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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25

    Stockholm,又见Stockholm

     
      其实本来想把题目写作“斯德哥尔摩,摇摇晃晃的世界”,因为就在我键入这些字词的时候,周遭似乎仍保有浪涛中的起伏,飘忽眩晕仿佛久远的梦境。倒不单只晕船,接连两日都没休息好恐怕才是主要原因,而后者多少却因我“咎由自取”。想想有些不好意思,明明知道同行的朋友虽是异性却都很可靠,严格说更能算亲近之人,况且出去玩是由我提出,此前也作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在幽暗的舱室里听到他们均匀的呼吸声时,我却睡不着了……若要发誓说并没有动邪念之类似乎过于矫情,但当时脑中真是一片空白,只是单纯的紧张——难道说真不是单纯无邪的年纪了?笑,还真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呢。不过总算迷迷糊糊捱到天亮,港口就在眼前了。
     
      这是我第四次到斯德哥尔摩,也是唯一一次阴天。并不想写游记,因为对于这个恐怕能算北欧历史文化最悠久的城市莫名地没有好印象。总觉得城市建筑混乱,像是尘封已久颜料已经化开揉杂的灰色油画。也许这是赤裸裸的偏见,也许是因为我只看到浮光掠影的表象,毕竟沉淀的文化就像深埋在沙砾里的化石珍宝,需要时间、耐性和平常心,又像沉没在海底的船骸,或需若干个世纪才能重见天日。在斯德哥尔摩就有这样一艘船,Vasa,其名字来源于船尾王族族徽中的图像一束麦穗,孤单地在清冷的黑暗中浸泡了整整三百三十三年。瑞典人为此专门建造了一所博物馆,除为修复工作增加财政收入外,怕也是想向世人展示些什么——为期望打败波兰而设计的双层超级炮舰在首航式刚刚离港便迅速沉入三十六米深的海底,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关于Vasa遇难的真正原因一直众说纷纭,直到现在,也只限于各种猜测,但有点很肯定,船体相当不稳,所以才会被风吹得摇晃,致使海水从敞开的左舷炮口大量涌入。Vasa号被打捞起来后,专家们发现压舱石全部堆积在左侧,而且大多是体积过大的圆形石。若改用较小些的、其他形状的石头,或者会没有那么容易滚动,但这似乎并不能使船幸免遇难——设计失妥也是不争的事实。
     
      Vasa号是瑞典皇家雇佣荷兰技师建造的,原计划是艘单层炮舰,但在建造过程中,当时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得知海上劲敌丹麦已经完成双层炮舰,便仓促决定改建。对急于向当时波兰的统治者、心心念念想要回瑞典的堂兄证明他才是瑞典皇位真正继承者的古斯塔夫来说,这个决定似乎可以理解,毕竟他才十七岁,急躁,没有安全感,浮夸,好大喜功,这些都是年轻人的通病。作为船的设计师,亨瑞克·惠贝特松是曾建造过多艘名舰经验丰富的老手了,他完全应该知道古斯塔夫的决定会带来怎样的灾难,他应该也作过反对和抗议,但受雇于人,对方又是说一不二的国王,除了服从有什么办法?我完全有理由猜测在不情愿的服从后,亨瑞克定是沮丧而不满的,或许他想凭着多年的丰厚资历创造一个奇迹,但坏心情和拘泥于旧例的习惯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他的工作,从而导致灾难——据后人推测,只要船体再向外加宽两公分,Vasa号就不至沉没。无论这次事件中亨瑞克到底该负多大责任,死亡都是逃避的最好方法——他在首航式一年前就去世,终于不必面对世人的指摘和良心的谴责,就不知道在天堂和殉难的Vasa号船员相逢时,他会怎样应对?
     
      站在这条长六十二米,宽十二米的船下,我不知该作何感想。经过二十多年的修复,Vasa号和当时再没有太大区别,那些其他船所没有的镀金大雕像,那一门门重达二十四磅的超级火炮,所彰示的,又是何其辉煌华丽的笑话。
     
      后来,古斯塔夫成了瑞典武功赫赫有名的君主,由他开创的瑞典辉煌在他死后也一蹶不振。但Vasa号的沉没似乎并没给他带来多大阴影,在他统治期间,瑞典海军短短四年便损失大船15艘。也许从历史角度而言,他可算是极有远见的明君,但那些因连年战争而没有一个男性的村落中的女人们,那些在海上不是被敌人打败却被极度困难的环境和疾病杀死的水兵们,又会如何看待他呢?但无论如何,他依然高高在上地居住在皇宫里——我们此行的第二站。
     
      皇宫每天十二点都会有士兵换岗的仪式,当然,据说和天安门广场上的交班完全不能比,而且我们这次也没有看见马队和军乐队,使得从vasa博物馆急匆匆地赶到皇宫完全失去了意义,真是蛮扫兴的,好在总算那些兵哥哥都还挺帅气。
     
      这是第二次进入皇宫参观,若说第一次是看新鲜,第二次就不得不感慨其奢华。虽然和俄罗斯相比,它或者朴素得还不如一座贵族园林,但怎么说都是欧洲最大的皇宫了。其前身是被烧毁的城堡,后于十七世纪由瑞典著名建筑学家特里亚尔重新建造。
     
      穿过一个个有些繁复洛可可壁雕的大厅,看着那些饰满珠宝玛瑙的华服皇冠,不由想起一位中国皇帝的话来,“所谓皇宫,不过是大圈圈里的一个小圈圈,小圈圈里的一个黄圈圈”,虽然在位者总免不了,即便只是偶尔,有金银牢狱的感叹,仍有无数人向往着,就算不为荣华富贵,也为随便一句话就能翻云覆雨、至高无上的权力。
     
