏偏大腹——这些新生命需要更多的光照和营养,北角大草原才是最理想的出生地。我多么希望能够留下啊,洛可可说不定会在迁徙的这半年里出现,然后玖月就会打点行装返回东方去——我突然疯狂地妒忌起那个女人来,因为玖月在等的人是她,而不是我——但我不可以这么自私,我毕竟还是王,带领族群穿越森林、翻过山脉、一路北上,到大草原去的王。 我没有去和玖月告别,怕一见到他就失却离开的勇气。倒是和点心作了个短暂的仪式。我吻吻它的鼻头,非常认真地叮嘱道,“要替我好好照顾玖月哦。”只是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 和去年一样,我又开始了奔跑——尽情地不要命地奔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倘若生命可以化作一阵清风,是不是就能够不用承载那么重的思念? “你这样是不行的。”楚楚焦虑地望着我。这两个礼拜来,她一直紧随我身后,关心着我,照顾着我。 “放心,没事的。”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楚楚偏着头想了很久,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嘴凑到我耳边,飞快地说,“长老们叫我不要说的,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比较好,其实你是可以变回人去的,只要……” “不行!”我被楚楚的说辞吓了一大跳,“鹿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可你并非鹿,不是么?”楚楚饶有深意地看着我,“你是人,你能够做任何事情。”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一直在想着楚楚告诉我的事情,其实对于变回人,我倒没有太多执念,但另外一句话却在耳边徘徊,怎么挥也挥不去——“只要这样,便可以和玖月永远在一起。” 我终于妥协了,当族群在马泽(挪威地名)村河边享受肥美的水草时,我偷偷地离开,沿着来时的路风驰电掣般往回赶。玖月,一定要等我! 再见到我,玖月显然非常意外。“诶诶,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应该到北面去了么?” 我用嘴去咬他的白T恤,用犄角拱那深蓝色灯芯绒裤子,拽着拖着,要他跟我走。点心从屋里跳出来,对着我狂吼乱吠。我轻轻一脚把它踹到秋千底下,小狗用爪子捂着头,高一声低一声地呜咽。 “发生了什么事情?”玖月诧异地问。 我松开他,跑几步,回头看,“诶诶”低鸣。 “是要我到哪里去么?”玖月犹豫地看一眼点心,终于跟了上来。 我继续向前跑去,一步步把他引下小丘,穿过平原,进到森林深处,那里,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结局在耐心地等待着。我轻巧地跑过一堆墨绿黑青的落叶——那是猎人的陷阱,但于我无用。一个月没有进食,我轻盈得就像在春风中打着旋的樱花瓣。 玖月跌下去了,一如计划。我听见他痛苦的叫声,显然是腿夹到了大型捕兽夹里。我笑了,紧跟着跳下去,落在他身旁,开始舔舐他的伤口。 “谢谢你,我没事的,”玖月挤出苍白的微笑,但这笑容很快便僵住了——我并不在单纯地舔呢,而是在吮,在啃,用毛糙的,可以卷挖出深埋草根的舌头,一点点吸食着他的血肉——这就是那个秘密,吃掉你的心中所爱,变回人形,和他永远永远地在一起,永远永远地不分开。 “你在干什么!”吃痛的男子用力捶打我的头,试图将我推开,但捕兽夹限制了他的活动,而上肢也被犄角的分叉固定在穴壁上。 玖月渐渐放弃了抵抗,反倒开始用修长温暖的手指摩挲我的头部。我轻昂首,他的腿上已经再没有了血肉,只剩下白骨,光滑的,仿佛被打磨过的象牙色的白骨。生命的光泽一点点从星星般的黑眸里流逝,但那温柔的笑容却还挂在嘴边,一直一直都没有变。失却了血色的苍白嘴唇无力地张合着,似乎在诉说些什么,但我却听不见,耳朵里嗡鸣的只有疯狂的啃噬声。 请再忍耐下吧,我的爱人,很快,很快,就都,结束了! 咸的,温暖的,带着腥味的血,灌满口腔,顺着食道滑下去,烧灼着胃襞;涩的,细腻的,混合着经络的肉,在齿间来回撕扯,充斥着牙龈的每一道缝隙,需要花好大好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吞咽下去。