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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05 镜中人·Part 1 - 10只是幻想,纯属错觉。
撒加很喜欢镜子。他的浴室、卧房、客厅以及书斋里都装饰满了镜子。 阿布罗迪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撒加家门的时候是怎样尖叫着逃出来的。“太恐怖了!”灿灿银光中,数不清个阿布罗迪喘着粗气抚摩胸口,“我不知道撒加你原来这样自恋啊——” “我不自恋,”撒加反驳,“我只有刮胡子的时候才照。” 阿布罗迪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好像是事实。撒加不需要照镜子,他从来都是一个样子——长及腰部的海蓝色卷发就算几年不梳也没有人看得出来,而且如果不是知道他有整整一柜子完全相同的白衬衣加蓝西装的话,阿布罗迪也可能会以为他永远不换衣服。 “不照镜子你买那么多干什么?!”阿布罗迪忍不住开始扯自己的头发,“撒加你可真是个变态!” “大概是喜欢吧,”撒加耸耸肩,“不知道。” 将居室布置成这种样子,然后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不知道?阿布罗迪对着一屋子的自己作了个鬼脸,“撒加你真数学。” “也许吧,”撒加继续耸肩,“不过说起这个,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到我这里来的目的?” “好吧,好吧,知道了,我严厉的数学老师,”阿布罗迪在书桌前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嘴里还不情不愿地小声抱怨着,“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似的被管教……” 撒加不说话看着他笑,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在讲,“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来求我教他……” 阿布罗迪不作声了。当初的确是他去找撒加的。他本来是语言系的学生,后来机缘巧合做了兼职模特儿,然后为了实现自己打造国际服装品牌公司的梦想转去金融,却因为数学功底太差跟不上。他正想找个家教的时候偏偏在路上碰到老同学撒加,后者刚从数学系毕业,在一家研究所工作。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三个小时的课程很快完了,但撒加只问阿布罗迪收了两个小时的钱,因为其中三分之一的时间是阿布罗迪在拉扯些和数学完全无关的东西,比如他刚搬来的邻居家的猫,附近商业街新开的古董店,还有昨晚在酒吧遇到的那个非常漂亮,但举止粗鲁的女孩。 他的话可真多,撒加想。就连在门口穿衣服道别也可以罗罗嗦嗦闲扯一大堆。 “喂喂,周三晚上去不去喝酒?奥菲路他们会到夜玫瑰演出呢!”阿布罗迪套上毛衣。 “嗯,再说吧,”撒加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喂喂,周四是假日,去不去滑雪?”阿布罗迪系上鞋带。 “嗯,再说吧,”撒加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那么周六你一定要陪我去逛街,我心那间新开的古董店好久了,一直都没时间。”阿布罗迪披上风衣外套。 “嗯,再说吧,”撒加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撒加,你真无趣!”阿布罗迪戴上手套。 “呵呵,也许吧,”撒加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不管,周六下午四点半在圣域餐厅门口,不见不散。”阿布罗迪把风衣帽子拉起来,推开门,转身给了撒加一个轻轻的拥抱,“我走了。” 撒加的身体僵直了,他不喜欢被人抱,但对象是阿布罗迪,所以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是他目前生活里唯一的朋友。 阿布罗迪走后,撒加简单弄了些东西吃,上了会儿网,看了会儿电视剧,在十点半准时上床。他刚预备躺下,电话响起来了,是阿布罗迪。这家伙刚刚解开一道算是比较灵活的数学题,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他和撒加说了好半天自己的学习计划,还有对未来的憧憬,终于在撒加眼皮快完全粘上的时候挂了线。 真羡慕那家伙的活力四射啊,撒加想,说起将来,我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他的脑袋挨上软软的枕头,在开始思考答案之前,便已经睡着。 一夜无梦。
“喂,撒加,你看这个纳粹纪念章帅不帅?” “嗯,不错。” “喂,撒加,你看这条骷髅玫瑰项链称不称我?” “嗯,不错。” “喂,撒加,你看……咦,撒加?” 阿布罗迪转过身,只见撒加正拿着一面蒙尘的古铜镜细细察看,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和无法形容的眼神几乎让阿布罗迪不寒而栗。“我知道撒加你为什么没有朋友了,”他挤到他身边,努力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因为你有恋物癖!”话没说完,自己倒是先笑得花枝乱颤。 撒加无可奈何地睨了他一眼,转向店主,“这面镜子多少钱?” “九十九欧元。” 撒加掏出银行卡递过去。 “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阿布罗迪从背后贴上来,嘴巴凑近撒加的耳朵,歪着头细细打量他的脸。“撒加你是不是不舒服?” 撒加的身体僵直了,他不喜欢被人靠得这么近,不过对象是阿布罗迪,所以也不好说什么。“干嘛这样说?”他问。 “因为撒加你在做疯狂的事情!”阿布罗迪又开始絮叨,“我认识的撒加总是过于严谨又无趣……” 撒加默默地看着老板用薄纸将镜子一层层包好,刚才所见的只是幻觉么,他不由质疑——在拿起镜子的时候,里面模糊的影像冲着他眨动双眼。他对好友耸耸肩,“不知道,也许真疯了吧。” 阿布罗迪叹了口气,“撒加你还是老样子。” 逛完街已经很晚了,撒加拒绝了阿布罗迪去PUB的提议,独自回家。他将镜子安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简单弄了些东西吃,上了会儿网,看了会儿电视剧,在十点半准时上床。他刚预备躺下,电话响起来了,这次是童虎老师。老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关于撒加前途安排和未来打算的事情,临了问,“撒加你自己怎么看?” “这样很好啊,”撒加回答,既然一切都已经被计划好,再想什么都是多余。 “真的?”童虎老师的语气里有隐隐的不相信,但最后还是说,“那就好,你要知道,我和史昂对你都有着很高的期望。” “我不会给你和史昂老师丢脸的。”撒加习惯性地回答。 为什么会问我怎么看呢,挂掉电话,他耸耸肩,我应该有什么想法吗?他熄灭灯光,脑袋挨上软软的枕头,在开始思考答案之前,便已经失去意识。 床头柜上,光芒一闪。 镜外,撒加睡得安详;镜内,撒加挺身坐了起来。
霎那间,那个人就变了,就好像人往镜子前一站,空白的镜面上就立刻现出影像——那是和撒加一模一样的容颜,分毫不差。 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叫嚷声,世界就突然亮了起来,亮到撒加眼前一片空白。他听见惊喜的掌声:“史上最强的镜之魄,终于诞……”——嘎然而止——然后是倒吸凉气的惋惜:“天哪!居然,居然,居然……是双胞胎!” 直到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撒加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破裂的蛋壳里,丝毫不挂,就像刚出生的小鸡。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堆人——如果真能称之为人的话——全部都没有面目,几乎分辨不出身材诧异的躯体上顶着干净到完全空白的脑袋,就像是一面面没有人照过的镜子。他不由自主地望向身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像,后者对他眨动双眼,就像白天在古董店那般。 撒加想这真是个荒唐的梦,不过醒来后应该就会不记得了吧。于是他很安分地任由自己被抬起,货物般运送到一个宫殿大厅里。厅中有张宝座,上面坐着王者,其实他和其他也没有分别,不过就是在头顶多出小小的皇冠。 “这就是刚刚出生的,被占卜说,史上最强的镜之魄?”虽然面上不可能有表情,但撒加还是在那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失望和伤悲。 “喂,这是哪里?”他忍不住就要问。 人群中爆发出绝望的感慨。“到底是史上最强的呢,”有低低地声音叹息着说,“刚出生就能够说话,还能够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 国王沉默了许久,“有一种门叫镜子,”他说,“门外是人的世界,门里是我们镜之魄的世界。我们在镜子间穿来穿去,化作那个照影人的样子,吸取他们的精气,以此为生。” “这里,就是镜子中的世界?”撒加问。 “我们,就是镜子中的精灵?”和撒加一模一样的影像问。他的声音语气和自己是如此相似,撒加差点儿以为是自己在演独角戏。 “是的,孩子们,”国王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他们,“这里是你们的家。那么,让我赐予你们名字。” “啊,这个也许不必了,我叫撒加。”撒加恭敬地弯腰行礼。 “是啊,这个就不必了呢,我叫加隆。”加隆学着撒加的样子,同样弯下腰,恭敬地行礼。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唏嘘。“竟然能给自己取名字啊,只是,为什么要是双胞胎呢……真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 撒加稍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喜欢这种语气,简直说得就好像自己就快要死了一样。他还只在心里不满,旁边的加隆却已经大声嚷嚷起来,“别说的我们好像要死了!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诧异声中,铃音大作。 撒加按掉闹钟,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坐起来。唔,头好疼,昨晚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呢,镜子中的精灵,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可是,自己不是从来都不记得做过什么梦的么?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古镜照照,一脸没睡醒样子的加隆在里面对着他微笑。
早餐的时候,他发现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才出厂一天的牛奶居然已经结块,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酸味,他明明放在冰箱里了啊,而且又没有断电。要是换了阿布罗迪,可能立刻拿着牛奶盒冲下楼去找店主评理,就算得不到赔偿,至少也要再买盒新的。但撒加却只是叹了口气,将坏掉的乳白色半流体倒进抽水马桶,拉闸,然后把外包装纸盒叠起来,扔进垃圾桶。咖啡不放牛奶也是可以喝的,撒加举起杯子抿了一口,呃,味道真奇怪。不过最后他还是将整杯咖啡全部灌进胃里。 上午上班的时候,撒加被上司单独叫进办公室。 “撒加,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张打印纸被狠狠拍在宽大杂乱的办公桌上,阿狄娜小姐怒气冲冲地朝着撒加吼叫——典型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会长的面孔,典型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会用的语气,典型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会做的事情。 “这是您要的报告。”撒加很有礼貌地回答。 “报告?你管这只有几行字母和公式的东西叫报告?这里是统计研究所,不是数学习题讨论班!”阿狄娜小姐伸出一只手指在撒加面前威胁地晃晃,“不要以为有史昂和童虎老师推荐我就不敢解雇你。” 可是,那些就完全足以清楚地解释问题了。心里这样想着,撒加嘴上冒出的却只有已经成为习惯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给我重新写一份交过来,记住,要报告!” “我知道了。”撒加取过那张半页都是空白的纸,恭敬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心里很清楚,阿狄娜小姐绝对不敢解雇他,只是,这样挑剔我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不解地耸耸肩,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报告还是写不出来,写出来的都不能算“报告”。撒加看了看钟,决定去吃午饭。 食堂里,撒加好运地取到最后一份咖哩鸡饭。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准备动刀叉,同事朱利安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胡萝卜牛肉通心粉。 “真倒霉,只有这个了,”朱利安苦着脸,“胡萝卜乱难吃,牛也不知道有没有疯牛病。” “是啊,胡萝卜有奇怪的味道。”撒加点头附和,他真是一点也不喜欢胡萝卜。 朱利安伸手拿过撒加的盘子,把自己的推到他那边,“不介意我们换吧?” “哦,不介意,反正我也还没有吃呢,”撒加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那盘红红黄黄的大杂烩。其实,胡萝卜也不错,营养丰富,而且降血脂。他这样想。 午饭后撒加继续憋报告。同事纱织突然跑过来,双手撑在桌上,质地很薄的鸡心领衬衫完全掩不住那一大片白白的酥胸。她对撒加抛着媚眼,嗲声嗲气地问,“撒加,你做什么都无所谓的哦?” “啊?”撒加被那浓郁的劣质香水气息熏到头晕脑胀。 “这次的项目分配你什么都别填好不好,因为阿狄娜小姐说过,如果没有人做人口普查那一部分的话,就轮到我做了。”纱织露出自以为相当动人的恳求表情。 撒加这才想起来,今天又到了项目分配喜好问卷调查的日子。“这样啊,应该会有人愿意做的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我就知道撒加你最好了!”纱织扑上来,揽过撒加的脖子,在他面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哦,哦,不客气。”撒加屏住呼吸,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 纱织婀娜多姿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口,撒加就站起来冲进洗手间,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洗脸。 问卷发下来的时候,撒加对着喜好那一栏发了足足十秒钟的愣,终于还是留白。人口普查的确是非常枯燥,不过,其他应该也差不多吧,他想。 终于等到了下班,撒加去超市买牛奶。今天的人特别多啊,他看看前面挤挤挨挨的脑袋,再看看手表,错过这趟公车的话,回家就看不到《灵异时空》的连续剧了,一星期只有一次,而且这集应该会把上集留下的谜底揭开吧,真是很期待呢,到底凶手会是谁呢,那个扭曲的裂痕是怎么造成的呢?在胡思乱想中,他终于接近了收银台。斜里蓦然插进一个女孩,将撒加挤开。他一个趔趄,真不知道那么瘦小的身体里怎么就能蕴藏着那么大的力量。 “对不起,小姐,请不要插队。”撒加好心提醒。 “我没有插队!”女孩理直气壮地指着传送带尽头那一小盒巧克力,真是很小很小很小的一盒。“我老早排在这里了。” “抱歉,我没有看见。”反正只有一盒巧克力,撒加想。 女孩朝队伍尽头招手,“过来啊,这里这里。”然后另外两个女孩跑过来,每人都推着满满一大车商品。 撒加最后还是没能知道凶手是谁。他打开电视,恰好看见“未完待续”的字样在屏幕上闪烁。算了,不过是连续剧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撒加从沙发上站起来,到厨房去准备饭菜。 他简单弄了些东西吃,上了会儿网,看了会儿电视剧,然后在十点半准时上床。 又是一天过去了呢,他看了看镜子,之前之后的每天都会差不多吧。他熄灭灯光,脑袋挨上软软的枕头,转眼便进入了梦乡。
被自己的脸这么看有很奇怪的感觉,好像真就很自恋似的,撒加打了个哆嗦,然后问,“为什么?”这句话说得倒是平常,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个普通的疑问句。 “真有趣,你关心原因多过关心结果呢。到底是和我一模一样的,所以才能够处变不惊,”加隆咧着嘴笑开了,“因为我们镜之魄以人的精气为生,所以没有自己的样子,必须变成人的样子,但是我们两个是出生就互为镜像的双胞胎,不能变成其他模样,所以吸不到精气,然后就会死翘翘。” 和他一模一样?明明是他和我一模一样才对嘛,不过,无所谓了。撒加点了点头,“哦。” “那么,你想做些什么?” “嗯?”撒加大惑不解地抬头。 “是啊,生命随时都可能结束,不想去做些什么吗?”加隆大惑不解地与撒加对视。 撒加把目光挪开,生命随时都可能结束,他是早熟的孩子,所以很小时候便就已经有了这个觉悟。只是,那后面半句话,倒真是未没想过。虽然自出生便不曾见过父母,但史昂和童虎视他有如己出,从小到大,什么都为他打算,什么都替他安排,想要做些什么呢?撒加耸耸肩,中学时代有次写作文,题目是《生命里的最后一天》,那是撒加迄今为止写过最顺利的篇章,因为全文就只有一句话:“起床,吃早饭,上学,吃午饭,放学回家,吃晚饭,做功课,睡觉。”时间过了这么久,撒加长了那么大,当时的想法却没变过,顶多只是“上学”换成了“上班”。 “哇塞!你这么淡定超然的说!果然不愧是和我一模一样的,”加隆再次大呼小叫起来。 淡然么?只不过是没有梦想和动力罢了。撒加略有些无奈地撇撇嘴,这家伙才真是自恋呢。他开始头疼。 “不过这样会很无趣的,反正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活了,干脆我们去看看世界吧。” 撒加沉默地看着自己那张脸不停地变换着表情,一点点胆怯,很多多期待,一点点张皇,很多多兴奋。那不是我,撒加想,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如此丰富的表情来,况且,世界有什么好看的?哪里都一样,只要有人的地方,换汤不换药。只不过,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好做,于是他终于点点头。 “哦耶!我们走吧!”加隆拉起撒加的手。是因为双胞胎的缘故么,讨厌别人碰触的撒加居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只是自然,很自然。但他仍然皱起眉头,“怎么走?去哪里?” “镜面镜面!”加隆眉飞色舞。 呃,贸然闯入镜子绝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设想照镜子的人在银色平面上看见其他人的脸……不寒而栗。然而现在再想要阻止却已经太晚,身体感觉一轻,撒加就被加隆拖着坠入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里。 “哇塞!太棒了耶!” 撒加看见自己的客厅,一屋子的镜子。从镜子里看镜子,层层遥远叠加直到无穷,简直就像发散的级数序列。他突然能够理解阿布罗迪为什么第一次会尖叫着逃出去了,还当真是有点毛骨悚然呢。他转眼望向加隆,后者正张大嘴巴手舞足蹈,脸上满满写的都是“羡慕”二字。“什么东西这么好啊?”他实在是没法不问。 “镜子,全都是镜子耶!”加隆的蓝眸闪闪发光,“这么多镜子,这么多门,简直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呢。” 真有这么好么?镜子代表无限的可能性。撒加脑海中突然就蹦出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也许下次阿布罗迪再嘲笑自己有恋物癖的时候,可以用这个来堵他的嘴,嗯嗯。 “嗯,走喽!”加隆还真是个精灵,一下子又把撒加拖到了别处。这次,居然是他上班的研究所。 “哇塞!这里好棒耶!” 怎么就又棒了……撒加头疼得更厉害了,但加隆却仿佛进入奇境的爱丽丝,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洋溢着好奇的激动。 “看!那边书堆后面有盆花呢!”——呃,纱织居然会养花?还是这种清淡的小白花?本以为她对自然过敏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瓶子,马丁林?”——呃,朱利安的桌上怎么会有这个,那家伙不是号称钢铁肠胃的么?经常叫不舒服的应该是纱织才对。 “书?《怎样让自己更有魅力》?哈哈这个不用读,我已经够有魅力的了!”——呃,原来阿狄娜小姐也看这个的啊,她该不会是想努力把自己嫁出去吧? “……那女人穿那么少不怕冻坏么?听说人的世界很冷,所以都要穿很多衣服。”——呃,号称全所最最纯情的小男生瞬居然同时在抽屉里放化妆镜和playboy? 说起衣服撒加才想起来,他看看自己和加隆,光溜溜朦朦胧胧的一团月牙白,这样不错,他想。讨厌正式衣服,尤其讨厌白衬衫加蓝西装,不过史昂和童虎老师只给他买过这个,他们说,这样很衬他,很帅气。 说起衣服加隆也想起来了什么,“要不要去服装店啊?”他问。 已经开始头晕脑胀的撒加连忙阻止,“这里还没有看完呐!” “也对。”加隆指着一张干净整洁的桌子皱眉头,“那个地方好无聊哦。” 撒加有些尴尬地笑笑,那是他自己的办公桌。撒加不喜欢在桌面上有任何杂物,因为他觉得那会妨碍到工作。每天下班,他必定把一切都收拾到整整齐齐。 “不过这样也好,一片空白,可以任意设计,”加隆居然开始指手画脚,“嗯,这里可以放一个纸镇,那边可以摆个笔筒,其实养缸金鱼也不错,就是那种会摆着尾巴游来游去的,这样就叫静中有动啦。不然满屋子死气沉沉的,多没意思。” 静中有动?拜托!这屋子里白天到处都是会动的东西,只嫌不够安静呢。撒加真不知加隆是从哪里得知这些古古怪怪的玩意儿的,这个梦真是越做越离奇了。他看着桌子,实在是无法想象经过加隆设计后的样子。“我们走吧,”他捏捏加隆的手。 “去服装店?” “不要,去另外的地方,没有目的,随便选一个?” 下一刻,撒加透过镜子看到了阿布罗迪,他差点儿吓醒过来,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然而,呆呆望着镜子的阿布罗迪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拉了拉自己的头发,然后转过身,拿起手机。 铃声大作。
“吵醒你了真不好意思,”阿布罗迪幽幽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知道你还吵?撒加打开台灯,瞄了一眼钟,才五点半,天还没亮呢。他坐起来,拉好被子,“出什么事情了?” “我睡不着,所以就想给你打电话聊天,因为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很亲近的朋友。” 没有什么别的好朋友?撒加下巴就快掉下来了,阿布罗迪脸蛋靓,身材棒,性格活泼开朗,衣着品味时尚,这样的人,居然说,没多少好朋友?也许只是做作吧,自己是最好说话的那个人,所以才放心地打扰,撒加自嘲地笑笑。“谢谢,”他说。 “不用谢,”阿布罗迪居然大大方方地收下,然后开始长吁短叹,“撒加,我想我爱上一个人了……” “这不是好事么?”撒加有不好预感,这通电话可能会很长,也许没有时间睡回笼觉了,他拿过挂在床前椅背上的白衬衣。 “问题是,我似乎不应该爱那个人……” “爱没有应该不应该的,”撒加是真的还想睡,于是他选择用最直接的谈话方式以便尽早打发掉阿布罗迪。 “真的吗,撒加你是这么想的吗?”阿布罗迪的声音似乎受到了鼓励,“就算对方同样是男人也无所谓吗?” 男……男人?!唔,下巴装不回去了,不会是爱上我了吧?撒加在脸上摸摸,扎扎的,貌似应该刮胡子了。“阿布罗迪,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同性恋,”他说。 “我不是!”阿布罗迪本能地反驳,安静了好长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不知道,不过他好像是。” 他?嗯,幸好不是我。撒加把话筒架在肩膀上,开始按摩太阳穴,阿布罗迪和加隆两个一样,都那么有破坏力。“这么说的话,他对你说过些什么?” “没有,但是我感觉得出来。” 当你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的时候,又怎么能够感觉到另外一个男人是不是同性恋?不过现在不是讨论逻辑或者技术问题的时候,现在应该是睡觉的时候!衬衣好冷,被窝好温暖,撒加尽量以平和的声音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阿布罗迪委屈地抱怨着,“我不知道怎么办,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对方是什么人?” “啊,是我模特工作时候认识的同事,他……” 撒加在阿布罗迪滔滔不绝的赞美和喋喋不休的抱怨中昏昏欲睡,直到阿布罗迪问“撒加你觉得怎么样”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什么都没听进去。阿布罗迪是朋友,在朋友诉说心事的时候心不在焉是对友谊的侮辱,于是撒加使出了万金油,“你确定自己对他真是那种感觉?”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居然这么变态!”阿布罗迪的声音听起来近乎在爆走边缘了。“我没救了啊,为什么会这样的呢?好痛苦啊!我的性取向应该很正常才对啊!” 抓狂的应该是我才对。被子……啊,已经六点半了么?马上闹钟就要响了。撒加伸手把闹钟关掉,“你应该听说过,爱情是受荷尔蒙等激素刺激在大脑皮层引发反应再回馈到神经系统末端的一系列不受人自制的生理活动,其临床反应有很多种,失眠和精神过度亢奋只是其中一种,你也不用这么紧张,爱情和性取向是没有关系的,前者是生理问题,后者是社会道德问题,我觉得你还是别想太多,去洗个澡,喝杯牛奶,然后睡一觉,醒过来以后肯定会觉得好多了。”啰里啰唆一大堆,其实想说的再简单不过,阿布罗迪你神经病,赶紧去睡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撒加以为对方被唠叨得睡着了。解脱了?还没有。因为阿布罗迪问,“撒加你谈过恋爱没有?” “没有。” “撒加你没谈过恋爱,怎么知道爱情是什么?” 撒加差一点儿把电话摔出去。阿布罗迪你现在来和我讲逻辑?你不去试试看做同性恋,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他恨不得沿着电话线钻过去把阿布罗迪掐死。不过最终他还是深吸了口气,“呵呵,我本身就是搞理论的么。” “不过还是谢谢你呢,撒加,我现在好多了,嗯,我现在要去睡觉了,幸好今天没课也没工作。”阿布罗迪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撒加你别这么温柔,我会爱上你的哟。” 撒加极度无语中,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挂掉电话,他穿衣起床。 撒加的这一天,又是从下错床边开始的。因为他的床有一边紧贴着墙。
午饭回来后。 撒加看到朱利安桌子上、昨天梦里的那个瓶子。“你的胃不是一向很好么?”他问。朱利安突然就红了脸。 然后撒加看到纱织在给那盆小白花浇水,泥土里还插着一块心形小牌子,“朱利安”他轻声念出上面的字。纱织突然就红了脸。 接着瞬走进来,嘴里哼着一首歌,那不是这期PLAYBOY封面女郎新专辑的主打歌曲么?“珍妮很漂亮呢,”撒加由衷地赞美。瞬突然就红了脸。 最后撒加被阿狄娜小姐再次叫进办公室,她又挑剔了一大堆,但撒加的目光却尽往办公桌的抽屉那里落。“撒加!你在发什么愣呢?”阿狄娜小姐相当不高兴。“我在想结婚戒指应该带在左手还是右手,”话音落下,撒加自己都吓了一跳。在他找到地洞钻进去之前,阿狄娜小姐就涨红了脸,把撒加一脚踹出门。 春天到了么?撒加抬头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好像在梦游。睡眠不足果然是思考的大敌。 继续憋报告,继续便秘。撒加简直想打电话向史昂或者童虎老师求救,谁知手机刚拿出来就响,是史昂老师。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难道有什么大事?还真是大事,而且是终身大事。 史昂老师想给介绍的相亲对象是他一个老同事的侄女儿,这种较近的关系,所以人应该比较可靠,而且据说工作稳定,贤良淑德,长得也不差。 终于轮到相亲了么?尽管史昂和童虎老师不止一次唠叨着撒加你现在也算事业稳定,该谈个小恋爱,结个小婚,然后生个小孩啦。可是撒加自己却没有哪怕一点的紧迫感。结婚的对象,应该是一个能勾动天雷地火的人——这样的想法是多少年前的了?十岁?还是十六岁?现在的撒加只期望不要有人打扰他平静秩序的生活以便他能够在早上好好地睡觉。他不想去相亲,但直接拒绝是不行的,于是他拉过阿布罗迪作挡箭牌,“啊,真不巧,那个时间我正巧答应了给阿布罗迪上课,已经说好了的。” “阿布罗迪是谁?”童虎老师居然也在电话那头。 “是撒加以前的同学,比女孩子还漂亮的那个。”史昂老师回答。他见过阿布罗迪?他居然还记得?人的记忆储存空间果然没有容量上限,撒加想。 “啊呀!那个啊!比女人还漂亮?”童虎老师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那种人会不会不正常啊?撒加你要少和他来往才行,天哪!你不会已经是同性恋了吧?要不然为什么从没有谈过恋爱……” 大约三十分钟后,史昂老师终于收线。撒加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如果要继续给阿布罗迪上课的话,就必须在这个周末出来和那个女孩子单独吃顿饭,虽然他完全不明白两者到底有什么关系。还都是学数学的呢,连基本逻辑性也没有。抬头看了看钟,撒加开始收拾。望着整洁的桌面,他第一次觉得这里的确干净得有些过份了,也许真的可以买点什么回来装饰一下。 撒加给阿布罗迪挂电话,“起来了没?你上次不是说有几道题没弄清楚的么?今天我早走,你要不要晚上过来?” 阿布罗迪说,“好啊好啊。” 晚上赶过来的阿布罗迪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撒加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啊,”撒加说。 阿布罗迪的第二句话是,“撒加你是不是暗恋我?” “没有啊,”撒加说。 阿布罗迪的第三句话是,“撒加你是不是同性恋?” 撒加转身把阿布罗迪推出门去,“走走,我今天没心情上课了。” 阿布罗迪开始笑,“撒加我逗你呢,不过说真的,”他收敛玩笑的神情,“难得你会主动做些什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撒加耸肩,“没事,我这周末要去相亲,所以没时间,想到你可能会想上课,就打电话了。” 阿布罗迪将撒加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然后老学究似的点头,“相亲?果然符合你的风格,插上草标被抬到市场上卖。” “切,我又不是物品。” “去相亲就是了啊,双方谈身价,谈筹码,谈条件,怎么不是物品买卖?”阿布罗迪振振有词。 “可是,毕竟也要讲感觉的嘛。”撒加虚弱地反驳。 “是啊是啊,买东西也是要讲感觉的,看不上的不会买,觉得价钱不适合的也不会买。而且,”阿布罗迪又补充说,“买东西至少你还可以到处挑挑拣拣,要是去相亲就意味着只能在很有限的范围内选。所以相亲比买东西还不如。”他下了结论。 有限的范围?昨晚那句话突然就在脑海冒出,一个不留神,撒加居然让它溜出唇边。“镜子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阿布罗迪一愣,然后开始毫无形象的大笑,直笑到喘不过气来,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撒加啊,你果然真的有恋物癖。” 居然又被这个家伙给嘲笑了!撒加摇摇头,决定转换话题,“你看起来心情好多了,爱情病已经找到解药了么?” “我给迪斯打过电话了,他一开始说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不过刚刚给我来了短信,说会再考虑看看。”阿布罗迪神采飞扬。 迪斯应该就是那个男人了吧?只是这么快就……撒加瞠目结舌,阿布罗迪难道不在意性取向了么?他说,“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 阿布罗迪说,“好。”他从书包里把本子、笔袋、草稿纸和书一样样掏出来在桌上摆好,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撒加,我恋爱了,”他说,“可是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爱情是什么?”撒加问。 “什么是爱情?”加隆反问。 还真是日有所思,梦有所见呢。被阿布罗迪唠叨了一整个晚上,居然做梦也会想这件事,撒加摇摇头。“没什么。” 加隆点点头,“哦,那么我们去服装店吧。”然后照例拖着撒加的手在镜子间奔跑。 让光走得慢些?撒加看着这家精致的小店,似乎以前阿布罗迪和他提起过,但他之所以会记得不是因为阿布罗迪形容这家店是多么多么得有品位,而是因为这个奇怪的名字。当时撒加曾经告诉过阿布罗迪,光速是不会减慢的,一旦有这种情况发生,世界将会重构,他们两个也将会不复存在。阿布罗迪照例挤眉弄眼,说撒加过于数学。撒加则耸肩嘲笑阿布罗迪居然会像女生一样喜欢逛街。 “为什么男人就不可以喜欢逛街,为什么男人就不可以穿漂亮衣服?”记得那个时候的阿布罗迪很激动,“为什么男人就要一天到晚绷个着脸,完全千篇一律的样子?不错撒加你是很会装酷,不过那是因为你没想法,没个性!” 我不是装酷,我是真的酷,撒加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说,因为说出来,他就一点儿也不酷了。撒加不觉得自己没个性,只是阿布罗迪太有个性了——他居然想在服装店里试穿一条长至脚踝的黑色低胸晚装。 “谁规定只有女人才可以穿裙子的啊?”阿布罗迪把眼睛一瞪。 撒加放弃了辩驳的打算,只是看了一眼他高挑的身材说,“会有你的尺寸么?” “怎么没有?”阿布罗迪已经把衣服找了出来,扔在撒加臂弯上。 “你确信自己的性取向真的正常?”撒加忍不住问,“你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异装癖?” “我是个对美有着格外追求的雄性生物,这么说你满意了?”阿布罗迪不满意地哼哼,“真是的,什么叫正常嘛,非要和大家一样才算正常啊?太无趣了吧。” “好吧,我说不过你,”撒加再次华丽地败下阵来。 看着作为业余模特儿的阿布罗迪大大方方地在自己面前换衣服,撒加心跳就突然加快,浑身不适。倒不是说对他有着什么超越界线的感情和冲动,但就是不适应。好歹大学时候也和人同宿舍过,为什么还是不能习惯呢,不能习惯亲密接触,不能习惯被接近。也许自己才是更加偏向女性化的那一个,撒加看着裙装的阿布罗迪想,他真美。 那天之后,阿布罗迪再叫撒加去逛街的时候,撒加总会找借口溜掉。毕竟两个大男人拿着一堆裙子罩衫之类的东西走向试衣间时,被别人好奇观摩的感觉,他一辈子顶多只能承受一次。 “喂,发什么愣呢?”加隆把手在撒加眼前晃晃。“这里的东西虽然还算比较有品位,不过你也不至于看呆了吧?” 品位?这个家伙知道什么叫品位么?撒加环顾四周,应该还成,总算没有白衬衣加蓝西装。 “穿那件衣服应该会很帅。”加隆死死盯着一套黑色紧身皮马甲和皮裤。 穿那种衣服?史昂老师估计会拿菜刀直接剁了我,撒加打了个寒噤,难以想象——下一刻,自己身着那套衣物的模样就活生生呈现在他眼前。撒加倒吸一口冷气,居然……居然……还不错,海蓝色的长发配上稍微露出肩头的宽阔臂膀,的确相当帅气。 “快点变啊,快点变啊。”加隆推推撒加。 “变什么?”撒加问。 “变成穿上那套衣服的样子,我想看看自己穿上以后的效果。”加隆满脸期待。 呃?真的要穿?撒加深吸一口气,反正是在做梦,醒过来就忘了——我变!什么都没发生。我再变?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你不能变化啊,”加隆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随即释然,“嘿嘿,这么说来,我比你强罗,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这什么和什么呀,撒加想,不过幸好不能变是么?他看看加隆,还是不能够接受自己那个样子。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加隆开始以走马灯的速度在他面前变化着模样。各种新潮前卫的服饰瞬间轮换,像万花筒般缤纷绚烂。一个玩得乐此不疲,一个看得头晕不已。加隆绝对够格去做模特儿了,换衣服省那么多时间,撒加想,不过,这样一来失业率会增加的,因为阿布罗迪说过,大型演出的时候,会有专人帮他们换衣服。 “呀!那个是什么?很可爱的装饰呢。”加隆砰一声变回原样,指着收银台上的接吻小人叫起来,“那两个娃娃在干什么?” “在接吻。” “真有趣,就像这样?” 撒加的瞳孔瞬间放大,因为加隆的脸迅速凑近——他吻了他,他、居、然、吻、了、他!唇上传来一股鲜酸咸甜的湿润感,撒加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童虎老师进到山里,采食的青白色无花果。他猛地将加隆推开。天哪是因为和阿布罗迪讨论同性恋才会做这种变态的梦么?我的性取向也开始错乱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虽然说,作为镜之魄,性别可以完全忽略不计。 “你不喜欢么?可是我感觉很好啊。”加隆很无辜地眨着海蓝色的眼睛。 “其实……亲吻是只有爱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撒加心虚地解释。真是这样么? “爱人?爱?爱情?”加隆恍然大悟地点头,然后突然冒出一句,“原来你说的什么爱情就是可以亲吻啊……” “这个……这个……”撒加满头大汗。 加隆的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虽然说,撒加知道在旁人眼里他自己的这张脸永远都是这么沉闷的样子,但当真看到的时候,却不知为何就有些难过起来,加隆应该是飞扬跳脱,变幻莫测的,该死!他不会这就伤心了吧?就在撒加寻思要不要说些什么来安慰的时候,加隆的下一句话再次让他大跌眼镜,“为什么你这么热呢?” “什么?” “你,和其他镜之魄感觉不一样,你很热……”加隆的眼睛突然一亮,“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对吧?我知道了,你其实是镜子外面来的人,所以你才不会变化!” 我和他不一样,我其实是人?撒加皱起眉头,好像没错,我是人,正在做荒唐的梦。他翻个身,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对着镜子整好装,然后撇撇嘴,“加隆你看起来简直就像正版的微软包装里放着盗版的WINDOWS XP。”加隆对他眨眨眼睛。 撒加自诩认路本领一流,就算独自前往陌生的城市,也从来没有迷过路。但拿着童虎老师给的地址,站在这里,他是真心希望自己找错门:全市最高档的餐厅,有着最豪华的陈设,桌面上摆放着鲜花瓶和心形蜡烛,饭食间还有侍者走来走去地拉小提琴,不过最让撒加汗颜的还是门口那闪闪放光的巨型招牌:丘比特之箭?这提示也太明显了吧,撒加想,不照做的是傻子,照做是更傻的傻子。他把心一横,昂首阔步走进去。 “请问先生一位?”侍者恭敬地迎上来。 撒加觉得自己和他穿得也差不多,就是一个领结一个领带,一个背心一个西装而已。“两位,已经订好位置了。”他说。 侍者返身去取记录本,“请问姓名?” “撒加,呃……还有……”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美多斯?桃乐斯?爱丽丝?丹娜丝?番茄沙司?土豆丝? 撒加将土豆丝在番茄沙司里面滚来滚去,还不如食堂的胡萝卜牛肉通心粉呢。史昂老师难道不知道他一听莫扎特的小夜曲就会想睡觉么?他小时候他们就是用这个来催眠他的啊。不行,一定得做些什么,撒加开始在心中默默算计着若要以这顿饭的价值为budget constraint,该如何安排商品才能使Utility达到最大值。 过于开朗健谈的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困倦,“真不好意思呢,”她露出甜美的微笑,“我似乎太不矜持了。” “哪里哪里,活泼的女孩子才可爱嘛。”撒加公式化地一笑。 “是吗?”对方脸上突然飞起红晕,“其实我想了解撒加先生多些,你不说点什么吗?” 撒加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擦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出三个字:“点什么。” 女孩的脸色突然就很难看,她沉默了好久才挤出一句,“撒加先生您可真幽默。” 好不容易才吃完饭走出餐厅,撒加一看表,什么四十分钟还不到,就这样回去交不了差的,于是他提议说,“要不要去逛街?” 女孩沉吟片刻,“好吧,去哪里?” 如果说爱情是男人和女人间的战争,那么相亲能不能算回合制战略游戏?ROUND 1就当我暂时输掉好了,于是他说,“随便,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女孩考虑了一下,最后说,“听说雅典娜神庙那里有夜市,不如去看看?” “好,”撒加点头。 神庙那里的确相当热闹,各式各样的摊子,琳琅满目的小商品,真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啊,可以下次介绍给阿布罗迪,撒加随手拿起一个纸镇在手里把玩着,逛街其实蛮有趣的,而且还可以培养情绪。他看着那个活泼的女孩,突然就想到那天在古董店里陀螺般乱窜的阿布罗迪。说起来,那天自己买到一面有趣的镜子,那么今天是不是还会再次遇见别的什么呢?他转过身,目光落于塑料台上摆放着的圆形玻璃鱼缸里。几条鱼在其中游来游去,其中有一条颜色很特别,海蓝海蓝,就像他和加隆的眼睛。 回家的路上,撒加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面就装着这条鱼。他知道自己盯着这条鱼猛看的样子很奇怪,因为那个女孩盯着自己猛看的样子也很奇怪。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灿烂一笑,“其实我有恋物癖的。” 这次女孩的脸色比上一次略微好些,她叹口气说,“你好像很讨厌我。” “哪里,没有啊,”撒加习惯性地脱口而出,想了想又再加上一句,“其实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啦,只是我从没想过要去喜欢你。” 女孩和他握了握手,“谢谢你的坦诚,那么再见了,撒加先生。” 撒加看着她的背影飘然远去,这才想起来,自己到底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撒加耸耸肩,把塑料袋高举到眼睛前,“加隆,你说对不对?”