      从皇宫出来后,我们在古城区稍微转了转。天色已经微暗,曲折的石子小巷隐在高高墙壁的阴影里,即便能够看到终点,也给人无限想象,似乎总有些还待发掘秘密就藏在拐角,总有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会从墙根边摇曳着滋长出来。巷里的酒吧餐馆门口还点着蜡烛,荧荧火苗在风中舞蹈,仿佛暗夜精灵的低语。我在四年前的同一处拱门口,用一个姿势照了相,就连发型和笑容也一模一样,只有外套,从黑换成了白。四年的时间改变了多少东西呢?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什么,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呢?看着身边两张仍略带迷茫的笑脸,不由自主地也微笑了,属于他们的异乡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应该怎么样都会做得比我好吧。
     
      回船时候已是华灯初上,厚重的夜幕湮盖住白日灰尘,在公交车里看城市星光霓虹闪烁,突然不觉得斯德哥尔摩比赫尔辛基混乱了。黑色冲淡了清晰的区别,只留下相似的疲倦,其实在那里人都是一样的,都有着对家的向往,向往着那温馨的灯火阑珊处去——有谁在那里等你呢,或者你会在那里等睡呢?蓦然回首……
     
      回程时候遇到从未有过大风浪,可怜那个昨天已经因为晕船吐过一次的男生又在卫生间呆了一个多钟头,当然其他人也不好到哪里去,我想我的脸应该绿了,而号称能够适应各种艰苦环境的师弟也趴在床上没了动静。真是太晃了,时不时就会有失重的感觉,好像变成了硬币,被人在空中抛来抛去,走路也踏不着实,好像在练凌波微步。
     
      还是睡不着,一半因为难受,一半还是担心卫生间里面那个。直到他出来倒在床上失去知觉后,才总算是放下了心。饶是这样,早上听他说“再也不想坐船”时心里还是不由格楞了下。毕竟是我劝他去的,也是我说不会太晃的,真不知道这次旅行的快乐是不是能够抵消他所承受的痛苦,也不知道当时莽撞的话语会不会留下阴影,但这一切,都不是我能控制的。——给某人看到,怕又要说我想得太多了吧?
     
      但话又说回来,怎么样才能算是让人无可挑剔的游玩呢?想必各人的要求都不相同。对我而言,重要的似乎似乎不是去哪里,做些什么,而是玩本身,当然还有和谁一起。无需美食大餐和舒适的旅馆,清水干粮和野外露营也可以很开心,而那些让人不快的突发事件,糟糕的环境,本身却也是乐趣的一部分。所以,这次我玩得很愉快,真的。谢谢同行的伙伴!
     
      不行,还是很晕,嗯,睡觉去也。
     
    October 23

    信还是不信,这是个问题?

      昨晚去朋友家,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一顿便饭,谁知最后变成了基督的“传教”。母亲向来最是反感我和基督徒扯上关系,理由就是他们会不停地游说,非拉你“下水”不可。从某方面来说,她是对的,很少有基督徒不向他人宣传主的荣耀,不管有意还是无心。但另外一面看来,那些虔诚的人,无法做到“闭嘴”,因为对他们而言,感受主的存在就像是中了一千万的Lotto——能忍在心里么?况且,分享爱与快乐也是主旨意的一部分。
     
      那么,就说吧。
     
      也不是不懂,那些话耳熟能详,自己说起来,也都头头是道。就像是一个简单基础的逻辑体系:
     
      上帝创造了万物,他本身在创造之外,所以他可以不用遵循世间的规律。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不完美,带着原罪的。                                                        
    }=〉上帝是完美的。=〉如果世界上存在一样完美的事物,那么他只可能是上帝。
      基督是完美的。
    }=〉基督就是上帝。
    =〉上帝爱我们并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爱。
    =〉当善与恶剧烈冲突的时候,基督会再次回来。
     
      嗯,看上去还不错,只是然后呢?然后我们应该快乐,因为每过一天,离他的回归又近了一日。这些都对,但始终却无法走入我的灵魂。于我而言,上帝的存在和回归与否,是知识,而不是救赎或者荣耀。——“哦,了解。”点点头,如此而已。
     
      当他们在祈祷的时候,朋友说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我却始终有坐立不安的烦躁,就像混在白羊群中的黑羊,面对那些虔诚的话语和气氛,免不了滥竽充数的良心愧疚。
     
      并不是无神论者,这样奇妙的世界,不可能是进化而来,而人类所不能理解的太多,超乎科学以外的常试——需要创造者,需要安排的命运。只是,不信宗教。有神明在我心里,叫不出名字的,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我自己的原则。正如朋友所说,基督的真谛就是上帝永远与你同在。而我的神明,一直和我在一起。
     
      不知道,朋友在浪费那么一番口舌后,知道我还是无法认同他们的方式,会不会很无奈或者气愤。不过借用他们的话,“上帝已经为每个人安排好了一切。” 现在还不是我投入他怀抱的时候,将来恐怕也不是。
     
      信或者不信,并不是问题,走自己的路好了,仅此而已。
     
    August 07

    包裹理论

     
    引理1: 收到包裹单的时候一定要先打电话去邮局确认包裹的重量和大小。

    别都跟我似的,到了邮局才对着有小半个我那么高,无法双手合抱,重二十公斤的大纸箱子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引理2: 出门取包裹之前一定不能吃饱饭,最好吃块巧克力补充糖分。

    别都跟我似的,吃了碗面条饱饱的出门,然后因为饭后剧烈运动而头晕恶心了整整一下午。

    引理3: 既然是运动一定要用相应装备武装好,轻便运动装,运动鞋是必需品,最好再带上块毛巾。

    别都跟我似的,穿了个碍手碍脚的短大衣,加上靴子——还好我从来不穿高跟鞋。

    引理4: 挑一个晴朗无风的日子出门。

    别都跟我似的,腋下夹着伞,顶着风,抬着大箱子,在心里不停阿Q的唱着:“下雪也不怕,刮风也不怕,就算大风雪一起落下……”

    定理1: 取出包裹之前一定要先去附近的超市搞一辆购物车出来,以便轻松的把包裹推回家。

    别都跟我似的,三过超市而不入,回家一拍脑门,大悔不已,傻了!