剧烈的疼痛从舌尖漫开,一点点扩散,仿佛被人用尖刀把味蕾一个个全部剜了下来——直到麻木。 我不知道玖月是什么时候离开人世的,因为再次抬头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骷髅,一丁点儿血肉都没有留下,就连捕兽夹和腿骨相连处,都光滑得好似初生婴儿的皮肤。 玖月!我仰天长啸,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我被夜枭的鸣叫声吵醒,发现自己躺在洞底,依偎在白骨旁边,沐浴在阴冷的月光下。我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摔了个大跟头。不再是四条腿,我的前蹄伸直成柔软修长的胳膊,环抱于胸前耸立的玉峰之上——终于变回了,漂亮的,女人,和玖月结为一体的女人……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如此空落呢?比之前所有的所有的空虚加在一起还要难过一万倍的空落。 玖月!我喊着男人的名字,手指深深地扣进穴壁,努力地向上爬。 回到木屋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半块完整的皮肤了,血沿着被磕破的额头不停流下,淌进嘴里——和玖月的一个味道。点心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去够床头柜上的镜子。手一抖,镜子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上,摔成几瓣。月光从窗户门口大量大量地溢进来,照着碎片上我的脸——和素描画中一模一样的脸。伸手碰触到冰冷的镜面,寒意从指尖漫开,扩散到全身,浸透到骨髓里。霎那间,一道闪电划过,终于记起了被遗忘许久的名,我的名—— 洛可可。
May 17 夜畔歌声
张三给这歌声折磨得一刻也静不下来,连白天在外耳朵里也还是嗡嗡的。准是楼上的疯子音乐家又在搞什么新名堂,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便抄起椅子狠狠朝墙上砸去。乒——乓——歌声一顿,才消匿了两秒钟,又重新拾起了兴头。操你大爷的!急红了眼睛的人连外套都没穿就冲出去,腾腾腾跑上楼,在音乐家家门口站定,对着大门噼哩啪啦就是一阵狠踹。踢到脚都疼了,还是不见人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歌声还在,却不像从这屋里传来的,再往下一看,送信口给报纸杂志堆得满满的,很明显屋主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 不是他那会是谁,张三跺了跺脚,这二十几层的楼里上上下下有百来户人家,邻里之间根本不熟,一时半刻怎么找得出来。冷冷的夜风从半掩着的通气口吹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一口恶气生生憋在胸腔里,却无计可施,只得骂骂咧咧地走回去。这一夜,自然又是无眠,只在天亮快才迷糊了小会儿。 “最近脸色不好,公司的事情还是没着落?”中午吃饭时遇到李四,他见张三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关切地问道。 “嗯,”张三机械地点点头,虽然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哎,”李四叹口气,“总算相识一场,我再帮你问问看贷款的事情。” 即使身心俱疲,可“贷款”两字还是一下子电触了张三的神经,他紧握住李四的手不放,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可一定要帮我呀!” “尽力而为吧,”李四点点头,“对了,我有两张岛狼的演唱会门票,今天晚上的,本来约了女朋友,可她说来例假肚子疼去不了,看你这么累,要不,咱哥俩去?听他的东西特解乏。” 张三心道我就是给该死的歌搞成这副鬼样,你还让我去演唱会?