“我去相亲了。”话出口后,撒加才发现自己恐怕没有办法同加隆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果然,自己的那张脸马上写满了好奇,“什么是相亲?” 撒加回忆了一下阿布罗迪关于物品买卖的理论,最后还是决定用状态描述来给出定义。“相亲嘛,”他说,“就是一男一女去吃饭,然后看看能不能建立关系。” “好像很有趣啊!”加隆叫起来,“我们也去相亲吧。在哪里?” 撒加已经很习惯加隆这种任性了,他点点头,在脑海中想象出丘比特之箭的样子。下一刻,打烊后的餐厅就展现在他面前。大灯都熄了,烛火也都灭了,椅子都倒放在桌面上,淡绿色的木质椅腿整齐划一地向上挺立着,看起来就像是街心花园前被精心修剪过的冬青林。没有芭比娃娃似僵硬的客人,也没有沙丁鱼群般来去的侍者,只有街灯淡淡昏黄的光晕漏在窗隙间,略有些冷清,但却又是如此让人舒适的安静。 “诺,我当时就坐在那里。”撒加把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指给加隆看。加隆没说话,但撒加看看他的脸就立刻知道他是在等着自己再多讲些,于是又接着说,“嗯,那个时候店还开着,椅子都是放下来的,上面坐满了人,蜡烛是点起来的,还有人在拉小提琴。” “听起来好棒呢,真想感受一下,”加隆皱眉思索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我们过去吧。” “嗯,去还要哪里?” “到窗户上去。只要是能够反光的地方都有影像,也就是说都可以成为门。”加隆露出很认真的表情,指着撒加刚才指给他看的位置,“我们到那扇玻璃上,坐在桌子两边,可不就是像相亲一样?” 的确是很像。撒加通过屋子对面墙上大幅油画框玻璃的反射看着自己所在的窗子,如果忽略那些椅子的话,还真仿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餐呢。 “那么,是什么样的蜡烛呢?”加隆期待地问。 蜡烛不都是差不多的么?然而看着加隆水汪汪的眼睛,撒加还是竭力开始回忆。“心形的,”他想了想,摇摇头,又再想了想,补充说,“火心里面是沉沉的红,外面是淡淡的橘,一闪一闪的,就像有小松鼠在跳来跳去。”有那么一霎那,撒加简直以为自己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他怎么竟然能做出这样的形容?不过他毕竟还是形容了,而且说得相当流畅,仿佛那些句子早已在口腔中含了许久,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跳出来。 “那么,是什么样的音乐呢?” “是莫扎特的小夜曲,听起来真的就像月光,透过松枝,照在玫瑰园,风吹起几片花瓣,贴在脸上。” “那么,是什么样的饭菜呢?” “是松鱼丁配土豆条,还有番茄酱。松鱼丁是粉白色的,土豆条被炸到金黄和鲜艳的红色番茄酱摆在一起就像是三色花。” “那么,是什么样的人呢?” 撒加没有回答,他的全身心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描述里了。其实真是很浪漫的气氛呢,为什么,刚才就完全没有意识到呢,只觉得如坐针毡。其实,史昂和童虎老师为此肯定也花了不少心思吧,然而自己却表现得如此之差。他看着对面的加隆,突然就想起了阿布罗迪的问话,“爱情到底是什么呢?”如果现在阿布罗迪在场的话,撒加一定会指给他看,瞧,撒加的爱情,就是那个样子,那样沉醉的蓝眼睛,那样梦幻般的神情,那样蜜糖似的笑意,还有极力耸动的鼻翼,仿佛每一下呼吸,都是巨大的享受。究竟该是怎样的人,才会把自己变成加隆那个样子呢? “啊!瞧,那边有两个爱人呢!” 加隆的叫声让撒加回过神来,他扭头看去,果然街对面的灯下站着一双拥吻的爱人,很激情的样子。 非礼勿视。撒加拉拉加隆,“我们走吧,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可是加隆却看得很入迷,“是不是一方把另一方推开也是亲吻必须的过程?”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嗯?”撒加见到刚才还紧紧搂着的俩人现在分开了,而其中一个水绿色长发的竟赫然是阿布罗迪。那么,另外一人应该是他所说的迪斯了。这两人怎么了?他实在是忍不住好奇,细细打量。听不见声音,但从面上表情观察,迪斯应该冷言冷语地说了些什么,然后阿布罗迪激动地叫了些什么,然后迪斯皱着眉板着脸转身离去,阿布罗迪可怜兮兮地伸手拉他,但是只触摸了一下衣襟,终于还是放掉。他孤零零地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不好,快走!撒加紧紧捏住还一头雾水的好奇宝宝加隆。然而已经太晚了,阿布罗迪水绿色的眸子正好对上他的。撒加看到好友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嘴唇张开,那口型分明是,天哪,撒加,两个! 啊!撒加猛然挺身坐了起来。房间里黑洞洞的,只有窗帘边缝处漏进一点点微弱的光线。撒加感觉心跳剧烈到仿佛要崩出胸口,他大口大口地深吸着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用枕巾抹去面上和脖子里淋漓的冷汗,撒加咬住嘴唇定定望着床头柜上的古镜,刚才的梦,究竟是不是梦?他忍不住怀疑。
——未完(待?不?)续—— May 11 双子(PART B·连载未完)双子
老法子讲起来,双胞胎是上辈子欠下的冤孽,无论爱恨都纠缠得太深了,以至于投胎的时候都还在一块儿。新科学上也说,双胞胎之间有超过常人的默契,就算分隔半个地球,从未见过面,也能不约而同地拥有一样的喜好和生活方式。不过我觉得那些都是狗屁,我才不信上辈子和撒加能有什么纠缠,除非他欠了我几千万英镑,不过就这样我也不会恨他,我没那么小气;我也不信这辈子和撒加能有什么默契了,他装他的乖,我反我的骨,阳关道独木桥两不相犯。用一百,哦不,两百块钱打赌,撒加他绝对猜不出我的保险箱密码!
——加隆
A·达纳都斯 故事开始的那个清晨,我被一阵铃声从关于升职加薪的美梦中惊醒。伸手去按闹钟,才发现响的是手机。 “头儿,双子街出事了,死了六个……”
在混合着警笛、车喇叭和其他动静的嘈杂背景里,我听见艾亚戈斯嘀嘀咕咕的抱怨,“妈的,真倒霉,大清早的碰上这种事情。”
的确是够倒霉的,不过干我们这一行,忙起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至少有一半时间要倒霉。怎么,觉得多到不可思议?实际上,在这个人口近千万的大城市里,死个把人,只不过多少一条新闻的事儿。
我开着车飞驰在清冷的街道,橘色的朝霞给水泥的森林蒙上一层灿烂油光。悬挂在尚未成就的钢筋树木高处的巨幅海报惺忪着睡眼,交通指示牌在晨风中很小幅度地来回晃悠着——
双子街。
这名字可是有来头的,十几年前,这里还是市郊围村,在这里生孩子,十胎有七胎是双胞胎,最轰动的时候一个晚上连生了三对。曾有专家特意来研究原因,什么水源、地质、辐射、磁场统统说遍,却一直没拿出什么确切的信儿来。后来政府拆迁,村子变成了商业街,再后来市政开发计划的重心东移,这里就渐渐被荒废,服装店改作发廊按摩,餐馆挂着羊头狗肉卖的是地下赌场。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连霉菌毒瘤似乎都无法在此繁荣。市里黑帮众多,但双子街愣是没给哪个看上,倒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中间缓冲的地带,是道上谈判、幕后交易的最佳场所。听说去年除夕好几个社团领袖在这里聚餐,吃到一半,某头儿大腹便便的妻子突然喊肚子疼,救护车没到就生了,双胞胎。
到底名不虚传。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我也是在这条街上出生的。我叫达纳都斯,重案组的领队,大家都管我叫“死神”。我带着抓进去的,十个里头九个判了死刑,还有一个往往因为拒捕被当场毙了。
我有个孪生哥哥,名叫修普诺斯。
小时候,人家拿我们两兄弟的名字开玩笑,成天睡神、死神地挂在嘴边——我他妈的咋那么不懂事跟着一道起哄呢。结果哥哥在十岁生日的前天晚上睡过去,就再没醒来。胡说!他没死,就是睡觉,像正常人那样,只不过长点儿。
父母带他去医院,多少专家会诊,心电图、脑电图、X光,折腾了整整两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哥哥就一直躺在病房里,每天挂吊瓶维持生机。母亲辞了职,每天坐在他床前念叨,握着他的手掉眼泪。
我当时很想揍他的,真的,我在病房里扯破嗓子大喊,“修普诺斯你要是还有良心的话就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妈妈有多难过多担心!”声音在干净到刺眼的白色壁板间往复回荡,震得我自己耳朵都嗡嗡响。我不知道哥哥他究竟听见没有,因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半点都没有,就连母亲去世也一样。
母亲下葬的前天晚上,我翻墙进医院,沿着水管爬进修普诺斯的病房。我本想拔了他身上的管子,把他架去灵堂的,结果才俯下身,就看见在那含着笑意的安祥睡颜上,清澄的水珠正沿着面颊缓缓而下。我捏捏枕套上泛黄的一大片,冰凉的滞涩感从指尖传来,一激灵,就寒进了心里。
其实哥哥他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只是说不出来。
母亲走后,我接替了她,坐在哥哥床边,握着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和他说话。我帮他翻身擦澡,给他做复健按摩。哥哥的皮肤格外苍白,虽然因为缺乏运动和维生素而略显粗燥,但触手尤其柔软。我买了“极乐”护肤露给他,因为我自己就最喜欢这个牌子的香味。我知道他嫌病号服太硬,质地也不好,于是买了特别睡衣给他,和我自己的一样,藏蓝的颜色,纯天然的棉麻布。我在他窗口挂了个平安符,因为我自己窗口也有个一样的,十八岁生日那天特意跑到市区那一头观音庙求的。睡梦中,哥哥也在长,那次我量过,他就比我矮一公分。不过他很轻,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抱起来。我替他理头,然后自己也跑去剪了个一模一样的发式。所有护士看见都笑,“还真是一对双胞胎呐!”
以前我听人说,双胞胎是冤孽,上辈子争、胎里争、出来后还要争,迟早会疏远的。但哥哥他却见证了我每一分的成长。所有开心不开心的事情,我都和他说,都只和他一个人说。
四年前,父亲也去了,这世上,我便就只剩哥哥一个亲人。所幸那时我已经升了督察,工资加上奖金足够承担医药费,只可惜,治安越来越糟糕,陪哥哥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踩下刹车,我的大众嘎吱一声扎在警车堆里。
冲同僚们点头致意,我别上胸章,撩开黄色的警戒带钻进废弃的停车场,在一辆铁锈了老式雪铁龙旁找到靠着车盖打哈欠的艾亚戈斯。
“什么情况?”我用脚踢踢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暗红的血在他额头正中狰狞地凝结出第三只眼睛。
“死了六个,”艾亚戈斯撇撇嘴,“五个一枪毙命,还有一个倒霉蛋,中弹后倒在地上被钉子戳死的。”
“估计是什么型号的?”
“看上去像Glock17。”
“弹壳呢?”
“已经交给化验科了。”
“有没有发现毒品之类的残留物?”
“还在找。”
“谁报的案?”
“附近捡垃圾的婆婆。”
“人呢?”
“带回警署做拼图了。”
“做拼图?”
“是啊,那老婆婆说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听见枪响,然后就看到一个男的慌慌张张地从这里头跑出来,还把她撞倒在地上。”艾亚戈斯踹了车子一脚,车子发出闷沉的抱怨声,细小的铁锈漱漱往下掉,“靠!昨晚的事儿今天凌晨才报案,脑子烧坏了!”
“也许是有人让她这时候才说的,Glock17都用上了,说不定是黑帮交易不成火拼。”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回局里等报告。”
没错,正如你们所见,很多时候,查案就是走个过场。黑道上的事情,白道上不能插手,也插不进手。警匪一家,话说得过分,但也不是没道理,黑社会头子和署长有交情不提,就连反黑组的探员,也都有专门的小弟。所谓正邪,在这城市以及地球上所有的城市里,奇妙地共生并对峙着,就像宿命里的双子兄弟。很多这样的案子,悬到最后便由他们随意送个替死鬼出来草草结了案——这次实在算好的,怎么说都还有嫌疑人。
回到警局的时候,拼图已经出来,而且还上了警讯通缉。那是个水蓝色长发的年轻人,即便只是拼图,也英俊得有些不像话,那双深邃的蓝眼睛让人看见就想揍上一拳。
我嘲屏幕哼了一声,本以为事发这么久了,真人恐怕老早跑路了,怎料,一个小时不到,就有人打电话过来,说看见疑犯在教皇区附近的一栋办公大厦里。我更加没有想到的是,我带着一队人荷枪实弹地冲到五楼,那家伙居然傻乎乎地从办公室里迎出来,恭恭敬敬地问,“各位长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比了比手里的画像,照着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就是一拳,同时故作潇洒地挥挥手,“铐上,带回去!”别说,就是看不惯他这一副斯文的好人样。
不过,从圣域集团出来直到审讯室,这家伙一路上都很规矩,规矩得让人想找他的茬儿。
“说!昨天晚上十点到十点半这段时间你在哪儿?”我把手在台子上重重一拍,身体前倾,眯起眼,直盯着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头不见半丝波澜,这家伙究竟是老狐狸还是真无辜?
“我在自己家里睡觉。”台子对面的男人平静地说。
“谁可以证明?”
“没有,”男人朝我摆了摆没有带戒指的双手,“我一个人住。”
“笑话!一个单身大男人十点就上床睡觉了?说出去谁信?”艾亚戈斯拿起手中的档案夹向他头上拍去。
男人略垂首,塑料袋贴着他头皮擦过。“我需要足够的睡眠来保证工作质量,”他瞄了瞄我的脚,微微一笑,“至少这样早上出门不会穿错袜子。”
我低下头,花了足足十秒钟才分辨出自己的袜子左脚是米白,而右脚则是洗到褪了色的浅蓝。虽然尴尬,但我心里却也对这家伙生出些许钦佩来。
我摆摆手制止了面带愠色的艾亚戈斯。“撒加先生,你住哪儿?”我放缓了语气问他。
“希腊街二十八号奥林匹斯小区。”
“希腊街是吗?在城东的那一头,”我皱眉,“有没有人能够证明你在十点左右在家附近?”
撒加沉吟片刻,“睡觉前,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东西,那个时候应该是九点五十分左右吧。超市有录影带,那些营业员也都认得我,对了,”他从兜里掏出皮夹,翻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那个收据。”
我把收据交给艾亚戈斯,嘱咐他去找对证,又让米诺斯去查撒加的档案,自己则留下来录口供。整个记录过程中,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我对面,有问必答,眼神清澈,那泰然自若的神色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装出来的。问到一半,我正觉得口干舌燥,却见他将自己面前那杯一动没动的水缓缓推过来。清凉的液体灌入喉咙,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儿。
大约一个多钟头后,艾亚戈斯回来了。“头儿,那小子说的都是真话。”他俯在我耳边低声说,“录影带我带回来了,营业员的口供也能对上。”接着,米诺斯也推门而入,“头儿,你猜什么?那小子有个孪生弟弟,你看相片,简直一模一样。”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叫加隆。虽然没纪录,但听反黑组的弟兄们说,好像是在道上混的。”
“嗯,”我点点头,将笔录翻转过去给撒加。“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问你,你最后一次见你弟弟是什么时候?”
“嘎——”钢笔力透纸背,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深蓝色的墨汁氤氤化开,扩散出带着棱棱角角的不规则形状。撒加抬起头望着我,目光炯炯,“我没有弟弟。”
“还说呢!”米诺斯笑着指了指档案照片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面孔,“你自己看吧。”
“我、没、有、弟、弟!”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吼出来的,我惊讶于刚才还镇定若斯的人怎么可以在转眼间就疯狂起来。
钢笔画完最后一个字母,撒加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撞上墙,晃了两下,差点儿倒下。“加隆不是我弟弟,我没有这样伤天害理的不孝弟弟!我几百年没见过他了,你们就算找到他的尸体也不用通知我!”连珠炮似甩出这些话,他摔门而去。
“头儿?不会吧,就这么放他走?”艾亚戈斯颇有些怨言地看着我。
“让他去,我一会儿向上头报告,把案子踢给反黑。”望着撒加怒气冲冲的背影,我摇头叹息,“能做兄弟是缘分,双胞胎兄弟更是格外的缘分,只可惜有些人,偏偏不懂得珍惜。”
B·撒加
没错,理论上,我是有个叫加隆的双胞胎弟弟,但只是理论上。要不是找不到他的人,我还真想去律师事务所脱离亲属关系呢。他妈的别说我冷血,要不是加隆他实在太过分事情能闹到这一步! 加隆他从小就特别会来事儿,叛逆得一塌糊涂。从会走路起,他身上的皮肤就没哪天是完好无损的。这还不算什么,最绝的是六岁那年他骑着玩具单车独个撞碎了整整一条街的落地长窗。撞到浑身紫青头破血流不说,碎玻璃碴溅在脸上,紧挨着眼眶,差点儿就瞎了。街上有人报了警,有人给制片公司打了电话。母亲旷工从场子里出来,摩托车带着我俩从警署到医院再折腾回警署。估计是气到极限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抄起手边任何能用的家伙打加隆屁股,只是问他为什么。声音从低到高,语气从不解到抓狂,疑问变成了喊叫,加隆翻来覆去还只有那句话,“爸爸也是这么做的!”
“你爸才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母亲高高举起手。
我连忙跑上去拉住她的袖子,那巴掌最后才没有落到加隆裹得像木乃伊的脸上。
局里的叔叔阿姨们也纷纷上来劝解,“嫂子歇歇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不懂事?什么叫不懂事!你们看看撒加!”母亲一把将我搂在怀里,血红着眼睛瞪加隆,“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啊!成天就会给我添麻烦!我要你这个儿子来做什么!”
“妈妈……”刚才还昂着头犟着脖子的加隆突然咧开嘴哇一声哭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加隆哭。至于我自己?自从记事起,我就再没流过一滴眼泪。
我叫撒加,有个孪生弟弟叫加隆。小时候,我们一直人被骂“没爹的野种”。
不是母亲的错,自然也不是父亲的。那会儿,母亲签约于一家名不经传的制片公司。本来,外公让她涉足演艺圈的目的是嫁上高枝变凤凰,但母亲却和公司门前十字路口的交警双双坠入爱河。因外公竭力反对,两人准备生米煮成熟饭,先斩后奏,谁知偏偏这么巧,附近发生持枪抢劫,而父亲为了保护一名受惊的弱智女童而被子弹击中,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夜,任凭母亲怎么呼唤,都没能醒来;又偏偏那么巧,母亲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未婚先大肚,她被外公赶出来,多亏公司里一位同事的好心帮助,才在双子街住下。
我和加隆在那里长到六岁。离开前的最后一夜,母亲将我身上头上裹满纱布假装加隆,带着挨家挨户地同街坊邻居们道歉。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没风,月亮特别大,特别白,特别圆,母亲拉着我的手一步步蹒跚地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银色的月光映在她起皴了的面颊上,照着那些眼泪格外亮闪闪的。我还记得自己满身疲惫回到房间,吃力地爬上床铺,猛然看见下铺本应该熟睡着的加隆圆睁着大眼望我。他蓝色的眸子是那样深,那样深,让我想起窗外十二点的天空。
后来我们搬回去和外公一起住。家里的环境稍微好些了,加隆的表现却只有更加糟糕。聚赌、打架、欺负低年级生,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怎么居然还没被退学。有时候我真恨这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相貌,为此我没少为加隆背黑锅,不是被不明就里的家长或老师拉去训话,就是在街上好好走着走着莫名奇妙就给按倒猛K一顿。即便在他彻底淡出我的生活六年后,加隆居然还是有办法将我牵连进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谋杀案——我他妈的上辈子欠他什么了!
不出所料,出警局回到公司,解雇信已经在经理办公桌上等着我了。
“那个,你知道的,我们公司也做保险,员工的清誉最重要了,虽然我相信你的为人,”经理皮笑肉不笑的,“不过毕竟你的样子在通缉上挂着,而且是涉嫌谋杀,所以……”
“够了够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我劈手夺过信,转身出去。
我听见经理打电话叫保安,压低声音悄悄地说,“撒加那小子保不定杀过人的,你们格外看着点儿,别让他拿公司的东西。”我看见平素有说有笑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们不是捉堆儿在角落里别有用意地望着我窃窃私语,就是当我走近时便如见蛇蝎似远远躲开,唯恐避之不及。
我到原来的办公室里晃了一圈,最后只拿走了桌子上母亲的相片。出门在电梯口,我碰上那两个被叫来的保安,看他们的架势是想搜身,但被我板着脸横了一眼,便都灰溜溜的瘪下去了。电梯门阖上,但那关不住的嘀嘀咕咕声犹自传来:“通缉犯呐……杀过十几个人的……难怪平时那么凶啊……幸好我没得罪过他……啊呀呀,完了完了,经理你当心他报复你啊……”
我淡淡一笑,也不能怪他们。将相片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我将双手插在风衣兜里,悠闲地漫步在中午时分人来人往的热闹大街上。我在佳能专卖店门口停下看了一眼橱窗,在闪着红灯的行人道前弯腰绑紧鞋带,在绿灯亮起时,飞速穿过马路,大步走过半个街区,然后闪身躲进路旁小巷。从狭窄的出口望去,熙攘的人群和车流一下子变得极其遥远,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一、二、三……刚好默数到十,视野的尽头便出现了一位金发女郎。淡橙色吊带背心、深红色超短裙、白色LV皮包,没错,就是一路从警局跟到我公司的那个妞儿。只见她在路口站定,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将皮包狠狠一甩,骂了句粗话后便愤愤离去。从侧面看,那妞长得真很漂亮,身材也极正点,只是那举止装束,绝不会是正经人家的女孩。我以前从没见过她,所以很显然这又是加隆惹来的。
说实话,加隆对付女孩子尤其有一手,高中开始,明着暗着追他的女生加起来绝对有一个班。我就不明白了,明明一模一样的外表,凭什么他就那样受欢迎,难道真应了那句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高中毕业前的元旦晚上,我们班上一大帮子同学去PUB玩。加隆当时喝多了,搂着校花信誓旦旦地大声说,“我以后要当警务署署长的,到时候,你就是署长夫人!”
其实我当时也喝多了。我冷眼瞅着他,“流氓小混混也想当警务署署长,你有那本事么?别给爸爸丢脸了。”
加隆把校花推开,把杯子一砸,站起来揪着我的衣领,血红着眼睛大声问,“撒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冷笑着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你、给、爸、爸、丢、脸!”
我猜我们两个当时看起来一定特别可怕,因为同学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我以为加隆会打我的,我想你小子要是敢打我我就坚决打回去,下手能多重就多重,绝对不留情。谁知他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突然松开手。他的眸子还是很蓝很蓝,很深很深,像极了两千米深的海底。
“我一定会考上警校的,我一定不会给爸爸丢脸的!”加隆握紧了拳头,“撒加你就等着瞧吧。”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谁想就在我拿着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飞奔上楼向母亲报喜那天,母亲也正好从加隆的衣兜里翻出那张来自警校的信。我没想到加隆他真能考上;更没想到母亲对此会有那么大反应。
“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不管加隆以前闯多大的祸,母亲也不会像这样发脾气。她歇斯底里地大叫着,砸了手边所有能摔的家什。“你补习也好,找工作也好,随便你做什么,反正就是不准去警校!”
像十二年前那样,加隆昂着头犟着脖子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我要去。”
最后,母亲发疯似挥舞着鸡毛掸子,“你去吧去吧去吧!像你爸那样,去了就别回来!”淡褐暗黄的鸡毛纷纷掉落,有细碎的绒絮,也有细长的飞羽,飘飘扬扬在一地狼藉上,模糊了视线。
那之后,加隆真就没再回过家。
母亲病了以后,我背着高高一个大包跑了老远去到郊县的新兵训练营找加隆,结果居然被告知,他因为打架斗殴品行不端已经于上周被校方开除了。
那天是五月三十号。除了母亲给加隆准备的衣物零食外,我手里还拎着个十四寸的鲜奶蛋糕,钱是从每个月生活费里一点点省出来的。初夏的阳光比我想象中要烈得多了,分校周围又没有多少树木,新修的水泥马路和停车场仿佛蒙着水汽,张牙舞爪着向四面八方蔓延。苍茫的白色背景中,我徘徊于校区高耸的栅栏铁门口。鲜奶被晒化了,渗透红色的包装纸盒,点点滴下,在地上划出歪歪曲曲的乳黄色痕迹。
我坐在垃圾箱边上,拉开包,把东西一点点拿出来,一点点丢进那深深的绿色方口中去。蛋糕太大了,外盒又硬,无论如何就是塞不进去。我双手沾满了奶油,粘粘的极不舒服,而且无论如何擦不干净。我用力地把蛋糕扔在地上,用力地踩,用力地踩,直到盒子扁成薄纸,黄黄白白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想必整个鞋底也涂满了吧,要不然,为什么离开时的脚步,会是那样的沉重粘滞呢?
回到医院,我告诉母亲说加隆很好,他很受长官器重,同学们也都很喜欢他。
“你告诉他我不怪他了吧?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母亲的脸笑得好似盛放的菊花。她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好香,撒加你吃奶油蛋糕了?对哦,妈妈都忘记了,今天五月三十号,是你们的生日呢。”
是的,那天是五月三十号,我们的十九岁生日。
母亲的病一直都没有好起来,医生说她颅内的肿瘤已经严重压迫到视听神经。她吃不下东西,总是头晕,每隔几小时就要呕吐。她开始幻听幻视,不停念着加隆和父亲的名字。
我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找加隆,但怎么也找不到。最后还是父亲在反黑组的一位老同事告诉我,他线人中似乎有见过加隆的,据说是在市里最有势力之一的黑帮老大朱利安·索罗手下。我拜托那位老大捎口信给他,千万回家一趟,要不,去医院看看母亲也行。然而,他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一次都没有。
母亲弥留那一晚,她枯槁的指紧握住我的手,形似骷髅的脸上,苍白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加隆,加隆在哪里?”她反复不停地问。
“就来了,妈,你等等,我去叫他。”
我跑到附近的服装小店买了件背心和一条膝盖上钉着钉子链子、裆都快拖到地上的皮裤。然后在洗手间将头发弄乱,换上衣服,冲进病房,跪倒在母亲床边。“妈妈,我是加隆,我来看你了。”
母亲望了我半晌,温柔地伸手抚摩着我的头,“撒加你这傻孩子,加隆不来没关系,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
我把牙咬得嘎嘎响,从齿缝里一字字地挤,“加、隆、他、很、好,妈、妈、你、别、担、心。”我这才知道医院的气氛有多压抑,让人极度郁闷却无法呼喊,鼻子酸得不行却流不出泪来。干净到晃眼的白色铺天盖地压下,让人几乎窒息。
母亲出殡后,我找到那个线人,这才得知加隆和他的老大去了泰国,近一个月没回来。母亲最后的遗言是“撒加,你一定要原谅你弟弟。”我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只要他能出现在我视线内。如果他站到我面前,我定会毫不留情地狠狠揍他一顿,然后原谅他——我等了六年,整整六年。这两千余日夜里,我唯一能看见他脸的机会就是照镜子,直至今天的警讯通缉。
因为一模一样的长相,我被作为疑犯抓去,然后丢了工作。我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水果蔬菜,顺带感谢那个为我做时间证人的营业员。缓缓爬上公寓楼五层,我吃惊地见到一位不速之客——淡橙色吊带背心、深红色超短裙,之前那个漂亮小妞毫无形象地靠坐在防盗铁门口,右手烦躁地向后撩着她那浓密的金黄色卷发,左手举着白色的LV提包,当扇子般不停扇着风。
“对不起,请让让。”我不想惹麻烦,于是装作不知道跟踪的事。
小妞像松鼠般一骨碌跳起来,“我找人。”
“我叫你让开!”毫不客气地挤开她,我迅速地掏钥匙开门,闪身进屋,然后将门大力碰上。“找人请去警察局,别来烦我!”
May 08 惊爆!星矢是雅典娜的私生子(短剧)惊爆!星矢是雅典娜的私生子
——序幕—— [清晨。教皇厅书房。杂兵A守卫在门口。教皇坐在办公桌前揉太阳穴。]
史昂(自言自语):下任教皇让谁做比较好呢?艾俄罗斯?还…… [侍女A从门口经过。] 史昂(自言自语):对了,小孩子们都长身体,需要补充多一些蛋白质。(对侍女A招手)你,过来一下。 侍女A:教皇大人有何吩咐? 史昂:你下山去镇上买二十公斤鸡蛋吧。 侍女A:知道了,教皇大人。 史昂(想了想):二十公斤太多了,你一个怕拿不下。(对杂兵A)你和她一起去。哦,对了,我这里有本书,你们下去的时候顺便带给穆。 [史昂从桌上拿起一本中文书递给侍女A。侍女A和杂兵A走出教皇厅,沿着长长的台阶向山下走去。] ——第一幕——
[双鱼宫。杂兵B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B(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B:干嘛去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要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杂兵B:哇!这么多?!干嘛呀? 侍女A(耸肩):不知道。 杂兵B:对了,教皇大人今天精神好点了没?还在为下任教皇人选的事情烦心?确定下谁了吗? 杂兵A:我好像听见他提到艾俄罗斯大人。 杂兵B:是艾俄罗斯大人吗? [阿布罗迪从双鱼宫里出来。] 阿布罗迪:你们在说下任教皇的事情啊?没那么快定下吧,不是说撒加也是候选人么? 杂兵AB、侍女:阿布罗迪大人早上好! 阿布罗迪:别在这里闲话啦,都该干嘛干嘛去。 众:是! [阿布罗迪走向玫瑰园。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C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C:刚刚那么热闹,在说什么呢?那两个怎么这么早就下山呢? 杂兵B:说艾俄罗斯大人可能会是下任教皇,(朝杂兵A侍女A背影努嘴),他们两个是被吩咐下山去买二十公斤鸡蛋的。 杂兵C:哇!那么多!不会是用来做个大蛋糕庆祝的吧? 杂兵B:有可能,不过刚才阿布罗迪大人说不会这么快定下,还说撒加大人也是候选人。 杂兵C:嗯,阿布罗迪大人和撒加大人的关系一向都很好呢。 ——第二幕—— [水瓶宫。杂兵D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D(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D:干嘛去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要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卡妙从水瓶宫里出来。] 卡妙(望天,拿手扇风):一点云没有,又是大太阳?真想回西伯利亚去,这里简直热疯了。 杂兵AD、侍女:卡妙大人早上好! 卡妙(皱眉):拜托你们不要都挤在这里,热死了! 众:是! [卡妙走回水瓶宫。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E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E:大消息,大消息!下任教皇已经确定是艾俄罗斯了。据说要搞个大庆祝呢! 杂兵D:真的啊?(自言自语)难怪要买那么多鸡蛋。 杂兵E:还有,我刚刚从双鱼宫那边过来,听说阿布罗迪大人很不高兴,他是支持撒加的呢。对了,卡妙大人有没有说什么? 杂兵D(想了想):卡妙大人说想回西伯利亚呢,还叫我们走开点儿。 杂兵E:是哦,卡妙大人的性子很冷呢。 ——第三幕—— [山羊宫。杂兵F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F(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F:干嘛去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要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修罗从山羊宫里出来。] 修罗(虔诚地):女神啊女神,您是所有神里最伟大的神祗,圣剑啊圣剑,我是圣斗士中最忠心的战士。 杂兵AF、侍女:修罗大人早上好! 修罗(继续虔诚地):女神啊女神,即便化为一颗流星,我也要追随您的身影。 [修罗仰天祷告。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G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G:大消息,大消息!下任教皇已经确定是艾俄罗斯了。据说要搞个大庆祝呢! 杂兵F:真的啊?(自言自语)难怪要买那么多鸡蛋。 杂兵G:还有,我刚刚从水瓶宫那边过来,听说阿布罗迪大人觉得撒加大人更适合,而卡妙大人吵嚷着要回去西伯利亚呢。对了,修罗大人说了什么没有? 杂兵F(想了想):修罗大人说即使化作流星也要追随女神的身影呢。 杂兵G:是啊,修罗大人最忠心了。 ——第四幕—— [射手宫。杂兵H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H(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H:干嘛去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要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I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I:恭喜恭喜!下任教皇已经确定是艾俄罗斯大人了。 杂兵H:真的啊?可是真不巧,艾俄罗斯大人不在。 杂兵I:哦?他到哪里去了? 杂兵H:他背着圣衣去晨练了呢。 杂兵I:真不巧啊,(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他会不会去那个什么? 杂兵H(疑惑地):那个什么? 杂兵I(捅捅):你知道的。我刚刚从山羊宫那边过来,听说阿布罗迪大人和卡妙大人对此都持有异议,连修罗大人也用扫把星做比喻呢。 杂兵H:不会吧?(想了想)不过我说呢,要不艾俄罗斯大人干嘛晨练还要背着圣衣。 ——第五幕—— [天蝎宫。杂兵J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J(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J:干嘛去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要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米罗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从天蝎宫里出来。] 米罗(伸懒腰打着哈欠):@#$%^$#@@#$%^(早起时迷迷糊糊的话) 杂兵AJ、侍女A:米罗大人早上好! 米罗(揉着眼睛看看大家然后望望天):似乎很热啊,到卡妙那边去凉快凉快吧。 [米罗瞬移消失。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K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K:大消息,大消息!听说教皇大人想私下扶持艾俄罗斯大人,不但不顾阿布罗迪、卡妙和修罗大人的反对,甚至还要专门为他举行庆祝会呢。 杂兵J:庆祝会?我刚刚看见小A去买鸡蛋,不会是用来做蛋糕的吧? 杂兵K(耸肩):谁知道呢?对了对了,我还听说,艾俄罗斯大人背着圣衣去找那三位大人算账呢。 杂兵J:天哪!刚才米罗大人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以后就去了水瓶宫,不会有危险吧? 杂兵K:他和卡妙大人那么要好,说不定会被牵连的呐。 ——第六幕—— [天平宫。杂兵L坐在门口打瞌睡。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A:起来啦,太阳晒屁股了还睡?丢脸不? 杂兵L(大惊失色跳起来):啊!(看见是A,松了口气)喂,吓死人了。 侍女A(笑):胆子那么小啊。 杂兵L:天平宫常年没人的嘛,突然有人出声可不是会吓一跳! [杂兵M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M:大消息,大消息!下任教皇确定是艾俄罗斯大人了! 杂兵L:你怎么知道的? 杂兵M(看见杂兵A和侍女A):正好正好,问他们问他们!是他们说的。 杂兵A、侍女A(异口同声):我们没说! 杂兵M:那你们是不是要下山去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杂兵A:这个和那个有什么关系? 侍女A:就是就是,别乱说话。 [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去。] 杂兵M:切,神神秘秘的。 杂兵L:这个,说话的确要小心嘛。 杂兵M:倒也是,听说上面已经闹起来了呐。修罗大人对着女神像感叹世事如流星,米罗大人在水瓶宫劝阻卡妙大人不要回西伯利亚,阿布罗迪大人则一直在抱怨说为什么不是撒加大人做教皇?也不知是不是撒加大人教唆他。 杂兵L(大汗):怎么会弄成这样?不过撒加大人脾气那么好,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情吧。 杂兵M:切,艾俄罗斯大人平时也不是很温和,现在听说背着圣衣找人算账去了。 杂兵L:算账?不会吧?他不是都要当教皇了吗?还找谁? 杂兵M:谁知道,不过要找,也找撒加大人吧。 ——第七幕—— [处女宫。杂兵N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N(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N:干嘛去呢? 侍女A:下山办事。 杂兵N:办什么事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的事情。 杂兵N:教皇大人吩咐什么了? 杂兵A(拉扯):走啦走啦赶时间。 [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O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N:你知道那两人干嘛去了吗?这样神神秘秘的。 杂兵O:他们没说么?(以拳击掌)嗨,我就说呢,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杂兵N:什么猫腻?说来听听? 杂兵O:嗨,还不是下任教皇人选的事儿,听说史昂大人准备暗箱操作,但不知道怎么消息泄露了出去,撒加大人不高兴了,发动大家反抗呢。 杂兵N:你喝多了吧?在这儿胡说八道的。 杂兵O:我才没有,不信你自个儿上去问问!米罗大人是不是骂了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话?艾俄罗斯大人是不是背着圣衣出去了?修罗大人是不是在对着女神像念叨流星啊流星?卡妙大人是不是嚷嚷着要回西伯利亚?阿布罗迪大人是不是力挺撒加大人? [沙加从处女宫走出来。] 沙加:捕风捉影,虚听妄言,你们两个已经犯了佛教五戒之一的“不妄语”,赶紧反省吧。 [沙加捏着佛珠走向沙罗双树园。] 杂兵N:都叫你别乱嚼舌头的,这下好了,被骂了吧? 杂兵O:不让别人说?自己心里头有鬼吧! ——第八幕—— [狮子宫。杂兵P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P(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侍女A一溜烟地跑走。] 杂兵P(疑惑地):这是怎么了? [艾欧利亚从狮子宫里出来。] 艾欧利亚(伸展肌肉,拉伸韧带):天气这么好,找哥哥一起锻炼去! [杂兵Q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Q:艾欧利亚大人别白跑一趟了,艾俄罗斯大人不在。 艾欧利亚:哦?你怎么知道的? 杂兵Q(欲言又止地):这个……这个…… 艾欧利亚(略有些紧张):怎么了?不会是哥哥出什么事情了吧? 杂兵Q(继续吞吞吐吐):这个……这个……沙加大人不让我们说!不然就要把我们六道轮回了! 艾欧利亚:啊?不会有什么大事吧?我看看去! [艾欧利亚瞬移消失。] 杂兵P(好奇地):到底怎么了? 杂兵Q(四处张望):大事不好了,为下次教皇的人选问题,撒加大人和艾俄罗斯大人闹起来了。 杂兵P:不会吧? 杂兵Q(紧张地)别问!别说!搞不好就要像卡妙大人那样被赶回西伯利亚老家去了呢!米罗大人正哭闹着求情呢。 杂兵P(满头大汗):天哪!这么严重…… ——第九幕—— [射手宫。艾欧利亚瞬移出现。] 