    定理2: 千万不要拒绝好心人的帮助。

    别都跟我似的,看见帅哥就脸红,想着家里怎么着都还有一站路,不好意思麻烦人家。早知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我连哄带骗也得把他拉上贼船。

    定理3: 一定要走光明大道。

    别都跟我似的,想着抄个近路,然后对着那片三米见方摩擦力近乎零的冰水混合物吐沫飞溅口不停歇的骂了足足有五分钟,还是只能绕道。

    推论1: 伞是不能用来当挑子的。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用断掉来威胁你。

    推论2: 中国的纸皮箱子可真结实,给我在洒满石子儿的路面上拖了那么久,还一跤摔倒压上去,非但没散架,居然连底都还没磨破。

    结论: 千辛万苦把包裹拿回家,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喜欢的吃食和新衣服,别提多高兴了。收到包裹果然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呀。

     

     

    桑拿

      提起芬兰,脑海里会蹦出来的两个词,一是诺基亚二便是桑拿了。桑拿此词其实是音译,来自于Sauna这个经历了两千年一直没有任何变的芬兰语单词,发音为萨乌纳,连起来快读作桑拿。它的本意是指用来洗桑拿浴的木质屋子,引申义便是众所周知的桑拿浴。

      历史上有记载的芬兰桑拿始于公元1112年,起先是挖建于地下筑堤之中,后来才逐渐演变成地上的封闭式小木屋。屋内没有门窗烟囱,只在后墙稍开一小口以便通风。

      桑拿有不同的方式,最传统的是烟熏桑拿——通过白桦木燃烧产生的浓烟加温,待室温达到一定标准后,人方可进入。不过,由于这种桑拿加热时间极长,最长可达半天之久,而且未充分燃烧的烟尘颗粒逐渐渗入木质,长年累月,会将屋顶墙壁全部染成煤黑色,所以,在普通住宅区,多使用另外一种方式,即炉火烧烤卵石,随后以凉水浇之以产生蒸汽。这些卵石外表上看来差不多,但好的卵石声音小,出汽快,而且水汽分布均匀,浴室里不同地点的温度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差一点的就达不到这种效果。当然,最差的是近些年才出来的电桑拿,用电代替柴火加热,用特殊的有机合成物来代替卵石——常常被我们的芬兰语老师讥笑为“没有一点桑拿味儿”。

      芬兰的总人口不过五百多万,桑拿却有二百多多万个,平均不到三个人就拥有一间。市区的私人洋房都带有独立桑拿,公寓则每栋至少有两间公用,每周四小时免费对外开发,若想和朋友家人在其它时间享受则需事先预定,花费并不高,大约三五欧元八小时。至于在郊外的别墅,有些家庭甚至会有两三个。赫尔辛基所有的旅馆酒店也在清晨开放桑拿供旅客免费使用。据说在候机楼里还有个小型旅馆非常火爆,很多过境旅客都想利用候机的这会儿工夫,见识一下地道的芬兰浴。

      桑拿有固定的程序,首先是加热,一般温度在八十度左右便可以进人了。进去之前要淋浴,将毛发皮肤完全湿润以免造成灼伤。甚至可以在头脸上抹一点护发素、面膜等不要冲去,以便在屋内更加充分地吸收。进去后在木质条椅上坐或者躺下,往炉子上浇凉水。如果是公共的桑拿一定要自带毛巾垫于臀部之下,浇水前还要礼貌地征询他人意见。等蒸烤到大汗淋漓时便用浸泡于凉水中的白桦树枝叶相互抽打全身,杀菌除尘并加速血液循环。然后是最刺激的一幕:赤身裸体地跑到户外,跳进冰湖冬泳或是在雪堆里打滚,用冰霜擦拭全身。当然了,学生宿舍没有这个条件,只能象征性地冲冲凉水,或者去游泳池。

      芬兰有句谚语,“生于桑拿,死于桑拿”。桑拿对于他们,不仅是放松娱乐,更是一种文化。早先芬兰人盖房子时往往会先盖桑拿,把它当作一个临时住处,再盖房子剩下的部分。芬兰人在桑拿里交心,开派对,谈公事,甚至生产,因为他们认为那是整个屋子最干净的地方。大部分芬兰本土的电影和电视剧都会有桑拿场景。芬兰人下班后去洗桑拿就像国人吃饭打麻将唱卡拉OK一样成为公司同事间必要的交际应酬。街上还有专门的桑拿店,从毛巾、肥皂盒到墙上的木头钟,凡是和桑拿沾边的一应俱全,各个精致细巧,许多摆设和熏香就算离开桑拿也大有用常。

      芬兰人很喜欢开桑拿派对,男女一起。大多围着毛巾也有赤身裸体,但是用我们芬兰语老师一再强调的话说,“我们这不是色情,而是自然。”当然派对就不会只是蒸汽这么简单,还包括了吃喝。喝的自然是啤酒和果子酒,一般是芬兰本地的牌子,吃的是水煮香肠,搁锅子里放上水,进桑拿的时候架在炉子上烤,等人洗完了,肠子也已经鼓胀欲裂可以吃了。常常听朋友回来说,“一口香肠一口啤酒,快活似神仙。”女孩子会在桑拿里互相倾吐心事,而男生则会比试耐力,一瓢接着一瓢不停的浇,直到温度飙升至二百五十多,最先受不了的人则会被大家善意地嘲笑。

      说来惭愧,由于心脏问题,我很少进桑拿,以至于第一次真正的桑拿体验居然不是在芬兰本土而是爱沙尼亚。那天在塔林逛了一整天,回到朋友家的别墅,吃完晚饭就约摸半夜了。时值仲夏,天蒙蒙亮着,半个月亮在林间树梢上挂着。朋友提议洗桑拿,于是便去了。第一回合因为考虑到身体,只是披了袍子出来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沉默着,不说话,清晰地感觉到肌肤在略带凉意的空气里一点点慢慢绷紧。背靠在椅子上闭起眼睛,听见风在林间穿梭,听见蛐蛐在长草间歌唱,听见不远处的河水淙淙的流淌,听见邻居家的狗狼一般的对着月亮长一声短一声地嚎叫,然而还是觉着静,特别特别的静,心中一片清明,仿佛要融化掉似的。第二回合朋友撺掇着我到河里去,实在经不住诱惑,终于还是答应了。这时天已经很黑了,两个女孩手拉着手一前一后的赤脚走在草丛中的土路上。叶缘次第划过脚踝,痒痒的。看见被惊动的虫儿跳出来,还有萤火一点点回旋着升起。路并不长,我却感觉走了很久,似乎每一步都是新鲜的,前所未有的。到河边的时候其实身体已经差不多干透了,但脚尖甫入水中的霎那却还是猛一激灵,好像有一股电流瞬间流遍全身。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全部沉浸下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刺激,然而却也无可言喻,几乎已经忘掉了的桑拿热气居然在寒冷的水中重新冒了出来,冰和火绝妙地交融在一起,脑中一片空白,真正体会到了何谓“天人合一”。