然而转念一想,听听别的说不定能把耳腔中徘徊不去的催命曲给盖住或是赶走,况且还是大名鼎鼎的岛狼。 古人诚不欺我也,音乐果然可以陶冶情操。尤其岛狼那声嘶力竭到仿佛要把有生以来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干呕出来的嗓音更让张三放开矜持,同那些歌迷们一道扯破喉咙乱喊大叫,一腔郁闷尽情发泄,出来的时候果然一身轻松。他手插着牛仔裤兜,吹着口哨,在霓虹闪烁的娱乐街上走回家,时不时用岛狼的调子扯上几嗓子,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路旁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姐们斜倚在电线杆子旁朝他抛媚眼,半边脸隐在昏黄的光晕和缭绕的烟雾中。张三的喉结耸动了一下,自从软件设计师集体被挖走,公司陷入困境,女朋友又一去不返,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碰过女人了。 靠!不管它三七二十一,趁着今儿高兴……就在张三兴高采烈地冲向电线杆时,歌声蓦地响起。妈的,十一点还真准时,他刚要开口骂人,突然愣住了,这里离住处还相当远——难道说,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他打了个冷战,停住脚步,惶惶地环视空中,底气不足地猛挥手,“死鬼!滚!走开!” 周围的小姐们看见他突然手舞足蹈起来,以为是醉鬼或者疯子,都鄙夷地走开了。四下里这一空,张三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靠在了自己身上。他再也忍不住低声一叫,跳将起来。只听好似配置化学药剂般嘭的一下,一尾小鱼落在他脚边,嘴巴一张一合,扑腾挣扎着。 “水!快!去买桶纯净水!要大桶的!”圆脸大眼,看起来顶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和鱼一样凭空出现,冲着张三嚷嚷。那个大嗓门和岛狼比,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张三已经傻到不知该做如何反应,但少女的声音却好似有魔力般催动着他的双腿往不远处的便利店走去。 不一会儿水买来了,少女一把抢过,拧开盖子,将鱼小心翼翼地捧起,放了进去。那鱼儿游吧两下,便缓缓沉到水底,再没有动静,竟像是死了一般,少女却长出了口气,仿佛心上放下块大石头。张三的魂也终于悠悠返转,他看看鱼,看看女孩,再看看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圆滚身材活似个木桶般的中年男人,啜嚅着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呆呆地没做声,少女却皱着眉头答非所问,“这里太乌烟瘴气了,青姐已经透支,我的法力也维持不能再维持结界,还是回家的比较好。来,拉住我,”她说着便冲张三伸出手。 听见什么“法力”、“结界”,张三的冷汗就涔涔而下,衬衫几乎都给浸透了。他想转身拔腿而逃,脚却好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你这人咋这么磨唧呢,走了,走了,”女孩不耐烦地一把抓过他,那细腻柔软的小掌异常冰凉,还略带粘滑,似乎沾有什么液体。豁出去了,张三再不多想,露出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表情,反手握紧女孩。男人点点头,提起地上装鱼的桶。唰的一道白光,三人便已经返回到张三家中。 张三还愣愣地不知所措,女孩却用力甩脱他,跑到男人身边,轻敲桶壁,“青姐,出来吧。” 那鱼竟突然活络起来,向上游去,直到桶口处突然猛力一跃,尾鳍在空中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又听同样的嘭一声,无数细碎的水珠钻石般闪烁着跳动开去,待到水汽散尽,只见沙发上端坐着个妙龄女郎,秀眉明眸隐约在瀑布般垂下的青丝里,初开海棠般细嫩的脸颊上微绽出两抹红霜。 “我……”女郎飞快地看一眼张三,又低垂首,欲言又止。