艾欧利亚:哥哥!哥哥! [没动静。撒加瞬移出现。] 撒加:艾欧利亚,你哥哥呢? 艾欧利亚(摇头):不知道。 撒加(自言自语):教皇大人叫我和艾俄罗斯一起去他那里,偏偏找不到艾俄罗斯,该怎么办呢? [撒加瞬移消失。] 艾欧利亚:我去沙加那儿问问吧。 [艾欧利亚瞬移消失。杂兵H、I从柱子后溜出来。] 杂兵H:艾欧利亚大人来了耶! 杂兵I:来找艾俄罗斯大人呢! 杂兵H:撒加大人问艾欧利亚大人他哥哥在哪里耶! 杂兵I:艾欧利亚大人没告诉他呢! 杂兵I、H(异口同声):到底是亲兄弟啊! ——第十幕—— [处女宫。艾欧利亚瞬移出现。] 艾欧利亚:沙加沙加! [沙加从沙罗双树园里走出来。] 艾欧利亚:我哥在哪里? 沙加:你哥?出去晨练了吧? 艾欧利亚:晨练?那你为什么不让杂兵告诉我? 沙加:我哪有?听他们瞎说。 艾欧利亚(疑惑地):真的? 沙加:真的,我做晨课的时候看见他跑过这里呢。 艾欧利亚:这样啊。对了,撒加也在找他,要不我们去双子宫通知他一声吧,顺便叫上迪斯和阿鲁迪巴一起吃早茶,然后训练? 沙加:也好。 [沙加、艾欧利亚瞬移消失。杂兵N、O从柱子后面出来。] 杂兵O:看!我告诉过你什么? 杂兵N:这也不代表什么吧。 杂兵O:还不能代表什么?都去双子宫找撒加算账了,摆明是艾欧利亚大人关心哥哥嘛! 杂兵N:我还是觉得不像…… 杂兵O(斜眼):你怎么老是帮着撒加大人说话啊,你是不是他的亲信? 杂兵N:我没有帮他说话啊,我只是觉得事情看起来没那么糟糕罢了。 杂兵O:没那么糟糕!(恍然大悟地)哦!我知道了,你听从撒加大人安排,来搞和平演变的,对不对? 杂兵N(无力地)我不是…… ——第十一幕—— [巨蟹宫和狮子宫之间的台阶上。] 杂兵A:怎么了? 侍女A:我们真的要从这里下去么? 杂兵A:也可以绕道走小路。 侍女A:我们走小路直接到镇上去吧。 杂兵A:你到底怎么了? 侍女A:我不觉得我们这一路下来可能惹了不少麻烦么? 杂兵A(想了一会儿,点头):也对,还是绕路吧,就是我担心买鸡蛋回来晚了,要是穆大人着急用那本书就不好了。 侍女A:这样,我们绕路下去后先别买东西,先去白羊宫好了。 杂兵A(点头):就这样好了。 ——第十二幕—— [双子宫。阿鲁迪巴、艾欧利亚、沙加和迪斯马斯克瞬移出现。] 艾欧利亚:撒加,撒加,你在吗? 迪斯马斯克:艾俄罗斯晨练去了,我们一会儿也去,你出来一起吧。 沙加:好像没人啊。 阿鲁迪巴:我们走吧,肚子饿了。 [四人瞬移消失,杂兵R、S、T、U、V、W从柱子后面出来。] 杂兵R:我说吧我说吧,消息是不会错的。 杂兵S(难以置信地):艾欧利亚大人真的带着阿鲁迪巴、沙加和迪斯马斯克大人一起来找撒加大人了。 杂兵T:艾欧利亚大人问撒加大人在不在呢! 杂兵U:迪斯马斯克大人叫撒加大人出来呢! 杂兵V:沙加大人知道没人在呢! 杂兵W:阿鲁迪巴大人说要走呢! 六人异口同声:这下麻烦大了! ——第十三幕—— [白羊宫。杂兵X、Y在门口窃窃私语。杂兵A、侍女A走过来。杂兵X盯着他们两个空空如也的手,杂兵Y对他使了个眼色。侍女A哆嗦了一下,老远就止住脚步,把书塞给杂兵A,然后推了他一把。] 杂兵X(眼神特别):早上好啊。 杂兵A(尴尬地点头):嗯嗯。 杂兵Y(眼神特别):找穆大人? 杂兵A(继续尴尬地点头):嗯嗯。 [穆从白羊宫里走出来。] 穆(优雅微笑):是谁在…… 杂兵A(打断):教皇大人交给您的书!(递过书飞也似的奔走) 穆(不解地问杂兵Y):我的样子很可怕么? 杂兵Y:怎么会!(好奇)穆大人,是什么书啊? 穆:噢,是《孙子兵法》。应该是老师知道我在这里很少有中文书看,特意为我准备的呢。 [穆捧着书走回白羊宫。] 杂兵X:孙子兵法?是不是很耳熟? 杂兵Y:让我想想……孙子兵法,三十六计? 杂兵X: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杂兵Y:走?是不想让他唯一的徒弟卷入这场纠纷吗? 杂兵X:应该吧,史昂大人果然用心良苦啊。 杂兵Y:连史昂大人都做这样的准备,看来事情真的难以收拾了。 杂兵X:喂,你说撒加大人会不会发起狠来连教皇大人都杀呢? 杂兵Y(连忙捂住杂兵X的嘴):你不想活了啊! ——第十四幕—— [白羊宫门口。侍女A和杂兵A抬着一大筐鸡蛋走过来。] 杂兵X:这么多鸡蛋你们小心些,上面打得正厉害呢! 杂兵A:怎么了? 杂兵Y:为了下任教皇的位置,撒加大人和艾俄罗斯大人带着黄金圣斗士们捉对儿打起来了! 侍女A:胡说八道!刚刚我们在镇上还看见艾俄罗斯大人呢! 杂兵X:你们真看见艾俄罗斯大人了? 杂兵A:真的。他背着圣衣箱子,一溜烟就跑过去了。对了,我们还看见修罗大人跟在他后面呢! 侍女A:就是就是,我拜托你们这些人少说几句吧! [侍女A和杂兵A抬着鸡蛋上台阶。] 杂兵X:喂,你说,会不会是艾俄罗斯大人打不过撒加大人,所以落跑了? 杂兵Y:有可能啊,然后修罗大人在后面追杀他? 杂兵X:嗯,的确呢,撒加大人打赢了当上教皇,自然会派人追杀公然违抗他命令的艾俄罗斯大人,那么作为女神最忠心的圣斗士,修罗大人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杂兵Y:是的,很符合逻辑。 杂兵X(叹气):往后的日子难过了。 ——第十五幕—— [金牛宫。] 阿鲁迪巴:哎哟,今天吃得太多了,肚子疼,哎哟,不行不行了,得赶快去放掉放掉…… [巨蟹宫。] 迪斯马斯克:是啊,那家店不光东西多,味道好,装修也有品味,墙上的浮刻人像很逼真呐。 [狮子宫。] 艾欧利亚:哥哥还没回来,到哪里去了呢? [处女宫。] 沙加(打坐修禅):无色无相无愿无念,真真假假真真,虚虚实实虚虚。 [天蝎宫。] 米罗:你们几个吃东西不叫我!以后你们让我做什么别想我照办! [水瓶宫。] 卡妙: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为什么冷气还是冻不起来!理论上不是能够到达绝对零度的么?没个指导真是不方便…… [双鱼宫。] 阿布罗迪:听说女神转世马上就要降生了,弄点什么装饰庆祝下吧?嗯,不知道是白玫瑰好呢,还是黑玫瑰好呢? ——第十六幕—— [教皇厅门口。侍女A和杂兵A抬着鸡蛋。] 杂兵A:你相不相信YXWVUTSRQPONMLKJIHGFEDC还有B他们说的话? 侍女A:就是那个穆大人会远走避世,阿鲁迪巴大人放水,迪斯马斯克大人用死人脸装饰巨蟹宫,艾欧利亚大人会受哥哥连累,沙加大人留在圣域受劫难,米罗大人违抗教皇旨意,艾俄罗斯大人在逃,修罗大人追杀他,卡妙大人会因为教徒弟绝对零度献生,而阿布罗迪大人将会在双鱼宫和教皇厅之间种满吸血玫瑰的事情?我不信!(作者注:这段请联系上面第十五幕对照看。) 杂兵A:我也不信!说什么撒加大人因为史昂大人任命了艾俄罗斯而杀了他并行刺女神,这不是扯淡么?教皇大人自己还没决定继任人选呢。 [杂兵Z从教皇厅里出来。] 杂兵Z:小A,你知不知道教皇大人平时把黄金剑放在哪里的? 杂兵A:不知道,找那个干什么? 杂兵Z:撒加大人在找。 [哐当——杂兵A和侍女A同时松手,筐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地。] 杂兵A、侍女A:大事不好!教皇大人! [两人冲入教皇厅。] 杂兵Z(不明所以然地跟在后面):怎么了怎么了? ——第十七幕—— [教皇厅书房。撒加走进来,将黄金剑呈上。] 撒加:教皇大人,黄金剑在这里。 史昂:我真是老了,东西都不记得放哪儿了。找到就好,迎接女神的仪式少不了它呢。 撒加:教皇大人没别的吩咐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史昂:好……等等,你去婴儿房看看必需品准备的怎么样了?还有啊,叫艾俄罗斯来一趟。 撒加:我知道了。 [撒加走出去,杂兵A、Z和侍女A冲进来。] 侍女A:教皇大人你没事吧? 史昂:我没事啊。倒是你们几个,有什么事呢? 杂兵A(看见黄金剑,腿哆嗦):没有,没有……(拉扯杂兵Z的衣服)我们退下了。 史昂:对了,撒加这孩子为人稳重,办事利索,我决定立他为下任教皇,你们买的那些鸡蛋正好做个大蛋糕,庆祝一下好了。 [杂兵A和侍女A面面相觑。] ——第十八幕—— [教皇厅内,杂兵A、Z以及侍女A交头接耳。] 杂兵Z(惊讶地):是不是真的啊? 杂兵A(肯定地):千真万确! 侍女A:不过有一点奇怪,为什么下任突然换成了撒加大人?还有,为什么撒加大人在找的黄金剑会在教皇大人手边? 杂兵A(浑身颤抖):难道说…… 侍女A(筛糠似的):真的是…… [撒加从婴儿室里走出来。] 杂兵Z:撒加大人! [侍女A和杂兵A吓得跳起来。] 撒加:你们今天有没有见过艾俄罗斯大人? 杂兵A:有! 侍女A:没有! 撒加:到底有没有啊? 杂兵A:没有! 侍女A:有! 撒加:你们这是怎么了?(狐疑地)到底发生了什么?(厉声)艾俄罗斯在哪儿? 杂兵Z(扑通跪下):撒加大人,我们真不知道艾俄罗斯大人在哪儿,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撒加(莫名其妙):呃……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第十九幕—— [圣域各处,一堆堆杂兵们围成团窃窃私语。] 杂兵甲:是不是真的啊? 杂兵X:当然是真的!黄金剑拿在手上,鬼鬼祟祟地从婴儿房里出来,还到处打听艾俄罗斯的下落。 [撒加瞬移出现。众杂兵做鸟兽状散。杂兵X吓得完全动不了了。] 撒加:啊——嚏——(醒鼻子)你们在这里干吗?啊——嚏——(醒鼻子)是不是在说我什么?啊嚏! 杂兵X:我……我……我……(昏倒) [倒下的时候,杂兵X的头重重撞在石头凸起的尖角上,脑浆迸裂,血流如注,当场气绝。] ——第二十幕—— [圣域各处,一堆堆杂兵们围成团窃窃私语。] 杂兵乙:是不是真的啊? 杂兵丙:当然是真的!黄金剑拿在手上,鬼鬼祟祟地从婴儿房里出来,还到处打听艾俄罗斯的下落。凡是见到他真面目的,都被杀掉,死状极其残忍恐怖,都是被虐到极致的啊! [撒加瞬移出现。众杂兵做鸟兽状散。杂兵丙吓得完全动不了了。] 撒加:我最近好像听到很多关于我的闲言碎语呢…… 杂兵丙(咬牙):我,我…… [杂兵丙掏出小刀抹了脖子。] 撒加(眯起眼睛):我猜我这就又用极刑逼死了一个。 ——结幕—— [星楼,午夜。史昂倒在地上。撒加背对他,长发无风自舞。] 史昂:这不会是真的——撒加你这个恶魔! [鲜血溅出,整个世界一片殷红。] 字幕:雅典娜是处女神。 ——全剧终—— May 05 天空我的天空 为何挂满湿的泪 我的天空 为何总灰的脸 艾亚戈斯高高地昂起头。 冥界的天空,高高的红色云朵像蘑菇,长满凹凸起伏的地平线。 与哈迪斯陛下眼眸同色的战甲散发出黯淡的墨芒,年轻的战士脸上没有更深一层的表情。 点点星光倒映在他褐色的眼眸,仿佛石子投在水中,漾起冰冷深邃的涟漪。 “这里的天空一直都是如此让人抑郁么?”曾经,艾亚戈斯这样问他的兄弟们。 “才不是呢,”米诺斯愤愤不平地踢着石头,“在雅典娜封印之前,整个冥界都是极乐净土。” “说这些无意义的干什么?”拉达曼提斯握紧了拳头,“怎么失去就怎么拿回来!” 战争就要来临了么?皱着眉头,艾亚戈斯高高地昂起头。 暗灰色的角在他两肋旁、腹部下长出,尖端锐利,似乎什么有看不见,不知道颜色的液体,在一滴滴缓缓坠落。 飘流在世界的另一边 任寂寞侵犯 一遍一遍 天空 划著长长的思念 艾亚戈斯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是在地面上度过的。 他不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但也不是无可救药的坏蛋。 像所有懵懂无知的轻狂少年那样,他旷课,打架,对漂亮女孩子吹口哨。 小时候的艾亚戈斯有个名叫加隆的死党。 同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们撒开腿在交错着绿地、草坡、树林和沙地的空旷中奔跑。 四只沾满泥土的脚丫子抬起落下,风在耳边呼啸着自由的口号。 他们曾并肩并靠坐在巨大的榕树枝丫上数星星,也曾为了争谁的头更硬而抱着翻滚着你一拳我一拳打到遍体鳞伤。 划破流血的地方很快便都结疤,新的肉长出来,痒痒的,仿佛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情绪。 伤疤很快就又碰掉了,有些消失了,有些却留下痕迹,但完好的皮肤无论如何是不能保持超过三天的。 打架是交流感情最好的方式,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反复刻下烙印,直到昨日彻底消失。 艾亚戈斯舒展五指,伸向天空,握紧,然后放松。 摊开的掌心空空如也,似乎有什么,像砂子,从指缝间飞速地流走,再也留不住。 你的天空 可有悬著想的云 你的天空 可会有冷的月 现在的加隆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个时候,他们都追求力量和自由。 “我要成为勇猛的雄鹰,一展翅就是九万里。”单腿站在树梢上,艾亚戈斯张开双手,比出飞翔的姿式。 “雄鹰?我看烧鸡还差不多,”加隆一脚将他踹下,然后跳入树下的水塘内。 “我要成为水中的蛟龙,翻云覆雨,无所不能。”他一口气潜到池塘那头冒出来,湿漉漉的海蓝色长发反射着阳光,晃得艾亚戈斯睁不开眼。 “呸,还龙呢,我看泥鳅还差不多!”艾亚撩起水向加隆泼去。 水花四溅,每一颗圆润的白色中都倒映着两张朝气蓬勃的笑脸,七彩的虹,飘动在湿润的雾气中。 抚摸着身上的迦楼罗冥衣,艾亚戈斯开始想象加隆穿着海龙鳞甲的模样。 他还记得那日的天空湛蓝湛蓝,澄净得仿佛加隆的眼眸。 我们都实现了愿望,不是么? 我们都应该,快乐吧。 放逐在世界的另一边 任寂寞占据 一夜一夜 天空 藏著深深的思念 艾亚戈斯不记得那种奇异的嗜睡症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了。 但每次他睁开眼,望见的都是黑夜。 在白日无尽的梦中,他见到雄壮的金翅鸟。 “醒来吧,”激昂人心的声音高叫着,“听从哈迪斯陛下的召唤,醒来吧!” 艾亚戈斯醒过来了,作为冥斗士中的三巨头之一,从他曾以为就这样一辈子了的普通人的梦中醒过来了。 他看着身边素未谋面的兄弟们。 米诺斯、拉达曼提斯,长相天差地别,却有着相似的表情和眼神。 “不是很想做些什么事情的么?不是不甘于平凡的么?”冥界的女王坐在王座上,修长十指缓缓拨动琴弦,清亮的音色回响在空荡的大殿。 旋律流淌,激射在墙壁,硬生生地反弹回来,砸在地上,碎成数不尽的小片,统统反射着憎恨的激情。 “去吧,战斗吧,为了哈迪斯殿下,为了保卫家园,战斗吧!” 被封印的记忆刹那间都回来了,上次圣战中兄弟们的血,被夺去的家园,被践踏了的尊严,滃涌而至,在艾亚戈斯脑海中轰然炸开。 让人头疼欲裂的爆乱中,他看见一双深蓝色的眼眸,冷笑着注视。 加隆,也不是普通人,所以才会相逢的吧。 我们天空
何时才能成一片 我们天空 何时能相连 第一眼见到冥界的血色天空时,艾亚戈斯震惊了。 “雅典娜的杰作。”米诺斯讥笑着,“胜利的女神,有权利将战利品装饰成她喜欢的样子。” 艾亚戈斯垂首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抬起头。 米诺斯在他眼中看见铺天盖地的湛蓝,转瞬即逝。 “为什么,要有两片不同颜色的天空?为什么不能相连?”艾亚戈斯的声音宛如头顶的血云般缥缈不真切。 米诺斯哈哈大笑。“艾亚,你是个白痴。”他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玩偶线。 “是的,我是个白痴。”艾亚戈斯也自嘲地笑着,那一刻,他从心底羡慕着留守在地面上的拉达曼提斯。 “走吧,去殿下那里报告吧,”米诺斯拍拍他的肩头,“九星连珠已经发动,上面很快就会变得和这里一样。” 是吗?这就是藏在一切背后的真正目的么?让红蓝同色,让黑白相容,让大家都一样?只是,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么?艾亚戈斯始终不明白。 “米诺斯,”他停下脚步,唤着兄弟的名字,“我这一世,还没有杀过人。” “我也没有。”米诺斯笑笑,“但我们毕竟是魔星啊。” “你还记得人死的时候,血溅出来是什么感觉吗?”艾亚戈斯看着他的眼睛。 米诺斯双手陡然一拉,玩偶线瞬间绷紧了。“这是真正的玩偶线,我曾经用它来哄孩子们玩,我还记得他们拥抱我的温度,”他低下头,避开艾亚戈斯的目光,“我们要杀的,不是普通人,是敌人。” 是的,艾亚戈斯点点头,不是普通人,是一代代积累下的仇敌,也是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 等待在世界的各一边 任寂寞嬉笑 一年一年 天空 叠著层层的思念 分别很久之后,艾亚戈斯终于再次见到了加隆。 “双子座黄金圣衣不适合你,”他看着一点儿也没变的加隆,“简直就像……” 他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其他水生物来形容加隆,因为这个站在他面前的金甲战士,英气逼人,傲然挺立,宛若蛟龙出水。 “反正只是借来穿穿,”加隆上下打量着艾亚戈斯,咧开嘴笑,“倒是你,用烧鸡来形容的确太寒碜,应该说是烤成碳的烧鸡。” 艾亚戈斯望着那双天空色的眼眸,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银光一闪,米诺斯的玩偶线深深嵌进加隆的关节,鲜血四溅,每一颗圆润的殷红中都倒映出两张成熟到不再有真实表情的脸。 是不是水珠只能反射和天空同样的色泽? “把他留给我。”拉达曼提斯拦住了米诺斯,认真严肃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的对手!” 米诺斯愣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艾亚戈斯从加隆看到拉达曼提斯,再从拉达曼提斯看到加隆。 他不知道最后会有怎样的结局,正如他不知道,积累几世绵长的情谊和今生短暂的邂逅相逢,那个有更重的分量。 金翅鸟展开一万八千里的羽翼,却找不到能够翱翔的天空。 “保重!”他对着荒野大声地喊。“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悠悠回音在死亡之地间往复反弹,不绝于耳。 但愿天空 不再挂满湿的泪 但愿天空 不再涂上灰的脸 艾亚戈斯高高地昂起头。 冥界的天空,高高的红色云朵像蘑菇,长满凹凸起伏的地平线。 与哈迪斯陛下眼眸同色的战甲散发出黯淡的墨芒,年轻的战士脸上没有更深一层的表情。 加隆走了,拉达曼提斯走了,这两个他愿意称作兄弟的人,以最激烈的同归于尽方式,直冲九霄,化作了闪亮的星辰。 点点星光倒映在艾亚褐色的眼眸,仿佛石子投在水中,漾起思念的水波。 没有人能够清楚地告诉他,加隆和拉达曼提斯到底去了哪里,但年轻的战士相信着,在三界之外,一定有着这样的净土,让所有纯净执着的魂灵,沐浴在同一片蓝天的微笑下。 翘起嘴角,艾亚戈斯高高地昂起头。 暗灰色的角在他两肋旁、腹部下长出,尖端锐利,鲜红的血混合着湛蓝的泪,一滴滴缓缓坠落。 “我们走吧,”他对米诺斯微笑,“为了同一片天空,一起战斗到最后吧。” April 30 Sing——为阿鲁迪巴生日贺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高高的木梯上,拿着工具瓦片,帮隔壁的老婆婆修补漏了的屋顶。 她记得他穿了暗黄色的背心和同色的紧身裤,露出的胳膊看上去似乎比她整个人都要粗。 耀眼的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汗渍晶亮耀眼。 他转过头对她笑,大大的眼睛圆瞪好像铜铃,连成一字的眉毛抖动着,好像毛毛虫在爬。 她想起外婆用来吓唬她的黑塔妖怪,脚下一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他连忙跳下梯子,伸手去扶她。 宽厚的手掌碰到她的肩膀,她吓得哇哇哭起来。 他不知所措地看看左右,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哼哼起来。 Sing, sing a song (唱吧,来唱一首歌)
Sing out loud (唱得响亮) Sing out strong (唱得有力量) 声音渐响,就像有铜锣在敲打。
虽然调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但他还是努力地唱,同时也努力摆出温和的笑脸。 她终于止住哭声,皱起眉头,嘟着嘴,一本正经地嘲笑他。大哥哥,你唱歌真难听,跟牛叫差不多。 是吗?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这真是一首好歌呢,不信你跟着一起哼哼? 她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被他认真而滑稽的笑脸打动,从齿缝里轻轻挤出一个音。 对啊,就是这样,他咧开嘴笑。 她也笑了。 从仍旧含着泪的眼眸里望去,阳光分作七种绚丽的色彩。 缤纷中,旋律开始飘荡。 Sing of good things not bad (唱那些美好而不是丑恶)
Sing of happy not sad (唱那些欢乐而不是忧伤) 那以后,她常常可以在村里捕捉到他的魁梧健硕的身形。
有时候,他在填补路上的坑。 有时候,他在修被坏孩子们搞松搞垮了的篱笆。 有时候,他在喂食没有人理会的小野猫。 有时候,他在灌溉那些被疏忽、缺少照顾的作物。 他帮村民挖水渠,把砍倒的原木搬回木材场。 他甚至像牛一般,挂着耙,帮村民犁地耕耘。 他干活的时候,她偷偷在旁边观察他。 她看见他的表情是那样怡然自得,她听见他的唇边飘出悠然的曲调。 Sing, sing a song (唱吧,来唱一首歌)
Make it simple to last (虽然简单但足以维持一生那么长) Your whole life long 村里人不讨厌他,但却也不是很喜欢他,大约因为他实在太过沉默寡言。
对大多数人来说,他只是一个傻乎乎、空有蛮力的愣头青。 然而她渐渐发现他并不只是那样。 她知道他读过不少书,懂得不少道理。 她知道他跑得和阳光一样快,一眨眼,就能从山脚到峰顶上。 她知道他像故事里的大英雄,一个人一拳就能打跑一群狼。 但她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在别人嘲笑他蛮牛的时候,只是无谓地笑笑。 在她的一生里,再也没有见到过第二个人像他,默默无闻而专注地做着这些平凡的小事,完全不在乎其他。 她忍不住就跑过去,帮他打打下手或者陪他说说话。 当然,最多的时候,他们一起唱那首歌。 Don't worry that it's not (别在意它是否不能为他人所欣赏)
Good enough for anyone Else to hear Just sing, sing a song. (只管唱,尽情地唱。) 渐渐地,他来村里的次数少了。
她想他,于是偷偷跑出去找他。 她在原野上看见他,还有他的同伴们。 她将沿途采摘的紫色花束呈给他,他把她抱起来,在空中转着圈。 他的同伴们眯着眼睛笑。 她看看他那些英俊得过分的同伴,再看看他,突然觉得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你的朋友那么漂亮,就你长得这么丑。
他嘿嘿地笑,有他们漂亮不就行了。 她问,你不难过么? 他反问,为什么要难过?我替他们高兴。 她低下头,想起自己的单眼皮小眼睛和满脸的雀斑,想起隔壁姐姐水汪汪的大眼睛和水蜜桃似的粉嫩脸颊。 可是,我会难过,她低低地说,会害怕,害怕大家都不喜欢我。 别这样,他用力拍拍她的肩膀,来来来,我们唱歌,我们不害怕。 她昂起布满泪痕的小脸,看着他褐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比太阳还要亮。 嗯,不害怕,她用力点头,我们唱歌。 Sing, sing a song (唱吧,来唱一首歌)
Let the world sing along (让世界跟着一起和) 是的,我们唱歌,我们不害怕。
天开始绵绵不断地下雨。 大水来了,淹没了农田,淹没了房子。 她站在高高的坡顶,大声地唱。 她记得他说过要相信,总有人在不断坚持着爱与正义。 滔滔白浪翻滚起伏,哗哗哗哗,仿佛在同她合音。 于是,大水退去。 她看见鲜艳的彩虹,跨越苍穹。 是的,我们唱歌,我们不害怕。
太阳被九星连珠遮住了。 黑夜来了,伸手不见五指,鸟雀惊飞,走兽四散。 她站在恐慌的人群中,大声地唱。 她记得他说过要相信,总有希望,和你我在一起。 流星一颗接着一颗,仿佛在为她打着拍子。 于是,黑夜过去。 她看见明媚的朝阳。 她想对他说谢谢,但他已经消失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
Sing of love there could be (为可能的爱而唱)
Sing for you and for me. (为你和我而唱) 她记得他说自己来自圣域,于是历尽千辛独自爬上那高高的山峰。
在那里,她看见高耸的钟火楼还有圣洁威武的女神像。 她看见长长的台阶和断墙残垣隐隐排出十二座宫殿的模样。 她看见似乎比他小些的少年们,有些穿着金属的铠甲,有些带着金属的面具。 我的大哥哥呢?我的大哥哥到哪里去了?她挨个拉住他们不停地问。 那些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都是叹气摇头,眼中带着深深的哀伤。 她在瓦砾间搜寻,蓦然看见点点凌乱紫色——那是她送他的苜蓿,散落了一地花瓣。
她猛地想起那个时候,他对她说,自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鼻子开始发酸,就好像滴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醋在里头。 第一颗泪珠掉下的时候,她突然又笑起来。 她用胖乎乎的小手在眼眶不停地抹,不停地抹。 看着七彩的朝阳,她张开嘴。 童音清脆,旋律悠扬: Sing, sing a song (唱吧,来唱一首歌)
Make it simple to last (虽然简单但足以维持一生那么长) Your whole life long Don't worry that it's not (别在意它是否不能为他人所欣赏) Good enough for anyone Else to hear Just sing, sing a song. (只管唱,尽情地唱。) ———————————————————————————————— 注,这首歌是Carpenters的Sing。歌词的中文翻译为作者原创。 April 22 青鸟米罗很小的时候,父亲给他说过青鸟的故事。 谁抓住了青鸟,谁就能得到永远的幸福。 我一定会抓住青鸟的,小小的米罗对自己发誓说。 要想抓住一只鸟,你就要有比鸟儿更快的速度。 六岁的米罗跑步。 八岁的米罗溜冰。 十二岁的米罗骑单车。 十六岁的米罗飙跑车。 二十岁那年从警校毕业,米罗加入城市护卫队。 就职第一天,队长带他来到停车场,指给他看他的专属车型。 那是新开发出的磁悬浮摩托,流线型的设计,通体漆做纯粹的石青色,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展翅欲飞的鸟儿。 终于得到了么,我的青鸟? 跃上车的霎那,米罗感到由衷的快乐。 从这天起,米罗骑着他的青鸟,为保护市民们的安危与幸福,来回穿梭在大街小巷中。 然而很经常的,他会完全沉浸在风一般的速度中,忘记了任务和其他。 要不是因为穆,恐怕米罗早就因为超速而被停职察看了。 穆是米罗的搭档,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面上总是带着微笑的男人。 米罗想不通穆为什么要来做警察,像他那样温和的人似乎更适合去做老师。 然而同事们告诉他,据说别小瞧你的搭档,据说他发起怒来很可怕。 发怒的穆是什么样子呢?——看见的人都死了。 于是据说也只能是据说。 米罗工作的第一个月,队里接到线报,代号“船夫”的钻石走私大王卡隆要偷运一批珠宝出境。 队里赶到的时候,发觉苗头不对的卡隆已经逃了。 情报显示,卡隆的豪宅内,有一架私人直升机空置,很可能,他会从空中逃走。 谁知警方的估计完全错误,卡隆在三环路口突然转弯,径自奔向海边。 米罗追到的时候,早已预备下的快艇正在发动。 就算现在立刻通知水警,也似乎来不及在公海前逮捕卡隆了。 绝不能让他逃了,米罗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会不会水,他问穆。 还成,穆回答。 那么坐稳了,他说。 这种摩托只能在海上漂浮,穆提醒。 我知道,米罗说着一下子把油门踩到底,沿着码头加速到尽头,飞似冲出去。 卡隆的快艇做S型躲避。 青鸟掠过水面,低沉,跳起,不偏不倚地将第三个转弯切断。 摩托卡在船身上。 冲力带来的剧烈摇晃,溅起庞大水浪。 黑衣保镖们蜂拥而来。 穆兜起快艇上的防护板做掩体,三百六十度的扫荡腿加上腾空翻和连环踢,眨眼间就把所有人都撂倒。 卡隆举着枪,扣动扳机。 砰—— 枪打着旋儿飞出去,卡隆捂手大叫。 穆一个健步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穆扭头,米罗正倚靠座位跷着二郎腿,吹着枪口对他笑。 太冒险了,穆嘴里这样说,语气却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没事,米罗哈哈笑着拍拍坐骑,有青鸟,幸运女神就与我同在。 青鸟?穆指着摩托底部被蹭掉漆的一小块儿,它掉毛了。 啊!米罗大叫一声,龇牙咧嘴地跳起来,伏下身去细细察看,满脸心疼。 看着米罗夸张的动作,穆不禁莞尔。 青鸟重新上过漆后回来,正好赶上米罗的第二次大任务。 这次的目标是名叫艾亚戈斯的恐怖分子。 警队在他藏身之处附近的便利店伏击,却不想被他机警识破,抢了枪,打死打伤数名队员,躲进附近的住宅楼。 米罗和穆追到楼顶部。 电梯门大开着,里头却空空荡荡。 定时炸弹!眼尖的穆看着墙角闪烁着红点的黑匣子大叫,米罗!别管艾亚了,赶紧报告总部,必须马上疏散居民! 然而米罗一个翻身便跃进了电梯甬道内,顺着绳子攀缘而下,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米罗从电梯口钻出来,恰好看见艾亚驾着黑色的跑车绝尘而去。 追!米罗跳上摩托。 从市内到郊区再到高速,公路上展开了速度和技巧的生死之争。 黑色的猎豹亡命飞驰,青色的鸟儿紧随其后。 及到岔口,艾亚猛打方向盘开上环形立交。 米罗用力拉起车头,跳上公路防护栏,从空中直冲而下。 艾亚躲闪不及,猎豹失却方向,一头撞上墙壁。 米罗坐在滑翔出去的青鸟上得意而满足地大笑。 结果,米罗抓到了艾亚戈斯,穆拆除了炸弹。 两个大英雄在众人瞩目下凯旋而归。 那以后,米罗和穆便成为整个区有口皆碑的金牌搭档。 他俩联手,再凭借青鸟之力,连破几桩大案,让同行们都刮目相看。 米罗曾以为这就是幸福的全部,直至他遇见那个人。 那天米罗难得休假,独自到海边散心。 游完三千米上来,正套着衣服呢,突然发现高高的防护堤上一抹石青色的身影。 米罗连衣服都顾不及穿好就叫喊着奔上去,生命可贵,千万别想不开啊! 他一口气连跑三百多级台阶到了顶上,才发现他以为要轻生的人正对着他露出戏谑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冰雪上反照出的阳光,让米罗的心跳不由漏掉一拍。 其实跳海很有趣的,那人说着纵身一跃。 不要啊!米罗箭步冲上,伸出手,却只来得及揪住半丝石青色的发。 他焦急地向下望去,只见坠入海面前的一瞬,那人背后忽然张开巨大的滑翔翼,风将他拉起,托上,尽情翱翔在天空。 米罗呆呆地看着那青色的大鸟化作小黑点消失在海天一色的背景中,突然明白,这才是故事真正的开始。 只是,飞走的青鸟,要到哪里重新找回? 望着天空,米罗恍惚地思念。 作为搭档,穆头一个察觉到米罗的不对劲儿。 下班后,他向往常般靠在柱子上,抱着双臂看米罗清洗摩托,突然就问,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啊,米罗立刻反驳,头也不抬地继续用醮了特殊防护液的纸巾在青鸟周身细细抚摩。 味道不对,穆指着米罗手中的纸巾,今天你配制防护液时的比例和以往不同。 不小心加多了而已,米罗心虚地笑笑。 不止是不小心吧,穆说,青鸟不是你最爱的宝贝么,什么让你连对它也不细心起来了呢? 米罗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将纸巾一摔,转过身,双手举起搁在脑后,抬头仰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 穆,你知不知道青鸟的故事,米罗说,谁抓住了它,谁就能得到永远的幸福。 米罗,你的青鸟不就在你身旁么?穆指着摩托。 米罗摇摇头,目光的焦点发散在天空深处。 我见到了青鸟,他说,它飞走了,我不知该去哪里寻找。 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也有我的青鸟,他说,它就在我身旁,但却从来看不见我。 两个男人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算了,最后穆拍着米罗的肩膀说,别泄气,一定能够再次相遇的。 你也是,米罗轻轻给了穆一拳,要加油,让他看到你有多出色。 他们肩并肩望着天空笑起来。 石青色的摩托在俩人身后闪烁出耀眼的华彩。 虽然有着各自不同的遗憾,青鸟还是载着这对好朋友兼好搭档四处飞翔,掠过一个又一个犯罪现场,留下一次又一次圆满功绩。 然而毕竟都还是年轻人,总也有失误的时候。 那晚米罗在无意间目睹黑帮老大朱利安指示手下杀人,他不顾穆的竭力劝阻,飞车追踪,直到进入海界地盘,才惊觉大事不妙。 他们被朱利安的手下持械包围,虽然米罗最后还是借青鸟之力脱险,但后座上的穆却被流弹击中大腿,所幸性命无忧。 事后,米罗被记一次大过,受到缴械及停薪的处分两周。 米罗带着水果篮去医院探望穆。 对不起,把你害成这样,他极为内疚地望着病榻上的穆。 你这个性啊,穆无可奈何地笑笑,算了,搭档嘛,不要说什么对不起。 米罗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瞬间,穆的面颊上泛起无可压抑的愉悦红潮。 我真得谢谢你,他低声对米罗说。 于是米罗知道,这大约便是穆在期盼着的幸福。 穆的青鸟名叫撒加,有着刚毅的面容,犀利的双眸。 米罗同他握了握手,简单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还没走出病房,就听见手机铃响。 撒加从腰间掏出手机,怎么?什么!那是个大客户…… 喂喂,别在这里接电话,米罗不满地提醒。 撒加点点头。 我一会儿回来,他对穆报以歉意的微笑。 这一会儿就一会儿了足足半个钟头。 穆眼中期盼的火苗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熄灭。 早就猜到会这样,穆把头埋进被单中,我真傻。 米罗望着那苍白到透明的人影,不知要如何安慰。 他站到窗口,看撒加手持电话,在医院大楼门口,迅速地来回踱着步子。 好不容易等到电话说完,米罗总以为他会立刻飞奔上楼,谁知撒加居然径自向医院门口走去,竟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就算再有急事也得回来说一声吧,米罗握紧拳头,冲出门去。 他要帮穆把青鸟追回来。 米罗大步跳下楼梯最后几级台阶,着地时不留神,脚底踩上了石子,重心一个不稳,身体便撞向恰好从长廊中走出来的男人。 哎呀对不起,米罗连忙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男人胡乱点点头,急匆匆地走出大楼。 风拂起他石青色的长发,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青鸟!米罗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岔路口。 右边,撒加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左边,陌生的男人正一点点隐没在人群中。 对不起了,穆。 米罗深吸了口气,拔腿向左手边跑去。 米罗追到医院旁的冰激凌店门口时,青鸟不见了。 环顾四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片灰茫茫。 他俯下身,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个冰激凌蛋筒递到他鼻子底下。 米罗诧异地抬起头,青鸟脸上依旧是那种戏谑的微笑。 谢谢你上次劝我不要轻生,他说,所以这次我请你吃冰激凌。 米罗傻傻地接过蛋筒,他觉得自己像个失去语言功能的呆子。 那么,我走了哦,男人挥挥手。 米罗望着那挺拔如白杨般的背影足足十秒钟,才恍然似地大喊,喂,你叫什么?我在哪里能够再看到你? 风中传来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卡妙,老地方。 卡妙?呢喃着这个名字,米罗下意识地在冰激凌上大口咬下。 啊!好凉!牙!他捂住嘴跳起脚,蜜糖般的甜味在唇齿间漫开。 久久不散。 米罗走回医院,他在病号楼下站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好意思上去。 穆大概已经休息了吧,他想。 穆应该不会在意的吧,他想。 就算给我追上撒加,也还是一样的吧,他想。 米罗抬起头望,吃惊地看见搭档站在推开的窗旁。 敏锐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吃了一半的冰激凌上,穆温和的微笑里是由衷的高兴。 米罗略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但很快就咧开嘴笑起来。 我遇见了我的青鸟!他挥舞着手中蛋筒大叫,所以穆你也要加油!总有一天撒加他会认识到你的价值的。 嗯,穆用力点点头。 处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算是休假。 天还没亮,米罗就到海滩报道。 所谓老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吧,他想。 然而米罗等了整整一天,卡妙却没来。 也许有事情忙吧,他安慰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天,米罗还是一早就来到海边。 但卡妙还是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眼见一周过去,卡妙连个影子都不见。 米罗郁郁地坐在大堤上,回想着初那一天。 青色的飞鸟,张开巨大的翼。 耍我呢,砸你下来!米罗愤愤地从地上检起一块石子,用力扔出去。 黑色的抛物线划过,将天空割成两半。 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他肩头。 这里可不是看风景的地方,俊俏的脸上露出玩笑的神情,会被人以为是要轻生的。 卡妙!米罗回头望着这个仿佛幽灵般总是无声无息出现的男人。 他努力克制住不让面上有任何神情流露。 我们下去,他站起来。 好啊,卡妙点头,跟在他后面。 脚踏上海滩的那刻,米罗转身便是一拳,你居然放我鸽子! 卡妙偏身闪过,伸手格住米罗的拳头。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担心我么,他冰蓝色的眸中闪烁着狡诘的光芒。 米罗用力挣开卡妙的控制。 我才没那么白痴!他猛回手又是一拳。 卡妙身体顺势后仰,他抓住米罗的手臂向肩后摔去,同时右脚尖伸出,轻轻一绊。 好个四两拨千斤,米罗不由较上了真。 双手在沙地上一撑,跃起,转身,双腿闪电般朝卡妙后背蹬去。 卡妙闪避不及,被踹倒在地。 米罗顺势举拳跟上。 卡妙翻身滚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跳在空中。 身影交错—— 米罗仰面躺在地上,卡妙跨坐在他腰身。 你输了,警察先生。卡妙笑起来。 米罗呆呆望着那冰雪容颜上鲜红的唇,仿佛冰激凌顶部诱人的樱桃。 怦怦怦怦——他的心跳成倍加速。 我还没有输!口中发出桀桀呼喝,米罗猛然翻身,反将卡妙压在身下。 喂,你干什么!看着米罗燃烧着火焰欲望的双眼,卡妙大叫。 他猛烈挣扎着,我可是男…… 无力的反驳被堵在唇间。 米罗低下头,肆意舔噬,啃咬。 卡妙推在他胸膛上的手渐渐瘫软了。 米罗觉察到青鸟欲迎还拒的羞怯。 他张开双臂,将卡妙紧紧搂住。 六月的高远天空,羊群般洁白的云朵,清静无人的海滨,一波波白浪哗哗漫上沙滩。 耀眼的金色光泽下,比太阳还要炙热的两个人儿,在澎湃潮水中起起伏伏。 米罗将卡妙温柔地抱在怀中。 他的头靠上他的肩,沉沉睡去,面上激情犹未褪尽。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他的发梢,一圈一圈地绕在无名指上。 石青色的戒指闪闪发亮。 我终于捉到属于我的青鸟了,他对自己说,这一辈子再不会放开。 米罗带卡妙一起去探望穆。 不是想炫耀,只是真心希望好友能够分享他的幸福。 好漂亮啊,穆看着卡妙由衷地赞叹。 喂喂,你有撒加了啊,卡妙可是我的,米罗一把将卡妙拉到身后。 不会吧,是你自己拿出来献宝的,现在居然还不让我看?穆看起来似乎心情特别好的样子。 卡妙站在米罗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好友相互玩笑。 门被推开。 撒加走进来,左胁下夹着公文包,右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细细的水滴在塑料袋上晶莹剔透。 他朝米罗和卡妙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在穆身边坐下,将东西放在床头。 米罗看看穆,再看看撒加,偷偷地向好友竖起大拇指。 穆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你好些了么?撒加问,要不要吃苹果,我都洗得很干净了。 不用了,穆低声说。 他抬头看了看撒加,你好像很累的样子,还在烦城户家的事情? 听见城户这个名字,卡妙的眼睛格外亮了一下。 不用担心,都搞定了。撒加回答。 你累了吧?啊不用担心。米罗夸张地学着撒加和穆的对话,哎呀呀,真肉麻啊。 吃苹果吧,吃苹果?穆的脸涨得通红,就和苹果一样。 呵呵,我不用了,米罗摆手,朝穆挤眉弄眼,撒加的苹果我可不敢吃。 没关系的,撒加笑着说,捡了一个递去。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卡妙走上前,伸手接过。 仿佛被什么绊到,他身体突然一歪。为了保持平衡,他连忙去拉病床前为悬挂吊瓶设的架子。 你小心些啊,米罗赶紧扶住他。 砰隆——架子歪歪斜斜地倒下来。 撒加站起来将它撑住,不知是因为用力太猛还是其他,他自己坐的椅子向床头柜倒去。 稀里哗啦——东西全被椅背碰掉下地。 玻璃杯砸了,水洒了,苹果滚得倒处都是,更糟糕的是撒加的公文包开了,文件统统散落出来。 该死!撒加马上俯身捡他的宝贝。 卡妙和米罗也立刻帮忙。 床榻上的穆努力探起身子,有没有着水?他焦急地问。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卡妙看着手中的一叠纸露出莫测的微笑。 过了一会儿,总算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要先走了,撒加阴沉着脸说,有份文件被弄湿了,我要赶回公司重新影印。 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宇间掩不住浓浓失落。 真对不起,卡妙说。 穆摇摇头,没关系的。 卡妙沉默了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米罗点点头。 卡妙刚走,撒加就又折了回来。 少了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他大声嚷嚷着,爬在床下四处寻找。 我帮你。米罗说。 两人找来找去,然而哪里都没有。 穆焦急地坐在床上,不安地搓着手。 你朋友呢?直起身来,撒加问米罗。 去了洗手间,米罗回答。 这个人,你认识他多久了?撒加又问。 你什么意思?米罗扬起眉毛。你怀疑卡妙? 我的文件不见了,这里就他一个不在,你说我不怀疑他怀疑谁?撒加大声嚷嚷。 卡妙绝对不会拿你的文件!米罗也大声嚷嚷。 