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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30 雨天的胡思乱想 两天两夜的飞雪之后接连三天三夜的豪雨。周末铺天盖地的白色已化掉大半,残余的和城市黑土层叠交错,宛若巨大的棋盘。说来有趣,文化天差地别的东西方,各自引以为豪的桌面游戏:围棋和象棋,不约而同地都那么黑白分明,都是战争。其实,生存也是场战争吧?只是无论有多么丰富的立场,到战场都只能被划分为两类——我方,敌方。就算战局变化莫测,就算敌我不能分明,但此规则却永远维持——要么我们,要么他们,没有第三条路——除非不下场,但做得到么?突然想起《高达SD》,虽然是很商业化的滥剧情,但想说的,似乎也很有道理。
难道,我们真的都只不过是命运的棋子?
没有出去,嫌下雨太烦——这个坏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呢?以前除非没办法,否则是不会因为天气改变计划的。本来答应了要到学校的,现在算是爽约了——这个坏习惯又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呢?以前承诺过的事情不做到最好也能做到很好,而现在的我又在敷衍着多少相信着我,对我有很高期望的人呢?算了,人都是会变的,太怀旧是衰老的标志。那时少年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自然认为只要努力就做得到,但实际上,太多东西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或者我只是在给自己的懒惰和懦弱找借口,谁知道呢?
今天把和父母的合影贴在正对书桌的墙上了。十多年前的旧照片,尽管一直随便夹在书里却意外保存得很好,就像才拍一样。那时父亲刚回国不久,我们也刚刚从苏大的集体宿舍里搬出来,算是首次拥有了自己的舒适的家。那时我很小,而他们也还都年轻。突然觉得陌生,虽然单就长相而言三人都几乎没有变化。或者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们吧?清楚他们的习惯喜好、性格脾气和为人处世,但关于理想和梦,我从来没有问过,从来没有关心过。一直以来我心里就只有自己的梦想,所以才会那样任性叛逆,肯定很伤他们的心吧。年轻时候的他们一定也有过很多梦想吧?照片里那样清澈坚定的眼神。后来呢?我年近花甲的父母,在十多年里,那些期盼着的,实现了多少,又放弃了多少呢?那个时候他们经常吵架,严重起来还拔刀相向,从前无知,以为天塌下来,也曾不止一次想过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才耗着不离婚的,但现在回头再看,真是庸人自扰的幼稚呢,只不过是思维方式有偏差的两个人固执己见而已,但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如果不是为它,母亲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父亲当时压根不会回国,我们现在不会搬大房子,而我更不会在这里读书——家是奋斗的目标吧?那么,这些年,我偏离了目标又在盲目地追求什么呢?
如果说现在所学专业是受父亲的影响,那么我唯一的爱好呢?这次暑假回去才知道,原来那也是母亲从小到大的最爱——亏我小时候她还我写一页她撕一页。毕竟是血缘,流淌在体内,不会只是巧合。家,就是纽带吧?把毫无关系的人,用血缘和亲情连接在一起。
看不进功课便上网,见好友的Blog更新了:
“雨天未必都让人感到烦闷,至少我觉得如此。若是暴雨倾盆,可以泡上一壶茶,坐在窗下,看着雨珠噼噼啪啪的打在玻璃上,积成线,汇成流,倾泻而下;若是细雨和风,便可走出屋去,任凭雨丝在衣领上腾跃,微风从耳鬓旁抚过。今天便有如此一个淅淅沥沥的午后,而四处黑白交错的积雪更让雨中的城市平添了几分妩媚。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坐车回家实在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目光定格在最后一句的那个“家”字上。我不知道,那是习惯成自然的称呼,还是他真有这样的感觉。毕竟他到这城市才两个月零七天,在那或者更应该被叫做宿舍的十个平方米里也才两个月。不过我也相同称呼五年来的每个住处。那些房间,我布置过,清扫过,在里面哭过笑过,奋斗过,沮丧过,也叫朋友来住过。有任何开心不开心,第一个和我分享的是它们。因为它们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避难所,想独处时私人的空间——这也是家定义的一种么?记录成长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呢?在我心里,这个“家”字,比什么都重的担子。真的不明白。