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张三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由自主咽下大口口水,这可比那些鸡要好太多了。可惜是个妖怪,他突然回过神来,不过所谓色胆包天,这色心一起,胆自然也大了起来,更加上知道了妖怪的本体,就没刚才那么怕了。 “还是我来说吧,”少女砰地蹦坐到女郎身边,呱呱呱地说开了,“你已经看到了,我们不是人,而是精仙。青姐的本体是小青鱼,土叔的本体是蚯蚓,而我是青蛙。” 听得此言,张三不由朝还提着水桶呆立在门口,几乎被遗忘了的男人看去。男人扭动肥胖的身体,算是打招呼,张三一阵反胃,连忙转过头来打量着少女,圆脸圆眼圆鼻子圆嘴,又加那聒噪不停的大嗓门,果然活脱脱整一只青蛙。还是我的青儿漂亮,他又咽了口唾沫,眼角余光替代着手在青儿身体上的重要部位附近不住游走。 青儿低着头看不见,少女也没在意,继续说道,“青姐为报救命之恩,每天晚上来报唱仙乐给你听……” “救命之恩?”张三大惑不解,“什么时候,在哪儿?” “咦,你不记得了啦?”少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指手画脚地比划着,“就是七里屯,十三塘外口建筑工地里长着蓬野草的小湖。那天晚上特别干,湖几乎都涸了,我和土叔又都出去不在,幸好有你用水救了青姐。” 什么?张三回想了半天,突然一道灵光闪现,把他弄得哭笑不得。前些日子有天晚上他和客户应酬喝醉了被送上计程车,迷迷糊糊不知道在那儿下了,又迷迷糊糊不知道怎么走到那个半废弃的建筑工地,突然觉得尿急,于是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方便,谁知道……报恩报恩,就唱歌怎么行了,他愤愤地想到,书里面不都是以身相许的么? “其实,我是有些私心的,”青儿突然开口,怯怯的声音娇羞婉转有若乳莺初啼。 “你这算什么私心!”少女忍不住跳起来,“一切都是他们不好,是他们的错!这些欺祖灭宗自私短见的人类!澄湖本来是多么漂亮的地方呀,非要往里面填土造地,建些个灰不隆冬的垃圾!树砍了,水没了,鱼吃了,好了,现在连最后那一点根基你们都不放过!本来以为前些日子老天有眼让那个工程停了,我们总算还可以活命,谁知道现在居然又开工了!你们若真是要逼死我们,还不如让我们先吃了!”她气势汹汹咄咄逼人,越说越激动,一张嘴好像都咧开到了耳根。 记起她是个妖怪,张三不由自主地步步后退,就连后脑勺咚地磕在墙上,也没觉着疼。 “绿儿,怎么可以那么对恩公!”青儿连忙站起来拉住就要扑到张三身上的绿儿。土叔也一扭一扭地走过来,站到青儿身边,不住晃动身躯。 “连你也不帮我!”绿儿鼓起腮帮子撅着嘴一屁股坐回沙发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翻着白眼望着天花板。 “绿儿,别这样,”小青揽住她的肩膀,“我们的所想所见,人类未必能够理解,所以要用适当的方式传达给他们,”她说着转向张三,“我不停地给恩公唱自然之歌,只是希望恩公能体会到我们的心情,帮助我们保住最后的家园。”她说这话时黑白分明的眸子水汪汪的,眼底清波流转,说不出的动人。 张三长叹了口气,“你们找错人了,我既没有权也没有钱,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来精力帮你们呢?” 绿儿从鼻子里鄙夷地哼出一声,“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青姐我们走!”但青儿却并不甘心,“恩公是不是觉得不好听?”她黛眉微蹙,面颊紧绷,一脸企盼地望着张三。张三愣了愣,最后还是委婉地说道,“你唱得很好呢,只是那些咕咕呱呱稍微有一点点烦。”他话音未落,那三人的脸色都变了,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青儿才又悠悠地开口,声音里透出点点幽怨,撩拨着人肚肠里都痒痒起来,好似有几百只虫子在爬。 “那才是自然之歌的真谛,”她重新低下头,让黑亮的瀑布滑落至膝头,“那是青蛙、夜莺、猫头鹰、蛐蛐和蛇的声响,森林和澄湖原本都是沉寂的,就是因为这些动物,才热闹起来,才有了这仙乐般的自然之歌。” 仙乐般的?张三略有些不屑,还没有岛狼好听呢。