怎么了,一下子这么吵?卡妙推门而入。 撒加一下子冲过去,把他摁在墙上,我的文件呢?交出来! 米罗恼怒地上去将他拉开,挡在卡妙面前,喂,你别太过分了啊! 撒加危险地眯起眼睛,我再问一遍,文件在哪里? 我捡起来的文件都还给你了,卡妙平静地说。 然而撒加不相信。你撒慌!你刚刚出去干什么了?他质问。 卡妙正要回答,却被米罗抢了先,卡妙做了些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 你的文件丢了就报案去啊,我在停职,没心思和你折腾,他用力推开撒加,抓起卡妙的手,我们走! 然而撒加拦住门口。 不把文件交出来,你们今天别想离开半步。他恶狠狠地威胁。 米罗昂着头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气氛一时间拔剑张弩。 够了,撒加!打破僵局的是穆。米罗和卡妙是我的朋友,你不应该如此武断地怀疑他们。 大约因为说得太急呛着了,他开始咳嗽。 至于你的东西,他指着床头柜后露出一角的公文袋,咳得说不出话来。 撒加愣了愣,他走过去,把公文袋抽出,打开确认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变得尴尬。 穆,他轻拍穆的背脊,我不是故意要发脾气的,只是这份文件对我太重要。 穆大口大口喘着气,我了解。 都说不是卡妙拿的了!米罗对撒加吼,我要你道歉! 算了吧,米罗,卡妙捅捅他。 怎么能就此算了呢?米罗指着撒加的鼻子,你不光要和卡妙道歉,还应该和穆道歉。我是穆的搭档,你就这样怀疑我的朋友,到底有没有考虑过穆的心情和面子!还有刚才穆都咳那样了,你先关心的,还是你的文件!在你心里面,到底有没有他?你要是不在乎他,干脆就放手,别老是像上一次那样,答应了又做不到! 米罗,穆叫起来,别说了。 撒加怔怔望着米罗片刻,然后回头深深地看了穆一眼。 对不起!扔下这三个字,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米罗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的背影,这该死的家伙! 卡妙走到穆的床前,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其实,和你没关系,穆自嘲地笑着,撒加怎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么? 看着穆那伤感的温和微笑,米罗突然很后悔带卡妙来。 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他对穆说。 穆点点头。 关上房门的一刻,穆出声叫住米罗。 谢谢,他说。 我们是好搭档不是么?米罗笑着说,所以我不说对不起,你也不要说谢谢。 穆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米罗,抓紧你的幸福,他说。 我会的,米罗回答,你也要快些好起来,一个人骑青鸟,总觉得背后少了些什么。 嗯,穆用力点头。 从医院走出来,卡妙一路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米罗不安地问。 卡妙停下步子,沉默了好久,他说,米罗,对不起。 傻瓜,你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米罗看着他,很让人心疼的样子。 没关系的啊,他说,穆他不会介意的。 我知道,穆是你的好搭档,好朋友。卡妙看着米罗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真的不想因为我,让你们两个不愉快。 米罗回望着他,同样认真地回答,一定不会的。 卡妙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如果将来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米罗你一定要原谅我。 停职放假的倒数第二天,米罗收到队长的急召。 他赶回警署,同事们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 队长把枪支、警徽连同青鸟的钥匙交还给他,让他立即复职。 原来有可靠消息指出,代号“曙光女神”的油画大盗正潜伏在市内一带。 “曙光女神”是让国际刑警们都头大的麻烦家伙,作案手法高明,从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转捡上个世纪的已故名画家水瓶的作品下手,而且会在盗取名画后以赝品鱼目混珠,扰乱视听。 每幅赝品右下角,必有类似曙光女神画像的细小签名——代号由此而来。 而居住于市内船商的城户光政,恰好收藏有水瓶刚出道时候在画展上夺魁的一幅作品,据说价值连城。 警方对于此事相当重视,一方面加派人手搜查,另外一方面则应城户家要求,安插警务轮流职守。 除尚未出院的穆外,队里人手一只呼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在城户那边忙了一天的米罗回到自己的公寓,竟看见卡妙坐在门口的地上。 米罗心疼坏了,卡妙你一直在等我? 卡妙站起来点点头,你不是休假么?发生什么大事了?他看似不经意地问。 曙光女神,米罗耸耸肩,不就是个小偷儿么,搞得那么隆重,简直跟要活捉本·拉登似的。 呵呵,卡妙举举手中的包裹,累坏了吧,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玫瑰腐乳糕。 看着那无辜纯净的笑容,米罗猛然将卡妙紧紧拥入怀中,把头深深埋进带着淡淡馨香的石青色长发中。 他抱的是如此之紧,以至于卡妙的身体颤抖起来。 在他冰蓝色的眸中,淡淡的痛苦转瞬即逝。 吃完饭,米罗换衣服洗澡。 趁他在浴室里,卡妙摸索着外套,找到呼机,掏出电池换上另外的,然后原样放回去。 一会儿,米罗从浴室出来。 卡妙,他轻唤着爱人的名字,露出渴望的神情。 然而卡妙摇摇头,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米罗说。 但卡妙还是拒绝。 他双手攀上米罗的脖子,看着他充满爱的宝蓝色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累了,很累了,你要睡个好觉,一觉到天亮。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魔力,米罗直觉疲惫感仿佛浪潮般阵阵袭来。 他昏昏沉沉地走向卧室,躺上床。 朦胧中,仿佛卡妙替他拉好毯子,在额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熄灭了灯光。 那晚米罗梦见青色的鸟儿,停在枝头,尖尖的喙不停啄着树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米罗翻了个身,好烦! 砰—— 米罗米罗!好像是穆在叫着。 米罗扭开灯,坐起来揉揉眼睛,正好看见穆冲进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迷迷糊糊地问。穆你不是要大后天才能出院的么? 穆一把将米罗拽起来,快走!去城户那里。 为什么?做什么?米罗不解地问。 曙光女神出现了!穆将外套、长裤丢给米罗,其他人都收到CALL出勤了,就你睡得这么死。 有CALL?米罗将呼机掏出来看看。 真奇怪,居然没电了,他说。 先别管这个,我们现在马上去走。穆说。 我们?你留下,米罗指着穆的腿说,医生吩咐过的,短期内不要做剧烈运动。 不要紧的,穆倔强地说,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米罗看着他。 好吧,自己小心点儿。 风呼啸着。 青鸟载着俩人在公路上飞驰。 夜幕沉沉,初生的月牙儿羞涩地躲在薄薄的云层后头。 城户家别墅所在山丘耸立在他们眼前,黑鸦鸦一大块,像个怪兽。 那是什么?穆突然指着头顶大叫。 米罗抬起头,心几乎从胸口跳出。 他看见青色的大鸟,翱翔在空中。 曙光女神!穆催促着,米罗,赶紧掉头追啊! 不会是卡妙的,绝对不会卡妙的,滑翔翼不过是巧合罢了。米罗甩甩头,将摩托扭转一百八十度,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天上的青鸟在飞,越飞越低, 地上的青鸟在追,越追越近。 随着距离的缩短,米罗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如果真的是卡妙,我该怎么办?他问自己,然而却找不到答案。 嗯,差不多可以了。后坐的穆拔出米罗腰间的枪,眯起眼睛,瞄准地面上方三米处的人影。 砰—— 米罗和人影猛地猛地一颤。 天上的青鸟一头栽下去。 穆跳下车,向青鸟掉落的地点奔去。 米罗跟在他身后,头一次觉得步履是如此沉重。 ——没有人。 石青色的帆布皱巴巴地铺开在草地上,静默着,仿佛已经死去。 穆弯腰在草上一捻,暗红的粘液在他指尖漫开。 他中了枪,一定没跑远,穆环视周围的小树林,我们在附近搜搜。 米罗缓缓转过头,地平线那端出现带着黄光的小黑点。 车队的警笛隐约传来。 米罗你发什么呆哪,穆推了他一把,走啊。 米罗没有动。 穆,你应该是在病休的,为什么你如此认真?他问。 米罗,你应该是在执勤的,为什么你如此渎职?穆反问。 米罗心头一惊。我担心你的腿,他找了个借口。 我没事,穆说。 那我们分开找,这样可以快些。米罗说。 穆点点头。 枪你拿着,我没问题的,米罗说完拔腿跑进黑暗。 米罗在林间慢慢地走着。 脚步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黑影一闪。 谁!米罗低喝,拨开长草,跃下古树根部的大坑去。 等待他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借着蒙蒙月光,米罗看清持枪人的面目,火红色的发,碧绿色的眸。 他右臂上部胡乱扎着一捆石青色布条,殷红的血迹从边缘渗出来。 米罗观察四周环境,如果借助树根做掩体,应该能够避过子弹,并且将对方扑倒。 然而,他的身子仿佛灌了铅般沉重,简直无法动弹。 米罗使劲儿吸了吸鼻子。 青草泥土味儿,夏夜特有的潮味儿,淡淡血腥味儿以及玫瑰腐乳糕特有的甜酸混合的香味儿。 对方握着枪的左手不停颤抖。 砰—— 子弹射入米罗脚边的泥土里。 曙光女神纵身一跃,遁入黑暗,消失无影。 米罗迈腿欲追,终于还是生生止住步子。 米罗,你没事儿吧!穆从上头跳下来。 米罗机械地回头,对他机械地笑。 警笛声在耳旁回荡。 大灯将四周都照亮。 米罗听见长官们熟悉的口音,还有警犬的呜嚎。 然后,穆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米罗,告诉我卡妙去哪里了? 米罗惊醒过来,穆,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卡妙他跑到哪里去了!穆冷冷地重复。 米罗避开他逼视的目光。 你疯了,你怎么和撒加一样,怀疑我的朋友?他大声质问。 对不起,但卡妙他的确值得怀疑。你告诉我的他从前的经历,我找人调查过,都是假的。从来没有卡妙这个人,他在骗你,你知不知道?穆也提高了音量。别护着他了,告诉我,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米罗歇斯底里地喊,就算卡妙他骗我又怎么样,我又没有骗你!我没有把卡妙藏起来,我没有见过他! 穆看着他不说话。 米罗冷静下来。 穆,你不是一向都很冷静的嘛,他问,为什么今天会这样? 穆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他说,如果卡妙就是曙光女神,如果给你遇见他,你会怎么做? 米罗哈哈一笑,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不做回答。 他推开穆,我要去队长那里交待情况。 不许走!穆拦住他,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遇见卡妙,你会怎么做?! 好啊,你喜欢玩假设是吗!我陪你玩!米罗动了肝火,如果撒加就是曙光女神,如果给你遇见他,你会怎么做? 穆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做警察么?好吧,我告诉你。我认识的撒加眼里只有权利和财富,我担心他会不择手段做出出格的事来,所以…… 我没你那么无聊,米罗打断他,翻身跳上草坡。 他把手伸给下面的穆,我今晚上犯了错,我马上和队长申请要求停职的。 穆叹了口气。再记过的话,你这辈子都升不了职了。 他握住米罗的手,任由拍档将他拉上去。今晚上不是你的呼机没电,而是我去找你,硬是要求你带我出勤,所以耽搁了。 米罗张了张嘴,谢…… 穆向他比出噤声的手势。 或许因为非常情况,队长很轻易地就接受了俩人的解释,仅是叮嘱穆不要太勉强后便允许他们归队。 就在这时,附近突然响起枪声。 几名警察捂着大腿倒下。 米罗看见一抹火红色闪过,飞快钻进警车,下意识地,他一个翻身跃上青鸟。 仿佛又回来了,第一次出任务时候那条熟悉的路。 “曙光女神”在三环路口突然转弯,直直奔向海边。 港口处,早已预备好的快艇正在发动。 你会怎么做?!穆的质问犹在耳边,米罗猛地将油门踩到底,沿着码头加速到尽头,飞似冲出去。 快艇做S型躲避。 青鸟掠过水面,低沉,跳起。 高空中的米罗看见船头站着那个熟悉无比的身影,石青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 卡妙转过头来望着他,张开嘴。 米罗读出了他的口型——对不起,原谅我。 手一抖,摩托头部往下一沉,直直地栽进水里,溅起巨大的白浪。 大量蓝盈盈的细小气泡包裹中,米罗甩掉头盔,低头看着曾经引以为豪的青鸟缓缓沉入深深的海底。 用力蹬腿,他划动双手,向上游去。 头冒出水面,米罗看见卡妙的快艇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米罗湿漉漉爬上岸。 米罗你这个混蛋!你是故意放走他的!穆从人群中跑出,一拳将他撂倒在地上。 鲜血从米罗鼻中缓缓流出。 他呆坐在地上,不说话,也不还手。 原来“据说”是真的,穆那张永远温和微笑着的脸,也可以扭曲到如此可怕。 又是狠狠的一拳,落在米罗眼睛上。 你知不知道画被偷走了撒加的保险公司要赔多少钱?他会破产,甚至还会坐牢。都是你的错!穆叫起来,米罗都是你的错! 太不像话了!队长挥挥手,同事们上去把穆拉开。 穆挣扎扭动着,盯着米罗的碧色眼眸冷冷燃烧,宛若鬼火。 通知水警,队长下了命令。 他拍拍穆的肩膀,别担心,会追回来的,我们在公海附近埋伏了人手。 然后他走过去把米罗拉起来,做得不错,我知道你尽了力。 同事们把米罗和穆凑到一起。 金牌搭档啊,他们说,这样内讧可不行。 米罗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我辞职,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什么?众人目瞪口呆。 我辞职,辞职信我明天就交上来。米罗向队长行了个礼,谢谢您的关照也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不看穆一眼,他毅然转过身,大步走进苍茫夜色中。 米罗交了辞职信,在家中整整躺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第三天,他起床,胡乱套上衣服,到外头去买报纸。 他颤抖着手翻开新闻版—— 曙光女神最后还是没有落网,撒加的保险公司自然也宣布了破产。 米罗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经过买玫瑰腐乳糕的摊子。 他停下脚步。 刚出炉的糕点芳香四溢,米罗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掏钱买了一块,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突然猛地把糕摔在地上,用脚狠命地跺到稀烂。 喂喂,怎么可以这么糟蹋粮食,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摊主不满地大叫。 米罗转头看着他。 对不起,他开始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米罗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连同工作三个季度来所有的积蓄,一并寄到穆的帐上。 两天后,他收到银行通知单——穆将那笔款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米罗将通知单撕了个粉碎,抛撒在空中。 白色细屑纷纷扬扬,像雪片,缓缓落下。 米罗找了份游泳教练的工作,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多月后,米罗下班回家,突然在公寓门口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呆呆地站住。 穆向他走过来。 两个人相互凝视着,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俩人又同时开口:最近,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后,米罗小心翼翼地看着穆的脸色,撒加他怎么样? 穆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刚刚破产的时候,他来找我,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虽然有很多很多债务,却也很开心。 他停顿了一下。 米罗插上去,穆,对…… 然而穆摆摆手,什么都不要说,没有人有错。 他叹了口气,米罗你知道吗,卡妙给撒加汇了一笔庞大的现金。撒加现在他不仅还清所有的债务,还开了一家新的公司。 对了,他还寄了这个过来,说要我们转交给你。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米罗接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打开。 盒子里头是一只用头发丝编织成的鸟儿,阳光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石青色光芒。 米罗啪地合上盒子,握在手中高举起来,最后还是没有扔出去。 穆看着他。米罗,他悠悠地说,我们是两个大傻瓜。 是啊,米罗咧开嘴,两个特别特别大的傻瓜。 他们肩并肩仰着头笑起来。 没有飞鸟的痕迹,青色的天空干净到透明。 April 20 某月某日教皇厅,夜半无人挠墙声 嘎啦嘎拉,嘎啦嘎拉。
总是在半夜,总是这种让人烦死的挠墙声,不像是老鼠等动物,偏偏又感觉不到任何小宇宙!撒加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教皇厅大门,满头黑发无风自舞,血红的眼睛危险地眯起。“什么东西!”他爆喝。 墙角深处,幽幽黑眸瞪大了无辜,爪子还犹自从半墙高处划向地板——嘎拉。半蜷缩在那里的,是一个普通人类女孩子。在看到撒加的霎那,她那普通到不会给人留下半分印象的面孔上定格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见我真面目的人,杀!撒加本能地直接出手。闪电般的拳头带着呼啸利风狠狠落于墙面,爆出巨大的凹陷。没有痛苦的惨叫,没有四溅的鲜血,女孩毫发无伤地留在原地。撒加的拳径直穿过她的身体,仿佛穿过透明的空气。 那一刻,女孩脸上显露浓重的失望。“怎么可能是黑撒,果然是幻觉吧,”她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修剪干净的指甲继续在墙面上划拉。“我真是要被这文逼疯了!该死的,是哪个想出来要写关于黑撒的言情文的?”完全无视满面怒容的撒加,她兀自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沉默了半晌的撒加终于还是决定问这个无比愚蠢的问题。 “我叫Didlit,你管我叫DD就好,”女孩下意识地回答,突然抬起头紧盯着撒加。她的右手猛然离开墙面,直直向撒加伸去。 撒加条件反射地出手格档——两相交错,谁也没有碰到谁。 “像真实一样的幻觉?”女孩以手掌额,略有些嘲讽地大声笑起来,“能在幻觉中同撒加对话,也算是种幸福的体验吧!”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麦克风,对准撒加,“请问黑撒大人,你心目的理想对象是什么样子的呢?身高?体重?人种?籍贯?眼睛头发的颜色?长发还是短发?丰满还是苗条?” 撒加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神经病女孩,他听得见她说话却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他能对她出手,但却不会有任何影响。生平第一次,有些事情不在他掌控之中,就连十三年前加隆撺掇他谋反的时候,他都从未如此不安过。 “异次元空间——” 即便拥有神之化身般的实力,撒加的绝招仍然再次落空。难道是幻觉,最近那个懦弱无能的蓝头发家伙出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这不是件好事情,加上现在日本闹得轰轰烈烈的什么银河擂台赛,撒加眼中流露出灭绝的危险,杀,统统都杀掉!他瞟了女孩一眼,事情堆积如山,这个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性,就暂时先无视吧,管她是人是妖是鬼是神,如果威胁到他,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比如前任教皇史昂,比如他曾经的战友艾俄罗斯,再比如那个只会哇哇哭叫的所谓女神转世。坚信着自己,撒加一甩披风,转身离去。 望着他刚健的背影,女孩苦笑,“在我自己的幻觉里,撒加也还是无视我……”手重新回到墙上痛苦地抓挠,“这该死的言情文,到底要怎么写啊?!!”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不间歇的挠墙声中,撒加暴怒着遣散身边的歌女、舞娘,结束了宴会。偶有几个恃宠撒娇的,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扭断了脖子。烦人!他起身转脸,却惊见女孩站在阳台门口,依框而立,疑惑地望他,神情中又似带着几许期盼。 “那里面,”她指着犹在台阶上摇曳拖拽的华丽裙摆,“有你觉得特别的人么?” “可笑!”撒加低声吼着,握紧了拳头。 “我就知道,那些都是庸俗脂粉罢,普通人,是配不上撒加大人的,尤其是黑撒大人,”女孩淡淡一笑,有些甜,有些失落。她上前一步,轻轻闭上眼睛,沐浴在如水月华中,兀自呢喃着,“我的意中人,是位盖世英雄……”话到一半,女孩突然恍悟似的收口,猛拍自己脑门,“怎么糊涂到大话西游都出来了?” 撒加从鼻中哼出声。 女孩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你派了莎尔娜去杀星矢?” 她怎么知道的?撒加没有应声,更没有让疑惑在面上显露。 “你错了,你不应该派莎尔娜去,因为她会爱上星矢。” “住口!我的用人之道,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关节爆响,撒加发起攻击。他迅捷的身影穿过她的,在教皇厅正中停下。还是一样,无法接触。“渺小的爱情,是无法动撼战士的忠贞的。”他将略有些皱褶的教皇袍拉挺,迈步离去。 “等等!”女孩悠悠的声音追随着撒加重重的步伐,在空荡的教皇厅回响。“在和那些女孩交欢的时候,你都有什么感觉呢?一定有一个在你心目中是与众不同的,对不对?一定会有,告诉我,她是什么样子,告诉我,黑撒大人……” 撒加的身形一顿,深深海蓝转瞬即逝,长发又再次回复黑色。要有,也是那个家伙的事情。与我无关。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卧室。 女孩缓缓着重新缩回墙角。“黑撒大人你并不是纯暗的吧?你明白爱是什么的,对吧?”手指甲深深嵌入壁内,在墙上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长痕。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撒加坐在高高的教皇座上,蓝色面具上的红色眼睛现出阴森的光芒。女孩站在他身旁,照例在挠墙。莎尔娜还没有消息,撒加想,这很不正常,以那些小鬼的实力,应该不至于会输吧。 “别想了,都告诉过你了,莎尔娜她爱上星矢了。”女孩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连用三个重读的“了”字。她沉默片刻,终于决定再次提问,“黑撒大人,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来说说你对爱情的感思吧?” 撒加默然地坐着。 “不说话么?难道,”女孩一拳打在墙上。“难道要我写关于黑撒的耽美言情?” 撒加默然地坐着。 “其实我写过的,”女孩尴尬地笑笑。她抬眼看了看撒加,连忙又补充说,“不过我知道那不是你,就算勉强要说像也像蓝撒大人,不是你。其实,写BL只是因为……”漫长的停顿后,她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不想见到别的女孩在你身旁。” 撒加仍然默然地坐着。 “不过,文章还是要写的,而且是正常的言情文,”女孩抿抿嘴,“黑撒大人,十三年了,这么多些时日,你究竟干了些什么呢?” “应该派几个黄金出去看看了。”撒加蓦然起身。 “十三年了,在这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你究竟干了些什么呢?”女孩呓语着看他离去,“十三年啊,没有爱情,只有所谓的享受和统治?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呢?黑撒大人,我真的不懂你,”她发泄般摇摇头,“今晚上真是一点灵感也没有啊。”习惯性的,她再次作出猫般的动作。挠挠挠,要真是猫就好了,不用为这样的言情文发疯。 嘎拉嘎拉,嘎拉嘎拉。 撒加拉开教皇厅大门。没有月光的殿堂看来如此清冷。角落里的黑眸与他对视,眼底满是困倦的血丝。想必,他自己的也是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高声质问。莎尔娜爱上了星矢,白银全军覆灭——一切正如那个女孩告诉他的一样,就连艾欧利亚跳出来抢任务,也被她说中。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不过想来你也不会记得。”女孩站起身,从墙角踱出。“你让艾欧利亚去了?” “我不信他会输!”撒加目光炯炯。 “管它呢,”女孩耸耸肩,“对了,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很有趣的成分分析,还带解说,要不要来玩玩。”她在教皇宝座座基上坐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嗯,先看什么呢?就先看看黑撒大人吧,要是大人您的成分里没有爱,我也就能找到借口推掉这篇文了。” 撒加眯着眼睛望去,蜘蛛似的方块和数字在白色屏幕上交错出黑色的网。那陌生的萤光刺到他眼睛略有些疼痛。一恍惚,那个讨厌的蓝头发家伙又跳出来了,“不想知道么?”他这样诱惑着,“黑与白,双子注定的命运,不是么?你知道那个女孩就是女神,” 女孩突然咯咯咯笑起来,“细肩带小男孩不加辣:31.07%?这是什么?唔,还有31.46%的绒毛?头发?”她看着撒加长及腰部的黑色卷发,笑到浑身乱颤,笔记本摇摇晃晃,差点儿就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复下来,“我们来看评语吧,”她说着滚动鼠标滑轮,“唔,‘黑撒你很无聊,你真他喵很无聊,测这个有这么好玩吗?’”她噗嗤一声又笑了,然而这次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无聊的,其实是我吧?嗯,不管,再看看英文的。Blacksaga……” 噼哩叭啦地敲键声中,撒加的头发蓝黑变化着。最后,血红的瞳睁大了,浓黑的发同夜色交织在一起。“我不要听什么预言,我不相信什么命运!”他怒吼着。 女孩怔怔望着屏幕上的解释,她也笑不出来了——“就决定是你了,出来吧,BLACKSAGA!用你的爱征服我吧!”“黑撒大人不相信这个的对吧?”她不确定地问。 眼神交错,莫名冰凉的谧寂,在无边夜色中蔓延。地球那端的日本,现在该是白天了。 女孩啪地猛合上电脑盖,机械性的安慰从她唇边蹦出,“说这种分析程序准确,就如同拿辞海来随便翻一页,然后在那一页里面找到自己的名字一样的不可思议。就如同……”后面半句话被她生生咽进喉咙:就如同,打开电视随便调台看动画片,然后在那一幕中爱上第一眼看见的那个男人般不可思议。 “我不信。”撒加旋风般离去,他需要进一步安排计划,用十三年来稳固的圣域秩序,不能给那个女孩就如此轻易地毁掉。 女孩呆坐了很久,又重新打开电脑,翻出那个网页,在框栏中键入“城户纱织。”目光停留在解释关键的那一句上,她终于又扯起嘴角,笑得,比哭难看。那里是这样说的,“只要有城户纱织在的地方,就会有凶杀案。” 最后一夜。青铜们来闯十二宫的前一夜。撒加站在教皇厅正中,刚洗好的头发上还往下滴着水。 “没用的,”蹲在墙角的女孩劝他,“这是早就规划好的了。你知道她是女神,你知道自己的结局。” 撒加没有说话。他出神望着水滴在光亮的地板上聚出洼潭,也不知在想什么。 女孩突然跳起来,“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逃开这里,去神祗命运管不到的地方?”她的声音从低到高,最后几乎变成恳求似的嘶嚎,“和我一起走吧,黑撒大人,请不要死,黑撒大人!” 撒加抬起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女孩在那深邃的蓝色中看到了黑暗,像是在万米的海底,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你敌不过命运的。”她这样说着,像是预言,更像是诅咒。 我敌不过命运的?在第二天迎向璀璨阳光的时候,撒加再次想起这句话。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他无所畏惧地大声嘲笑,不管是人,是神,还是其他什么,就算能够掌控命运,也无法掌控我的行动。他挥拳将那黑褐色头发的少年击飞出去,拳头打中物体的质感让他踏实。战斗吧!最后的,华丽地战斗吧! 女孩站在教皇厅墙角静静目睹这一切,黑撒大人其实什么也不需要,她想,不需要爱,更不需要改变,他所拥有的早已经足够,那样不停歇地奋斗。路灯昏黄的金芒透过深蓝色窗帘洒进小屋,眼前的一切分崩离析,包括圣域,包括教皇厅,包括倒下的撒加,包括头发转蓝前黑撒大人面上那抹讽刺而满足的微笑。女孩伸出手,十指划拉在墙壁上,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墙壁对面传来愤怒地敲击声。于是女孩记起来了,她不是在圣域,而是在北欧,她也不在什么教皇厅,而是在自己的宿舍卧室。 “果然,写黑撒的言情文就是彻底的自虐,我还是放弃好了。”她站起身,望着墙壁上大幅的黑撒海报,悲哀地笑着,爱上一个虚构的人物更加自虐,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幻像而已。甩甩长发,她关掉电脑,到厨房替自己煮作为宵夜的方便面。 风之曲 这其实是个很普通的英雄美人的故事。故事里的男主角是个名叫奥路菲的大帅哥。他虽然不是什么王子,但也有个非常荣耀的身份——雅典娜麾下的白银圣斗士,甚至据说拥有超越黄金的强劲实力。不过他自己一点也不稀罕这个身份,既不训练也不出任务,整天抱着一把竖琴,从这个城市旅行到那个城市,在街头像流浪艺人般演奏。
奥路菲的琴音是人类能够听到动听的旋律。当他的手指开始拨动细细琴弦时,鸟儿忘记了歌唱,花儿忘记了绽放,行人忘记了步伐,时间忘记了流逝,就连见到奥路菲那种专注的俊俏容颜的少女们,也都会忘记要尖叫。 我们的王子就这样走过很多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很多人,直至他来到一个名叫哈德斯城的堡垒。在那里,他遇见了他的公主——尤莉提斯坐在如茵的绿草地上,华丽的大摆裙摊开在她身周,仿佛花朵绽放。她金色的长发像是冬日一丝丝暖阳,她幽幽的黑眸像是宇宙中最深的黑洞。她是奥路菲这辈子所见过最美丽的人儿,美到连他的琴音都要为之失色。 目光被黑洞吸入,奥路菲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为她祝起一首曲子。 琴音袅袅,尤莉提斯抬起头来。“那里面是什么?”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向空中。“在你的曲子闪闪发光的那些是什么?” 奥路菲愣了愣,“是风,”他说,“是来去自由的风。” 尤莉提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我听不懂。”她笑起来,“我叫尤莉提斯,是这里的公主。我能不能耽误你一会儿?”她伸手在身边草地上拍拍,“请告诉我什么是自由。” 这一会儿就一会儿了一个月。奥路菲渐渐明白了尤莉提斯眼中深藏的黑色忧伤。她不仅仅是这里的公主,更是这里的精神领袖,这里的偶像,这里的灵魂。骑士们汇聚在这个冥界和圣域交接的分隔线上,呐喊着保卫公主的口号,作为抵御哈迪斯入侵的第一道防线。 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尤莉提斯迷人地淡淡微笑着,她不能落泪,不能露出哪怕丝毫的困倦,不能行错一步路,不能说错一句话。 “你是白银圣斗士。我们这里有一个白银圣斗士!他是女神派来的,女神是在我们身边的,女神时时刻刻想着我们的,所以大家一定要振作起来啊!困难总会过去了,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尤莉提斯把奥路菲介绍给大家。她的黑眼睛望着他的,奥路菲从中间读到了歉意和疑问。 女神到底在哪里?真的会有圣战么?我们这些圣斗士,都在干什么?问着自己这些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奥路菲的手指拨上琴弦,他想起了那些流浪的岁月。 旋律飞扬,风从大殿正门流进,呼啸着朝那深不见底的地狱入口扑去。花儿绽放,鸟儿歌唱,雪白的云朵在湛蓝的天空中来去。军士们开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眼泪,热血在他们心中澎湃,他们看到战争结束后自由了的大地。 奥路菲的蓝眼睛望着尤莉提斯的,有一种叫爱情的东西在神色交汇中撞出天雷地火来。 哈德斯城的主帅欣慰地看着这一对璧人。双赢的婚姻,他捋着胡子笑咪咪,女儿得到了幸福,将士们得到了鼓励,在漫长的坚守中,偶尔的喜庆也是战略的一种。 然而作新娘妆扮的尤莉提斯却没有笑容。月光下,她紧紧握住心上人的手。奥路菲觉得她掌心中有冰凉的水珠不停渗出。 “你是自由的,”她说,“你不该被拴住脚步,走吧,离开,过你风一样的生活。” “什么是自由?”奥路菲笑着把当初那个问题还给她。 “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尤莉提斯眼中的黑色更深了。“也许,爱情能够带给我自由吧。” 奥路菲耸耸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吻上她芬芳的红唇。 最后,他们在神圣的祭坛前宣了誓。奥路菲把手放在圣衣的胸口,“我奥菲路,愿意爱她,尤莉提斯,一辈子守护她,无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他们携手走上城堡最高的阳台。济济人头他们脚下耸动。冷风吹过,奥路菲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听起来是那么遥远。 “对不起。”尤莉提斯低低呢喃,声音几不可闻。 哈德斯城军心大振,作为冥界军师的潘多拉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了。她于是派出一条蛇。蛇一扭一扭爬进花园,准确无误地咬中尤莉提斯裸露的脚踝。致命毒液从獠牙中不断涌出,一眨眼便将公主从人间带到冥界。潘多拉将她关押,命人好好对待,用尤莉提斯当诱饵,也许顺便还能解决地面上的那另外一个人物。 果然,奥路菲在惶惶的战士中挺身而出,“我承诺过的,生老病死,不离不弃,”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会把公主带回来的。” 于是王子带着他的琴出发了。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来到了冥王殿。潘多拉望着他冷笑。奥路菲单膝跪下,手指拨动琴弦。亮晶晶的星尘仿佛涟漪般一圈圈荡开,风般在空中自由飞舞着。 “高处不胜寒,”宝座上的冥王悠悠叹了口气,“那是什么?”他指着不停闪耀点点清冷问。 “风,”奥路菲像当年那样回答,“是来去自由的风。” “是的,自由。”尤莉提斯被人押着从后殿转出来,“没有责任,没有束缚,完全的自由自在。” 冥王沉默了。其实,对于这种战争,他也早已厌倦了,无论如何雅典娜都是他的侄女儿,亲戚之间打来打去到底有什么意思呢?高山仰止的神到底有什么意思呢?不若做个流浪的歌手,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自在的生活。“你们走吧。”他挥挥手,青春的面庞上瞬间有不该属于神祗的苍老。 “陛下!这会坏了规矩的!”潘多拉扑倒在冥王脚下,竭力阻止。 “诶诶,你要加什么规矩就随便加吧。”冥王不耐烦地拂袖离去。 “既然冥王要放你们我也没有办法,但规矩是不能回头。从这里走到地面,你们只能看着前面。”潘多拉说,同时偷偷将手中的小镜子递给看守第三狱的法拉奥。 奥路菲和尤莉提斯一前一后地手拉手在黄泉路上走着,天空突然闪烁出太阳般的光芒。尤莉提斯突然停下脚步,“奥路菲,”她喊着爱人的名字,“我们真的要上去么?” “为什么不?”奥路菲拉着尤莉提斯继续往前走。 然而尤莉提斯挣脱了他的手,“我们逃走吧,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的。我不要再回去了,我要去寻找你琴音中的那种自由。” “你在说什么?”奥路菲回转头,吃惊地看见尤莉提斯的脚步被固定在地面化作冰冷僵硬的石头。他尖叫起来,但尤莉提斯却笑了。 她再无法张开的手臂舒展着,黑洞似的眼眸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华彩,“这样也不错,”她唱起歌来,“我们在这里拥有一片花园,只属于我们两个的花园,你可以自由地在这里弹琴,我也可以自由地看着花开花落。” “也许,你是对的,我的公主。”奥路菲轻吻她飘逸的金色长发,心中突然有了那么一丝不确定。自由,到底是什么? 奥路菲又成为了那个流浪的演奏者,从一个地狱到另外一个,他抱着他的琴,弹着那天籁般的旋律。沾满血腥的空气在一个个音节间滞涩着。 失去了奥路菲和尤莉提斯的哈德斯城很快溃败。奥路菲坐在悬梁高处看着那一张张曾经很熟悉的面孔青灰着经过,手指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顿上一顿。他没有把这些话说给尤莉提斯听,他知道她会伤心,因为那其中也有她的父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一日,都和前一日,没有任何不同。没有牵挂,没有冲突,没有战争,没有生死,自由的时间没有尽头。直至某天黄昏,奥路菲在花园中看到了两个陌生的背影。青铜的圣衣在他们身上闪耀冥界少见的阳光。奥路菲心头突然一紧。 “圣战开始了。”仙女座的瞬告诉他,“我们要去打倒冥王。”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实在是无法让奥路菲联想到战士。 “你为什么不战斗?”天马座的星矢质问他,“你是有着超强实力的白银圣斗士啊!”他其实也还只是个孩子。 “哈德斯城呢?”尤莉提斯眼波凝滞,晶眸一眨不眨。——自然是毁了。其实她也清楚。“都是因为我的自私,都是我的错。”她低下头。 奥路菲想要安慰,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银白色的圣衣在他身上闪闪发亮,他记起获得荣誉那一刻的宣誓:我是女神的圣斗士,天琴座的奥路菲,立志守护大地的爱与正义。这种空洞的话早就被他当作束缚抛弃很久了,直到此刻,他才想起身上毕竟还背负着这样的责任。 尤莉提斯的眉头皱紧了,她的心,仿佛揪起似一阵阵的疼。其实,在这些时日里,她也会偶尔想起从前,有些牵绊着的束缚,只是松弛了,却从没有被切断过。到底什么才是自由?她的黑眼睛望着他的,奥路菲从中间读到了毁灭的赎罪。 “尤莉提斯,不要!”他扑上去,然而已经晚了。 美丽的公主化作风中星尘,就像他的旋律般晶莹闪烁。隐约传来最后的话语,“奥路菲,我的爱人,请帮助这些孩子。” 泪水在奥路菲眼中打转,沉默片刻后,他望向那群孩子,“跟我来吧,”他说,“我带你们去冥王殿。” 于是终于失去公主的王子带着装满鲜花的箱子和复仇的心来到冥王殿,箱子里藏着那两个少年。就在他刚要奏起音乐时,冥界三大巨头突然闯了进来。奥路菲深吸了口气,继续镇定地弹琴,照例是那样的天籁,让人在对自由的憧憬中迷失心神。 一曲完毕,拉达曼提斯突然跳了起来。他的拳猛然击中奥路菲的身体。 “你?”奥路菲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望着他。 “根本就没有什么自由。”回过神来的米诺斯拉了拉手中的细线,“一切都是在命运的操纵下。” 根本没有什么自由?奥路菲握紧了手中的琴。他想起曾经流浪的岁月,他想起尤莉提斯迷茫的眼神,他想起她和她的逃避,他想起琴声中的寄托——这琴也是圣衣的一部分啊!他想起自己曾经的誓言,束缚么?那只是自己不愿意去背负但却分明属于自己的责任。 根本就没有什么自由。奥路菲的蓝眼睛突然就亮起来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手指又一次按住了琴弦。攻击性的旋律响起,风呼啸着充斥满整个大殿。星芒照例洒满天空,但却不再四散,每一点一滴就像利剑,划向目标。 “尤莉提斯,我终于明白了,”倒下的瞬间,奥路菲呢喃着,“所谓自由,并不是逃避束缚,而是勇敢地挑起责任。” 请娶我吧撒加活着时候的大事似乎都和水有关,从一开始婴儿哭出来的眼泪,到后来断崖下的水牢再到现在的海边。 撒加不记得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事实上,他就从来没搞清楚过。好像是听见什么动静随手扔了块石子过去,然后叮打中了什么,铛掉下了什么,然后自己回头看见那个穿圣衣的女孩子正俯身将落在脚下的面具捡起来。 撒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的脸,不过对方显然不这么认为。 “请娶我吧!”她这样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毫无特色的面具上反射着灰暗的金属芒泽。 女圣斗士的宿命?撒加从鼻子里冷哼出声。不可能娶她,所以只能送她归西。对付这种小角色是连绝招都不屑用的,撒加直接挥拳,对方便如同流星划过天际。 撒加潇洒地回转身,却愕然听见空中传来清脆的话语:“我是叉叉座的圣斗士洗澡,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直至你娶我为止!记住了!” 撒加仰天长笑。这世上能够威胁到他的,就只有神之转世了,而就连后者,也早在十三年前,亡命于北欧不知道哪个角落。不过那个奇异的名字倒是引起了他一点点的兴趣,撒加到底没想起来叉叉座属于青铜还是白银,有什么绝招,在哪里修炼,然而哪个统治者没事能够记得住麾下所有战士的名字?就连女神,也一定是有偏颇的,不然为什么上次圣战时只有童虎、史昂活了下来?撒加仿佛还能清楚地看见史昂在自己面前倒下的样子,哼,也不过如此而已。 撒加将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那个叫日本的小岛,似乎有些不安分,找人灭了它去。他直截了当地做出决定。 撒加第二次见到洗澡,是在他洗澡的时候。该死!她怎么居然跑得进来的,杂兵们都死光了嘛!撒加猛然站起身,又在尖叫声中赶紧重新坐下去,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请娶我吧!”还是那句话。 没关系,拳坐着也能发。不过大约因为威力不如站着时候,这次对方只是摇晃下下,跟着栽倒进水里,沉了底去。有那么好长一会儿,撒加以为世界总算清静了,谁知道她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你能和那些女人在外头整夜狂欢酒宴,却不肯娶我?” “银河星爆!”实在不愿意多废话的撒加终于使出绝招。 洗澡没有死,撒加第二天洗澡的时候又见到了她。 “我明白了,”她说,“你叫那些女人来只是为了显示出你是个正常男人,可是正常男人在荒唐完了之后会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为什么你不?” 撒加照例把她打飞,然后照例看着她再次凭空出现在浴池里,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圣斗士真的不能结婚么?那为什么对于女圣斗士会有如此奇怪的规定?” “你是不是爱上了女神,所以才不肯娶我?” “你是不是觉得所谓婚姻、忠诚、契约都只是形式,所以才不肯说娶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都一直在对不起身边的人,所以才不肯娶我?” “你想改写命运,却发现自己所做的改变,正是命运本身。你是不是担心娶我也是阴谋的一部分?” …… 你你你你你你你他妈的烦死了!撒加看着墙上那张不知出自哪位讽刺画家之手的招贴图。背景是教皇厅的大澡堂,自己正坐其中,裸露的上半身满是性感的肌肉,怀中还抱着一只橡皮鸭子。我要什么橡皮鸭子?撒加嘲讽地想,那女人足够顶上五千只鸭子了!说起来,他还真从没见过如此死缠烂打如此不要脸的圣斗士,简直就是蟑螂!他将画猛然撕下,揉作一团,在手里用力捏作粉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群以星矢为首的小强们已经花费了他太多白银,难道终于要出动黄金了?撒加危险地眯起眼睛。“给我招艾欧利亚来。”他吩咐下去。 撒加最后一次沐浴的时候,终于没有再看见洗澡。他在漫漫一大片清澈的水中,站起坐下,感觉熟悉的黄金小宇宙一个个消失。这样也好,他想,女人本来就不适合看这种场面,更加不适合做战士,可是男人呢?男人难道天生就是要流血致死的?撒加不知道答案,也没有时间去寻找答案。他湿漉漉地走出去找到衣服披上,星矢就快要到达教皇厅门口了。 “我只想好好洗个澡!”他对着空旷的宫殿吼了一声。回音在墙壁间往复震荡。洗……洗……澡……澡……澡……澡…… 接下来的情节正如撒加所预料的那样。女神到底还是没有死,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浑身浸泡在金色的光辉中庄严地站在他面前,紫发紫瞳,紫色的裙角飞扬,活像油煎茄盒。 撒加不死心地犹作困兽之斗,无奈那个潜伏于同一身体内好多年,从来都没有勇气做些什么的懦弱蓝头发家伙却终于跳出来阻止。自己的拳打破自己心脏的瞬间,他突然想起,八十八星座里根本没有什么叉叉座,也根本没有什么叫“洗澡”的女圣斗士。 “好吧好吧,我娶你,”他低声呢喃着,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无处容身——清明祭