忽然想起好友说过“你啊就是心事太多了。”或者他是对的,我又在钻牛角尖了吧,家只不过是一个字而已,重要的不是定义,而是这个字带来的感觉。或者涵义说不清,或者地方一直在换,但对于我,确定时间地点了,就只有简单两个选项——是家或者不是。
雨还在下。从前在家的时候,最喜欢细雨天气了。蒙蒙细丝交织成的雾帘里,不带伞,在校园里徐徐而行,假装自己好像丁香一样结着愁怨其实心里无比惬意。而在这个我愿意称它做家的异乡城市里也和好友说过喜欢下雨,因为被清洗过的城市看着特别干净。突然很想出去走走。也许明天吧,无论放晴与否。
October 20 乱 心里很乱,但又清明。很多感想,却梳理不成文句。我想我这是怎么了?我想这样的时候,总是要来的,就像花坛里拔不完的野草,就像显示屏上擦不干净的灰屑,反反复复,缠缠绕绕的情绪,高潮、低谷,交替如同四季的轮回。
秋天即将结束。可是雪什么时候才会来呢?很难在十月将末时分见到如此灿烂的阳光,反射在雪白桌面上,眩晕了眼,触动了心。在最明媚的时候往往忧伤,就像在最热闹的人群里感到无比孤单一样。空气里浮游着细小尘埃,比任何时候都要分明,那是守护天使的尸骸——残忍地扼杀,被渴望成人的我。其实,并不是抛弃了心爱的东西就意味着成长,也并不是和回忆说goodbye就意味着遗忘。同情并憎恨镜子里的那个影像,她拥有什么我失落了再找不回来的呢?
终于又忍不住熬夜了。总禁不起黑色的诱惑。实在是喜欢这样的安宁、平静。空洞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黑暗清冷的房间,显示屏在闪烁,硬盘嗡嗡地转动。到底还是脆弱的,到底还是寂寞的,只是倔强,固执到愚蠢地沉默。其实,承认失败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正如面对现实。其实放手是很轻松的事情,正如珍惜紧握——只要,一个决定,一个不含糊不推辞不闪烁不回避的决定,而已。
想要表达什么呢?不知道,从来就没有知道过。过去,现在,将来。究竟想要什么呢?一直站在中间,面对选择;一直犹豫不决,直到时间的尽头。迫不得已地放手——终究什么也没有得到。不过,也什么都没有失去,对不对?真的,可以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用一辈子来找寻那个永远也找不到的答案么?
找到的,就不是你想要的了。正如站着的山头总是不够高,得到的也总是不够好。是的,我满足于现所拥有的一切,为自己的幸福感到羞愧负罪,但又是什么在促使脚步不停地前进?是什么在催促年岁的更替,想法的转变,身份的换移?时光的河流奔腾到海,要在为数几何的海拔,才能看得见终局?
曾以为拥有很多美好的过去,曾以为可以计划出一个可行的将来,直至看见,那些过去了的过去
和将来到的将来,都不属于我自己。
——现在。
就是过去的希望,就是将来的烙印。总有完不成的任务在等待,总有数不尽的经验要总结,然而最该去面对的问题却视而不见。逃避,是因为太难,还是太简单?
其实,今年的秋季很愉快。多年来不曾有过的,最惬意的一个金色十月。
——谢谢。由衷地致谢。
——谢我什么?对方一脸茫然。
谢什么?要说“谢你之所以为你”之类,太矫情造作,是断然说不出口的,所以就让它成为秘密吧。但其实,很多时候,存在本身就是链环的关键,不经意间,某个地方一道门悄无声息地敞开,那道锁不知不觉中坠落,没有声音。因为相似,所以比较,所以突然就拾起了遗忘已久的梦想,所以突然就鼓足了尘封多年的勇气,因为要努力地做出一个榜样,不能输的,好的,榜样,终究还是太好强……
那么,就这样吧,加油,一如以往,用柠檬茶以及看不见的自己的微笑:
我知道我总是能坚强起来的,正如这些糅杂的文字,到最后总能变成对自己的勉励,我知道就算没有别人,也总能安慰自己。我知道事情还不算太糟糕,我知道现在努力还来得及,我知道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知道坏心情总能在一觉醒来之后销声匿迹,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们也知道。
只是,那么,这些文字的存在,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这一切,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我自己……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不需要去解答吧,这样的问题。一切因缘起,一切因缘灭。体验,而已。
我们吃饭,我们穿衣,我们走路——活在当下,顺其自然。
嗯。
October 06 MSN space·一些牢骚 用msn space 已有好些时日了,然而真正意义上的blog迄今一篇没有。多少,有些遗憾。比起其它人来,我这里更像是大型虚拟移动硬盘,存满了杂七杂八的无聊玩意儿,仿佛商家展示窗口——真是太矫情的人呢,连面对着blog也无法直抒胸臆么?半遮不掩地将心事欲盖弥彰在雕琢的文句之后,自己都无从知晓想要表达些什么。
那么就说吧,从现在开始,下定决心。嗯,决心,对于我来说,这两个字似乎比登天还要难,总是犹豫着,徘徊着,优柔寡断着,从开始,到现在,或许,还有将来?