      怪道芬兰人一直自豪地说,“我们发明了桑拿,我们是最崇尚自然的民族”。然也。

    蘑菇

      在北欧,其实没有什么特产可以吃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蘑菇应该勉强可以算的上了。
      芬兰人是喜欢蘑菇的,尤其是自己采蘑菇,看那满书店各种各样介绍蘑菇的书就知道了。那书一般都厚厚的,精美的贴塑硬壳包着,里面是上好的纸,又白又滑,翻起来沙沙的响。纸上面是各种蘑菇的介绍和插图,详细到孢子的样子都清清楚楚。芬兰人有点冷幽默,凡是好吃的蘑菇,统统打上雪花号,需要特殊处理的蘑菇是加号,而有毒的蘑菇则被冠以十字架。符号越多,作用越强。像这样的书,在物价指数很高的北欧自然价格不菲,但是传统的芬兰人家,几乎每家都有那么三四本。
      这个是自然的,在芬兰蘑菇是公共的财产,就算森林是私人的地方,里面的蘑菇,蓝莓,树莓,草莓什么的,任谁都可以尽管采。也不担心会光,反正多的是。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夜里一场雨一下,那蘑菇就漫山遍野疯狂的长出来,撑着小伞,挤挤挨挨的垛在松柏的根处。
      采蘑菇对于芬兰人来说,更像是夏末秋初的户外运动。平日里在家看了书,待到那蘑菇成熟的季节便出来实践。
      然而就算有着那样详尽的指南,几乎每年的报纸上还是至少有一则新闻说芬兰或是周边国家有人吃了毒蘑菇抢救无效而身亡的。
      爸爸的导师,也是我的导师,尤利亚是个酷爱蘑菇的人。他不光照着书上说的采,连书上没有介绍的他都会割下来,或是小心翼翼的尝一点,或是带回家去慢慢研究。很佩服他的勇气和胆量,但这个矍瘦清健的幽默长者只是毫不在意的耸耸肩,“采得多了,是不是有毒几乎一眼就看得出来。”
      暑假末的时候去他家喝茶。夕阳西下,刚下过雨的林子里带着清爽的泥土味儿——正是采蘑菇的好时候。套上重重的胶鞋,裹上厚厚的外套,跟导师采蘑菇去。
      到底是行家,就在我还在对着满地黄黄白白的小圆球发愣的时候,尤利亚已经远远的把我甩在了后头。
      “那些没有毒,但是也没有味道。”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长在那么路边的,一般都没有什么好蘑菇。走,咱们到林子里去。”
      林子里面蘑菇果然种类丰富,不多会儿我们的篮子就盖满了底。
      有黑色的长卷筒形状的长在布满青苔的石头的缝隙里面,导师说那种很少见但是很好吃,味道有点像中国的木耳,名叫黑喇叭。
      有圆圆的米黄色蘑菇好像涂了荧光粉,站的不远,一眼就能看见,在积满落叶和松枝的地上闪烁,好像夜空中的星星。这种蘑菇炸了吃特别香。
      有黄褐色卷边的蘑菇,面子薄薄大大的,只长在有朽木的松林间,藏在厚厚的松针下面,只露出个小小的脑袋,要扒开地上的层积物,用小刀把它们抠出来。这种蘑菇是自由市场上唯一有的卖的两种之一,我曾买来和肉丝炒了做汤,放一点点盐就鲜美无比。
      还有的蘑菇顶着高高的白伞,伞面下是带着密密麻麻细小圆孔的黄色海绵体,可以和芝士一起烤着吃。
      不过既然采蘑菇,就不能说说毒蘑菇,说到毒蘑菇,自然会提起报纸上那些新闻。
      我又开始自作聪明,指着路边一个大大圆圆,艳红色带斑斑白点的蘑菇问导师,这种是不是最毒的。
      导师笑着说,“那种的确是很毒的蘑菇,可是哪有人会采来吃的?”
      那么,那种害人的毒蘑菇究竟什么样子的呢?
      导师指旁边一个小小的白蘑菇给我看,“报纸上说的那些人一般就是吃了这种蘑菇。”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种不是超市有的买的吗,一小盒一小盒包的起来,上面还贴着个冠军的标签,那昂贵的价格从来让我望而却步。
      “那种和这种是极其相似的,但是还有不同。”导师戴上手套,把那蘑菇割下来,细细解释给我听。可是我无论怎么看,都还是无法分辨两种蘑菇的区别。
      “经验啊,”导师说,“采的多了就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还在想着刚才的蘑菇,看着窗外飞逝而去的森林上映出的人影,我突然灵光一闪,这不止是识蘑菇,分明也是识人嘛。
     