不过他可不会傻到在美女面前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我从小长在城市里,从没有听过那些。”况且,自从土地严重污染,无土栽培的推广化以后,这些声响就几乎完全消声匿迹,只有在电视和古老的书本里才会偶尔惊鸿一现。 “也许光唱不行,”青儿自言自语道。她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向绿儿说,“用那个吧,让恩公看看,真正的澄湖,绿色的森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青姐,你疯了啊!”绿儿叫道,“那要消耗很多法力,你才刚刚透支过。” “如果澄湖不在了,我们还留着法力有什么用呢?”青儿反驳道。 “可是,”绿儿狠狠瞪着张三,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你怎么就这么肯定这个人能帮我们?” “我们没有时间了,”青儿摇摇头,贝齿轻咬樱唇,“只能赌一赌。”一旁土叔跟着扭起来,像在表示同意。 绿儿犹豫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喂,你准备好了么?”她朝张三喊道。 张三浑身的肌肉都因紧张而绷紧,还轻微颤抖。你们要对我做什么?然而这问题还没有出口,周围的环境就变了。无数嫩绿的树苗争先恐后地从地毯和沙发上长出来,在风卷来的水浪拍岸声中,纠结缠绵,很快便盖满了整片墙壁,于天花板上搭出一座绿色的顶棚。像是鸣礼炮般,树结处齐刷刷地绽开五颜六色的花头,宛如斑斓的焰火,点缀在墨绿的夜空。听见鸟在梢上叫,听见鱼跃出水面,听见小动物在叶缝间淅索穿行。有歌声悠悠响起,顺风袅袅而行,乳白晶莹的雾气一点点从树根处漫开,仿佛身材妙曼的美女裹着半透明的薄纱,踏歌而舞,在林间飘扬游荡。 “太,太美了!”张三惊呼出声。待到一曲完毕,幻术散去,他还待待愣愣的,眼眶里似有什么在闪烁。 “我们必须要回去了,”面无血色的绿儿努力地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青儿,半靠在嘴唇呈现出灰白色的土叔身上,看来三人都耗尽了法力。 白光一闪,屋里便又空空荡荡,只剩下张三一个。他先打了几个电话,随即在电脑上飞快地写出份计划书,然后立刻搭车来到青儿他们的住地,对着那黄不拉叽,满是泥浆的小水洼直作揖,“青姐,求你了……” 三个月后,一款名为《夜畔歌声》的软件上市了,音乐和背景水乳交融很快便使其成为消疲解乏、休闲放松的最佳选择。该软件主要是在你周围模拟出逼真度高达98.73%的林中夜色,然后伴随着与最当今流行的岛狼风格类似但较柔和的歌声,仅着薄纱的少女翩翩起舞,那端庄圣洁中糅杂着若隐若现的挑逗,不仅让太多男人如痴如狂,就连女人都也会莫名心动。影视、唱片公司的经纪们红着眼睛发疯似地到处寻找其中的女主角,但都一无所获。 发财后的张三把七里屯、十三塘外的那个建筑后期工作买断下来,当然该建的他都建了,就改了改设计,把那个小水洼修饰一番保存了下来,总算是维护了青儿他们的家。对呵,怎么能保不住呢,那可是他的摇钱树呀。
May 01 猫的街角
青石板、水泥、沥青浇筑的横线竖线在摩天大楼的丛林里横冲直撞,始点与终点碰撞出的火花,被我们称为街角。 水仙花 ——Narcissus的自白 2005·夏 2005年。这个夏天,我回了家。许多年过去,故乡古老的小城竟还一如当年模样,依旧是曲曲折折的深巷,高高低低的青石板,弯弯的小桥下弯弯的河边,仿古酒肆门口红红绿绿的幡子在风里呼呼的响,仿佛当初并没有离开,仿佛我在北国的漂泊只是一个结满冰晶的梦,碎散在六月底明艳的阳光下。 苇花又开了 苇花又开了。池塘边密密的一大片,都顶着白头,轻柔得像风,像云,像雪。我坐在塘边看花,凉凉的晚风一吹,漫天飞花四散,牵扯着思绪,一同在记忆的风景中飘扬。 来客酒馆 天阴沉沉的。维克多山脚下的小村子在这十月的最后一个傍晚里面显得格外的寂静。只有那个写着“来客酒馆”的生锈铁牌子在瑟瑟的秋风里不停的叮当作响。 鸵鸟的红粉佳人
关于时光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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