“拖来拖去,拖来拖去……”FF7里面的台词,听见的时候不由怔了。其实面对很简单,无论对于cloud还是我,什么都不想去战斗,就便能胜利。但却还是怕,恐惧从骨头里一点点渗出来,仿佛医院曲折长廊的尽头,昏黄灯光下被冷风浸透的标本,弥漫出一股福尔马林的气息。
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混沌不清的呢?或者从有秘密起吧。我是夜的孩子,乌黑的瞳,乌黑的发,凌晨起床时镜中苍白的唇——间或会干裂,黯黯血迹于嘴角凝成预兆——食指亲吻没有温度的玻璃,把自己想象成冷酷的血之族裔,在无奈的绝望里得意地笑起来。大抵人都多少会有些许自虐倾向吧,就像这样,在并不存在的危险里享受末日般孤单。这便是黑暗精灵,在朝日下蒸发,重新变成那个总是没心没肺地傻笑的蒂德利特——看着我的笑容,有多少人会猜到其实很多时候真的真的很想用小刀锋利如水的刃,往那淡淡青红细线上割下去?
失眠,很厉害,辗转反侧,许多年了。真羡慕那些一挨枕头就能睡着的。说到底,还是怕。到底在怕什么呢?阳光。——藏匿于幽暗的深井,蜷缩在角落的阴影,看着那丈丈金芒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从爬满青苔凹凸不平的壁面上划下来,如同往心上刻痕。其实,秘密曝光了又怎么样呢?也不过就是霎那,况且,一切都会过去的。没错,时间是治愈所有疾病的良方,只是,这些时间,终究都还是要人来过的。
一直很好奇,在别人眼里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有说坚强的,其实,自己看来,最没有安全感了。总希望怀里能够抱着物事,绒毛玩具,被子,枕头,靠垫,衣服,书包……
好想听见“没关系,做不到就不要做了”而不是“你一定可以做到”;好想有个温暖的怀抱可以给我扑进去痛痛快快哭一场;好想有人告诉我将来应该怎么办;好想有个不用很宽很阔但很结实的肩膀替我挡风,“你走我后面吧……”好想有双温暖的大手,修长的十指紧紧包围我,心里其实还是很小鸟依人的女孩吧,只是……做不到。
其实好想有那么个人,能一把将我从黑暗里拽出来。好想好想,真的好想好想。但心里清楚地很,除了自己,或者再没有人能够做到了。或者,这辈子,就便注定是这样了……
难过的时候不能哭,摔疼了不能叫出声,明明伤得很重却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明明很吃力的工作却要显得很轻松……
那个五年前老是拉我逛街,瞎扯的大哥哥现在哪里去了呢?还记得他点着我的鼻子,“女孩子家别这么要强,这个性子害你一辈子的。”
可是,不单单只因倔强,也不只是为要强……爱的越深就越不愿意让他们担心,越无法令他们失望。常常感叹,若是可以分成两半就其美了。只是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农历十五出生的我,已经习惯了对着初一的月亮感叹。
其实什么都不想争,其实什么都不想算,4月8号,生日的烙印叫牺牲。
那么,就向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个注释看齐吧“光明,就是在黑暗里,给别人带去希望。”只要关心的人都开心都顺利,我也就满意了,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么?