    种族歧视

      打完工和朋友一起坐地铁回家,正好是下班高峰,地铁上人还挺多,唯一两个连着的座位是在两个索马里女孩的对面。我刚要过去,却被朋友拉住。
      “我宁可站着的。”她说,“不喜欢她们那种味道。”
      这话不假,索马里人身上总是有一股很奇异的味道,应该是香料,但也说不准是不是因为长年把自己包裹的像个粽子造成的。
      于是就陪朋友站着,看窗外的风景(其实是地上铁)。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朋友,“我们这样子算不算种族歧视?”
      “切,那些人,”朋友撇撇嘴,“不是我们要歧视他们,是他们没办法叫我们不歧视。”
      在国外很明显感到人的肤色和歧视的关连,白人歧视黄种人,黄种人歧视黑人。
      记得以前在船上打清洁,十几层高的豪华轮船,每天十一点半靠港,三点半再次上人,而百来名清洁工就得在这四个小时里面把所有的地方大嫂的和新的一样。清洁工作分两大块,一块是公共的场所,六到十二层的酒吧,舞厅,餐厅,会议室,赌场,桑拿,游泳池,厕所,走道,楼梯,另外一块则是二到六层所有的舱室。老板一向是把所有的厕所交给中国人。没办法,芬兰人不肯做,黑人做的不干净。好在我有严重的鼻炎,发作的时候鼻子纯粹是摆设。
      那活并不重,规定时间内准能干完,有的时候还能提早。不过干完了也不能走,只要被老板看见你闲着,准叫你到下面去帮忙。一开始我很奇怪,做舱室的有人足足有做公共场所的人的一倍,为什么他们每天都做不完,每次都要人去帮忙呢?后来我自己去干了一次才明白过来。
      做舱室的几乎全是黑人,尤其以索马里人居多。他们的工作简单到让人吃惊——把吸尘器插上,电源一开,在那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拿着抹布这间到那间的串门子聊天,只是偶尔才换个被罩什么的。不过只要芬兰老板风风火火的身影在走道里出现一个角,所有人立刻做出一副勤劳努力的样子。于是老板很高兴的跑开了,于是天照聊,懒照偷。时间到了没干完怎么办?不怕,反正上面会有人来帮忙。
      我从此干活再也不提早完,哪怕一个马桶擦了十几遍。老板再要我下去帮忙的时候,必定先问加不加工钱。如果没有就找个借口溜掉。人善被人欺呵。
      黄种人歧视黑人懒,白种人歧视黄种人变。
      中国人向来小聪明,尤其会钻空子,搭跳板。许多大学以前提供很高的奖学金给中国人,钱收了,人却走了——换成更热门的专业,或者干脆跳到更好的大学。大学和提供赞助的吃了亏,以后再不发奖学金给中国人。虽然有歧视,但是毕竟是因为我们的同胞留下的坏名声啊。
      我有一个朋友在一家小公司里做设计,平时没事就爱说同公司里印度人的笑话,什么超人只有印度才有,因为只有在印度人才可能跑的比火车快。上半年碰到他,问他怎么样,他说早上刚给老板叫去办公室,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还不是那印度人急了,到老板那里打报告去了。我忙问后来呢,他说老板让把笑话都讲一遍,他讲了足足一个钟头,把老板给乐趴下了。前些日子又碰到这位朋友,他告诉我他老板刚从印度考察回来,如今换老板讲笑话给他听了。
      扯到歧视以外的地方去了,就此打住罢。
     


      执拗的在纸上写下这个题目,就好像我执拗的在一帮信了教的朋友里面坚持着做那个不信的人。
      记得两年前的夏天去岛上玩,认识了表哥的好友B君。B君谈得一手好吉它。在那次被风暴扫了兴的旅程中,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碧蓝的天,翠绿的树,不是露营时伴我入梦的虫鸣和海潮,也不是野外烧烤时跳动的篝火,而是我们五个其实不再年轻的年轻人挤在小小的旅馆的小小的房间里,一首接一首的唱着年轻时候的歌谣。大多是罗大佑的老歌,由B君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唱来,伴着吉它流水般的弦音,让我猛地想起昔日的疯狂。
      那次旅行之后,我常常见他,也知道了他常常往教会里跑。然后就见他和一个漂亮姑娘压马路,据朋友说,那姑娘是教会里的。于是我们就笑他,原来去教会是泡MM的啊。他一开始只是红着脸笑不说话,后来就一本正经的说,他是真的信,再后来,他撺掇着我和表哥也去,最后,表哥对我一本正经的说,
      “告诉你个大消息,我信教了,是被感动的。”
      我目瞪口呆。
      从此,B君的吉它只弹圣歌,那漂亮的男低音从此也只用来赞美上帝。
      对于教会,我始终是有些反感在里头的。那些个几乎每天都来敲你家门,给你讲主是怎么怎么伟大的苍蝇一般的传教士,那些在地铁站,在广场散发传单,小册子的信徒,还有华人基督教会里面那个被人背后说娈童,起着个洋文名字的牧师和那个绝对绝对丢中国人脸,混在难民营里骗身份的骨干,更加上那整天的窝里斗,你说我是邪教,我说你才是邪教。
      表哥和我不是一个大学,住的地方来去车程要两个钟头。说远其实不远,但是我们两个都懒得动弹,一年也就见个两三回。自从表哥信了以后,见面却多了起来。常常是一个电话打过来,
      “小蔚,你在哪儿?我在教会,没事的话一起过来吧。”
      虽然不是太想去,但毕竟是自己哥哥,于是就勉为其难的出门,心里还带着那一腔的不情不愿。
      我到的时候,往往讲道已经结束,一大群人一堆堆七零八落的坐在那里,东家长西家短,像是在开茶话会。旁边的桌子上面是一桶桶鲜红的浓缩果汁和一盘盘月白的面包饼干,不知道那可算是基督的血肉。
      坐在表哥旁边,听他们东拉西扯的闲聊,大多是与教会无关的东西,现实反倒多一些:某某人回国啦,某某人去美国啦,某某人找到工作啦,某某人毕业还闲着啦……
      于是我恍然,原来教会是个交流的地方,一帮平日里各自忙忙碌碌的中国人在周日的午后聚到一起,说着平日里没有机会说的国语,交流着平日里被淡漠了心情感受。
      独在异乡为异客。谁不希望认识几个家乡的朋友,听听那熟悉的乡音呢?
      可教会的意义似乎也不尽然。
      表嫂去美国的时候,飞机晚点两个钟头,接她的导师等不及走了,华人教会的人却还在等着。然后是帮着搬行李,送她去宿舍,介绍城市环境,带她去注册什么的,无一不尽心。
      大恩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表嫂从此信了,然后居然还受了洗。
      我是极其的不以为然。
      “你们两个啊,动机不纯。”我总是这样笑表哥。
      “动机不纯不要紧,”表哥总是这样反驳,“只要现在是真心信了就行了。”
      不过说实话,表哥信了以后的确变了不少。以前总是在电话里抱怨,为了和妻子双宿双栖,不得不放弃他在这里辛辛苦苦奋斗得来的一切,现在他平和了很多,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要有爱。”他这么说。
      然而,我终究还是替他惋惜着,“太不公平啦。”
      “上帝给每个人的都不一样,”表哥平静的脸上波澜不惊,“关键是看你怎么去最大限度的运用。”
      然而我还是喜欢东方的道和佛。
      “东方的信仰是自下而上的,只要你够努力,你就可能有成为佛的一天,而西方的信仰,是自上而下的,上帝只有一个。东方的信仰叫人勤俭克己,而基督说,就算你以前再怎么错了,只要现在你是信着的,你就能够上天堂。所以西方有不少打着上帝旗号,招摇撞骗的,道貌岸然,表里不一。”
      “你说的没错,除了最后一句。”表哥用一根指头在我面前摇了摇。“如果你是真的信,你自然而然就会勤俭克己了。”
      我看着表哥那一脸的虔诚说不出话来。
      在信仰里面是没有逻辑的,上帝就是逻辑。
      “你不信不要紧,上帝一样爱着你的。”
      听见表哥这么说,不由想起一句古话,“佛渡有缘人。”那么没缘的呢,就不渡了么,由着我们在这滚滚红尘里面跌打滚爬了吗?
      我哑然失笑,其实所谓信仰,不过是给人以希望的东西,是黑暗里的那一盏明灯,是在你跌倒时候扶你起来的那只手。因为想要力量,所以便信着了,从自己的内心里找到那根支柱。想来表哥信的时候,也便是他最低落彷徨的时候呢。
      菲是我的好友,精致小巧的上海姑娘,和那大红大紫的歌星同名,所以也爱唱歌,跟B君一起在教会的唱诗班里。我去听过一两回。当管风琴浓重低沉的声音轰然鸣起,午后的斜阳从彩色的玻璃窗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色彩斑斓的圆形的时候,天籁一般的歌声让我觉得天堂,真的很近,很近。
      原来不信的菲在我最近见到她时也信了。我问她为什么,她笑着耸耸肩,“唱多了。”
      是啊,那些圣歌的确很美:
      “云上太阳,它从不改变……”
      “在基督里,我们都是一家人……”
      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B君终于订婚了。仪式在教会里面举行,搞得很是隆重。那个据说娈童的牧师上去作了一番演讲,倒也颇为深刻,很是打动人心。
      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信,倒是时不时地也会去教会坐坐。而当再有苍蝇上门的时候,也会好言好语的谢谢他们,然后顺便探讨一下东西方的文化。
     