紫龙站在星矢的墓碑前。
April 19 无名——清明祭
他们是为数众多的一群,却偏偏最少被提及。 他们各有各的相貌,或许英武,或许俊朗,或许挺拔威风,或许温文尔雅,却偏偏样子看起来差别不大。 他们各有各的名字,或许雄壮,或许悦耳,或许为图吉利,或许饱含深意,却偏偏没有人知道,甚至很少有人想去知道。即便偶尔在同人中出场,也都只被冠以ABCD、甲乙丙丁的代号。 他们各有各的身世来历,或许被迫无奈,或许背井离乡,或许是被神秘人带走的孤儿,或许是长途跋涉的追寻者,相信每段都能够写出长篇的故事,却偏偏很少有人会去过问。 他们曾经努力过,无论是为了圣衣、冥衣、神衣、海甲或者不同的信仰,但是他们失败了,所以被遗忘。他们中的很多人还在努力,但我们却看不见,甚至也不会想到去看见。 他们显然不是鲜花,也不是绿叶,甚至连根茎都算不上,他们是黑黝黝不起眼的泥土,静默着被践踏。他们显然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甚至连道具都不如,能够出场便是天大的荣幸。 他们当然是有用处的:作为炮灰、作为引线、作为铺垫、作为反衬——无论在原著,还是同人。只是有多少人能够发现,其实他们才是圣域、海界、仙宫、冥界等组织能够正常运作的根基。 我相信他们中的某些也有着超强的体能,在特殊情况下能够燃烧小宇宙到极限,超越最强的黄金;我相信他们中的某些也有着敏锐的洞察力,睿智的目光早就看穿了一切;我相信他们中的某些也有着坚持的信念,为此不懈奋斗,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自己的生命。他们各自都有着能够大展拳脚的舞台,只可惜命运不给那个机会,让聚光灯照到上面。 他们所背负的绝对不比圣斗士、冥斗士、海斗士、神斗士们轻,他们所要守护的也绝对都是一样的东西。他们也有父母兄弟爱人朋友,他们也会在生死关头相互扶持、鼓励,表现出崇高的情操,他们也在忍辱负重、在战斗、在牺牲……然而当一双双眼紧紧盯住主场战斗,一颗颗心为喜爱的角色们受伤而揪起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会为他们大片大片的倒下而难过、震撼?——没有哪怕一声嘘唏,因为他们死亡的数量,恰好彰示着角色们英勇实力的功绩。 作为一个整体,他们必不可缺,但他们其中的每一个,都能够完全被另外一个代替。我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悲哀。也许有人说,比起主角来,他们至少还是幸运的,能够自由选择,不必承受宿命,但也许,那只是因为他们的命运、无奈、悲哀都渺小到我们看不见而已。其实他们中每个人的生命都很精彩,只因太过平凡而引不起作者们的兴趣。我们要的是英雄,要的是传奇,因为从他们身上,我们看见了自己,所以我们将眼睛转向别处去。 他们这群人,被称作杂兵。面对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我心里却涌上复杂到空洞的感情。 清明。祭。总该做点儿什么。 那就为那些无名的英雄,为那些曝露荒野的尸骸,为那些没有墓碑没有纪念没有存在感的名字,将这首不算挽歌的挽歌祝起。突然有那么一点点儿高兴,因为在人生的路上,我也是一个努力着的杂兵。 长阶——为白羊三师徒生辰贺
阳春三月。新抽出的枝条微微颤抖着复苏后的慵懒,清风拂过,尚未完全甦醒的枯褐色树杈间最后一丝缝隙也被填满,摇曳出波涛起伏的嫩绿色汪洋。浪尖上,一抹火红徐徐而行。 修长十指细细分开密密遮掩的藤蔓之帘,轻轻揭去层层包裹的苔藓之毡,残壁断垣顷刻间曝露在阳光下,细小的颗粒纷纷扬起,仿佛久经窒息,这才呼出一口历经百年的长叹。结满黄茧的掌心在碰触石块的霎那仿佛遇火般弹开,肌理间渗出点点晶莹。时间静止良久后的等待,才终于又有指尖小心翼翼探出,落下,陷进,沿着那凹凸不平的花纹一遍遍描画,从慢到快,又从快再到慢——那是代表着白羊座的标记。 “我在这里。”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要花上一辈子才能说完。宫殿、厅柱在那刻陡然清晰,一层层长阶相互叠加着蔓延上升,直刺进那挺拔陡峭的青碧中去。累累白骨全化作尘土,点点鲜血皆滋养繁花,伤痛过后,正是重长出娇嫩肌肤的好时刻,不知有哪个还记得这遍野葱翠下,曾经名为圣域十二宫的关卡?蹙起圆点状的眉头,他弯腰坐下,仰面朝天躺倒在台阶上。一双弯弯曲曲的巨大金色羊角从肋间生出,尖端直指天空。淡淡阳光从斑驳的枝杈间漏下,好似一方嫩鹅黄色的绢丝手帕,整个儿盖住那已经不再年轻的容颜。 好温暖,他闭上眼睛,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儿时的梦,仔细端详那个压根看不清楚样貌的人。 初遇是什么时候呢?算起来,其实从未相见过。第一次,是从先生口中听说。轻到几不可闻的破碎句子从虽然上翘但却没有一丝笑意的唇边断断续续抛出,“我的老师,是位盖世英雄。”高岗之上,风吹衣衫猎猎响,格桑开得正浓,斜阳也正艳。西天,是先生的开始,而那个句子,则是他的。 晚上睡前便闹着要听故事,而且点名要听师公的。一个自然是小孩子不懂事,但另一个又何尝年长了许多?真逃避也好,假豁达也罢,心里终究有结,怎样都不愿再提,无奈脾气好的最后还是磨不过被宠坏那个的哭叫,于是便随意捡些旧闻逸事来说,比如那场史无前例排场浩大的圣战,再比如关于勇者关于胜利关于宝座关于神祗的传说。公馆石床边,一盏油灯明明灭灭,公馆石床上,一双懵懵懂懂的眸子睁大了惊艳。 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于先生,或者无比煎熬,但也终究在反反复复的讲述里把那些爱憎恩怨都泯灭了,而于他,每一个字都仿佛流传已久的珍馐异宝,充满传奇色彩。毕竟还是孩子,往往会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困倦直接睡过去,然后在梦里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环绕举起抛向空中飞速落下再稳稳接住。没有面目,甚至连身形都没有,但孩子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师公!” 他翻身坐起来,手撑于石阶上,这里的一切都应该还带有那个人当年的痕迹吧?包括身上这件圣衣,也都传承了一代又一代,凝结着无数汗水、血泪,也许,还有魂灵。指肚划过清冷的灰和金,战栗着温柔的抚摩,仿佛处子青涩的吻——是不是真的也有魂灵?自己身上,有着那个人的部分,哪怕只有完全察觉不到的丁点儿。心,因这甜蜜想法刺激着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但面色,却因隐秘禁忌而羞赧地潮红了。虽然应当已经灰飞烟灭,但不知为何却仍是总觉,那个人还在天上把眼望着他,好像每一次脉搏,每一下呼吸,都完全一清二楚似的。昂起头,蓝绿纷杂镶拼的图案映入天空色的瞳中。睛眶下只觉有冰凉水珠,顿了顿,便沿着颊上曲线飞快流走——下雨了。 轻轻抬手,水晶墙筑起,隔绝出一方自由天地。要是真能自由就好了,只可惜,总有羁绊,也总有些责任,不得不去背负。先生其实不想教他功夫的,更加不想让他成为圣斗士,要不然,为何连身份都瞒了他八年?注定要有厮杀,对方,偏偏是那个朝思暮想。好在撒加最后结果了他自己性命,终于免去宿命相残,只是不知,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还必须出来打圆场、说好话的先生,心里又能是什么滋味?然当时他毕竟年纪还小,明白真相后望先生面色,才恍然先生原来早就知道。到底是白羊冲动火爆的性子,当下连礼数也顾不得,只管对着先生发怒。 碧眸满映着蓝眸满映着碧眸,两下讶然,那其中不熄的火焰怎么竟就完全相同?——紧紧拥抱。之后很久回想起来,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次,先生以师徒之礼以外的行径对他,怕是想暂且代替那个人的吧?只是,那个人,又有谁能代替得来呢? 心里自然是怨撒加的,当时怎么就忍心下得了杀手去?但倘若那个人活着,先生便不会去嘉米尔,自然也不会收养他,从这点上说来,似乎又当谢他。终究想不明白,于是放下,安安分分地练功,那些先生原不肯教他的功夫。每出一招,就揣摩那个人应有的动作,每演一式,也都只盼能更像那个人一分。当时什么也不顾,一心希望快些长大,长大后,说不定便有了那个人的模样,而今站在半山腰回望,那些岁月年华,竟都远远被抛在脚下了。只是,峰顶处却仍遥不可及。 其实,本有机会再见他一面的。但终于还是被先生送走。
战事岂可儿戏?先生赤红了眼,想来必定已经预料到结局。 我不是孩子了,我要战斗!他昂着脖子倔强。 傻瓜,战斗有什么好的?虽然脸上还是愠怒,但先生的语气终究是缓和了许多,你还小,等成年了再说吧。 先生才是傻瓜呢,已成年许久的他长叹一声,白羊座,是天生的战士啊。况且,为了见那个人,哪怕即刻没了性命也是值得。从小就浸润在故事里,崇拜、迷恋、仰望……无论什么感情都好,就像水蒸发变成云,云凝聚变成雨,雨落地钻进土,土中再蒸发出水汽这般循环一样,老早就深深刻在骨髓里了。 仿佛感应到他的心思,雨下得益发欢了,珠玉落地,四溅,接连不断地打在水晶墙上。星光一闪。本应该是透明无色的墙上,居然映出像来。宛如太阳般闪光的圣衣,宛如太阳般耀眼的红发。那张英武刚毅的脸,就是自己么?不知道,可有半分,达着了他的期望?虽然说,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雨停了,天空虽仍阴霾,但乌云已有渐渐散开的趋势,不会再有接连日夜的暴雨,更不会有九星连珠蔽日的黑暗。哈迪斯死了,彻彻底底的,圣战结束了,永远都再不会开始。 女神曾经的圣斗士们,但凡活着的,就像烟花陨落般朝世界各处散去。有些在世间如鱼得水,有些却不甚顺意,不过继续想活下去的,没一个再愿意看见那些圣衣了。于是他照着先生生前的方式,为那些还崭新的战甲造了一个巨大的坟场,全部都埋下去了,只除了这件。 我要成为白羊座的黄金圣斗士!年方九岁的孩子抱着有他半人高的大箱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仰天长啸。喊声瞬间被空旷吞没,什么也没留下。巨大无比的朝阳从东面升起来,喷涌着热情,燃烧着赤诚。在火红半球的中间,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孤单单的小身影,走着自己的路,一步又是一步。跌倒了,爬起来,受伤了,流血了,也不屑一顾。漫无边际的蛮荒焦土下,倔强的种子正缓慢但坚强地蹿起来,最终是要变成原野的。 他留了下来,最后成为了白羊座的黄金圣斗士,尽管已经没有了意义。可是,意义本身,不就只有最在乎和最不在乎的人才能够懂得么?就像无论彻底忘却还是永远缅怀,都是最深刻的纪念。 ——虽然模样变了,但这里还是我们的世界。战士的战场,永远不会消亡。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积雨顺着叶缘滴落,在树下攒出浅浅水洼,倒映开朗天空,湛湛蓝色,清澈得仿佛他的眼。水声叮咚,绵延不绝。 他抬起头,迈开步子。 从白羊宫到教皇厅,整整一山的绿色长阶。 金盏花一 哥哥最近不对劲儿
“哥他最近不大对劲儿。”加隆嘴里叼着草茎坐在高墙头上,修长的双腿略有些不安地在空中晃荡。他目光尽头,清健颀长的海蓝色身影正缓缓绕过街角去——撒加怀中抱着一大捧金盏花,优雅地行走在人流中,嘴里还轻轻哼着小曲儿。“不,是太不对劲儿了,他买这些花做什么?”加隆皱着眉摇头。
修罗倚靠在墙根处,斜着眼睛向上望,“不对劲儿的恐怕是你吧?成天什么都不做尽盯你哥的稍儿。至于这些花,”他咧开嘴笑起来,“我知道他定然拿是去送给艾俄罗斯的。”
“送给艾俄罗斯?”加隆一惊,险险摔下来。
“怎么你不知道?艾俄罗斯已经被内定为下任教皇了。”
“我知道,不过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加隆握着下巴,眯起眼睛,“本来是哥哥当教皇,现在无缘无故地换了艾俄罗斯,哥哥他为什么一点也不沮丧,不埋怨,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切,你哥哥为人就像天使一样,才不会那么小心眼呢,况且,他两个又是好朋友。真搞不懂的,兄弟两个一卵同胎,怎么半点儿不像,”修罗挠挠头,忍不住揶揄说,“保不定你哥当不上教皇就是因为你呢。”
“说不定,”加隆神色一凛,低头沉吟,“毕竟是双胞胎,心思不会差那许多的。”他扑地吐掉嘴里的草茎,翻身跳下,“我瞧瞧哥哥去。”说着便一溜烟跑不见了。
二 窗外·墓碑·青山 加隆推开房门的时候,撒加正抱着花倚窗而立。透过红木雕花的方格,便可以清晰地看见高高低低的墓碑绵延漫开,渐渐隐入青山绿水的背景中去。阳光明媚,天色湛蓝,羊群似的白云慢悠悠地散步。他的目光像是茫然的雾四散开去没有聚焦,却又像是犀利的箭直射向天海相接的更远处。加隆心中不安,低声唤他,“哥……”
撒加转过脸来,秀眉微蹙,“加隆?你不在竞技场练功,跑回宿舍来干嘛?”
“哥,你还好吧?”加隆不无担忧地问。
“当然好了,”撒加缓缓走向桌子,将那捧金盏剥去外衣,一根根仔细插在花瓶里。“漂亮吧?”他摆弄了好一阵儿,终于整饰到自己觉着满意了,这才抬头转身望加隆,“你是不是找我有事?”
加隆没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花,仿佛魂都被吸走了似的。
撒加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这是预备加冕当日送给艾俄罗斯的,我见开得还不盛,所以拿回来先养两日。老板说,金盏的花语是‘太阳的使者’,你不觉得和他很配吗?”
“哥,”加隆眼中的荫翳更胜,“你刚才在窗口看什么?”
撒加疑惑地看着加隆半晌,直到弟弟几乎要张嘴催促了,这才回答,“看风景啊,不觉得这阳光下的大地很美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喜欢白天,天一黑,到处阴沉沉的,就不好看了。”
“你撒谎!”加隆突然就高声叫起来,“你在看那些墓,你在想,那些死去的魂灵们还没有享受尽情阳光,为什么新一轮圣战就又要开始了?你在想,神给了哪样好处,我们这些人就得为他们的争斗卖命?你还在想,人的土地要由神治,我们人里,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王?”他语气咄咄逼人,横眉下双目赤红,神色间颇有些狰狞。
撒加心知胞弟自小顽劣,但也从未见他如此,一时竟不知所措,直到他一口气吼完,方才想起呵斥来。“放肆!也不想想你自己的身份!我们是女神的圣斗士,自当为女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大步走到加隆面前,对着那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高高扬起巴掌,却终于没有落下。“刚才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过,”他悠悠叹了口气,“你回去练功吧,那些不是偷懒的好借口。”
加隆怔了怔,一咬牙,转身出门,临走,却又别过头补充一句,“哥,你要知道,夜色下的大地也还是一样的大地。”
三 艾俄罗斯 加隆闷闷不乐地坐在竞技场边的大石头上,嘴里的草茎都快嚼烂了,却也没有吐掉的意思,只那么含着,上下牙床狠狠相击,像是要把满腔怨怒尽情发泄出来。“为什么?”他狠狠一拳打在地上,哥哥的眼神里明明就是那个意思,但为什么,为什么他偏偏不肯承认?加隆对着地上自己砸出来的小坑啐了一口,“你要不是我哥,我才懒得管你呢。”
“哇塞,太阳这是从哪边出来了?加隆你居然也会来修炼?”
身后突然响起的人语惊得加隆几乎跳起来,他回转头,原来是艾俄罗斯领着弟弟艾欧利亚正走过来,也不知是不是要搞什么特别指点。加隆心情原本不好,更烦见这个人,于是便冷冷一笑,“我怕不好好修炼,艾俄罗斯大人你加冕当日就炒我鱿鱼啊。”
“怎么会呢?”艾俄罗斯嘻嘻笑着,同时催促他那个腼腆的弟弟上前招呼。
“不打扰未来的教皇大人修炼了。”加隆站起身,从他俩身旁经过,径直向着双子宫去,嘴里呢喃着,“真是的,哪点也比不上我哥,为什么就给他当教皇了。”
加隆的话说得极轻,偏生艾俄罗斯耳朵尖,又存着心眼,自然一字不漏地听进去。“加隆,”他不由叫出声,“其实……”
“其实什么?”加隆站定步子,猛然回头,直勾勾看着他的眼。
艾俄罗斯忙把弟弟支开,凑上前去,低声说,“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教皇大人突然就改了命令,撒加他和我实力人品都不相伯仲,”艾俄罗斯叹了口气,“就这样凭三个问题的答案便不由分说把我推上去,我心里也没底啊。”
“没底什么?”加隆眼睛突然亮起来,“难道说,你怕撒加不满、嫉妒干脆报复?”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哥哥!”艾俄罗斯板起脸,严肃了语气,“撒加那样天使般的人物,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度君子之腹?”
天使般的人物?早上修罗也说过同样的话,加隆似乎察觉到什么,但只在脑海中隐隐闪过,抓不真切。他皱起眉头,“艾俄罗斯你刚才说三个问题,什么三个问题?”
四 三个问题 教皇厅中,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单膝跪在长者脚下。蓦地一声啼哭,女婴凭空从天而降。长者跃起伸手接过抱在怀里。森严目光,从涂满油彩的面具后透出,直射两人,艾俄罗斯不禁打了个哆嗦,撒加却仍旧神色自若。
“艾俄罗斯,你为何害怕?”
“责任重大,由不得我不害怕。”
“那么你将如何负起这个责任呢?”
“坚持信念,勇往直前。”
“若我现在要以你弟弟性命祭新生之女神,你给还是不给?”
“……不给!要祭祀之女神,不值得我等守护。”
“撒加,你为何害怕?”
“我不害怕,因为这是我必须负的责任。”
“那么你将如何负起这个责任呢?”
“分明善恶,极力完美。”
“若我现在要以你弟弟性命祭新生之女神,你给还是不给?”
“……不知我能否替代弟弟?”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长者紧握的拳终于松开,苍白枯槁的手指不住颤抖着,“撒加,这样逼自己,你难道是想成为神的化身么?”
五 金盏花语 加隆踏入双子宫的霎那,正巧撞见撒加一脸惊惶。
“金盏花谢了,你看它们都谢了。”撒加抱着花瓶,幼童般手足无措,那神情,赫然提醒了加隆,他们都还是孩子,年方十五岁的孩子。“像太阳一样的花,都谢了……”
“花都是这样的啊,到晚上骨朵就闭合了,白天就又再次盛开,”加隆心疼地伸手环住哥哥,“再说了,有开有谢,不好么?”
“不好!美丽、善良、纯真,这些都是要永远永远在的,绝不能被黑暗邪恶所沾染,绝不能。”有那么一瞬,加隆几乎以为哥哥又回复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圣洁,然而撒加的面色终于还是扭曲,“我知道他们怕黑,我知道他们不喜欢夜里,所以我把所有的蜡烛都点起来了,加隆你看,我把所有的蜡烛都点起来了,”撒加在加隆怀中颤抖得利害,“为什么它们不再开起来呢?”他开始撕扯花瓣,一片片金黄在手指飞扬间顷刻化作粉齑。“为什么它们不再开起来呢?”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有影的地方,才有光!”加隆咬紧嘴唇,猛地推开撒加,扬起手,内力激射而出,瞬间熄灭所有灯火。双子宫霎那里一片漆黑,只有两双深邃的蓝眸对视着,宛若鬼火。
撒加手中花瓶怦然落地,他紧紧闭上眼,身体团起慢慢缩下去。
“逃避是不管用的,”加隆伸手将哥哥强行拉起,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黑暗,你必须面对的黑暗!我知道你力量强大,不想拘泥在别人麾下缩手缩脚,我知道你不赞同神祗的价值观,我知道你想杀君弑神,自己争天下!”他愈说愈大声,手上的劲道也愈来愈大,“我知道哥哥你心里的邪恶是不能用否认来抹杀的,你必须自己面对!”
“是嘛?”撒加的眸子突然睁开,殷红得竟像是要滴出血来。
借着从殿外透进来的月光,加隆看见他黑色的长发无风自舞。已经晚了么?他任由着自己的身体被大力击飞,撞在墙上,接着头发被拎起,拽着拖出去。金黄花朵在他身下被碾碎成泥,划拉出很长很长很长很长一道泪痕来。加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哥哥你知道么,金盏的花语,是极致隐忍啊,一味自制忍耐,最后被累积爆发的反作用力彻底吞噬。
六 黑白交错 撒加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天才蒙蒙亮,床畔身侧却空空荡荡,连被褥的痕迹都没有。咦,加隆呢?他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望着那一地凌乱的花瓣发愣。莫不是加隆他打碎了花瓶怕自己责罚所以偷偷跑出去?撒加耸耸肩,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只是可惜了那些花,也罢,再买新的去好了。
撒加抱着新买的花捧倚窗而立。透过红木雕花的方格,便可以清晰地看见高高低低的墓碑绵延漫开,渐渐隐入青山绿水的背景中去。阳光明媚,天色湛蓝,羊群似的白云慢悠悠地散步。他直直望着天海相接的更远处,像是看到了什么,却又像什么也看不真切。
哥……
朦胧中,仿佛有人唤他,扭转头,居室里仍空空荡荡。
低头,目光落在未及打扫的花瓶碎片上。晶晶亮的反射出自己的影子。
“我知道你力量强大,不想拘泥在别人麾下缩手缩脚,我知道你不赞同神祗的价值观,我知道你想杀君弑神,自己争天下!”
这是谁?是谁的声音,是谁的样子?不,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撒加尖叫着跳开去,手中的纸捧抛洒空中,散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打着旋飘下,在强烈光线中,那金色看来极淡,竟隐隐有大雪的萧瑟。
撒加的一双眸,血红。几缕黑发,落在黄金圣衣的肩上。
当夜,史昂在星楼遇刺身亡。刺客艾俄罗斯外逃途中为修罗执圣剑所杀。
March 20 给你一段不一样的人生——为先生永远的二十岁生日再贺
“这里是我主宰的世界,我以神之名赋予你自由选择的权利,所以,请告诉我,你想成为什么?” “真是完全的自由选择么?” “是的。” “我想成为白羊座的黄金圣斗士。” “什么?……我想也许你不曾听清楚我所说的,这是由我掌控的故事,所有的一切都还是白纸。” “我明白了,那么,请让我出生吧。” 嘉米尔,一九六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普通的农家中,神的女子凭空降临。 这是上天赐予你们的孩子,请为他取名穆。 眉上两粒淡紫色朱砂的婴儿发出人生第一声啼哭,虽不嘹亮,但却坚定。 一九六六年十月三十日,咬着手指的穆含糊不清地说出生命中的第一个词。
神的女子愣了许久,终于把那个词改成妈妈。 一九六七年一月二日,穆迈出人生第一步。只是很短的距离,但却异常稳健。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七日,神的女子来看穆。 她为他举行了一场虽不盛大但温馨的生日宴,照例摆放了很多很多物品让他抓周。 穆却什么都没有取,只是看着神的女子摇头。 神的女子叹了口气,塞给他一个拨浪鼓。 一九六八年一月五日。穆已经学会奔跑。
一九六八年三月二十七日,穆带着神的女子送的兜帽蹦蹦跳跳。 一九六八年六月六日,穆和小伙伴们在草丛中捉蟋蟀。 一九六八年九月三十日,穆和小伙伴们爬树偷柿子。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十九日,穆和小伙伴们在第一场雪中嬉闹。 一九六九年一月十七日,穆指着满天除夕的烟火大声地笑。 一九六九年三月二十七日,穆的生日礼物是漂亮的走马灯。 一九六九年七月六日,穆和伙伴们在湖边戏水。他们指给他看那座著名的塔。 一九六九年七月三十日,穆带着干粮独自翻过山,走到那座塔前。 神的女子咬牙挥挥手,塔从此不在。 一九七零年二月五日,穆跪在院中祈祷,神啊,我的新年礼物希望是那座塔。神的女子假装没听见。
一九七零年三月二十六日,穆跪在院中祈祷,神啊,我的生日礼物希望是那座塔。神的女子假装没听见,送给他宣纸和毛笔。 一九七一年一月,史无前例的大瘟疫在嘉米尔爆发。神的女子庇佑村落,没有一人死亡。 一九七一年三月二十七日,神的女子问穆要什么生日礼物,穆微笑着不说话。 神的女子送给他医书药典。 一九七一年五月二十日,黄绿色头发的男子来到嘉米尔。 他对穆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将会在那里成长,以圣斗士的名义守卫大地的爱与和平。 穆说好。 神的女子赶来劝阻。她说,看,我为你修好了那座塔。 穆微笑着说谢谢。 神的女子凶恶地威胁,如果你真要跟他走,我就把他从这个故事里彻底抹煞。 穆微笑着不说话。 一九七一年五月二十一日,穆来到圣域。
一九七一年五月二十二日,穆在竞技场修炼,神的女子坐在白羊宫前的台阶上发呆。 一九七一年五月二十三日,穆在竞技场修炼,神的女子坐在白羊宫前的台阶上发呆。 一九七一年五月二十四日,穆在竞技场修炼,神的女子坐在白羊宫前的台阶上发呆。 。 。 。 一九七二年三月二十七日,穆在竞技场修炼,神的女子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请在我参加白羊座黄金圣斗士资格考试的时候为我祝福吧,穆说。 神的女子叹息着离去。 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十五日,紫发紫瞳的女婴在圣域诞生。
当夜,神的女子手持黄金剑接近摇篮,却发现穆张开双手拦在跟前。 神的女子去找双子座的黄金圣斗士撒加,许诺杀了转世的雅典娜就让他做教皇。 一九七三年三月二十日,神的女子在星楼把史昂的名字抹去,撒加在教皇厅的婴儿床前举起黄金剑。 艾俄罗斯从窗口跳进来,抢走婴儿又跳了出去。 面具跌落了的撒加问,怎么办? 神的女子摇摇头,算了,让他去。 一九七三年三月二十六日,神的女子问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这个你知道,穆微微一笑,现在请先让我好好休息,因为明天的战斗很重要。 一九七三年三月二十七日,穆在竞技场内战斗,神的女子为他祝福。 穆七岁的生日礼物,是白羊座的黄金圣衣。 一九七三年三月二十八日,撒加将艾俄罗斯刺杀雅典娜和教皇的事情公诸天下,并派修罗前去捉拿叛徒。 一九七三年四月八日,修罗带着艾俄罗斯的死讯回到圣域。 神的女子跑去白羊宫,看吧看吧,她得意地笑着,什么女神的圣斗士,还不是在自相残杀。 不是自相残杀,穆碧绿色的眼睛深如幽潭,他们都是合格的战士,都为坚持的立场用尽全力。 神的女子哑口无言。 一九七三年五月三十日,穆回到嘉米尔。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那座修好的塔。
一九七四年三月二十六日,神的女子问穆要什么生日礼物。 银星砂,穆回答。 一九七四年三月二十七日,穆用银星砂反复擦拭打磨他的圣衣,直到每一处都锃锃发亮。 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穆收到神的女子送的银星砂。 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七日,穆收到神的女子送的银星砂。 一九七七年三月二十七日,穆收到神的女子送的银星砂。 一九七八年三月二十七日,穆收到神的女子送的银星砂。 这期间穆曾经多次云游,但总会在生日那天回到公馆,对着圣衣。 神的女子好奇,既然如此喜爱,为什么从没有穿在身上过。 这是荣誉也是责任,穆珍重地将圣衣箱收好,只是现在还没有到那一天。 一九七九年四月一日,云游的穆路过家乡,他带走一个眉间有着两粒红火朱砂的婴儿。
一九七九年四月二日,穆将婴儿带回公馆,为他取名贵鬼。 神的女子质问他,你没有权利就此决定这孩子的命运。 是的,我的也一样,穆微笑,放心,我会让他选择。 神的女子沉吟许久,最后还是送来尿布、奶瓶还有许多其他必须物品。 一九八零年三月二十七日,穆收到神的女子送的银星砂。 谢谢,穆摇摇头,我不会将圣衣在这孩子面前拿出来的。 为什么?神的女子问。 因为现在的我,只是个称职的父亲。穆回答。 一九八零年四月一日,贵鬼收到一个拨浪鼓。 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七日,神的女子在公馆外徘徊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进去。
这还是我的故事么,她想,为什么那个人的心思我一点都不懂。 今年她没有给穆送生日礼物,因为她不知道该送什么。 一九八一年四月一日,贵鬼收到一个兜帽。 一九八二年四月一日,贵鬼收到漂亮的走马灯。 一九八三年四月一日,贵鬼收到宣纸和毛笔。 一九八四年四月一日,贵鬼收到医书药典。 一九八五年四月一日,贵鬼收到一个玩具模型塔。 一九八六年四月一日,神的女子不知道该送贵鬼什么,因为那次给穆的生日礼物,全世界只有唯一一件。 什么都不用送就好,谢谢,穆说。 神的女子多年没有见他,如今再看,已是俊朗秀逸的青年。 神的女子为他画了幅像,扎上彩绸送给贵鬼。 这是我收到的最棒的生日礼物,贵鬼欢呼雀跃就像个真正的孩子。他本来也是个真正的孩子。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六日,神的女子在庐山找到名叫紫龙的少年。
我来给你修圣衣,她手一挥,天马和天龙座的圣衣焕然一新。走吧走吧,别去烦先生。 神的女子回到嘉米尔。 晚风中,穆在高高的山岗上看夕阳。 神的女子坐在他身旁吃惊地向下望,那里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片坟场? 一九八六年九月三十日,迪斯马斯克出现在五老峰。 神的女子一脚把他踹下瀑布,你要是再敢来挑衅,我就完全剥夺你的力量,给我滚回圣域去,现在,马上!然后她回头,正好看见穆的长发扬起。虽然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知道这一次,他是很真的生气。 你不该这样对他,穆说,迪斯马斯克是女神的圣斗士。 神的女子把巨蟹座的罪状一条条数落给他听,看看看看,圣斗士就是这种东西。 你不了解他,穆微微一笑,他不过只是暂时迷失了自己。每个人都会这样,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要帮他说话?神的女子也开始恼怒,自己做这么多究竟为了谁,偏偏那个人无论如何不领情。 因为我有责任替那些迷路的人,点上一盏指示的灯。穆微笑着这样回答。 一九八六年十月五日,穆带着贵鬼重回圣域。
贵鬼在竞技场练功,神的女子和穆坐在白羊宫前的台阶上发呆。 血一般颜色的太阳在西边地平线上缓缓沉下去。 不行!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神的女子霍然站起。 一九八六年十月六日,自称雅典娜转世的纱织带着一群青铜少年们来到圣域脚下。
神的女子挡住了射向纱织的箭,拉来教皇,揭下他的面具。 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考验,她说,好了好了,现在你们大家都好好的该干嘛干嘛去。 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始料未及: 我所追寻的力量只是儿戏?迪斯马斯克抹了脖子。 我所弑杀的,居然是自己的同伴?修罗抹了脖子。 我的徒弟再不能领悟更强的奥义。卡妙抹了脖子。 我所跟随的,一直都是幻影?阿布罗迪抹了脖子。 你出卖我!我还有什么脸继续当教皇?撒加抹了脖子。 为什么?神的女子目瞪口呆。 这样做很有趣么?穆冷笑。他们几个原本都是女神的圣斗士,请把战斗的荣誉还给他们。 既然想要残忍,那么如你所愿。神的女子挥挥手。 时光倒流。 一九八六年十月六日,自称雅典娜转世的纱织带着一群青铜少年们来到圣域脚下。
天箭座的箭矢刺入纱织的胸膛,四位少年必须在火种熄灭前通过十二宫。 迪斯马斯克的小宇宙消失了。 冰河的小宇宙消失了。 沙加和一辉的小宇宙消失了。 天上下起雨,神的女子开始哭泣。生命只有宝贵的一次,为什么要这样浪费? 是的,生命只有宝贵的一次,所以人都是要死的,穆说。 可是,平凡而快乐地活到老死不好么?神的女子跳着脚。 可是,为了心中的坚持激烈战斗到死不好么?穆淡淡微笑,你又怎知他们不快乐?有得必有失,从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浪费。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神的女子跑去圣斗士的坟场,在十字架上祭起一个个白色的菊花环。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冰河、沙加、一辉的小宇宙回来了。 修罗、卡妙、阿布罗迪的小宇宙消失了。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沉睡的纱织醒过来了。 撒加的小宇宙消失了。 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纱织的雅典娜身份得到了圣域全体的认可。
穆不知在哪里。 神的女子在白羊宫前的台阶上发呆。 回嘉米尔去吧,她对着空气说。 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朱利安·素罗的生日派对上,纱织拒绝了他的求婚。
为什么不答应呢,神的女子不解地问。不是很合适的一对么? 合适不能只看表面,穆说,还有,雅典娜是处女神。 什么处女神,神的女子噘起嘴,为了这个所谓的名头就一定要牺牲幸福么? 能够被牺牲的,都不叫幸福,穆说,能够牺牲其他去守卫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四日,全世界几乎被暴雨、海啸、洪水淹没。
穆在白羊宫用黄金圣斗士的血修补青铜圣衣。 神的女子提前送他生日礼物,还是银星砂。 一九八七年四月一日,神的女子问贵鬼今年想要什么东西。 贵鬼说,我只要先生不那么操劳,还有太阳能够出来。 神的女子说,让我想想。 她想了整整两天。 一九八七年四月三日。雨停了。
神的女子教还在迷迷糊糊的波塞冬将纱织关进黑铁柱。 一九八七年四月四日。 青铜少年们带着新圣衣前往海底。 神的女子到白羊宫,这下你满意了?他们又都去战斗了。 穆微笑着不说话。 干脆把黄金们也都派出去好了,反正最后都是要死的,神的女子开始赌气。 穆拦住了那些焦急的黄金战士们。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哼,神的女子耸耸肩,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打不碎黑铁柱的。只要纱织死了,这一切都会结束。凭什么她的命就比你们都高贵些? 她的命不比我们都高贵些,穆微微一笑,只是如果生命等价,能不能用我的来换她? 为什么?神的女子几乎将牙齿咬碎。 你明白的,穆说。 我不明白,神的女子冲出圣域。 一九八七年四月五日,纱织和青铜们安全返回。 一九八七年五月三十日,消失了的史昂重新出现在白羊宫前的台阶上。
穆在曾经的老师面前跪下。 神的女子当场掐掉地狱妖蝶的五感,将阿布罗迪和迪斯马斯克送走,然后造出一个巨大的屏蔽结界。 什么都不用解释,赶紧去取雅典娜的圣衣吧,她对撒加、卡妙、修罗说。 这一次穆没有反驳,只是淡淡说了句,沙罗双树园那一战不能省去。 为什么?神的女子皱眉,是不是非要看到大家痛苦你才开心? 你还是不明白么?穆淡淡微笑,这些事情被叫做经历,痛苦也是成长感悟的必须。 神的女子想哭,鼻子酸酸的,眼眶涩涩的,心里堵堵的,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泪流下来。 沙加去了冥界。 雅典娜去了冥界。 神的女子坐在哈迪斯堡垒高高的城墙上,看着魂牵梦萦那个人在脚下做着生死搏斗。 穆穿着黄金圣衣,穆是真正的战士,穆心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他拼了命也会守护的东西。 终于坠落了,那三个高贵的身影。 神的女子伸出手在空中握拳,却终于什么也没能够触及。 沉默了好久,她转过身,面对着狼藉的废墟。 在她身后,正有一束比阳光还灿烂的黄金色缓缓升起。 神的女子扬起手,遍地的骷髅化为尘土,其上开出鲜花,满眼翠绿。 是这样的幸福呢,她终于还是没有哭,最美丽的和平,来自地狱。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吧。” “但是我真心希望能够给你一段不一样的人生,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先生……对不起。” “孩子,请别哭泣,我是白羊座的黄金圣斗士穆,这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March 19 终于辜负——为先生永远的二十岁生日贺
在人类漫长的存在里,总有一些词语会成为永恒的话题,比如“命运”与“仇恨”,再比如与之相关的“选择”与“成长”。 我的命运是成长为白羊座的黄金圣斗士,而撒加在成为双子座黄金圣斗士的那一刻,选择了对我师傅的仇恨——其实过程很简单,满天灿烂的星光下,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个小孩哇哇地哭,另外一个哈哈地笑。不过越是简单的事情,越容易成为千载流传的经典,因为我们总是容易被自己过于复杂的思想绕进去。
在我回嘉米尔的前一天晚上,撒加来看我,他把自己完全藏在教皇袍的后面。
我静静地让他拥抱,然后说,“你可以穿师傅的袍子,带师傅的面具,你却永远成为不了师傅,因为你的怀抱太冷清。”
“我也从未想过要成为史昂,我只想成为教皇。他死了,因为他没有我强。”
我握紧了拳头,然后突然在撒加居高临下的脸上看到转瞬即逝的同情和怜悯。我松开拳头,做出一个决定。我对撒加说,“我永远不会恨你,因为你不值得。”
选择只在一时,命运却要一世。
我被送进异次元空间,出来的时候,正好掉落在那座著名的塔前。我想,就把这里当作我第二个家罢。
整整十三年。
太阳从东边升起,太阳在西面落下去。
还记得那个时候师傅抱我坐在他膝头看斜阳,“又是一天过去了,”他总是如此感慨,“我又浪费了一天。”
“怎么会呢?师傅你今天做了好多事情的不是么?”我不解地问,在那冰冷的面具下,到底有着怎样的表情呢?师傅的脸,我一生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他从嘉米尔将我捡回圣域,第二次是他为了雅典娜的圣衣来闯十二宫。
“是啊,我是做了很多事情,我批阅了很多文件,指导了关于雅典娜复活的准备工作,还教了你功夫,”师傅他幽幽叹着,“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二百三十年了,车轮转呀转呀,终于又回到了原点。”
当你不明白意义的时候,所作所为就被称为浪费,当你明知是浪费还要去做的时候,那些就被称为命运。很久以后我回头再看,发现其实就算值得,我也不用去仇恨撒加,因为师傅的死亡,根本是他自己的选择,终于脱离了命运,却又在十三年后再次踏进,尽管后者自然也是他的选择。
于是,我选择在师傅当年捡到我的地方,再捡到另外一个孩子。我教他我所学会的,我赋予他白羊座的标志,他并没有怎么成长,因为我尽了最大努力,也无法带给他仇恨。
太阳从东边升起,太阳在西面落下去。
车轮转呀转呀,终于转到了我这里。
来的,是一位名叫紫龙的少年,面对着空间有限却浩瀚无际的圣衣坟场,我给了他两个选择:离开,或者献出生命。
最后,他用义无反顾的澎湃热血成就了第三个选择,因为这是他的命运。
我终于再次踏足圣域。
撒加还是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只是那血红的眼睛里多少有了一丝畏惧。
“还是不恨我么,穆?”