睡吧,很晚了,虽没有月光从阳台照进来,但沙发依旧很软,而牢骚也总算全部发完了。今夜是该无梦罢……
晚安。
August 04 一千里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走了一千里路,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儿,而所附赠的,除了互诉情思,却还有结局的具体时间——就像买来想要珍藏的物品,却偏偏在袋上用极显眼的字样标示出保质期——所谓世情,便大约总是这样罢。
天是碧的,湖是蓝的,风是轻的,阳是暖的,只是话语,却像极了破晓时分的雾气,从浅地底处万年不化之冻土层里生出来,袅袅缭绕,将我层层笼罩于这清冷的混沌中。
“什么时候走?”
“明年。” “……” “……” “还……会不会再回来?” “还怎么回来?探亲?!” 真还想再说些什么的,然而字句却仿佛水波上云的影子,莲叶似上下起伏,飘飘摇摇着便消失进摇曳的嫩绿芦苇荡——摄氏十五度,盛夏的清晨。
其实早就预见到了罢,在那许许多多剪不断理还乱的藕断丝连之后,是无论如何不想要无论如何都会来到的终点,就像红红的丝线和我的一千里路,终究总会有尽头,自开始就注定了的尽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不要难过啊,总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朋友,是可以真正一辈子的。”
前不久,才用这样的话语安慰过一个人。我说的是如此肯定,如此信誓旦旦,因为我希望他能够相信,更希望藉由他的相信来让我自己相信。只是我们,恐怕都没有能够做到。
难道真的要只求曾经拥有?北欧迷人的八月,在高速公路上飞驰——长满云朵的天空,郁郁葱葱的密林,轻微起伏的山丘,隐在树丛中的湖泊,间或一闪的鳞光——仿佛穿梭于挂满明信片的长廊。然而最美丽,却是身后的风景,经由后视镜反射出的,已经走过了的道路。有许多方法将这种美丽定格下来,比如记忆,比如照片。
旧相册,老照片,那个灿烂甜笑的女孩儿,居然就是昨昔的我?对比今日挂着仿佛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呆板微笑的模糊面容,一时无言。而他,也似乎老了很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即便是自己,也要和自己分离,和笑容分离,和青春分离,在牢骚抱怨和无奈叹息中,一步步走到那个挂着“成熟”牌匾的牢笼里去。上一次的开怀大笑,上一次的失声痛哭,到底,是在多久以前。晶莹的泪滴模糊在后视镜上,被风一吹,渗入玻璃,再想不起日期。
“他不适合你,你将来肯定不会开心的。”
父母当初的判断,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验证。无论再怎么否认,无论再怎么假装幸福和坚强,寂寞就是寂寞,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他们是对的,一如既往,直到永远。只是有一个问题,我始终寻不着答案,就像箱子里薛定谔的猫,只有在开启的刹那,才能决定状态——如果当初没有他们坚持到固执的判断,现在的我,还会不会一样?
四年了,整整四年过去了。流年似水,似水流年,摊开掌心,除了接连不断的佯谬,就便空空如也。我是应该被人羡慕的,我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的,所以,我是有罪的。
“你什么打算?”
“读博。” “然后呢?” “……” “留在这里?回国?去上海?” “……我妈想我去美国。” “反正不会来北京的,对吧?” “……” 什么是散,什么又是聚?是不是不在一起,便就意味着结局?什么都不要说,其实我都懂,那些俗世间一成不变的道理,那些利弊,每人心里都有一台高精密的计算机,算过来算过去,是不是都为了自己?
“你爸说,你妈说……呵呵,那么你自己呢?”
“……” “你是谁?我又是谁?” 根本没有自己。我们是基因和染色体编写好的程序,存在目的不过是为它们提供最大限度复制及传播自身的场所。那么,现在对着闪烁着幽幽蓝光的屏幕发呆的这个人,我该说她什么好?太现实还是太理想?太理智还是太多情?太敏感还是太大条?太残忍还是太善良?太成熟还是太幼稚?这么多年我一直站在中间,在大片朦胧的灰色里,非要去坚持黑与白的分界线。就像儿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像其它小孩般玩耍一样,现在的我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像正常的同龄女孩那样,可以肆无忌惮的撒娇,可以说傻话做傻事,可以有憧憬有梦想,可以觉得有自己能够掌握的东西——对现在不满意,是要的太多,还是太任性?