    August 06

    酒吧

      之所以想要写酒吧,因为这也算是芬兰的一大奇观了。

      其实芬兰酒吧的装潢并不特别,吧台,座椅,舞池,灯光,虽各有新奇,但终无怪异,酒吧的数量也不是铺天盖的,闹市区多一点,一般的居民住宅附近也就一到两个。

      芬兰人爱酒,恐怕是因为那漫长的冬天罢。天晴的时候,早上十点太阳才露个脑袋出来,在天空上很快的溜一圈,下午三点时候就回家睡觉去了。这样的日子从十一月底开始,一直要持续到来年三月。暗无天日的日子已经让人够郁闷了,更别提那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和纷纷扬扬一直下个不停的雪了。喝酒既可以暖身又可以解愁,还可以打发打发时间,最重要的一点,说不定还可以泡到妞!

      芬兰人的内向恐怕是刻在民族的骨子里的,尤其是芬兰男人,他可以一个下午和你面对面坐着,却不吱一声,哪怕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是和你大眼瞪小眼,你也甭想从他嘴里掏出句话来。这样腼腆的人物在平日里自然不会和异性有什么交集,但是一两杯马尿下肚,酒精一开始刺激大脑皮层,那情形马上就改观了,他居然开始说话了。喝到半醉的时候,连平日里说一个英文词要结巴三次的人也开始利索的往外冒那些流畅的英文句子。要是真的喝高了,那整一个,唾沫四溅,口若悬河,妙语连珠,滔滔不绝,上侃天文,下说地理,科技政治,财经八卦,全都说的头头是道,绝对能把内行外行都给弄晕乎咯。所以芬兰人的情侣大多是在酒吧成的。

      于是在芬兰大街上,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喝醉了的方法,除了满身酒气外,就是满口胡话了。或许是平时压抑久了,喝醉的各个能说会道,拉着视野范围内的所有生物一开说就不停下了,从上帝造人到他的第十八代孙子,要是你不阻止他,要他闭嘴只有等他因失水过多而昏厥了。还有喝得更醉的,那次我就看见一个蹲在商场门口,对着垃圾桶不停的念叨,什么瑞典人是笨蛋啦,俄罗斯姑娘很漂亮啦,美国人太臭屁啦,德国车子便宜啦——幸好他没看见我。

      偶尔喝醉的是普通人,一直喝醉的就是酒鬼了。酒鬼大多是年届中旬的失业人事,靠政府救济金过活,每天除了喝酒和闲逛,不做什么别的事情,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酒鬼经常出没的地点是地铁站和警察局。人喝醉的时候,往往会豪放很多,欲求也减少很多,什么豪华套房,高级弹簧床,席梦思和羽绒被统统的不要,以地为席,倒下就睡,奢侈点的来床雪花棉被。酒鬼们是爽了,可怜那些警察,大风雪天里,三更半夜的,开着警车满城找酒鬼,见一个,铐一个,带回警局睡觉去。