“不恨。”
“那为什么要同我作对?”
“因为太阳从东边升起,又在西面落下去。”
那一刻,我想我见到了从不曾见过的撒加真正的表情。在成为教皇以前,他脸上带着称作虚伪的微笑面具,在成为教皇以后,他脸上带着称作束缚的冷酷面具。我也同样地温和微笑起来,我知道自己同撒加的差别。我没有他那样强大的力量,所以也不需要背负他那样沉重的责任。
撒加沉默了好久,“穆,你下去吧,我累了。”
第二天,自称是真神转世的女孩带着她的战士来到山脚下,被黄金箭一箭命中胸膛,于是那些忠诚而激情的少年选择为了女神而在生死搏斗中成长。
我用最中立的态度,做了最中立的事情。
“先生,”我捡回来的那个孩子问我,“为什么你不去救他们呢?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我温柔地抚摩着他的头,“放心,如果她真是女神的话,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了先生,”孩子用自己的逻辑来理解,“这也算是对他们的考验吧。”
我默不作声,就暂时让他认为是这样吧,其实根本没有考验,其实只是最基本的常识。的确她是女神,所以一切早就被注定,然而结果却不能来得轻易,因为神永远都需要血的祭品。努力地战斗吧,勇敢地前行吧,女神能够复活都是因为你们的功劳啊——不过是错觉,假装结果能够被选择,假装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我闭上眼睛,为了注定要失去的伙伴们,低声念出超度的祭语。再见了,朋友,一定会再见的。
失去了十二宫,失去了胜机的撒加最后用左手封住右手的拳,在女神面前畏罪自尽。我想,他只不过是厌倦了吧,责任太重,所以暂时放下歇一歇。
“撒加,我相信你是正义的。”她的黄金权杖点上他的肩,她的手合拢他睁开的眼。
那个杀死我师傅的人终于沉冤得雪,我却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不值——所谓正义,就是站在命运让你站的那一边。
不,事情并没有完,十二宫还剩下七只待宰的羔羊,想必下一次的祭祀会以更加激烈的方式登场。
在与海皇的战役中,我们在十二宫休息,女神真正的战士们,在海底殊死拼搏。
“为什么不让我们前去支援?”一双双疑问的眼睛望着我,什么时候,我竟然也成为撒加那样的人物?
“我们必须留守十二宫。”我淡淡地说。
“可是我们的责任不是保卫女神吗?既然女神都已经不在这里了,为什么还在乎十二宫的形式呢?”
我最后到底想不起来这句话是哪个说的。真是一针见血,只是我比他更加一针见血。
“不,你错了,我们的责任,就是服从女神,守卫命运。”因为命运本身,就只是一种形式。
女神最终平安地归来了,因为她是女神,然而在她脸上依然布满阴云,我知道还有最后大敌要十分当心。
“那些孩子们都很累了,请让他们休息一下吧。”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单膝跪在雅典娜面前,她缓缓点头。
我在那些渴望战斗的瞳眸中看到了不满,我忆起那个曾经为了同伴圣衣不惜流干鲜血的少年,他再没有了清澈的眼波,我能够将天山雪莲填进那空洞的睛眶,却无法把当初的纯真还给他。我想,他们都终于成长。我想,其实我也在成长。
我再一次见到了师傅。我再一次见到了撒加。他们两个并肩而行。果然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呢,只要是为了崇高的目的,那么所有的过去,全部都能够抛弃。包括那个躲在海底策划阴谋的人,终于还是在承受了十四针猩红后,同我们站在一起。
就算撒加脸上的血泪再怎么鲜明,形式抵抗还是必须。
我跑过金牛宫,阿鲁迪巴是第一个去的。我跑过双子宫,兄弟两个蓝色,宛如天海,在世界尽头有交汇的错觉,却永远无法真正拥抱在一起,永远都注定要对立。我跑过巨蟹宫,我想可怜的迪斯马斯克不过是用来反衬公主美丽的丑女仆。我跑过狮子宫,艾欧利亚说,“穆!沙加……”我拍拍他的肩膀,“不用着急。”是的,就算再怎么着急,他的拳也只能达到光速,而不能再快一些,否则他就永远只能徘徊在过去。我跑进处女宫,我拦在沙罗双树园的门口。
“那是沙加自己的选择,”我说。
“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撒加说。
A.E.对A.E.
为什么要用惊叹这个词呢,总觉得有谁的眼睛,在含着笑看好戏。
然后是女神自己的选择,又或者,这根本不是选择?
“把他们带到我这里来吧。撒加,你不是很想要取我性命么?来吧,拿去吧。”
车轮转啊转,终于回到原点。十三前失败的,今天终于成功,尽管是为了另一个目的。都只是形式,不是么?都可以被原谅,不是么?
我看见米罗痛苦地掐着曾经好友的脖子,我听见他问为什么。我想,这个黄金中最小的孩子,今天也终于成长了。
我们在哈迪斯的堡垒中完成了最后一战,其实不关结界什么事儿,因为那些青铜孩子们,才是女神真正的圣斗士。
我堕入无尽的深渊,在冰冷的暗流中等待再次被召唤。
叹息的墙壁。没有了墙壁,便只剩下叹息。
从地狱迸发出阳光的霎那,我不禁就想,生命里那些用仇恨教会我们成长的最亲爱的人,最后终于还是会被选择用遗忘来彻底辜负的,对吧?
March 17 幸福的故事米罗是圣域唯一会写故事的人,卡妙是圣域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有时候卡妙会皱起眉头不解地问,米罗你不好好练功,跑到我水瓶宫这里来涂鸦到底做什么呢?
然后米罗嘻嘻笑着,你不觉得圣斗士这个职业很没前途么?他学着故事里面那些风流倜傥的吟游诗人的样子,一手放在胸前,一手伸开到空中,故弄潇洒地说,啊,生活啊,多么和平,啊,教皇啊,多么英明,啊,平淡如水的日子啊,就让我米罗给你们制造激情!
看到他这副样子卡妙就开始头疼,他无可奈何地说,真是想不到,像你这种典型的多动症患者也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写字。
对啊对啊,米罗装出很酷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就是要你们想不到。
的确,米罗的故事大多都有着让人想不到的创意,让人想不到的情节。那都是关于英雄、勇士、将军、王者们的故事,在妙想天开的历险里,在波澜壮阔的战争中,主角义无反顾,飞蛾扑火似地投身,就像他的绝招天蝎毒针,每一发,都是那样强烈的爱恨,折磨得人欲罢不能。
不过最让人想不到的还是他的结局,那样英武雄壮的主角,就那样突如出来地倒下,不是说没有铺垫,而是实在让人觉得不忍。
每到这个时候,卡妙总是会问,米罗米罗,到底为什么?
米罗总是回答,因为悲剧比喜剧更加能够让人记住啊。
哦,这样啊,卡妙恍然大悟地点头,然后下一次继续问同样的问题。
理所当然地,米罗故事的第一个听众永远都是卡妙,虽然后者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听故事。不过,听米罗讲他写的故事,实在是太大的享受了:所有的抑扬顿挫都被压抑在低沉的平淡里,跟随着睫毛的翼动,跟随着红唇的开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缓缓流淌,仿佛圆润的珠玉。这时候的米罗神情专注迷人,卡妙往往就看得入了神。
可是接着米罗就会突然停下来,转脸向卡妙,眼底充满期待。
卡妙莫名其妙地与他对视。怎么了?
米罗说,是不是我的故事不好听?
卡妙说,怎么会?很好啊。
米罗低下头,委屈地抱怨,可是你都不问然后呢?
然后呢?卡妙连忙说。
于是米罗便好像小孩子得到了糖果的奖励,开开心心地继续。
卡妙的训练很是疲劳,而且他还有两个徒弟要教,所以往往在米罗那好听到近似催眠曲的声音中,卡妙不知不觉地就进入梦乡。有时候米罗会生气把他摇醒,但有时候却将他温柔地抱起,轻轻地放到床上。卡妙睡着的样子好漂亮,米罗痴痴地想,那么乖巧那么安详,就像小婴儿一样。他站在床沿呆呆地望,直到把这幅画面的每个细节都牢牢刻于心上。
然后米罗回到桌边,继续写他的故事,他把自己代入主角,为了那个有着卡妙容颜的心爱女子,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他燃烧所有的激情,沉浸在带有强烈痛苦的甜蜜里,直到最后一切照例毁灭,主角捧起爱人泪流满面的脸,望着她的眼睛,决绝地说,为了你,我能够牺牲一千次,只可惜,人的性命只有一次,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就当为了我。
于是,幻想着读者为此感动到稀里哗啦的米罗,合上稿子,开始得意地笑。
照例把故事读给卡妙听,照例时不时就停下来要卡妙说然后呢,照例一本正经地同卡妙讲,悲剧比喜剧更容易让人记住,照例在心里笑,其实不过是因为作者和读者都有自虐倾向。
只是教皇布置下来的任务越来越多,所以这样的日子也就越来越少。
在放冰河过天蝎宫后,米罗发现自己的生活其实一点儿都不单调,甚至比所有他自己编出来的故事都要精彩。等这一切结束后,我定能写一个有史以来最棒的故事,他背靠天蝎宫的柱子抱着双臂开始幻想:主角是怀着怎样强烈的决心,经历了怎样的千辛万苦,在终于见到心上人的霎那,怎样飞扑上去替她挡下那致命的一剑……他放松身体,让自己慢慢慢慢地滑下去,最后躺平在地上,仿佛小宇宙真就已经消失殆尽。
消失殆尽的,是卡妙的小宇宙。
米罗还是圣域唯一会写故事的人,卡妙还是圣域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他仍然是米罗故事的第一个听众。
在一切都结束后,米罗常常抱着一捧白菊花,带上写好的故事,来到那个满是十字架的山岗。他在写有卡妙名字的那一个前面停住,弯腰将菊花放好,然后靠着墓碑坐下。他总是将故事一口气读到尾,因为没有人再会说,然后呢?
米罗的故事每一个都是喜剧,在皆大欢喜的结局,卡妙和米罗开开心心在一起,永远永远幸福地活下去。
捉迷藏Part I·A
过去是种很玄妙的东西。相当多的时候,经历者本身什么也不记得,但旁观者却总爱挂在嘴上。也许在他们看来,他们自己才是主角,经历所看到的一切。就像巡回话剧演出,每场对于演员都是枯燥的重复,待有新戏时便能够抛却,但对于观众,所看所感,便都是独一无二的回味。 最近父亲总在不停念叨我小时候的事情。
他说,那个时候你们真的好小,只有暖水瓶那么大。不过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摔掉。
他说,那个时候你们干什么都是一起的,一个哭了,另外立刻也跟着哭,一个停了,另外一个也跟着停。尿布要两个人一起换,洗澡也是,就连生病,也都是一起生,简直不能有分开的时候。
他说,那个时候你们做错了事情先开始总是互相推来推去,后来我说要罚的时候,又把责任互相揽来揽去。
他说,那个时候教你们什么都困难的要命,不过只要教会一个,另一个马上也会了,这点倒是好。
他说,那个时候你们从来不肯自己穿衣服,只会帮对方穿,还有鞋也是,所以两个人衣服老是扣错,鞋也左右脚穿反。
他说,那个时候你们……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你们,也许他真的是老了,所以记忆就错乱了。我望着眼前那张枯皱干瘪的脸,谁能够想到那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俊秀清朗的容颜?仿佛浸泡在酒精中的胡桃——他还会有清醒的时候么?
爸,你就我一个儿子,我将煎蛋切成小块,然后端起盘子拨拉到父亲面前的粥上,穆是你的养子,他到我们家里来的时候已经很大了,根本没有小时候的事情。
根本没有什么小时候的事情,父亲目光呆滞地重复着,然后突然拉扯着头发大叫起来,穆呢?穆在哪里?
Part I·B 嘎吱—— 厚重的红木大门发出抱怨的低嘶,淡淡朝阳懒洋洋地透进来,给屋中寥寥几件家具涂上深色轮廓。晨风轻拂,原本沉寂了的浓重酒气又开始翻涌,像是女巫大锅里煮沸的浓绿色粘稠物,迸裂着让人作呕的气泡。
撒加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怎么是你?”睁到极大的深蓝色瞳中映出削瘦的淡紫色人影。穆,他不是应该打完工直接去学校的么?
“忘带东西了。”精灵般的俊秀少年淡淡一笑,伸手取过餐桌上的黑茶杯,举到缺乏血色的唇边——空的,没有水。穆尴尬地笑笑,“渴了。”
“这里还有最后一点咖啡。”撒加将自己手里的杯子递过去。他知道穆在撒谎,如此心思缜密的人居然会忘带东西?他眯起眼睛,“说吧,穆,到底什么事情?”
穆拿着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父亲呢?”他低下头,声音里是让人心悸的空洞,仿佛从很遥远的时空传来。
“在楼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吵着要你,我灌了他些马尿,现在睡得和死猪似的。”
“哦,那就好。”穆点点头,语气中轻微的颤抖早已经消失,重新回复平静。他拍拍撒加的肩膀,把杯子塞回他手里,转身朝楼上走去,“你先走,不用等我。迟到就不好了。”
“穆!”
撒加严厉的呼唤声中,显不出真实感的背影晃动了一下。应该告诉撒加,不然他会不高兴的,穆想。有那么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长得好像一个世纪。然后他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今天要去领救济金。”
该死的!这就已经又是十三号了么?撒加捏紧了拳头,仿佛又回到那间狭窄的办公室。明明只是低头站着,感觉却仿佛已经被踏成薄片贴在地面上,带着不屑的白眼铺天盖地,仅有的一点点自尊无处躲藏。撒加看着穆,实在无法想象如此俊秀飘逸的少年,会是怎样孤孑地站在一堆满身臭气、胡言乱语的酒鬼中间,怎样面对突如其来的骚扰、调戏甚至猥亵,他仿佛看见优雅展翅于海面上的白天鹅,然后大浪卷来,翻起,盖下,终于什么都不剩。“穆,你不要去!”撒加脱口而出,“要去我去!”
“不行,”穆转过身来微笑着拒绝。撒加,你难道真不懂么?这件事,只有我才能办得到,只有我。不过,也许你不懂,才是最好的。关节处隐隐传来的痛楚勾起灵魂深处潜伏的兽——不要去想,穆将心底困兽低沉的嘶嚎强压下去,竭力维持微笑的面具,“从来都是我陪父亲去的。”
撒加看见穆半掩在衣袖中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其实他也很抗拒的吧?“你也不要去!”他叫起来。
“我必须去,我们需要这笔钱。”
“那么,我再去打一份工!”
“不可以。”波澜不惊的碧色眼眸中写满决断。“撒加你必须专心功课,保持最优秀的学生这个头衔,然后获得推荐。这才是对将来最大的保证。”穆走近撒加,伸手紧握住后者修长的指。其实他的手比撒加更冰凉,但他握得是如此之紧,以至于撒加感到肌肤相亲之处传来阵阵暖意。“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穆的轻笑在撒加眼里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穆比他小,和他、和楼上那个成天醉生梦死的老家伙都没有任何血缘联系,但也就是他,正在用尽瘦弱身体里每一份力量撑起这个家,如果这还能算家的话。那一刻,撒加是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穆松开手,“去学校吧,最优秀的学生不应该迟到。”然而撒加却没有动作,只是把眼环视四周。空寂的屋子仿佛巨大的牢笼,因为有人在里头,益发显出封闭的旷阔来。穆看出了撒加的心思,抢在他之前开口,“房子不能卖,父亲不会同意的。”他温柔地理了理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最是亲近的兄长那略有些凌乱的海蓝色长发,露出让人宽慰的笑容,“这里有很多回忆呢。”
PART II·A 我从来都没有明白过,关于物品能有什么回忆。能够承载回忆的是人,因为只有人,才会有那样错综复杂的情感。不是简单的爱或者恨,在那些纠结缠绕捆绑紧勒的绳索面前,羁绊一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然而,我在这个所谓祖上流传了几代的房子里却看不到人,只有一具血管里流动着酒精的行尸走肉,一只想做些什么却总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可怜虫,还有一位不慎落入凡间的天使,仿佛梦境般的存在,带着惯有的恬淡隐忍的微笑。 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以为穆是女孩子。然后整个上学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着,要是母亲能够像穆就好了。真的,哪怕只是有一点点像,那么现在我们大家必定都会很幸福。
课休时我去教师办公室替穆请假。童虎老师简单点了下头表示知道,在我离去时又语重心长地劝告,其实你不用特意替穆掩饰的,这家伙旷课逃学的记录实在是太多了,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当时我真想大喊,放屁!你们知道些什么!但我最终还是转过身,露出一个像穆那样的微笑,他毕竟是我弟弟。然后我看见各种各样的眼神,心疼,不解,不屑,唏嘘……我想穆是对的,我必须竭力保护自己的身份,就像被豢养的孔雀爱惜光鲜的羽毛,因为这是维持生存唯一必要的条件。
踏出办公室,正好同班的艾俄罗斯和他弟弟艾欧利亚一起从走廊那头过来。阳光很刺眼,看不清楚他们面上颜色。艾俄罗斯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他是个全才,各方面都很出色,所幸,我比他更出色。在表面上,我们维持着好朋友的关系,可是实际上——实际上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向他俩招呼,手还没有抬起来,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艾俄罗斯揪着我的衣领在我耳边大喊,你再碰我弟弟一次试试看。我想眼眶边上一定是肿起来了,因为艾俄罗斯的脸看起来扭曲得可怕,还带着重影;我想我的耳膜似乎也受到了震荡,因为艾俄罗斯的话听起来狰狞得恐怖,还带着嗡鸣;我想,穆一定要担心死了。
你在说什么呢,艾俄罗斯,我用手背擦了擦鼻血,将他推开到一旁。
你做了什么下贱的事情自己清楚!艾俄罗斯把弟弟拉到我跟前。你看看他,你好好看看他,他还只是个小孩!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低头看着艾欧利亚那张稚气的面孔,他好像被打过?我现在看起来应该不会比他强多少吧。我试图对这孩子微笑,但他却满脸惊惶,小兔子般藏到哥哥身后。
走廊上很快便聚集起一堆人来,速度都快赶上午休铃响后的食堂了。学校里最循规蹈矩的两个楷模在打架——多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啊。那些看客们,各自都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事情后来闹到年级主任那里去了。他相信我,因为艾欧利亚遭遇袭击的时候,我正巧在路上碰到了他。我以为这算作好运,谁知道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从教务处出来,艾俄罗斯还是铁青着脸。撒加,这件事我和你没完,他恶狠狠地威胁。
我没那个熊心豹子胆碰你弟弟的,我笑起来。这绝对是实话。其实艾俄罗斯他平时还算是相当平和的人,但倘若谁伤害到他弟弟,我担保那个人会死得很难看。他是个称职的哥哥,不,应该说,他是全天下所有哥哥们的楷模。我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我自己也是哥哥,但一直都是穆在照顾、保护我。
PART II·B 暮霭沉沉,半掩在阴霾中的小巷,光与影相互交织,静谧诡异,看不见的黑暗尽头仿佛抠去瞳眸的眼眶,血淋淋地注视。
艾欧利亚打了个寒噤。“哥——”紧紧拉住艾俄罗斯的衣襟,他低声唤着。“我们不要去了好不好?”
“不行!”艾俄罗斯严声呵叱,“不去的话,你这辈子都会有阴影!”他偏过头,看着几乎已经有他肩膀高的弟弟,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他心目中的弟弟应该是头威风凛凛的小狮子,敢做敢当,勇往直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说,他这个哥哥当真是过于保护主义了?“就是这儿?”他停下脚步,打量着四周。这里是城市最期望遮掩的地方,曲曲折折的深巷仿佛蚯蚓般弯扭的糜烂伤口,无数霉菌毒菇脓疮胞瘤在新鲜的血肉上蓬勃滋养。“你说你一早去学校晨读,结果就是跑到这个地方来?”他恨不得给弟弟一巴掌,“你在这里干嘛!”
这个问题带来的尴尬显然盖过了恐惧,或者该说,比起遭遇袭击来,更令艾欧利亚恐惧的,只怕是哥哥的责罚。他瞬间涨红了脸。“我、我……”嚅啜着唇,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能干什么?偷窥女孩子呗。”凭空出现的声音,冰冷的嘲笑。和艾俄罗斯年纪相仿的少年抱着胳膊背倚墙壁,仿佛刚刚从阴影里长出来,又仿佛几世纪前就已经在了那里。关于他的一切都没有光线,好似暗房中的剪影。
“谁?不要胡说!”艾俄罗斯的第一念就是替弟弟辩护。
少年打了个哈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是差不多那个位置,稍微往左点儿,”他挥了挥手,“你抬头,看见那扇窗了?里头有个妞儿,身材不错,人也蛮正点的。想看好戏,早上七点钟到这里就行了。”他吸了吸鼻子,压低声音,淫邪地笑着,“那妞儿换衣服从来不拉窗帘的。”
“你!”艾俄罗斯看看弟弟,后者脸上确实无误地写满了“是真的”这三个字。他扬起手。
啪——
伴随着艾欧利亚的哭叫,“哥,我是真的喜欢她!”
“切,装什么B啊,”少年从暗处走出来,“我就不信这种事情你没做过!”
艾欧利亚的脸色立刻苍白了,呼吸也急促起来。清晨空气中混合着夜露的靡香,在黄昏的风中翻搅。就是这个少年,他望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深不见底的蓝眸,直盯着,里头盛满戏虐,还有他完全不能理解的血色。“不要啊——”他情不自禁地叫出来。
“早上欺负我弟弟的就是你?”艾俄罗斯咆哮着跳起来。
少年也跳了起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俏的表现,仿佛两头矫健的兽,在空中直截了当地撞击。
下一刻,艾俄罗斯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上,胳膊关节处酸痛难耐,许是脱了臼。他明白过来,这里不是学校的拳击俱乐部,这里是荒野。少年在这里长大,他的每一击,都是必杀,显然这次算是手下留情。“撒加……”尽管明知道不是,艾俄罗斯还是喊出了这个名。实在是太像了,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发型,一模一样的身材。
“你喊我什么?”少年将艾俄罗斯踹翻,一脚踏在他胸脯上。
“我认错人了。”艾俄罗斯无所畏惧地与他对视。
少年舔了舔嘴角,居然笑起来,“叫撒加也不错,反正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在都说,为什么你不是撒加?”后一句话说得极轻,以至于传到艾俄罗斯耳边的,只有“撒加”二字,低沉悠远,仿佛自中世纪遗留下的蛊咒。“喂,小绵羊,到哥哥这里来,”他朝早已经被吓傻了的艾欧利亚招招手。
其实,艾欧利亚很想转身落荒而逃的,不过在哥哥炯炯的注视下,他的腿仿佛灌满了铅。
“小艾,走啊!”艾俄罗斯叫起来。
艾欧利亚咬住了嘴唇,犹豫地向前迈近半步。
“真头疼。我可没心思帮你教弟弟,”少年揉揉太阳穴,不耐烦地挥挥手,“你站那儿就站那儿吧。我对男人其实没兴趣的,早上不过是逗你玩罢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夹,摔在艾俄罗斯脸上,“身份证、学生证、银行卡一张不少,不过那几张钞票么,我当压惊费花了。”他翻身跃开,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压根没有存在过。夜风中,只有听不真切的声音,“圣域中学?我记住了,撒加……”
PART III·A 尽管我在学校已经将伤口做了处理,不过回到家时候穆还是大惊失色。我没交待艾俄罗斯的事情,我撒谎说是在餐厅打工时候不小心磕的。也许穆明天到校会听说这条大新闻,不过,暂时先让他安心会儿吧。 我把头枕在他大腿上,仰着脸看他温柔地替我擦药酒,轻柔曼按,还时不时问我疼不疼。真是难以置信,我居然会对一个比我还小几岁的男孩子产生母亲般的依恋感,不过对方是穆,所以一切变得理所当然。
然后我听见父亲在隔壁大喊大叫,似乎还摔了什么东西。好在这家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能够给他糟蹋,除了穆。我知道父亲会对穆做些什么,但却无力阻止,所以只能不去问,也不去想,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这栋房子本身就是一个脓疮,虽然表面上包裹着光滑的皮,其下却早已溃烂不成形。有时候我猜穆根本就是心甘情愿的,要不然为什么他不逃?接着我跳起来,为有如此恶心的想法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
第二天早上我给穆留了条子说要去学校早自习。但实际上,我却去了昨天艾欧利亚说的那个地方。我试图去解决事情,但无论如何没想到,事情就是这样被挑起的。很久以后穆安慰我说,撒加你别傻了,你没错,这又不是玩捉迷藏,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那三个字让我头疼欲裂,我开始说莫名其妙的话,我说怎么不是捉迷藏,拉过钩的,说好一定要找到,一定不会丢下。那是种很鬼魅的感觉,仿佛心里掏空部分出来扔到地上,跺足踏碎,然后用脚尖来回碾,直到什么都不剩下。
见到加隆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错觉。我发誓从未见过他,但又仿佛在出生前就早已认识。也许这是因为他和我长得实在是太过相像。有那么很长的一会儿,我以为那个蓬头乱发,衣着怪异,抱着双臂,背倚墙壁,痞痞地笑着从唇中吐出白色烟圈的人是我,无论如何,那才是撒加应有的样子不是么?不是这个穿着全市最好学校笔挺制服、头上顶着最优秀学生光环的好孩子,是堕落在荒野的兽,是挣扎在底层的毒菌。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听见一个声音问。
加隆把嘴里的烟掏出来,扔到地上,跺足踏碎,然后用脚尖来回碾,直到什么都不剩下。他开始笑,歇斯底里地大笑。撒加你不认识我了,他弯下腰,捂着肚子,这些年我一直活在你的阴影里,现在你居然不认识我了。他花了足足五分钟来笑,五分钟沉默,最后说,哥哥,我是你的双胞胎弟弟,我叫加隆。他走近一步,伸出手来,很高兴再次认识你。
我突然想起父亲总是念叨着的你们。关于童年的记忆,一片空白。难道说,他真是我一卵同胎的兄弟?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犹豫着伸出手去。
下一刻,我被狠狠抛出去,砸在地上,我想我看起来大约像只米袋。漂亮的过肩摔。我这辈子,再没被人摔过第二次。
也不过如此么,还以为你多强呢。他的手指在唇上一滑而过,俯下身凑近我。看着自己的面孔在自己眼前愈来愈近,我几乎窒息。他揪了揪我的校服,质地不错哟,不过,再怎么光鲜的皮,我也会把它从你身上扒下来的,相信我。
我当时一定是傻了,我居然问,为什么,你不说是我弟弟么?兄弟应该相亲相爱的,不是么?就像艾欧利亚和艾俄罗斯,就像我和穆……
加隆再次捧腹大笑。狂笑声中,那个名叫魔玲的女孩从正对巷口的楼道里走出来。撒加学长,我听见她喊着奔过来,学长你没事吧?怎么会在这里?
我环顾四周,加隆已经不在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我扶着墙站起来,对魔玲笑笑,我说没事,去学校吧,迟到就不好了。
PART III·B 一日之计在于晨。 最是朝气蓬勃的时刻,最是朝气蓬勃的年纪,但涌入学校的学生们脸上却没有哪怕一丝半毫的朝气。大考在即。升入高中后没有一次考试不重要,哪怕最小的测验,说不定也会影响到最后的推荐成绩。何况现在是期末考。艾俄罗斯机械地蹬着脚踏车,脑子里还挂念着昨晚解不出来的数学题。艾欧利亚蔫蔫地坐在书包架上,好像霜打过的茄子。
淡紫色的蝴蝶从校门口翩迁飞出,艾俄罗斯刹车不及,差点儿就撞上去。
“撒加在哪里?”如此强硬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质疑。
艾俄罗斯望着眼前俊俏得不像男孩子的脸,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眉毛纠结在一起,碧色眼眸中火焰一闪即逝。穆是学校公认的问题少年,然而对于这一点,艾俄罗斯总是持保留态度。就比如现在面前这团看不透的紫影中,溢动着满是海蓝色——毕竟他也是有兄弟的。“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微微一笑以示安慰,“放心,撒加不会有事的。”
“你们昨天打架了。”穆单刀直入。
“是的,都是我的错,”艾俄罗斯说得相当诚恳,“我会和他道歉的。”
“为什么?”穆的手仍旧把住车龙头,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艾欧利亚从后座上跳下来,“请不要再为难哥哥了,”虽然有些底气不足但他的声音却是往日从未有过的坚决,“都是我不好!”
穆冷冷地瞪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准备好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艾欧利亚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艾俄罗斯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样年龄的两个孩子,为什么穆看起来就如此老成?那样的眼神,总让人想起拍岸浪涛,义无反顾地扑上,粉身碎骨后余留礁岩的默然。“请你放手。”他回头吩咐弟弟,“你自己去教室。”
穆注意到路人的目光。毕竟和撒加有关,要顾全他的形象,他这么想着,于是松开手,走到艾俄罗斯身旁。后者跳下车,与他并肩同行。“有时候我在想,到底你和撒加,谁才是哥哥,”艾俄罗斯收敛玩笑,一本正经地说,“我的亲身体会,有些时候放手会比较好,什么都替他想周到、做好了,也许反倒是一种伤害。”
“他是我的亲人。”淡淡的语气,浓浓的执著。
看见那样倔强的表情,艾俄罗斯忍不住就想打击他。“你们好像并没有血缘关系。”
想不到艾俄罗斯居然会说这种话,他究竟是在暗示些什么?穆愣了一下,然后回以微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如此肤浅呢。”
艾俄罗斯并没有在意他话中的揶揄。“我昨天看见一个和撒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在想,如果撒加真有弟弟的话,似乎也应该是他。”
穆还没有回过意来,目光就被从背后超过的海蓝色吸引。“撒加?”他追上前。艾俄罗斯一怔,连忙也紧跟了过去。
“撒加你怎么了?”穆望着撒加,是不是因为早上没有给他梳头才会使长发显得如此凌乱呢?真是的,衬衫领子没翻好,制服更是皱巴巴的。他差一点就伸出手去为他整理,但终于还是没有。众目睽睽,只这样的小事也足够传到满城风雨,毕竟,枯燥学习生涯里唯一的乐趣么。
“昨天,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艾俄罗斯拍拍撒加的肩膀,“要是你生气,打回来好了。”
然而撒加却摇摇头,深蓝色的眸子失却焦距,目光穿过面前两人,投向不知何处的遥远。“你确定那个真不是我?”他低声呢喃着,每个音节都带着起伏的腔调,仿佛是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难道是中邪了?艾俄罗斯突然很想笑,他叉着手转脸看穆,好奇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但是就在那一刻,刚才他所感到的关切担怀仿佛海潮般瞬间消退殆尽。穆还是那个众人嘴里冷漠、不可接近的别扭小子,他狠狠将手里的笔袋砸到撒加脑门上,“给你!没下次了!”
PART IV·A 在学校里,穆总是刻意同我保持距离。我不懂他为什么会为自己打造一个如此别扭的形象。他应该是恬淡优雅的,空谷幽兰,出尘不染。或许用花比喻男孩子很糟糕,但这是我所能想到最贴切的用词。难道说,我从来都不曾将他看作男孩?不知道,语文是我的弱项,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做到很好,而不是拔尖。不过穆在这方面有天赋,他常常在不经意间就说出些和他容貌一般美丽的句子来。我想这恐怕是从骨子里头泛起的。其实穆比我聪明,也比我有才华,只是他把所有的机会都让给了我。 他用笔袋砸我的那下很疼,不过我想,更疼的应该是他才对。我居然会想和加隆那样的人对调身份,我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我也和父亲同样在糟蹋穆,用自暴自弃来辜负他牺牲自己换来的一切?我暗自下定了决心,不管那个加隆说的是不是事实,我的弟弟始终只有穆一个。我不会再去在意那些无谓的事情,我要打工赚钱,还要专心功课,同艾俄罗斯竞争唯一的推荐名额。
只是命运不像捉迷藏,就算你躲得再怎么好,也还是一样会被找到。那天从学校出来时,加隆在门口等我,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我心道不好,但已是无路可逃。
哥,他迎上来。给点钱花花。
没有,我一口拒绝。
是么,他笑起来。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脸可以笑得如此狰狞。他简单做了个手势,吐出一个音节,打。加隆你刚刚还喊我哥的,我说。声音淹没在稀里哗啦的拳声中。我奋力抵抗,但终于还是被摁倒在地上猛揍。我曾经以为这种疼痛是不可忍受的,结果还行,没那么厉害。
我听见加隆说,别打脸,看见自己的脸被划花感觉相当不好,然后他特意还加上一句,对吧,哥?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散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再次被带到教务处。是的,教务处而不是医务室。在我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那些人下的重手,全都在看不见的阴处。
校长目光炯炯,撒加,你是优秀学生代表啊,为什么要去和那些流氓扯上关系?