“需要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在我身边。”
“还不是都一样?” “那么,我是女孩子啊。” “那么,我曾经以为你会嫁给我的。” 寂寞失眠的夜里,陪我的人不是他;生病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看医生吃药睡觉;郁闷了自己看书听歌看电影写字上网。爱,就是不要给他添麻烦,因为生活很累——或许,我错了,错得彻底和离谱。抱着能够重新开始的希望,但在现实之外,感情本身已经走到了悬崖。其实,都是不可分的,就像过去和现在,就像空间和时间。那么,我还爱着的,究竟是什么?
算了吧,就由着风都吹散了去吧,只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只是在波心投下的倒映——世界很大,退一步,海阔天空。其实所要做的,只是放手,和妥协,不再负隅顽抗,不再倔强,轻轻退后一小步,从心底,完全地、轻松地妥协。
July 06 Hammelinna·流水账 Hammelinna是Helsinki以北百多公里的小城,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陆续去过好几多趟,却没一次停留超过三小时的,且大多在朋友家、中餐馆和教堂间往复,对于城市本身,止留有几组浮光掠影的散漫意象:覆满白雪的窗台上熊熊燃烧的圣诞大蜡烛,通往教堂顶部阁楼狭窄低暗的楼梯,五颜六色的花球、耀眼的白婚纱和大群纯黑色的鸽子——饶是这些,也并为Hammelinna所仅有,芬兰中小城市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克隆体,deja vu更随处可见。所以也并没有存着游玩的念头,只是小心翼翼收集记忆的碎片,以便在将来某时能够完整出向往已久的拼图。
到早了。约好一点的,但十二点半我就已经站在教堂前高高的台阶上了。黑色的大门紧闭着,摁了半天铃,没动静。于是决定随便逛逛。
今天是“集市日”,不远处的小广场上到处是五颜六色的阳伞和帐篷,吉他、风笛混合着的鼓点在风里跳跃。摆摊的大都是农民和小手工艺人,商品大约是些衣饰玩物花草果蔬之类,式样简单古朴,浓郁的旧日气息。广场中心竖立着圆形喷水池,小孩和狗嬉戏追逐,玩得不亦乐乎。穿民族服装的流浪艺人在没有布景的吕皮大舞台下面弹唱,底朝天的黑色礼帽里浅浅地散落着好些硬币。旁边是露天咖啡座,寥寥几个上了年纪的顾客,眯着眼睛啜饮咖啡。空气中弥漫略带焦糊的香气,不用看也知道是黑色尖头拇指长的小鱼在凸面烧锅上吱吱地冒着油。——想起和某人一起玩过的《海之槛歌》,心头一阵感慨。
该是今年最热的一天了,三十二摄氏度,日头很毒。没有伞,在树阴下走,经过那些坐在路旁台阶上面无表情的人,清澈的蓝眼睛同玻璃珠子似的。叹气,向往那种全然享受的思维空白,偏偏我的脑细胞患了并发性多动症,而且很严重。
口渴,买草莓吃,鲜艳饱满。应该才摘下来不久,尖尖的圆头都沾着新鲜的泥土。照样吃,舌尖隐约有些沙沙的,很甜。
迟到了,不过还是比其他人早。阁楼很阴凉,偏斜的光在地板上拉出条很长很长的界线,把屋子一分为二。他们在那半边讨论音乐会的曲目安排,我在这半边做胡思乱想——有极其优美的哀乐,以前从没有听过的,不知道是不是西贝柳斯的作品。
所有事情都谈妥了以后出去喝咖啡。有点饿,咖啡馆有卖外形非常美观的草莓起司蛋糕,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只要了水。迄今为止吃过最棒的西点在爱沙尼亚,是从Talinn到Saaremaa中途的一个小镇,又好又便宜,甜而不腻。真怀疑老柴在那里避暑的原因之一就是为满足口腹之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自此之后,几乎就再没吃过西点。
Hammelinna在芬兰语中的意思是名叫Hamme的城堡。它座落于城市中间,古时主要做军事用途,建筑材料几乎全是红砖。从教堂一路逛过去,看见了好多西贝柳斯,鉴于这个大师出生在这里,所以能扯上关系的东西都用他来命名:故居、学校、街道、公园……说公园,其实不过是街区间的一小块绿地,有些树,有些草,有些花,还有单手叉腰撇开腿站着的塑像,莹莹孑立,和音乐一样,流淌在灵魂里的宁静孤单。