      喝醉的人一般是不讲什么阶级和种族的,醉酒把所有的人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周末去朋友那里玩牌到很晚,坐末班火车回市中心,恰恰好遇上教我数据分析的丹麦帅哥。那厮喝得已经舌头大到说不清话了,搂着个四十来岁,邋里邋遢,分不清头发和胡子的芬兰“职业”酒鬼,坐在我对过有说有笑,胡话、酒气和吐沫扑面而来。别的话都没听得太清楚,偏偏有一句很是刺耳。那牛津博士毕业的丹麦帅哥对酒鬼说,“你是低贱的酒鬼,我是高尚的教授,明天你还是酒鬼,我还是教授,不过今天夜里我们一起喝酒,喝个痛快!”一时间心里不由涌上些感触。

      说了这么多,其实也都是平凡之事,真正让酒馆成为芬兰一奇的是酒馆特殊的制度——从夜里十一点起到凌晨三点,酒馆不是说进就进的,必须先在门口排队,门卫每隔十分钟放一次人,而且进去还要交门票钱!越受欢迎的酒馆门口队伍也就越长。

      于是半夜上市中心,总能看见这样的情景——街上一大群已经灌了不少的人,站在冷风里,拿着酒瓶子一边喝,一边排队,嘴里还不停的念叨,最难得的是,那队形从来没有乱的,就算是排了一整条街,人们也都规规矩矩的站着,坐着,靠着,耐心的等待。

      我常常想,这样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在民风纯朴的芬兰才会有吧。

    闲话调味料


      以前还在江南的时候,吃东西那叫一个爽。一年四季各有各的时令蔬果,品种丰富,味道鲜美。负责掌厨的老妈是医生,做菜的首要原则是健康。何谓健康?老妈的名言是东西要吃绿色的,而且是原味的绿色。所以在家时饭前必吃一碗满绿色的炒菜,出自妈妈的大手笔——干炒,几乎不放油盐。这一习惯从来让老爸头疼,他总是一托眼镜,皱着眉头,无奈的看着大朵快颐的我:“你妈妈吃草我理解,毕竟她是属兔子的,可是你这只狗怎么也那么喜欢吃草呢?”

      少放油盐的菜的确健康了,不过有时也麻烦,因为口味极淡,所以从来吃不下外面的东西,以至于我考上南大以后,第一个月除了牛奶面包和水果以外就没吃别的。而且就因为吃得淡,所以连调味料也不识得,直到十八岁我还不知道花椒和八角有什么区别。

      后来到了这个食物品种极其匮乏的地方,一年四季能吃的就那么几样:黄瓜,西葫芦,白菜,圆白菜,胡萝卜,西红柿,土豆和洋葱。而且,黄瓜和西红柿冬天还吃不着,那个价格让我望而却步。当原料少的时候,调味料便多了起来。于是我厨房里的柜子里也和那些洋人一样塞满了各种小瓶子。

      五味盐为首。就算是嚷嚷着做原味的老妈也不能不放盐,不过放的少些。一开始我也是个少放盐的主,但是后来就不行了,一盆子菜吃光了,饭还一口没动,在蔬菜这么贵的地方,真是太浪费了!没办法,多放点盐吧,好下饭。也不光是个下饭的问题,刚开始学做菜的时候老是发现有些料明明很鲜,做出来却没什么味道。后来请教朋友,朋友大笑我傻,“要想鲜,多放盐。”于是乎一勺盐加下去,味道果然出来了,鲜得几乎让我把舌头咬掉。

      说到盐,不能不说说糖。我是苏州人,苏菜和沪菜的一大特色就是甜。大多数当地人平日里连炒个小菜也要上那么一勺糖。不过糖的最佳伴侣应该是醋。醋分白醋和香醋,一般用来做糖醋的都是香醋,不过我倒是吃过一次白醋做的糖醋排骨。刚到芬兰的时候不知道酒在超市里面没得卖,那些古里古怪的芬兰文又不认得,拿着瓶白醋当白酒喜滋滋的回家做排骨。结果可想而知——好在有糖。

      酸的另外一大伴侣是辣。酸辣的东西味道可口,不过也最是开胃,每次一做酸辣汤,当天必定多吃一碗饭。

      常用的调味料还有很多,比如葱姜蒜。不过这里买不到小葱,超市的大葱有韭菜那么长,胡萝卜那么粗,看着就跟青菜似的,还特别容易烂。姜也差不多,老得掉渣,于是就用姜粉代替。蒜倒是经常买,搁一玻璃罐头里泡着,自己做糖醋蒜。至于其他带椒的粉末比如花椒,白胡椒,黑胡椒之类,也在柜子上占了一席之地,但是平日里老虎不动身,只有烤肉的时候才出来露个脸。

      自己出来过活也有了四年了,今年夏天搬家的时候收拾厨房,好家伙,光是调料的小瓶子就有那么十来个,统统一个样子,内容只有用颜色和上面的字母区分。虽然一般是不会拿错的,但是糊涂的时候也有。

      那天边做饭边和朋友聊天,正外肉里搁姜粉呢,突然朋友开始打喷嚏,说怎么那么辣呐。定睛一瞧,居然错把白胡椒当姜粉了——颜色形状都差不多,而且那天我严重感冒。幸好,放得不多,也就凑合着继续做。热锅,倒油,下肉,放盐,咦,这盐怎么是黑的?天哪,是黑胡椒!我一下子懵了,过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今天的炒肉片是彻底砸了。那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花椒也放上!结果嘛,那天的肉片是有史以来做的最好吃的,颇有些烤肉的味道。我仰天长叹,唉,这就是调味料的本事啊!