为什么要去扯上关系?是的,他就是这么问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从没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噩运,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太多人信奉这条真理,不是么?我很想说,其实我不是什么优秀学生,我和他们一样,但我没有——为了穆。
然后穆就冲进来了。他大声叫喊着,撒加我其实什么都没做,真的,你相信我,他们让我帮他放哨,但我害怕,所以逃掉。他几乎要哭起来,求你了,校长,别退我的学,别抓我去警察局,撒加哥哥,你帮我求求情吧。接着他望向我,天哪你被打了!对不起……对不起……
难以置信,校长居然如此轻易地就相信了这样的谎言,不过对方是穆,所以一切变得理所当然。很久以后回想起穆,我都觉得他真是一个完美的戏子,那样浓烈的情感,那样深沉的痛苦,就被如此简单地掩饰、抹煞在一张张面具后。其实穆比我通透,也比我坚强。我甚至没有勇气坦白,其实完全不管穆的事。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穆没有被退学,但又记了一次大过。就算他能够毕业,也拿不到文凭了。我内疚到无地自容,但他只是淡淡一笑,撒加不是你的错,过去的事情别再想了,下次小心就好。关于未来么,等你飞黄腾达时候养我就好,我对你有信心,他说。我真能飞黄腾达么?不知道,但当真事业有成的那天,穆他却早已不在我的身边。
此后一段相当长的日子都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那天,我稍微有些感冒,于是请了体育课的假,在教室里复习功课。才看了一会儿功夫,就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抬起头,加隆站在门口。
哥,我们出去走走,他提议。
我当时一定是疯了!我居然答应了。我是如此高估自己,以为仅凭一人之力就能把这件事解决,结果我错了,大错特错,错到离谱,错到万劫不复。
PART IV·B 平时人迹罕至的体育馆地下储藏室里,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形被漫天灰尘勾勒出轮廓——仿佛青石板上的浮刻,一面凸起,一面凹陷,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光与影。蒙蒙光亮从半掩着的天窗漏下,那些老旧器械便仿佛沉睡千年才将被吵醒的怪物,在黑暗中颤抖着无声的吼叫。 “哥,请别露出这种肉麻的眼神,”加隆做着鬼脸,故意打了个哆嗦,“被自己的脸这么看,真寒。”
然而撒加的视线仍旧冰冷,“如果你还当我是哥的话,就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加隆环视四周,答非所问地耸耸肩,“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不是么?阳光下罪恶实在太多,在这里谈判,做出再怎么样的交易也好,都无损哥哥你那光鲜的形象呀。”他伸手在撒加头顶上方捞了一把,“哟,真烫!”他夸张地吹着手,仿佛真被烧伤似的,“告诉我,哥,上头那个漂亮的白炽灯光圈有多少瓦?二百五?”
“你别太过分了!”撒加握紧了拳头,“告诉你,我忍你是因为真把你当成弟弟,不是因为我怕了你。”双颊因低烧染上红酡,他的眼中燃起火苗,前一次被摔是没防备,上一次是人多势众,这次一对一,他不信就能输了,况且,至少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怎么都要大过面前这个人。只是撒加忘记了一点,荒野中长大的孩子,对于黑暗、角落和危险有着与生俱来的适应性及安全感。他还在思想着,加隆却已经行动了——孪生哥哥的心思,弟弟怎么可能不清楚?
砰——咣当——
一声闷响,撒加跌坐在地,背部陷进竖放着的仰卧起坐垫子里。不是柔软,而是带着凹凸不平粗糙感的强硬。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在眼前特写,鼻尖相距甚至不到十分之一公分。没有表情,只有深邃的海蓝色眼眸,浓沉得仿佛黑洞,要将灵魂甚至整个宇宙都完全吸纳。撒加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
“原来你还真把我当弟弟呀,实在是太幸福了。”加隆将“幸福”两字拖得特别长,带着奇怪的音韵,简直像是在唱催眠的歌谣。悠悠余韵中,小蛇般柔软细长的冰冷十指滑上撒加的腰,利索地啃开皮带拉链。
浑蛋!他想要干什么?!撒加的瞳孔瞬间放大,像被困捕兽器里的动物般挣扎起来,怎奈身体被同样的体重压制,曲扭松动,却脱不开掌控。
“你在抗拒什么呢?还真伤人心呀,”脸上是受伤的痛,眼底却是戏虐的狂,“已经忘了么,小时候,两个人互相帮对方穿衣服,脱衣服……”气息喷在耳旁,带着说不出来的暧昧味道,生疏而熟悉,令人作呕,却又偏偏无法抗拒。灼热的种子在下腹鼓胀,下一秒,便被包裹在冰凉湿润的滑腻里。
天窗外传来零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清晰得仿佛心跳,在密室里嗡嗡回荡,愈来愈沉,愈来愈响。体育老师的呼喊遥远但真切,“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加隆的手,就在这样的节奏中上下律动着,时轻时重,时快时慢,仿佛在跳着一支优雅翩然的圆舞曲。
“哥……你好烫……”艳红唇上,绽放着娇媚的罂粟。
“干什么,放手啊!”他很了解他,非常非常的了解他。就连每一下挣扎,都因恰到好处地改变姿势而带起快感,宛如大洋正中的潮,明明汹涌,却抑郁在广袤水间,一波波不停叠加。
“对,就是这样,哥……叫得再大声些好了,你的同学都在外面,我想他们必定会很好奇,因病休课的撒加,为什么会在这里,被在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压在下面……”不!不能被发现,绝对不可以……贝齿扣紧唇,然而舌,却不安分地颤抖,心底深处最隐秘的罪恶被勾起、怂恿、剥开、暴露,因为禁忌,所以更加刺激。翻涌的呼嚎被阻塞在喉咙口,每一声“不”之后,都紧跟着一声“要。”
“快乐吗?哥,这么享受的表情,差点儿让我以为我就是你了呢……是啊,我就你了呢……我们一样么?不一样么?一样么?不一样么?……”
在一样和不一样的交替中,青春的精神和肉体上压抑已久的欲望终于接近了极限,他想要成为他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想成为他?他嫉妒他的同时,他又何尝不在嫉妒他?都只看见自己想看的,都是傻孩子。
“放手!”撒加守着神智中最后一丝清明,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如你所愿!”加隆手上加把劲儿,然后猛然松开,连同身体一起。
面对突如其来的空虚,撒加再也撑不住,几重刺激下饱满的花蕾终于彻底绽放,混合着憎恨与羞赧的甜蜜汁液喷薄而出。疼痛、乏力以及感冒所带来的体温一并爆发,仿佛被抛上云霄,然后朝深不见底的万恶之渊飞速坠落。撒加无力地摊开手指,妄图抓住些什么。“穆……”脑海中第一个跳出的名字。
加隆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穆?你那个所谓的弟弟?那个上次帮你解决问题的臭小子?”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是的,穆,”撒加抬起头,直视加隆,“我唯一的弟弟!”
“那好,就让我看看这次他是怎么帮你!”
就在加隆准备扯开嗓子大喊的霎那,撒加猛力抽动身旁的羽毛球网。纠结的麻线,伸长收缩,牵动蒙尘的大柜子,然后在顶端摇摇欲坠的哑铃终于砰然砸落。
撒加看着加隆直挺挺地倒下去,然后自己的脸在血泊中露出灿烂的笑容,“哥,你没办法躲,也逃不掉的。只要有你就有我,我就是你心里的恶魔。”
PART V·A 说实话,那个时候我真希望加隆死掉,然后从此幻境结束,我又回到相对正常的生活。只可惜这是现实,不是电视连续剧或者RPG游戏。那之后很久,我一直都不敢照镜子,只要看见那张脸,我就会头痛,然后胃酸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咽喉。我白日神游,夜晚梦魇。梦见些什么记不清楚,然而最后总是尖叫着醒来,大汗淋漓。 我披衣起床,想到浴室去冲个凉,扭开门,才发现穆在里头,一丝不挂地坐在地板上——他居然没锁门,是忘了,还是压根没来得及——那是怎样伤痕累累的躯体啊,烟烫的,牙咬的,手掐的,玻璃碎片划的……青绿、褐红、黑紫,密密麻麻交错布满在苍白的月牙黄上,勾画出撒旦狰狞的邪笑。
穆望着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神无助得好像初生的羔羊。
我一把抓过浴巾,将他裹住,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穆将头贴近我的胸膛,然后轻轻地说,撒加,对不起。他居然说对不起!在这腐朽的大宅里,每天夜半都要上演的肆意叫骂和隐忍呻吟,而今受害者居然说对不起——滑天下之大稽!我想加隆是对的,我们父子两个才是恶魔。我抬手抚去穆眼角的泪,别这样,穆,说对不起的人该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穆开始微笑,别傻了,撒加,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父亲的错,真的。
那是谁的错?那个女人?那个叫做阿蒂娜,被我称为母亲的女人?可她所做的,也不过就是丢下我们,从这里离开而已。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我们都在竭尽所能地去爱恨,或许,这就是最大的错。
我将穆拦腰抱起,放到卧室的床上。比起他所承受的一切,我那点儿小挫折算什么?穆,从今以后我来照顾你。我笨拙地帮他处理伤口,笨拙地替他穿好衣服,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抽搐着疼,我对自己说,撒加,你一定要坚强。最后我看着穆拉住我的手,带着甜甜的笑容睡去,接着自己也倒在床边失去了意识。
我在快天亮时被穆弄醒,他试图起床,但被我强行摁回去。我说今天我来做早饭,我去送报纸,我去替你请假,我会把老家伙反锁在房间里,所以你就安心休息吧。
穆说,他到底是你父亲。我说,穆你是我弟弟。
那天早上到校时,我心中第一次没有任何杂念,我想该来的就让他来吧,加隆我不会再怕你。结果来的不是加隆,而是一个名叫苏兰特的家伙。我记得那天揍我,似乎也有他的份。他在教室外头大叫撒加你个杀人凶手,有种就出来。还往窗玻璃上扔石头。于是我半个月内第三次进了教务处。
苏兰特在校长面前像小丑般激动着指手画脚,说我蓄意谋杀加隆,说加隆还躺在医院,右手右腿骨折。要是一天前,我可能真会交待,但现在,打死我也不承认——我还要照顾穆。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说,你当时在现场吗?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你有证据吗?你为什么不去警察局报案要跑到这里来闹事?加隆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样来陷害我?
他叫起来,撒加你还是不是人,连亲弟弟都想杀?
我笑着反问,你凭他一面之词,就说我是他哥哥了?你有出生证明吗?有DNA化验报告吗?还有,他现在还没死,我想他会很高兴听你这样咒他。
苏兰特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校长愤怒地拍着桌子跳起身,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门铃就在这时候突然响起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要是穆,千万不要是穆!
我做梦也没想到进来的是艾俄罗斯,更加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替我辩护。他说,那天体育课跳远扭到脚,坐在一边休息,正好从天窗望进地下室,看到了一切。他说是加隆来找我挑衅,我和他吵架奔出去,然后他追我时候绊倒了羽毛球网,柜子上的哑铃掉下来,砸在他腿上。
我呆呆地看着艾俄罗斯,后面他们再说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接着苏兰特被校警带走了,他嚷嚷着说撒加你好狠心,加隆被你毁了你知不知道?
我朝他笑笑,活该。
出来以后,我问艾俄罗斯,为什么。
艾俄罗斯答非所问,他说,是我送加隆去的医院,是我替他出的医药费。
我清楚他说的都是实话。那刻,我便知道这一辈子我再无法同他争什么了,因为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居高临下的怜悯。我想说谢谢,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艾俄罗斯拍拍我的肩膀,无论加隆还是穆,撒加你都不配做他们哥哥。
他转身离去,我冲他背影大喊,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他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不必了。
然而我知道,我必须还他些什么,不然我这辈子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幸好,上天还真给了我这个机会。放学时候,我在后校门边巷口发现苏兰特带着一群人围住艾欧利亚。我跳下自行车,从路边捡起块板砖,冲上去,啪啪几下,转眼便撂倒数人。那帮子混蛋全都愣住了,不过,想想也是,我连双胞胎弟弟都想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不怕凶不怕横,就怕不要命。
我对艾欧利亚说,走,和你哥说去,钱我会还他的,我不要他同情!那孩子点点头,惨白着脸一溜烟跑走了。
其余人又围上来,却被苏兰特伸手拦住。
你真像加隆,他看着我,介不介意帮个忙。
我扭头就走,才没兴趣和这帮渣滓打交道。
他一把拽住我,后天双子街有场黑车赛,本来加隆要出场,现在他受了伤,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替他上。赢了有奖金的。
最后那个钱字让我停住脚步。我转身看着他,多少?
两万。他回答。
全部给我?我问。
五五。他摇头。
不行,九一。我说。
七三。他说,这是我们老大开的最高价。
成交。
PART V·B 夜幕中的双子街格外喧嚣,霓虹灯在鼎沸人声中妖冶地媚笑。一匹匹灌饱了机油的马儿跃跃欲试地嘶鸣着。撒加骑在加隆的那部车上,紧紧握住车把的手心中早已透湿。所幸还有头盔罩着,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加油啊,撒加!”
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撒加差点儿掉下座椅。苏兰特不是说了冒名顶替的事情没其他人知道么?怎么会……他缓缓转过头:人群中,金色短发,眉毛连成一字的英俊男人正对他微笑着挥手。撒加皱了皱眉,不认识——难道是加隆的朋友?准备的哨音就在这时鸣起,没功夫想别的了,他压下疑虑,微微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思都集中到车上。
金发男子不解地耸耸肩,拨开人群,走到半层楼高的平台上,把手搭在斜靠着栏杆观看的苏兰特肩膀上。“刚刚我对加隆说加油撒加,他居然冲我皱眉头。”他耸动着那一字形的眉毛,不无担忧地俯视着好友的背影。为什么没有往日那种必胜的镇定呢,总觉得在微微颤抖着。他转脸逼视着苏兰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兰特把脸转开去,这个人怎么说也算是加隆的死党,最好不要瞒他。他想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将头凑到男子耳边,尽可能地压低了声音,“拉达,今晚上这个是撒加……”
“什么?真有撒加这个人?那加隆……”大吃一惊的拉达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
苏兰特一把捂上他的嘴,“你疯了,这件事要是穿帮,说不定大家都会没命的。”趁着众人都沉迷于车赛,他连忙将拉达拉至无人角落,把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当然,为了安全起见,他隐去了关于撒加伤害加隆的猜测。
“你小子疯了,不怕给朱利安知道?”拉达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怕什么,出了事情大不了就说是城户那边动了手脚,谁会怀疑?”苏兰特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叹了口气,“只不过疯了那个是加隆才对,他又不是不知道老大的脾气,还会居然在比赛前去挑衅,然后弄到自己受伤进医院。”
“他老早就疯了,”拉达接过话茬,苦笑着说,“每天睡觉、醒来必定喊那个人的名字,还有你也知道,他让我每次比赛前加油的那句话,他说,听见撒加那两个字才会有冲劲。”他顿了好长一会儿,然后也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们居然真是兄弟。”
“我不懂,他们那么像,加隆为什么会那么想成为撒加?难道就为了那种好孩子的身份?撒加现在不也在一样做这种事情嘛。况且,加隆他根本不适合那样子的生活,”苏兰特惋惜地摇摇头,“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冤孽。”
也许事情不止如此吧。每天夜半梦中那样结满着思念的呼唤,每天清晨镜前那样充裕着怨恨的低喃,想起加隆听见自己说“加油撒加”时无间炼狱般的表情,还有他回答“是啊,为什么我不是撒加”时冰冻三尺的怨气,拉达不由打了个冷战,那到底是怎么样感情,还有那个撒加,究竟何德何能?他拍拍苏兰特,“不去看看情况?”
“嗯,也好,”苏兰特点点头,“今天是撒加第一次上车。”
“什么?”拉达的下巴再次掉到地上。“第一次上车?苏兰特你、你……我看你也加隆差不多了。”
“别大惊小怪的,”苏兰特居然还不紧不慢的,“你不记得加隆第一次上车的样子了?他们两个可是双胞胎。”
拉达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苏兰特的逻辑,只能沉默着跟在他身后,挤进人群。真是太出乎意料了,撒加居然一路领先,甚至还将最慢的对手足足甩下两圈。眼见还有最后一个转弯就到终点时,拉达心中突然浮起不详的预感——“你不记得加隆第一次上车的样子了?”苏兰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带着冥灭的魅惑余韵……
砰——海蓝色的野狼失控地斜冲出去,车上小小的人影被猛力抛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活该。苏兰特手指地面,开心地微笑起来,“拉达你看,加隆第一次,也是在最后这个转弯摔的。”他的语气很轻很平淡,但听在拉达耳中,却仿佛童话故事里老巫婆得意的奸笑。
“天哪,苏兰特,你是故意的。”拉达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为什么?”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拉达先生,”苏兰特冷冷地回应着他质询的目光,“分明是城户家在机车上动的手脚。”
PART VI·A 命运早已安排。以前我总还心存疑虑,但从那天起,我终于确信,冥冥中自有定数。在拐弯前的霎那,我听见不知谁的声音在耳边尖叫,加隆,当心!要摔了!心中一惊,想也没想便就跳下车,翻滚在地。脚踝好像扭伤了,肩背也受到猛烈撞击,所幸,性命无忧。我还在地上躺着,只见两个陌生的黑衣男子走近来,一人一边将我架起。加隆,朱利安先生要见你。
那所谓朱利安先生应该就是苏兰特提起过的老大。他和我的想象大有出入,居然还只是个少年,长相干净利落,下起手来也很干净利落。
加隆,你没什么大碍吧?他微笑。
还好,谢谢。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只有回以微笑。
那就好,他继续微笑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我还未及反应便给突然冲出的彪形大汉们牢牢摁到在地。拳脚雨点般落下。
你不是加隆,你是谁?我听见朱利安冰冷的声音。他是城户家的人,之前加隆受伤也是他干的。我听见苏兰特同样冰冷的声音。我于是恍然,什么车赛,什么交易,这一切都是苏兰特设下的局。我那么傻,居然乖乖拿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那么,在车上动手脚的人也是他了。他根本就是想干掉我,不过他一定没想到我的运气居然这么好。
我不认识什么城户!我大叫。是苏兰特骗我来的。
闭嘴!还想抵赖么?苏兰特的鞋尖狠狠戳进我的软肋,即便隔着厚厚的皮衣,伤处还是传来钻心的疼。
朱利安先生,反正打死我对你没好处,请让我说两句。我忍住疼,继续大叫。
叫你闭嘴!苏兰特那张漂亮面孔已经完全扭曲不成形了,他吐了口唾沫,龌龊不堪的鞋底向我脸上直直落下。
然而朱利安推开他。我给你一分钟。
加隆现在还在医院,一个多月也不会好,反正你还要组织车赛,干脆让我替加隆上。我叫撒加,和什么城户门户一点关系没有,不信你可以找人去查。我一口气说完——豁出去了。
朱利安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始露出嘲讽的笑,凭什么啊你?
凭我这张脸,凭我今天第一次上车!我看见朱利安眼中闪过犹豫,苏拉特的面色开始难堪。不过那小子相当会见风使舵,连忙把嘴凑到他老大耳旁说了些什么。
好吧,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两个礼拜后,还会有次比赛,这之前要练习也好,要什么其他也好,你就找苏兰特吧。朱利安做出决定后便带着手下离去。
我连忙叫住他,等等,酬金怎么说?
他甩出一句,等你赢了再说。
是啊是啊,赢了再说,我们老大很公平,该是你的,怎么也跑不掉,留下来的苏兰特嘻嘻笑着朝我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我也像若无其事般伸出手握上去。
下一刻,苏兰特被抛出去,砸在地上,看起来像只米袋。漂亮的过肩摔。从加隆那里学来的这手倒还真管用。我笑着踏上他的胸膛。合什么作?你小子刚刚还想杀了我。
你难道没想过杀加隆?绊着东西砸到自己?当我和你们一样傻啊。他那双亮亮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突然慌起来。
他又没死。我嘴上犟着,心里却很有些内疚。无论他对我作过些什么或者意图做些什么,无论他到底是不是我双胞胎的弟弟,我都没有权利伤害他的肉体,决定他的生死。
你不也没死?所以说,一人一次扯平了。苏兰特仍旧笑嘻嘻的,甚至居然还嘲讽起我来。撒加你装什么好学生,你看看自己的样子,你和我们这群人有什么差别?过来吧,到这里来?和我们一起?和加隆一起?
听见最后那句话,我脑中纷杂的思绪轰然炸开。在苏兰特略带血丝的瞳眸中,我看见加隆的脸,又一次地,在血泊里笑起来。你逃不掉的,哥,他说,你逃不掉的,你会越来越像我,因为我就是你心里的恶魔。体育馆地下室里那种混杂着血腥味儿的淫靡气息仿佛再次扑面而来,我无力地放开苏兰特,跌坐在地上,不,加隆,我不是你,我不想像你。
你们俩兄弟怎么都这么奇怪?——是比赛前那个加油的声音,再一次突然响起,又把我吓了一跳。
苏兰特应该和来人很熟,因为他皱着眉头好像很奇怪地问,拉达,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要去医院看加隆的么? 那个叫拉达的伸手把他拉起来,你小子这么想我死?加隆在城户家的专署医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帮哈迪斯干活。
苏兰特叹了口气,耸耸肩,我以为哈迪斯和城户那边关系可能稍微会好些的。
拉达摇摇头,然后看着我,还有良心的话,去看看你弟弟,他的语气中有那么一丝恳求的意味儿,就当是代我们这些兄弟。
他没有良心的。苏兰特抢在我面前说。他根本不承认这个弟弟。
我……我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反驳,甚至也不知要不要反驳。也许他说得对,我根本没有良心,不然这些年我为何会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穆的牺牲,为什么还辜负穆的一片苦心,让事情落到此步田地?然而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所能做的,只有在车赛中胜出,让奖金成为唯一的安慰。所以现在,我必须回家。才迈出一步,拉达居然从后面紧紧环臂箍住我。他说,撒加你必须跟我去一个地方。
PART VI·B 加隆不喜欢医院,因为那里实在是太过干净。他是在荒野长大的兽,受了伤从来都只找个角落默默舔舐。病床、针药、仪器之类过于文明的东西对他来说简直堪比桎梏。浓重的消毒水味儿也仿佛麻原教主释放在东京地铁中的毒气,紧窒着他的呼吸。 “给。”艾俄罗斯坐在加隆床边,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面前。黄白色的球形物体上泛着一层蒙蒙水光,几乎能够完全映出艾俄罗斯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加隆没有动作。其实他很想用右手臂上的石膏猛砸艾俄罗斯的头,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这里是城户家的地盘,而且恩将仇报非君子所为,虽然他加隆压根算不上君子。“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冷冷地问。
“我看要给你做个头部扫描才行,你是不是失忆啊?”艾俄罗斯戏谑地将苹果放进床头柜上的盘子里,严肃了神情,“我现在同你说第四遍,纱织小姐很看好你,想请你过来帮忙。”
“我看失忆的是你才对,”加隆反唇相讥,“那么我也第四遍告诉你,没门!”
“我很好奇,为什么?”艾俄罗斯后仰着靠上椅背,抱着双臂仔细端详加隆。还真像呢,和撒加同样那么别扭。
加隆其实很不想同这个人废话,不过几天接触下来,他对他也稍微有了些了解,知道自己如果不坦白,艾俄罗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怎么说他都欠他一个大人情。“我不能出卖兄弟,”他坦然回应艾俄罗斯的目光,眼底清楚地写着,“你也有兄弟,你懂的。”
那种表情立刻让艾俄罗斯想起穆——“我以为你不会如此肤浅”——他于是笑笑,“那些是兄弟么?我还以为你的哥哥,只有撒加一个呢。”
加隆给他了个白眼,“撒加不是我哥哥。”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音节都仿佛咬碎牙齿,含着血喷出来的。
“不是你哥哥?”艾俄罗斯眉毛上挑,“那么他是你罗?”
他是你——好像被从天而降的大锤子砸到,加隆几乎从床上跳起来。他仿佛又回到童年时代,那个女人的尖叫震耳欲聋:为什么你不是撒加!然后耳光、牙齿、指甲铺天盖地地袭来。疼——加隆伸手按住打了石膏,沉重堪比一栋大楼的伤腿,用几乎是呻吟的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艾俄罗斯眯起眼睛,似笑非笑,“今天双子街那场车赛你没有参加,不过据我所知,赌局里你的名字却还在。”
加隆瞪大了眼睛。他强迫自己去思索别的可能性,然而不停在脑海里打转的却只有一个念头——撒加替他出赛了。但是,为什么?
“我和撒加同学也有好几年了,”艾俄罗斯转开话题,“他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日常生活也就是上学、打工、回家,这种车赛他是不可能知道的。”他故意住了嘴,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的净水器旁,给自己倒了杯凉水。那下半句话用不着艾俄罗斯自己说,加隆想必也能猜到,撒加是他那帮所谓的兄弟找去替他的。
“那么,结果应该出来了吧?”
艾俄罗斯转过头,看见加隆竭力掩饰面上的表情,眼底却犹存着一丝挣扎。他于是微微一笑,“哦,听说撒加差一点儿就第一了。”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和他这么多年同学,我想今天应该是他第一次开摩托车。”
那一刻,加隆的眼眸深得仿佛黑洞。原来撒加真是可以替代他的,原来撒加真是什么都能做得比他好的——为什么,你不是撒加呢?!加隆默默翻身躺下,用几乎悄不可闻的声音说,“艾俄罗斯你出去吧,我累了,我想休息。”
“嗯,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也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艾俄罗斯轻轻带上房门,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对着空气挤出一丝歉意的微笑,“对不起。”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PART VII
我没有料到拉达带我来的会是这么个阴暗潮湿狭窄封闭的地下室,更没有料到他和加隆就管这里叫家。不足十平米的地方挤着一张上下铺和半张桌子,几乎全部其他空间都堆满垃圾杂物,只有半个灯罩的吊灯在天花板上摇摇欲坠,昏黄的光晕看起来是如此遥不可及。我不由自主地产生窒息感,加隆他,一直都住在这里? 其实也不差,至少还有地方住,比起以前露宿街头要好多了,拉达笑着将一堆方便面盒从桌面推到地上,然后对我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就着坐吧。
谢谢,不用。我将周围环境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捡了个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站着。
拉达摇摇头,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的,我没恶意,只不过是想让你看些东西。他垫起脚,从上铺的枕头下掏出一个四方的小铁盒。揭人隐私要折寿的,不过为了兄弟,拉达一面自言自语,一面轻轻松松地将盒上的锁扭断。他从中取出一张薄纸,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这才发现那是张已经泛黄的照片。其正中一对相拥的双胞胎,不过四五岁年纪,同样的蓝发蓝眼,同样开心调皮的笑脸。他俩身后是一对相拥的夫妻,那个英俊挺拔的是父亲,那么,他身旁那个文秀漂亮的,就应该是母亲吧?对于母亲的印象,我真是非常模糊了,然而此刻看来,脑中却只有一个人名——穆。真是神似啊,尤其那头飘逸的淡紫色长发。我倒吸一口冷气,不知所措地望向拉达,这是?
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拉达瞪我。他一屁股跳坐在桌子上,我在垃圾箱旁边捡到他的时候,他怀里就揣着这张相片。
我惊讶于拉达居然用捡这个词,因为看起来,他似乎也不比我们大多少。
他那个时候只有八岁,瘦小得跟小野猫似的,也真的跟野猫似的在垃圾筒旁边捡吃的,拉达掏出一支烟点上,淡淡的白圈慢慢散去,仿佛久远的记忆迷失在成长的岁月里。
八岁,那时候我在干吗?不记得了,应该上学读书吧。那时候穆才刚刚来我们家,父亲也还没有开始酗酒。
拉达低下头,继续讲他关于过去的故事:我那个时候也没地方住,不过见他实在可怜,所以就带着他,有什么都算上他一份。他那个时候晚上老是做噩梦,嘴里撒加撒加叫你的名字,有时候醒过来还会问我,为什么撒加不来找我?不是说好了的么,不是拉过钩的么,无论我躲到哪里,他都会把我找出来的,然后就对着那张照片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我低头凝视相片,小小的加隆和小小的撒加——可是,为什么我连些许印象也没有?
拉达抬起头来定定望着我。他说,撒加你知不知道,加隆现在还常常做噩梦,不过现在他醒了以后会问,为什么我不是撒加。
在他的注视下,我不寒而栗,原本试图别过头避开,却无意间瞥见左面墙上挂着的镜子。在那个银光闪闪的迷离世界中,和我一样的脸,不停地问,为什么,我不是你?我无法想象加隆问出那句话时候的表情,正如我无法想象现在的自己,居然也能做出这样的表情。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心情,只是突然想把镜子打碎,把里头那一个挖出来,紧紧拥抱,莫名奇妙地就想,很想很想。那么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我们在街上游荡了半个月,然后某天他在路上看见一个女人,好像他管那个女人叫妈妈?反正那个女人就把他带走了。早知道……拉达重重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当时拦住那个女人就好了。直到一个多月后,我才明白拉达这句话的意思,然而千金难买早知道,究竟是我们太后知后觉,还是命运早已安排好了这许多悔恨?我们都在做自以为对的事情,然后在回首时分,感叹“早知道”。就像此刻,在加隆的家里,听加隆的朋友,讲着加隆的过去,我突然就后悔起来,或许他待我不好,但我对他的回应,难道真像个哥哥么?
无论是穆还是加隆,你都不配做他们哥哥——是的,艾俄罗斯,所以,我崇拜你。
我再看到加隆是在一次哈迪斯和朱利安的火拼,那是五年后了,拉达微笑起来,他从小猫咪长成了小豹子,还交了苏兰特、艾尔扎克他们几个好朋友。后来黑道上三家联合开了这个双子街的车赛,加隆说想追求那种自由自在的速度感,于是我们几个凑了钱,买了部当时很时新的野马送给他。结果给那家伙上车第一次就摔得不成样子。不过,别说,他这方面还真是天生的。拉达顿了顿,瞅着我,你也一样。
然后呢?我情不自禁地问。
然后啊,基本上就是现在这种样子。拉达把烟掐灭,你知道,一旦上了这条道,怎么走下去都差不多的。
请,多给我讲一些他的事情好吗?我轻声地说。我希望多了解他一些。
拉达看了我半晌,然后点点头。我可以和你说所有我知道的,只要你愿意听。
我说好。
于是时间就在他低沉到不真切的声音中同时向前向后,缓缓流走。
八岁的加隆第一次在垃圾桶边检东西吃,八岁的撒加第一次自己给自己做饭;八岁的加隆第一次露宿街头,八岁的撒加第一次和别人挤一张床;十三岁的加隆第一次和大伙出去砍人,拿刀的手抖得厉害,最后谁也没敢扎抱着头缩在墙角;十三岁的撒加第一次代表全校学生上台演讲,拿稿子的手抖得厉害,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就奔了下去;十四岁的加隆第一次飞车,尽管摔到鼻青脸肿,但还是在一个月后的车赛上拿到了第一;十四岁的撒加第一次打工,尽管打碎了很多个盘子,但还是在一个月后的结帐日拿到了工资;十五岁的加隆陪老大出去看货,第一次被人叫大哥,十五岁的撒加陪父亲去领失业救济,第一次被人叫小瘪三;十六岁的加隆是个小头目,打人,看场子,收保护费;十六岁的撒加是个三好生,用功读书,参加各种各样的竞赛,得奖——然后便是十七岁,我们相逢。这一路,都有一个天使样的人物相伴而行,保卫守护着我们,加隆的是拉达,而我的,则是穆。
很久之后,当我回忆起这一切,总有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心头。曾几何时,我和加隆在命运的三岔口走散,沿着不同的道路,以相同的步伐成长,然后再次相遇——仿佛从未分开。
拉达拍拍我的肩膀,加隆是个别扭的小孩,他爱你,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越想你就越恨你,你过得越幸福他就越开心,同时也越痛苦。
我知道。我说。可是,我真的知道么?
拉达诚恳地看着我,加隆还有些经历是连我也不清楚的,而那些正是他痛苦的根源,我请你去看看他,因为我觉得只有你,才能真正解开他心里的结。
我正待回答,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嘀嘀响起来,是短信。难道说,穆着急我太晚回家?我赶紧捞出来看。按下确认键,屏幕上是五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父亲出事了。
我赶到医院时,穆正孤身一人坐在走廊尽头。四周围空荡荡的,他抱着头,看起来是那么小,那么僵硬,仿佛化作一尊雕像。
穆,出什么事情了?我走到他面前。父亲呢?
碧绿的眸子茫然地抬起,几秒后,目光的焦点才聚集在我脸上。
父亲在病房里,已经睡了,他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才说,大量胃出血。
我看着穆,他的脸比往日更加苍白没有血色,他的唇无声地颤抖着。我说,还有呢?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穆叹了口气,撒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头,你说吧。
穆又沉默了好久,或者没多久?但对于我来说,那沉默出乎意料的长,又出乎意料的短。最后他缓缓吐出四个字,胃、癌,末、期。
那一刻我的内心很平静,平静到什么也没有。活该,我想,那么样子喝酒法,他不得胃癌谁得胃癌,我甚至还想,他为什么不干脆连肝硬化、高血压、脑溢血都一起得了?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说,撒加,他是你父亲啊。
父亲是什么?我抬头望向干干净净的白色天花板,我在那上面看见一个男人,很英俊挺拔的样子。就是这个男人,用胡子拉杂的下巴蹭我的面孔,教我画画、下棋、打篮球;他带我出去玩,爬上树替我掏鸟窝,陪我在沙地里挖泥;他看着我做功课,在我考第一的时候奖励我,在我淘气闯祸的时候拿板子狠狠打我屁股;他做饭给我吃,然后特意挑出一块块青椒放进我碗里,警告我不许挑食;他在我生病的时候不休不眠地照顾我,每天半夜都到我房间里看我有没有踢被子。但这个男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离我生活越来越远的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旷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看到穆就叫母亲的名字,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酗酒、性虐待的呢?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这个男人,这个我完全不了解的,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男人,这个我在家里拿他当真空,成天称呼他为老家伙,恨不得他马上消失的男人,就是我的父亲——我的亲人。
你开玩笑的吧,我低头看穆。父亲他不可能得什么肝硬化、高血压、脑溢血,更加不可能得晚期胃癌。然而穆脸上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地显示着,这一切,都是事实。
我问,有什么治疗办法没有?
穆摇头说医生告诉他,发现得太晚,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了。
我说不可能,一定有什么解决方法。
穆说,的确有药物能够抑制癌细胞的扩散,但是撒加,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我说,但是我们还有些钱不是么?那笔为了上大学存下的款子。
穆沉默良久,然后摇摇头,我不同意。父亲的病已经好不了了,还是你的前途比较重要。
很久之后回想起来,我都以无比敬佩的心情怀念着穆,他总是能够那么冷静,他的目光总是那么远,远到让人根本无法在一时理解。很久以后我才逐渐明白,其实他比谁都不想父亲死,但在当时,他居然就可以用如此冰冷的语气做如此冰冷的决定。他说的没错,但是我接受不了。我平生第一次打了他,我抓起他的领子将他摁在墙上,狠狠用力,简直像是要把他嵌入墙内。我对他吼,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父亲他虐待你,所以你就想他死,他死得越早你越开心,你巴不得他现在就死对不对?
我想我那时一定弄得他很疼,因为穆皱起了眉头。不过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他只是说,撒加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父亲真的已经好不了了。
父亲真的已经好不了了。我喃喃重复着,话音在落下的那一刻,变成晴天霹雳。我无力地放开穆,缓缓蹲下,把头埋在胳膊和膝盖之间。父亲真的已经好不了了,我又要再次失去一个亲人了。
穆从上面温柔地盖住我。我转过去,扑到他怀中失声痛哭。
PART VIII 父亲情况稍微稳定后,我们将他接回了家。穆最后还是取出了那笔钱,就算没有一点希望,我们也想试试看。 穆不再去上学,整日在家里陪伴照顾着父亲,喂他吃药。尽管从喝酒改为了喝粥,父亲却还是不清醒。他大部分时候仍然在沉睡,醒来也只会握住坐在床边的穆的手,一遍又一遍叫着母亲的名字。
我到处找地方赚钱,只是不够再怎么都不够。最后我想到了拉达和苏兰特,我跑去问他们有什么活可以介绍,我说只要能挣钱,我什么都干。拉达说,你疯了,我不会让你走加隆的路的。苏兰特在一旁调侃,真需要钱的话,你去抢银行好了。要不是还挂念着穆的话,我想说不定就真去了。
拉达说,最近情况不好,城户家似乎准备完全脱离黑道,所以勾结了警方四处打击哈迪斯和朱利安。他还说,撒加你真有急用的话,我先借你点钱好了。我说算了。然后苏兰特说,你还不如专心赛车呢。要是你真有把握的话,干脆拿点钱出来,我帮你在赌局上押自己胜出,这样赚双份儿。
我一开始并不相信他,但拉达发话了,他说小苏你小心点儿,要是被你们老大发现,你的小命估计就没了。他说得一本正经,于是我决定赌一把。
我对苏兰特笑笑,我说,你放心,我是天生的。
我真是天生的。车赛之后,酬金方面朱利安坚持这次只能五五。我本想争辩,但苏兰特对我挤挤眼睛。我于是作罢。
那两个月里,我赚了不少钱,大叠钞票落入口袋,转眼就又被掏出,流入药店。其实医院并不是无底洞,无底的,是我们想要战胜命运的欲望。
穆问过我哪里来那么多钱的。我告诉他赚的。他说撒加你不要去做违法的事情。我说,放心我有分寸。他说你有什么事情父亲和我都会难过的。我说,嗯,我知道。他说我听艾俄罗斯的放手,不过你有什么事情第一个要告诉我。我说,穆你是应该放手了,我说了要照顾你和父亲的,我说到做到。我还说,穆,我才是你哥哥。
那一刻,穆眼中有很晶莹的珍珠。他说撒加我不是变态也没有受虐癖。我不是没有想过要逃走,也真的试着离开过,但我最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回来。不是报恩,不是因为你们救过我的命,而是这里是我的家,你们是我的亲人。穆很努力地将眼泪忍回去,像往常那样淡淡的微笑,他说,哥哥,我们都要坚强。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唤我作哥哥。
因为父亲的病,我花在学校以及其他事情上的心思减少到了极限,我很久没有见过艾俄罗斯了,我甚至没有留意到他是不是在躲开我。拉达和苏兰特叫我去看加隆,我总是一口应承,然后又忘掉。直到那天在拉达那里再次看到他时,我才惊觉,原来时间过得那么快,他都已经痊愈了。
我想上前打个招呼的,我想说,弟弟对不起。但是已经太晚了。加隆冷冷地转过脸来,冷冷地注视着我,他说,我回来了,所以这里不需要你了。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恨,胜于以前百倍千倍的恨,浓烈得仿佛纯酒精,怎么也化不开。
我打了个哆嗦,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想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相当白痴的话。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加隆笑起来,没有任何笑意地笑起来,他咧着嘴,很大声地说,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回来了,所以请你走。
我说加隆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赛车,我需要钱。
加隆眯起眼睛,你不走我就把你打成残废。我做得出来你信不信。
拉达和苏兰特连忙上来劝架,他们向加隆解释,你父亲得了晚期癌症,需要很多钱治病。
我也连忙撒谎,我说父亲很想你,成天念叨着要你回去,来吧,跟我回家。他毕竟是你父亲。
加隆突然就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他试图揍我,但被拉达和苏兰特死死摁住。他狂乱地蹬着手脚挣扎,眼睛血红一片。他大骂,放屁!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才不是我父亲呢,他明明知道我躲在后车行李箱里,车开的时候,他也不阻拦,后来他也没有来找我,他分明就是不要我了,他分明就是想把我塞给那个女人!他朝我吐着唾沫,似乎把那当成了子弹,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我淹死,他说撒加我为什么不是你,他们都只要你,不要我。
我试图上前平复他的情绪,我说,加隆你别这样,我要你,你是我的弟弟。
他呸了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了?你自己说过,穆才是你唯一的弟弟。他说,撒加你想得美,我才不会把车赛让给你呢,我们到老大那儿见,看看到底谁厉害!