城堡边就是瓦纳亚湖,一条狭长似河的水道将整个Hammelinna隔作东西两部分。湖畔密密生长着婀娜的柳树和挺拔的白杨,水面上零零星星漂着莲,长心形的青叶,油亮亮的黄色小花。水是甜的,虽没有亲尝,但风里浓郁的水草香气便已明摆着了。
芬兰并没有山丘,但大约东岸地势地势比较高,加上又全是森林,从西岸望过去,便隐隐觉着好像丘陵。密密的树丛中时不时透出暗色的房角屋檐,有火车飞驰而过,鲜艳的红白两色在化不开的浓绿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照了相,不满意。这样的景色不是用言语能够形容、画笔能够描摹、相机能够定格的,或者只有在音乐和想象力结合时才能重现吧,火车轰鸣,风吹动草,海鸟低鸣,湖水扑打着礁石,花在欢笑,枝叶私语,鱼往水面吐着泡泡——无可名状的自然。当然,还有人,情侣、带小孩的父母、兄弟朋友,三三两两的,骑自行车、溜旱冰、游泳、快艇,或者在草地上晒太阳。这些年Helsinki越来越拥挤,自六月起,只要是晴天,户外的每一片草地上都会横七竖八躺满做裸体日光浴的,将整个城市变作了巨大的人肉Barbeque。相比较而言,Hammelinna就要好很多。只是以后呢,谁知道,什么都在变。
没有进城堡,如此惬意的好天气为什么要去那森暗阴冷的密室呢?反正还有下次,就是要留待下次。坐在树影下看湖上玩快艇的。有种J字型的,以前从没见过,貌似从滑水板演变过来,速度虽不快,却也荡起好些浪来。心念一动,跳起来挥舞双手打招呼,对方有礼貌的招手还礼——扑通!艇整个儿翻过去,以水平面为轴,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过了好久,骑手才从远处冒出头来,先是骂了一句,然后自己开始大笑。
下一个节目是去韩国女人美华家烧烤。趁着他们收拾用具时将上次演出的录像整理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盯着DV的缘故,我再也没有在音乐会上睡着过。在外面的时候感到静谧,进了屋却反而觉着吵,汽车马达,电钻、吸尘器的嗡鸣,还有邻居Party的音响。
接着便准备材料,明明有两个中国人的,结果弄出一大盘泰国沙拉,外加一大盘生菜沙拉。
烧烤在院子里的大树下,桌子上落了叶子,好多蚂蚁、蜘蛛、蜜蜂和蚊子,还有会落在你掌心的小黄鸟。一开始只有三个人,慢慢就多起来,住在附近的亲戚和朋友家的小孩都来了。我大约就在那个时候开始显出中暑的征兆——先是对韩国人说芬兰语,对中国人说英语,对芬兰人说汉语,接下来更将所有的单词糅杂混合,自己都听不懂,一杯可乐下肚后开始犯晕,口没遮拦,胡言乱语,在被善意地嘲笑了一番后冲到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朋友们似乎吓到了,我自己倒没觉得如何,恍惚中隐约听见有人在问,“怎么喝可乐也会醉?”
清醒过来时已是在回Helsinki的车上了,左边窗外是连片的金黄油菜田,右边则是茵茵绿地,点缀着紫色的目宿花。前方是大片森林,上面层层铅云,能够看见明显的雨线将天地相连。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在灰暗的高速路面上铺洒淡淡金光。车是在爱沙尼亚时同样颜色的Toyota,只是新些。音乐也依旧相同,Rubinstein演绎的肖邦钢琴协奏曲,No.2,第二乐章……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坐在飞驰的车里,而是在一部六十年代的老电影里,随着放映机不停滚动胶片。
有彩虹。最初是色彩极其鲜明的粗条纹,好像许多的叠加,然后便慢慢分开,一道、两道、三道。不能看见完整的弧形,只有两段,淡淡的,粉嫩粉嫩的。用相机了,自然什么也没有照下来。痴痴地想,那些弧线的尽头,是不是会有能够实现愿望的幸运罐子呢?愿望很简单也很难,重新开始,可以么?