我也动了肝火,我说去就去。
朱利安听了加隆的话,眼睛就兴奋地亮了。他说你们两个一起去,不过撒加你要稍微化化妆。他对苏兰特说,把他们两个的名字都加上,撒加将会是个大冷门,这次我们有得赚了。
加隆暴跳起来,我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些黑衣保镖,他可能连朱利安都会打。我一定不会输的!他大叫。
说什么呢你?朱利安瞪着他,你只能输,不能赢。
我绝对会赢的!加隆跳起来,暴风似的冲出去。
朱利安皱起眉头,苏兰特,你去看着他,别让那家伙出乱子。
苏兰特担忧地望了我一眼,然后追上去。
朱利安嘲讽地笑起来,真是个小孩子,不过撒加你本来就比他强,不是一点点。大约是心情极好,他居然大发慈悲,这次赢了你拿七成好了。
不详的预感浮上我心头,我很想说这次算了我不参加了,但朱利安是不太好得罪的,而且,为了那些钱。
如果早知道那天的车赛会是那样一个噩梦的话,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可惜我不知道,所以我去了。
我遵照朱利安的意思化了妆,没一个人认出我来,除了加隆。他的车就排在我身边。他很邪气地笑着,相当自信地说,哥,我赢定了。
我不懂他的意思,因为全程每一圈,他几乎都跟在我身后,不上前却也不远离。我从后视镜中看见他隐藏在头盔下的微笑,能够毁灭一切的微笑。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害怕,所能做的,只有加速、加速再加速,将灵魂完全交付在风里。我记得拉达曾说过,加隆他喜欢飚摩托,因为喜欢追求那种自由自在的速度感。所以我始终不懂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来毁灭,也许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毁灭。
冲过终点的瞬间。无数大灯亮起,极其晃眼,照得我透不过气来。然后便是刺耳的警笛。枪声、喊声、骂声、棍棒殴打的声音,人群耸动着,冲突着,相互践踏着,现场一片混乱。我回过头去,加隆已经不在了,就像我第一次见他那样,彻底消失在阴影中,仿佛压根没有存在过。
从那个有着半层楼高平台的破旧建筑里,一队队人在警察的呼喝声中鱼贯而出,我看见负责收账的艾尔扎克还有负责放盘的苏兰特,他们都逃不掉了,我想,我们大家都逃不掉了。跟在最后的是拉达,应该没他什么事情吧,我想。我呆呆望着警察让他们背转身去,举起双手贴到墙上,挨个儿在他们身上搜。然后我看见拉达跳起来,撞倒一个警官,试图冲出去。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在人群中兜售可卡因——拉达以前不是不干这个么?他不是说最近风声很紧的么?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猜测缘由,他该不是为了加隆和我吧?他该不是想多些钱就能改善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吧?
砰——那一声响彻天际的轰鸣中,拉达倒在地上。他挣扎了一下,但是没能够爬起来。一团浓烈的海蓝色从人群中翻滚出来,扑过去。
不!我听见有人在大喊,那是谁的声音?
有警察走到我身边拉住我,却被他的同事架开。那个人说,我是四区的高级督察修罗,这个人是我的卧底。
我可以感到自己聚焦在无数愤怒的目光中,也许说不定已经足够死上千万次了。
我觉得冷,很冷,仿佛坠入万年冰窟。
我看到加隆被人从拉达身边拉开,又扑回去,拉开,再扑回去,如此循环往复,仿佛兼容度不够高的DVD碟卡片,定格在某一段,无论如何放不下去。
这可真滑稽不是么?拉达死了,我变成了城户家的卧底,我忍不住就笑起来——这可真滑稽!
其实我认识拉达也不是很久,他所留下的印象,也就不过那间凌乱不堪的地下室,遥不可及的光线,还有那个关于加隆的长长的故事。拉达坐在桌子上的杂物堆里,低沉着声音,白色的烟圈袅袅淡去。
我知道拉达是加隆的天使,就像穆是我的天使。现在,拉达死了,那么穆会不会也死去?还有一定会死去的父亲……可是什么是死去呢?是离开还是未知?如果说是离开不再回来,那么终有一天我们也会去追随,如果说是未知的恐惧,那么还有什么能比明天更加无法让人预测?
拉达死了,昨天他还骂我,撒加你不会对加隆好点嘛!他是你弟弟啊。昨天他还说,算了算了,拿你们两个没办法,明天赛车结束我来做个和事佬好了。可是已经没有明天了,拉达死了。
我想我没办法再靠赛车赚钱了,我想我要找别的出路,我想……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我看着自己那张脸看着我,比绝对零度还要冰冷的目光穿越人群,一击直中。这一切我会要回来的,撒加,都是你的错!
都是我的错吗?不是的话,又是谁的错呢?
PART IX 我不知道那天后来自己是如何离开双子街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朝什么地方走,要去做什么。最后我停在了医院门口,兜里没有钱,半分也没有。我所有多余的钱都压在了苏兰特的赌庄里,明天就又要给父亲拿药了,现在,我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现在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一个衣着妖艳的女人同我擦肩而过,街上明明很空荡,但她还是挨着我很近,差一点儿就撞上。她那似曾相识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以前也有人这样看过我,那是在我陪父亲去领失业救济的时候。那个浑身酒气的老头狠狠捏了我的屁股一把,他说,长这么漂亮来这里干嘛?想要钱的话,躺下就行了。
真的躺下就行了么?我茫然地望向街口的红绿灯。从这里继续往前走,再穿过两条街区的地方,便是城里最有名的声色场所。也许,我能在那里弄到钱。
左脚接着右脚接着左脚一步步往前迈,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堕入深渊。躺下就行了,就像拉达那样,在血泊中,躺下。
我站在喧嚣的不夜的街道旁。我机械地撩起头发,机械地微笑,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只是机械地模仿着电影里的那些女孩子们。没有人看我,我想,也许我还不够漂亮。腰间的手机响了,我机械地拿起来放到耳旁。是穆。他在说什么?周围好吵,那些男人女人的调笑,好吵,吵到我根本听不清穆的声音。我机械地挂掉电话,机械地把它放回去。
到底有人看我,虽然是用瞪的。我机械地朝他们微笑。我听见他们说,那孩子是不是有病。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很快就要满十八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叫我。
撒加撒加,你在这里干什么!穆从街的那一头奔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因为他的眼眸原本是绿色的,现在看起来却是红色的。
钱。这是我能说出的唯一的话。
仿佛听到召唤般,一个男人凭空出现,真的,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凑到穆的身边,小美人儿,陪大爷玩玩?大爷会好好疼你的。
穆看看我,在我手上轻轻捏了捏,撒加你回家。
我没有动,我呆呆看着穆转身贴着那个男人走开。他的背影很削长,很削长。霓虹的灯光从两个不同方向照来,在地上拉出两片分开的影子,宛如黑色的翅膀。
我嘶喊着冲过去,用全身所有的力气将那个男人撞倒,拖过穆的手开始飞奔。迈开步子的刹那,我耳边只有风声,我仿佛又回到了摩托车上,加速加速再加速。自由自在的速度感……只有速度,从来没什么自由自在。我们活着,注定就是要被牵绊。在我掌心里的那只手,带着冰冷的湿润感。我将它放开,然后跌倒,身体重重砸向地面上的青石板。我挣扎着用手撑起,但浑身乏力,双膝一曲,又再次跪倒在地。
穆把手伸给我,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撒加,你怎么那么傻。
我一把将他拽下来,拥入怀里,我说穆你是我的天使,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也不会让父亲死的,绝对绝对。
穆僵硬的身体在几秒钟后开始变得柔软,他张开臂膀回抱我。他说,撒加,我知道。我也绝对不会让父亲死的。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我用力地点头。感到头脸上开始有一滴滴冰凉的水珠。我知道那是泪,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老天的。为什么人在悲伤的时候,天总是会流泪呢?是因为叹息人类其实压根不明白他的苦心么?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做不到。
穆搀扶着我起身,脱下外套,罩在我们两个头上。赶快回家,不能淋病了,他说,父亲还指望我们呢。
我连忙点头,嗯。
回家的公车上穆一直在打电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弄到那么多房屋买卖中介的私人号码的,也许所有的一切,他都早就已经想好,打算好了。他的目光总是那样远,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最后他说,楼盘我已经托人放出去了,朋友说,尽量争取替我们卖个好价钱。所以撒加你放心吧。
我跟在他身后下车,走向黑暗中那栋古旧的大宅。它曾被我视作压抑的牢笼,但如今离开的愿望终于成真时,为什么,我心里,会这样不舍呢?我在这里出生,我在这里成长,我和穆在大院中追逐嬉戏,父亲唤我们回来吃饭的喊声从窗口飘出。这里是我的家,没有它,也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撒加。
不过,也许离开,才是最好的。离开这里,到远处去,新的地方,应该会有一个新的开始,还有新的希望。
这样沉寂的夜,我抬头望着东方,仿佛看见黎明的晨曦。过去的一切,都要结束了吧?
是的,一切都要结束了,黎明就快要来临了,但现在还是黑夜,所以还有最后的故事需要经历。
在我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脑后传来剧痛。倒下之前,我想该死,为什么加隆来得这样快。
我是被加隆用水泼醒的。他像八点档恶俗电视连续剧里演的那样,把我背过手绑在椅子上,把穆扒光了捆在餐桌上。穆身上的伤还没全好,仍旧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淡淡青紫。加隆的身体,遮挡住他的脸,所以我看不见他的神情。我不知道穆是不是害怕,害怕那张和我一模一样但却狞笑得像个恶魔的脸,害怕在加隆十指间转动的明晃晃的刀子,是不是立刻会戳进那柔软的月牙色肉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害怕,害怕那张和我一模一样但却狞笑得像个恶魔的脸,害怕在加隆十指间转动的明晃晃的刀子,是不是立刻会戳进那柔软的月牙色肉体。
那一刻,我惊讶于自己竟然能够如此平静。没有挣扎,没有叫喊,我只是淡淡地问,加隆,为什么?
加隆转过身来。我看着自己的脸在自己眼前越凑越近,最后停下,离鼻尖不到十分之一公分的距离。
你害死了我唯一的哥哥,所以我要夺走你唯一的弟弟。加隆微笑着,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微笑。我干过屠夫,他说,只凭这把小刀我就能把穆卸成一堆骨头和肉,你信不信?
我也笑了,我说,信,我当然信,但是为什么?
我想起穆刚刚说艾俄罗斯打电话给他,所以他才会出来找我;我想起艾俄罗斯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名纱织,姓城户;我想起是艾俄罗斯送加隆去的医院,城户家的专署医院,是他替他出的医药费;我想起拉达和苏兰特都提到过城户,说他们勾结警方打击其他势力;我想起加隆在赛前自信的笑,说哥我赢定了;我想起修罗警官说,这个人是我的卧底。
加隆是你叫的警察对不对?是你帮助城户,出卖兄弟的,对不对?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恨我,为什么你那么恨我却不直接杀了我,要牵连别人?为什么你那么幼稚,那么冲动?为什么你做事完全不计后果,错了也不肯承认?我昂着头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地说,害、死、拉、达、的、那、个、人,根、本、就、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加隆叫起来,我没有错!他扭曲了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错错错错错……
我咧开嘴,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恨,恨就是很开心地对那个你憎恶的人说出他最无法接受的事实。我说,加隆你别不承认了,你永远都是错的,你永远都不可能变成我,因为我永远比你好比你强。
出乎意料的,歇斯底里的加隆居然平静了下来。他居然说,哥,你说得对。你是比我好,比我强,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比我好,听话懂事乖巧讨大人喜欢。你是好学生,我是小混混,我最擅长的摩托你开得比我好,连我最好的朋友,也都为你说好话。他缓缓转脸望着穆,他说,妈你说得一点不错,总有一天,撒加会出现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怜悯着我,因为我怎么样都做不到像他。不过至少还有一点,我和他是一样的,我们都只有一条命。他说,撒加,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那好啊,你来吧,我说,就算死了,我也还是比你好。
冰冷的刀尖猛然扎入我的身体,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我曾经以为那种疼痛无法忍耐,结果还行,没那么厉害。
住手啊!和穆同时叫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抬起头,父亲站在二层的楼梯口。尽管身体还是那副干瘪萎缩的老人样,他的眼神却无比清亮。我不由疑惑,上一次看见清醒的父亲,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加隆,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爸爸很想你。父亲说。
加隆仰天长笑,你少假惺惺了。想我?你根本就不要我,你只要撒加,你们全部、统统、都,只要撒加。你明明看见我躲进妈妈的后车行李厢,你明明知道她马上要走,为什么你不拦我?为什么你后来没有来找我?
加隆,爸爸对不起你,我本来以为,阿蒂娜她会为了你回来的。我去找过你们,真的,但是我没有能够找到,后来撒加又生了病。父亲扶着楼梯把手缓缓跪下,样子仿佛在忏悔。
加隆大声地哼哼,他说,我就知道,又是为了撒加。
父亲缓缓站起来,爸爸不想你原谅我,但是爸爸必须告诉你,撒加的病是因为你!你走了以后撒加开始不吃饭、不睡觉,什么都不做,成天就只是问,加隆在哪里,加隆在哪里?后来他发烧病倒,好了之后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我为了不再刺激他,所以就没有去找你……
我茫然地听着这一切,是这样的吗?这就是真相吗?
加隆在哪里?稚嫩的童声响起,加隆你在哪里?加隆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阳光下,阴影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孩在玩游戏。捉迷藏,一个躲,一个找,拉过钩,发过誓,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撒加偷偷睁开眼睛从指缝中望出去,正好看见加隆钻进行李箱里。每次都躲这种地方,让人怎么找嘛!哼哼,这次我就偏不找,等你自己出来。小小的撒加噘着嘴跑回屋子,坐到窗前边看故事书,边时不时往外望。
门外传来马达的轰鸣。撒加看见母亲提着行李,走进车里。加隆——他尖叫着奔出去,伸手,但什么也够不到。小小的撒加绊倒在地上,车子在视野里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完全消失。
——这些,是因为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么?
我看见父亲伸开双臂,走下台阶。加隆,爸爸没有不要你,加隆,回到爸爸身边来。他颤巍巍的脚踏在空中,整个人囫囵着滚下楼梯。我听到穆的尖叫,加隆,放开我,快叫救护车!父亲!父亲!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整个画面也慢慢模糊,慢慢淡出,直到最后,一切都终于变成完全漆黑的静寂。
PART X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穆在我床边紧握住我的手,不停地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他的泪滴在我唇边,我伸舌去舔,咸咸的。 你又瘦了啊,我看着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问,父亲呢?
在另外一个病房,穆回答,你放心,他没什么大碍,只是左踝骨裂,简直真是太幸运了。
那么加隆呢?我又问。
穆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他。他顿了顿又说,撒加你原谅加隆好不好?他其实也很可怜的。而且他也在补偿了,你和父亲这些天的医药费都是他出的。
加隆?补偿?他哪里来这么多钱?车赛已经取消了,朱利安现在应该很麻烦,加隆他哪里来这么多钱?我皱起眉头。
穆替我掖好被子,他说撒加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我点点头,虚弱地闭上眼睛。
那晚上我梦见加隆,他对我说,哥,原谅我好不好?我回答他说,你亲自来看我,我就原谅你。他笑笑,然后就消失了。
醒来的时候,我想我到底恨不恨加隆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已经再无力去思考,再无力去感觉。我不知道加隆当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会不会原谅他。因为我不知道,该原谅他什么?原谅他的所作所为,还是原谅他如此得爱我,爱父亲?拉达说得对,加隆是别扭的小孩,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别扭,只是因为我们太重情,只是因为我们的感情太激烈。
出院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加隆。但是我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他以前的那帮兄弟都说,那晚车赛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最后无计可施的我去了警察局,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修罗警官迎出来说,撒加、穆,我正好要去找你们。
穆问,什么事?
修罗说,我要你们去认尸,这是例行手续。
穆说,谁的?
修罗说,加隆。
我说警察先生你这个玩笑真差劲,我是来报案的,我弟弟加隆失踪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了。他的长相就和我一样。
就和你一样?修罗看着我,然后很残忍地说,那么我百分之一百肯定他已经死了。
我想昏过去的,但是我很清醒;我想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但是我很明白这是事实。
怎么回事?我听见穆问。
初步估计是因为破伤风,我们发现他似乎和器官贩子做过交易,因为他的左腰处有刀伤,少了一个肾。我听见修罗回答。
我用手按住自己的左腰,疼,好疼,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划开,有什么东西被掏出来,感觉很空虚。我向修罗背后望去,那里有一扇光亮的金属门。我想加隆说不定就躺在里面,盖着白被单,浑身冰凉。我在心里大喊,加隆别玩了,你快起来呀。
然后我看见加隆伸手揭开被单坐起,缓缓朝我走近,走到门上面。我说,加隆你怎么那么傻,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加隆说,当然是命重要,你和父亲的命很重要。
我想我的脸色应该是很难看,因为穆一下子抱住我,撒加撒加地喊着我的名字。修罗也过来扶着我,他说,你们还是先回去吧,反正我们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了。
我推开他们,我说我没事。我飞奔到外面,仰头望着蓝蓝的天。我大喊,加隆我恨你,要是你不当面跟我道歉,我就永远不原谅你。是的,加隆我恨你,我恨你不是因为你带给我的这个悲伤的故事,而是你所选择的结束这个故事的方式。你永远都是这样,从小到大都一直那么自私,那么偏执,无论爱恨,都只会用最激烈的方式来表达。
加隆——我——恨——你——
我在雨中奔跑,我跑得很快,很快,我超过了停车场所有的汽车,我还超过了两辆摩托和无数辆自行车。汪洋蒙住我的视线,不过我本来也不需要方向。
最后穆追上来拦住我,拼命摇晃我的肩膀。撒加你醒醒,他厉声呵斥,父亲已经失去一个儿子,难道你还想他马上失去第二个?你别疯了,给我马上回家去!他顿了顿,将声音放温柔,乖,回家吧,加隆也希望你回去的。
是的,加隆也希望我回去。我笑起来,嗯,加隆在家里等我。
我到底没有去认尸,应该是穆去的,不过他没有说,我也就没有问。
我回到学校,我还是那个好学生撒加,我乖乖地上课,放了学打完工去医院陪父亲。
穆将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能卖的都卖了。他说房子已经卖出去了,新的屋主要我们在下个月三号之前搬,撒加你最好也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便宜地方出租。
我说哦。
穆说,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喜欢新家。
我耸耸肩,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因为父亲在那之前就已经去了。他是在梦中走的,临行前,念着我、加隆还有穆的名字。对,是穆的名字,不是妈妈。他脸上挂着安详的笑容。
我看见穆呢喃着父亲的名字而不是父亲两字,然后俯下身去情人一样亲吻父亲的唇。
我望着流动着直线的心跳仪的屏幕。我说,加隆,父亲走了,我好难过。加隆说,撒加你不许哭,我知道你坚强的。我说,好,不过你要陪着我。加隆说,晓得了晓得了,你真烦。
安葬完父亲的那天,也是我和穆、和家的最后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因为没有窗帘,满月的光芒实在是太刺眼了。最后我起来,想去浴室冲个澡。扭开门——穆在里面,一丝不挂地坐在地板上。他手里有个点燃的烟头,火焰烧灼在月牙色的胳膊上。
穆,你在干什么?这个样子的穆,很可怕,真的真的很可怕。
看见我,穆跳了起来,蛇一样的手臂环绕上我的脖子。撒加,他红到仿佛滴着血的唇凑上来,心灵的疼痛,只能用肉体的疼痛来缓解。他迷离着水汪汪的碧色眼眸,开始吻我,轻舔,深入,吮吸,啃噬。我的脑子嗡一下炸开了。
穆你在干什么,我试图推开他,但反而被他扑倒在地。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力气这样大。在湿润的舌的挑逗下,我闭上眼,逐渐沉浸到苦涩的欲望中去。
身体被贯穿的霎那,剧痛让我睁开眼。我听见从楼下客厅传来的遥远敲钟声,十二下,原来已经过零点了,那么现在我终于满十八岁了,终于成人了。我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用尽所有力气大喊,加隆,生日快乐!
穆愣了愣,然后加剧了动作。撒加生日快乐。他吐出这句话,将我送上欲望的巅峰。我浑身酸痛地睡去。
朦胧中,我看见穆收拾东西。我问,穆你在干什么?
穆说,撒加,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拉住他的手,你别走,我需要你。
穆摇摇头,我做别人替身太久了,现在我终于可以离开,到新的地方,开始我新的生活了。他吻上我的额头,撒加,永别了。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穆。
所有能够被称为亲人的人,都离我而去了,所幸,还有加隆留下。
我搬了家,考上了大学,毕了业,然后在远处一个陌生的国家的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工作,开始我陌生而正常的生活。
我买了辆摩托,常常在周末和人飙车。我因此认识了不少朋友,有像艾俄罗斯那样的,也有像拉达苏兰特那样的。其中有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名叫阿布罗迪的,是名职业心理医生。他对我很感兴趣。常常说,撒加你是我见过人格分裂最严重的家伙。
撒加连忙道歉,呵呵,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但加隆却不高兴了,他说哥你太好说话,这人那么臭屁的,干嘛和他道歉啊。
于是阿布罗迪就露出很头疼的表情。他说,这种事情,其根源往往是童年阴影。他问我,撒加你小时候怎么样的?有什么快乐不快乐的回忆啊?你喜欢玩什么游戏呢?
撒加和加隆异口同声地回答,捉迷藏!
撒加说,加隆你老是藏在那些阴阴暗暗的地方,害我找不到。
加隆说,那是因为你笨么。
撒加说,那我不找了。
加隆说,不行,你答应我的,无论我躲到哪里,你都会把我找出来的。
撒加说,嗯,我会的。
于是我对着镜子微笑起来,我说,嘿,加隆,看,我找到你了!
————————THE END————————
March 16 心无旁骛 BY Blackpoplar穆与阿布罗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长到十六岁,顺理成章地开始恋爱。 他们曾为谁是攻谁是受的问题闹过矛盾,但阿布罗狄将穆的手环在自己颈项上,微微地低头,水蓝色发丝垂在穆肩上弄得他痒痒的,阿布罗狄说:“穆,我要你照顾我,我要你爱我。”
阿布罗狄真美。穆想,谁会不爱这么美的人呢。穆说:好。
穆喜欢为爱人做饭,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系着围裙挥动锅铲的样子不禁也笑。阿布罗狄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但他之后会拢过忙碌中的穆的脖子哈气,再轻轻地印上一个吻。穆感觉颈上被吻过的地方有一朵花在绽放。有时候这个吻会持续很长时间,穆明确地感到吻中传递的爱意,他想,爱与被爱真是幸福呵。
穆的工作是设计,很多工作可以带到家里完成,于是饭后的大部分时间他就对着电脑一坐几个小时。阿布罗狄喜欢在旁边象只猫一样蹭来蹭去,蹭得穆苦笑起来,拿你没办法,他说,我在工作你看见没有。
阿布罗狄哼地一声。穆假装看不见,继续在屏幕前把键盘敲得吱吱响。阿布罗狄跳起来抢过键盘,大模大样地往穆身上一坐。
穆尖叫起来,你又变胖了是不是?阿布罗狄生气地跳起来,两人打闹一阵,然后穆继续工作,而阿布罗狄回房去看漫画杂志。
穆工作很认真,他准备努力一点得到年度奖金,然后带着阿布罗狄去西藏旅游。他爱那个神圣的地方,当年只是在电视上扫过一眼,就对那片湛蓝的天空一见钟情。他想阿布一定会很高兴的,那片天,那片天湛蓝的颜色就象他的眼睛。
工作是很累的,但每天工作后阿布罗狄都会给他端上杯茶,对茶不屑的阿布罗狄总会往里面丢很多很多糖。穆喝茶的那一刻感到并存的甘甜和苦涩,但更多的还是温馨。他想,自己真幸福。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阿布罗狄问穆,你爱我什么?穆想想:最爱你每天为我端上那杯茶。阿布罗狄把头压在穆胸前吐气:别的呢?穆笑笑:这一点已经够了,不是吗?
阿布罗狄叹一声转过身去睡。穆从后面伸手去拢住阿布,很温柔的动作。他想多对阿布做一些温柔的动作,但疲累侵袭了他,穆很快沉沉进入睡乡。
在梦里自己躺在不知哪个人的肩头上,醒来时,阿布躺在他的臂弯里。
去西藏的机票送过来了,那一瞬间阿布罗狄高兴得象个真正的孩子,穆也很兴奋,不只因为他要和爱人一起进行长途旅游,更因为他要踏足心中的那片圣地。
在西藏出了点意外,阿布罗狄的高原反应比较严重。穆看着不远处耸立的高塔,再看看臂中的人儿,不知如何是好。
阿布罗狄对穆做出任性的表情:哪里都不去了,我们赶快回营地好不好。
穆忙点头,好的好的。
结果他把阿布罗狄送回营地后,阿布罗狄却又发了脾气,他说,既然来了就好好玩,你快去想去的地方,把我留在这里又怎么样?
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到底去看了那些著名的塔,跟着游客群拍了几张照片便匆匆返回阿布身边。
结果西藏之行草草了事。飞机上两人都很累,穆突然想起,他没有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指给阿布罗狄那和他眼睛一样湛蓝的天空。
回到家里,穆二话没说地开始收拾房间,开窗洗衣服晾被子,等等。阿布罗狄跟在他身后默默地一起干,突然他问穆:你爱我吗?真的爱吗?
穆沉默了一下,说:爱。他想,阿布阿布,不擅用言语表达感情的我,现在已经能为了你说出来。
可阿布罗狄突然哭了起来,他大声问穆: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只爱我的一杯茶?为什么不愿主动表达?为什么宁可把自己埋没在工作中?你的工作,你的假期旅游,为什么与我没有一点关系?
穆愣在那里。
阿布说,你应该知道我从不爱喝茶。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西藏,我要一片花园,里面盛开美丽的花朵,然后我们在那里面拥抱。
阿布说,我为你放弃一切浪漫,我陪你去西藏……我交给你我的一生。
过了很久,穆轻轻地说:对不起。他环抱着阿布,感到自己抱着一支带刺的玫瑰。
阿布罗狄说:我爱你……
穆说:我知道。停了一下,他补充:我也爱你。
后来他们两个人经常为这天后面发生的事情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穆在网上订购玫瑰花籽,他说现在已经没有余钱购买花园我们只能自力更生了。阿布罗狄开心地系上围裙去做生平第一顿饭,饭前他给穆冲上一杯清淡的不加糖的茶。
他们有时在闲谈中偶尔对朋友透露那天发生的事,大家都笑道,小夫妻吵架,可不是床头吵床尾和。而且,感情那东西本就是越吵越好的对不对?
穆笑道,是啊是啊。
的确,穆想,他们确实是增进了对彼此的了解,而且伴侣间本来就需要彼此忍让包容。毕竟,是要携手共度一生的。
他们爱着彼此并愿包容彼此。穆想,这就是爱的真谛了。
穆最终没有遇到过一个同样有着淡淡微笑并爱喝茶的男子。
他和阿布罗狄在一起,终生心无旁骛。
END March 09 什么是冬天序
米罗生长在四季如春的米洛斯岛。 每一日,他都在晨曦温柔的抚摸中醒来,然后沐浴着流水似的星华睡去。他的世界里充满阳光,他的辞典里找不到冬天。
偶尔,米罗也会望着深邃苍穹出神,冬天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当然,这样的念头总是转瞬即逝。
甩甩头,米罗哼着轻快的小调朝圣域走去。蓝色长发随意散开,在他身后划出天空的弧线。
一 米罗在教皇厅遇到那个人。 教皇给他们做介绍,“这是水瓶座的黄金圣斗士卡妙,来自极北的西伯利亚。”
米罗友好地伸出手去,“我是天蝎座的黄金圣斗士米罗,很高兴认识你。”但那个人却没有动作,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米罗并没有在意,因为他心里有更重要的问题。“卡妙你是来自西伯利亚的?听说那里一直都是冬天呢。你能不能告诉我冬天是什么样子的?”
石青色的眉毛微微挑动,卡妙的嘴角略略上翘。“这个,我也说不清楚。”
面对那样俊秀的容颜,米罗一时竟看呆了。这就是冬天么——
冷若冰霜的脸上,一抹似是而非的淡淡微笑。
二 第二天清晨米罗去圣域的竞技场练功。他一向自翊很勤奋,谁知今天居然有人到的比他还早。 卡妙背对着米罗站在山顶。朝阳为他穿上金色的圣衣,晨风轻拂他的长发,扬起石青色的披肩。
米罗突然就很想和他开个玩笑。于是偷偷摸摸溜近去,准备突然蹿出吓他一跳。
“谁!”卡妙猛转身,手一挥,点点晶芒激射而出。
米罗闪避不及,被冰箭擦中面颊。
“下次别这么无聊了!”卡妙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开。
望着卡妙远去的背影,米罗捂住脸。这就是冬天么——
被锐冰划破不流血的伤痕,一点点疼痛,一点点兴奋。
三 不打不相识。 米罗和卡妙应该能算朋友了。
“喂,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米罗兴高采烈地跑来,神秘兮兮地对卡妙挤眉弄眼。卡妙还来不及拒绝,便被他拖过手飞奔而去。
居然是冷饮店。
“老板,来两杯特别好吃的火烧冰激凌。”米罗特别将“特别”两字读得特别重,然后眯起眼睛笑嘻嘻地看着卡妙谨慎地挖了一小勺火红的冰霜,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啊!”
卡妙冰蓝色眼眸中升起血色的火焰,而米罗则毫无形象地跌在桌子下面捧腹大笑。
砰——整杯冰激凌全被扣在米罗头上。
米罗伸出舌头舔了舔流淌下来的汁液,火辣辣的,酸酸甜甜。这就是冬天么——
在散乱的发丝间结满一粒粒冰霜。
四 米罗和卡妙已经很熟了。 教皇没有布置下来任务的日子,对卡妙来说是难得清闲,对米罗来说却是十分无聊。
因为找不到事情做,他赖在水瓶宫的沙发上,抛卡妙的枕头玩。
坐在他对面书桌前的卡妙抬起头来,不高兴地说,“我拜托你安静会儿,别玩枕头了!”
“太没劲了!”米罗将枕头砸向卡妙,“卡妙你别看书了,赔我说话吧,冬天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卡妙将枕头收好,“觉得没劲你到别处去好了。”
“我不去,”米罗跳起来,去抢卡妙手里的枕头。“在这里玩这个最好了!”
“不给!”
“偏要!”
拉拉扯扯间,只听嘶一声,枕头被抛上高空,俩人手中各握住一片白布。
卡妙很难得地居然微笑了。“那个,就和下雪差不多。”他指着到处都是的羽绒说。
米罗轻轻掸去落在肩上的洁白柔软,这就是冬天么——
漫天白色纷纷扬扬。
五 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圣域静谧到有些可怕。 阴影里的十二宫好似十二个怪物,其间连接的高高台阶则像是蜿蜒盘曲的大蛇,就连那点点流萤也仿佛摇曳着鬼火。
米罗和卡妙背靠背坐在水瓶宫前的门廊上。
“今天看不到星星呢。”米罗遗憾地说。
“满天乌云,没有星星是正常的。”卡妙的语气向来冷静。
“但还是好可惜,你那天也听了穆说的故事吧,今晚七夕,牛郎织女连一年一度的相会都不能,岂不是很痛苦?”
“只是个故事,况且,就算被云遮住看不见,星星也一直都在那里。”
“看!流星!”米罗突然跳起来。
“怎么可能?”卡妙也站起来,“那是焰火。”
真的是焰火,陆陆续续从山脚涌上,照亮夜空。红黄蓝绿,纷呈的色彩在头顶流连,织成仙女的发带。
“卡妙,你怎么了?”
“极光。”卡妙眼底溢出对故乡的思念,“在西伯利亚,常常可以看见。”
米罗仰头痴迷望去,五颜六色里宛若无色透明的卡妙深深映在他瞳中。这就是冬天么——
漆黑夜幕上,极光涂出画。
六 米罗违背教皇的意志,不肯接受任务,结果被关禁闭。 地牢里阴暗潮湿,冷得要命,还时不时有老鼠蹿来蹿去。
杂兵们送来饭菜——都是馊的,而且冰凉。
好饿,好冷。米罗环住肩头,靠坐在墙角,呆呆望着透气小窗出神。然后,就看见了卡妙。
“你怎么样?”卡妙将手里的小包隔着栏杆递进来。
温暖的感觉从包裹传到米罗手上,然后流进他心里。一层层打开,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都还热着。
“谢谢你,卡妙……”鼻子突然就酸了,眼眶也不知为何就潮了。
“趁热吃。”卡妙说着,在外头坐下。
“卡妙你不走么?”
“我陪你。”
“可是你这样会被发现的。”
“没事。”
“你走吧,教皇也不是真生气,不过是必须程序而已,明天我就出去了。倒是你,准备在外面坐一夜么?累着冻着倒下了,过两天谁替你守水瓶宫?”
“你。”
……
最后两人手握着手说了一整夜话,直到启明星升起,卡妙终于靠着栏杆睡去。
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呢,风呼啸着吹进来,米罗不由打了个哆嗦。这就是冬天么——
很凉很凉的手,冻到有些青紫的唇。
尾声 水瓶宫。 卡妙安详地睡着,嘴角一抹似是而非的淡淡微笑。干干净净的脸颊上留着方才战斗造成的细伤,散乱发丝间纠结着一粒粒冰蓝色结晶。
半空中,白色碎屑纷纷扬扬。
外面是不是有烟火?为了庆祝圣域终于迎来的解放。想必,很热闹吧。
紧紧握住那双冰凉没有温度的手,米罗俯身吻上那青紫的唇。
原来,这便就是冬天啊…… March 08 六个梦第一个梦
我梦见小时候。 一点点大的卡妙和一点点大的我在树下玩。我抢了他最喜欢的玻璃弹子,非要他亲我一个才肯还。
他气得直跺脚,用非常严肃的口气对我说,“米罗你坏!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然后瞬间消失。
我满世界地找他,无论如何找不到,心里慌得要命。
这不会是梦吧?
我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
我醒过来,正看见卡妙那张冰冷的脸,“什么时候了还睡,快起来吃早饭。”
我扑上去,“太好了!卡妙你终于肯理我了!”
他闪身避开,任由我摔倒地上,“说什么呢,傻瓜。”
第二个梦 我梦见米洛斯岛的竞技场。 我站在场中央,为天蝎座的黄金圣衣做最后一搏。
我的对手缓缓走近,石青色长发无风自舞。
“卡妙!”我惊叫。
他冷冷迸出两个字,“动手!”
“不要!”我退后一步,“我不和你打,如果你要这圣衣,就拿去好了!”
他看着我,眼中怒火中烧,“米罗你瞧不起我么?把我当朋友的话,就认真点将我作为对手!”
我知他说得极对,但怎么样都提不起拳来。只见他俊秀的脸上失望之色越来越重。
这不会是梦吧?
我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
我醒过来,卡妙虽然身着便装,但水瓶座的圣衣好好地在宫中角落里安放着。
“卡妙,”我望着他诚恳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俩非要互为对手,我一定会尊重你,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他打断我,“说什么呢,傻瓜。”过了半晌,却又低声加上两个字,“谢谢。”
第三个梦
我梦见卡妙的婚礼。 他穿着白西装,满脸喜气洋溢,益发显出英朗挺拔来。
新娘穿着最时新的粉红色婚纱,看不清楚模样,不过想来必定是极漂亮的。
他携着她的手站到我面前,恳请我的祝福。
我听见自己用牧师的口吻,说着牧师必说的话。
然后他们交换了戒指,他俯下身去深情地吻她。
双唇相触的霎那,我觉得心仿佛被重锤击做碎片,但那锤面却不离开,还仍在磨啊磨的,好像要把一切都碾作齑粉。
这不会是梦吧?
我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
我醒过来,跳下床,冲进厨房,“卡妙,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他抬手将锅铲敲在我脑门上,“说什么呢,傻瓜!”
我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但他板着脸不理我,直到第二天吃完早饭,才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和你一样。”
第四个梦 我梦见自己死了。 灵魂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飘去云上,那里每个人都穿着长长的雪白袍子,没有脚,被风吹来吹去。
我抓住一个人,着急地问,“你知道卡妙么?”
那人反问,“你找他什么事情?”
我回答说,“我家冷气机坏了,我要他帮我修。”
那人瞪我一眼,“你都已经死了,还在乎冷气机?对了,你怎么死的?”
“我是冻死的。”我回答。
那人捧腹大笑,“你活该。”好半晌,他才止住笑,随手一指,“卡妙就在那边。”
我连忙跑过去,“卡妙,你帮我修冷气机吧。”
卡妙却说,“不行!我不会让你再冻死了。”
直到这时,我这才恍然过来,原来自己已经上了天堂,那么说在这里的卡妙也早已经死了?心突然就抽搐着疼起来。
这不会是梦吧?
我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
我醒过来,正是半夜,卡妙站在我床前,月色如水,仿佛为他披上一件长长的雪白袍子。
我连忙说,“卡妙,就算我冻死,也要在你身边。”
他给了我一拳,“说什么呢,傻瓜!”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说,“米罗你要是再踢被子的话,我就把你赶回天蝎宫去。”
第五个梦 我梦见西伯利亚。 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卡妙正在教导冰河。
“冰河你为什么总是不争气呢?”他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冰河却只是哭,“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卡妙看了他半天,叹气说,“是不是我将你妈妈捞上来,你就肯好好练功了?”
冰河扑通一声在卡妙面前跪下,“谢谢老师。”
卡妙便伸手一拳,在冰上砸出个窟窿来。
我连忙跳出来,“卡妙你疯了,潜去那么深的海底,你会死的!”
“为了冰河。”卡妙冷冷地说。
“那我呢?你这么做可有为我想过,”我突然就闹起了脾气,“不行,你今天必须要做个决定,我或者冰河,二选一,没得其他。”
“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卡妙面无表情,“我选冰河。”说完便扑通一声跳下去,溅起好大片水花。真冷,比绝对零度还要冷。
这不会是梦吧?
我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
我醒过来,卡妙不在,我在天蝎宫,小青铜们随时都会来,马虎不得。
我朝水瓶宫方向传去小宇宙,“卡妙,你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我会好好教他的。”
一会儿卡妙的小宇宙传过来,“说什么呢,傻瓜。”
过了一会儿又有另外的话传来,“谢谢你理解我。”
第六个梦 我梦见坟场。 里面葬满了圣斗士,半球形的凸起连绵起伏,小山丘似蔓延开去。
那中间有个墓,没有碑,只简简单单一个十字架,上头简简单单刻着名字:“CAMUS”
世界全部崩塌,一片黑寂中,那五个字母在眼前飘来荡去。我伸手去抓,明明握在掌中了,为什么摊开手却还是空空如也?
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卡妙已经死了,米罗你节哀顺便。”
不可能的,这一定是梦!
我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没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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