然后下雨了,莲子大小的密集珠子。然后便到家了。再然后这片流水账就该结束了——略感失落,仍终究只有意象,没有故事呢。
July 05 假装幸福 在风花群上,后主大人和蔷薇要我发照片。答应下来才发现,U盘在朋友那里,照片都在上面。不过还是找了找,因为几乎从来不清理硬盘,20G的C盘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大堆。 照片的确是有的,不过居然是合影。看着一年前自己灿烂的笑容,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该笑还该哭。终于还是把照片发到群里——就一次,那么一次也好,让我在羡慕的祝福里,假装自己很幸福。 这篇文章,献给我最爱的他。 初见你时,刚刚走出五年的单相思,总是怅怅的站在路灯昏黄光晕下的飞雪里,人比影子还要孤寂。 你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注意我的吧? 可惜,我一直到来年春天的踏青,才发现远处那双默默的眼睛。 看着湖中的比翼鸟发呆,突然心中一动,于是回头,正对上你深邃的眼眸。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也许真的可以了解我。 放下了回忆和矜持,怯怯的向春天迈出一步。你在钢琴上弹的那一曲,让我的泪珠情不自禁的滑落,更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的坠入。 会多走十几分钟的路到下一个车站坐车,只是想你会不会在火车站的什么地方,远远的看着我。后来我才知道,你果然是在看着我的,看我米黄色的风衣,一次次在温柔的春风里飞扬。 于是那个夏天,双手交握。夕阳下的沙滩,海面上的日出,在学校餐厅里喝着咖啡聊天,在情侣岛上喂天鹅还有松鼠。 然而最多的,还是呆在你们学校的大教室里,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在思路中断的霎那,心有灵犀的相视一笑。 快乐的日子就像幻灯片,一张张飞快地抽走。 你总是宠我的啊,从来不介意我唱歌走调,也不介意我在你的音乐会上睡着。我做的怪味菜你总是吃得津津有味,我送给你的贝壳护身符你也从没有摘掉。 你总是从背后拥住我,在我耳边轻轻吹气,“毕业以后嫁给我吧。” 我总是偏着头,贴在你温暖的胸膛上,“好。” 虽然相爱的两年里,有一年半我们是分隔两地,但每天清晨你的电话总能让我有个好心情,每天夜晚听不到你的晚安我就无法入梦。而那些偶尔的相聚,更是显得格外的甜蜜。 和我在一起时,你就像个孩子,陪我疯,陪我闹,学着猫和老鼠里夸张的表情,让每个看到我们的人都忍不住要笑。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架天平,而压在我天平两端的砝码,一个是爱情,一个是亲情。 我知道父母可能无法接受你,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的顽固,妈妈说,你要是跟了他,你就别再进这个家门,而爸爸则差点气出了心脏病。 我是多么想听从自己的内心,做出我人生里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决定,可是我不得不顾及生我养我的父母,于是纵然你一直都维持着忍让的态度,事情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向结束。 你知道我放手的时候有多疼么?我知道你也是一样的疼啊。 你说,“没有你,我宁可终身不娶。” 我说,“不要为了一棵树,放弃整座森林。” 你说,“我就愿意。”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抱住你,多么希望,把彼此的身体和灵魂都嵌在一起。 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你是爱着我的,而我也是爱着你的。 又是半年过去,我再一次站在了路灯昏黄光晕下的飞雪里,人还是和影子一样的孤寂。 妈妈催着我找男朋友,然而我总是固执的拒绝,虽然我不提你,但是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心底。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拿着移动电话,反复的输入那个无比熟悉的号码,不按下呼出键,然后一遍遍的问,“你好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会躺在床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想像,多年以后,我们在晚霞里重逢,你一直没娶,而我也不曾出嫁,然后让夕阳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于是我在这个冬夜的灯下,对着电脑屏幕,写这样的一篇文,纪念我们走过的路,虽然不知道未来如何,也不知是不是会一直孤独,但是至少今天我还能对着我们的合影微笑,假装自己很幸福。 June 28 记得忘记——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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