    June 27

    仲夏夜

      昨天天气很不错,下午我本来担心会下雨,但傍晚时候终于还是晴了。海平面那边是淡淡的玫瑰红,一点点深上去,直到头顶变成透明的青。有些微云,就像被风扯碎的羽毛。

      每年的主会场都是离市中心直线五公里的情侣岛,和大陆有长长的白桥连通。平常是个免费的露天博物馆,偶尔也用作婚礼和传统仪式。岛上盛产松鼠,乌鸦、黄鹂、海鸥、鸭子和天鹅更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大小兔子。不过每年一到仲夏夜,就变成盛产人了。

      平日里空旷的草场上到处都是支着花阳伞的小车,下面是围着围裙带白帽子的厨师,手持铲子站在比食堂那种锅还要大的银锅前。锅底有凸起也有凹下的,香肠、小沙丁鱼和薯片薯条吱吱地冒着油烟,散发出的香味和弥漫在空气里的甘草味道混合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刚吃过晚饭的话,怕是即刻便会饿吧。饶是这样,从大门慢慢晃悠到东面海边也还是流了不少口水,所幸一路上总有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尖叫的小孩,打架的狗狗,从游客手里抢食的海鸥之类。

      大约是来得晚了的缘故,到达主会场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了。不过无论再怎么拥挤,芬兰人相互间仍保持着相对安全距离,于是正好见缝插针,很快便钻进了最里层。刚才隐约听闻的乐声终于找到了来源:穿着繁复民族服装的中年男人正拉着手风琴,边上是个头上包着手帕的年轻女孩边弹六弦琴边唱歌——那样欢快的节奏和愉悦的调子总让人有跳踢踏舞的欲望呢。

      接着便是等待了。看看岛对面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听听主持人的介绍,虽然几乎完全听不懂,感受着微凉的海丰——可惜波罗的海海水盐分很淡,闻不到记忆里青岛那种咸咸的腥味儿。柴堆就搭在离岸大约十几米的长椭形礁岩尽头,是用大小粗细都很均匀的松木枝层层交互叠压构成的圆锥体,高度大约也有十米吧。几个工作人员正撕扯着报纸塞到柴枝的隙缝中,还往上面浇了好多汽油。周围海面上停着许多快艇和帆船,有电视台驾着相机的,但大多是私家——在海上观看角度更好呢。

      大约九点左右,从市中心方向驰来米色的快艇,在白色的浪沫上跳动。新娘的白色婚纱在飘扬起的红外套下隐隐露出一个角——真的很凉呢,连我都穿了毛衣的,况且在快艇上。新郎一手扶着船头,一手举着松木火把,还没有燃烧的那种。刚才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也一一跳上岩边的小艇,只留下一个,手持火柴盒,在新人上岸时点着他们手里的火炬。

      站得过远了,看不清女子脸上表情,想来应该是甜蜜而紧张的,但有浓情在激烈燃烧,就像俩人交握高举手中的火把。没有音乐,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就连拍岸的浪涛似乎也收敛了步伐。新人相互扶持着朝柴堆走去,估计是因为清晨下过雨路面有些滑的缘故,新娘突然微一趔趄。人群仿佛在霎那间变成一个整体,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好在她晃了晃又立刻站稳了,继续向前,直到在柴堆前一米左右停下。

      明明没有人在数,但却能够很清晰地感到节奏,一、二、三——火把在空中转着圆圈,划出一道亮亮的红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柴堆上,火舌霎那间沿着柴枝上下蔓延开去,灰色淡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青天里和轻云混作一体——掌声轰鸣。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赞美起普罗米修斯来——火居然可以也如此美丽。在尖顶上蹿跃的橘红,像奔跑着中雄鸡的冠,又像凤凰扑扇着翅膀,给风扯下一片片羽毛。松枝上的纹路更深了,黑色嵌进去,红色泛出来,轻微地噼啪声,仿佛儿时的摔炮。整个火堆好似变作了无可名状的活物,外头深红在翻滚,内里看见明亮的金黄在流淌。因朋友带了DV,所以便没有照相,不过那样的景象还是亲见的最美。并不单是为了火,而是那风,那海,那天,那云,那人,交织一起,在身体和心灵上都烙下暖洋洋的印记——

      夏天,燃尽一整个冬季所积攒下的活力的夏天,终于就在身边了。

    May 01

    灯火

      在温度计的水银柱滞留零下的日子里,我常常独自坐在窗前,看灯火在夜色中斑斓。就算是天空纯净如水的北欧,漫天星辰也并不能常见。深邃幽远的黑同样只在油画中出现,而现实里却被满城或明或暗的霓虹抹去了清冷,填上一笔温暖。
      
      如同流萤蛙鸣将夏夜点缀得活泼一般,万家灯火让结着冰霜的冬夜有了人情味。喜欢北国的冬季,就是因为这一份温馨。
      
      无论是店家橱窗里淡淡的黄白,还是酒店饭馆招牌上亮亮的红绿,无论是市中心大圣诞树上闪闪的五彩,还是小街小巷旁暗暗的昏黄,无一不是暖的,无一不是亮的,无一不在挑战着冰雪女神权威。
      
      冬天的赫尔辛基向来被称为白城,只为那从十月开始就不曾化开的厚厚霜雪。但是我却更愿意叫它灯火之城,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不灭的烛火,门口的小祭坛里,门廊上的小灯笼里,窗台上,餐桌上,卧室间,桑拿里。点点红色黄色橘色橙色,活泼的跃动在北国的极夜里。
      
      夏季的极昼,亮的是太阳,暖的是温度,冬日的极夜,亮的是灯,暖的是人。
      
      是的,从十月开始一直到来年的四月,天一直阴着,云一直沉着,然而世界却不是暗着,所以何必消极失望呢,何必等待遥不知期的春天呢,我们还有自己创造的光明。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冬里,紧紧相拥于一片片的灯火中,希望就在我们闪动的眸子里,在我们勤劳的手中,在我们燃烧着的心里。
      
      就让我在暖洋洋的烛光里,举起剔透的高脚杯吧——为了这灯火,更为了创造了希望的我们自己,干杯!

     

    月色

      我本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低着头,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上,匆匆的走过。然而,一块光滑如镜的薄冰牵绊住了我的脚步。狼狈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道旁的栏杆,不经意一抬头,便进入了当晚的月色。
      
      记忆里似乎还从没在极夜时段见过这么多姿多彩的天,不是极光,却一般的瑰丽。地平线处是浓浓的青灰,夹杂着一缕缕淡淡的玫瑰色,仿佛拉普兰省出产的北极石,纹理似是被困石中精灵的无尽之舞。天空的颜色也似那永不停止的舞蹈,一路袅袅的浅上去,丹青,浅紫,在中天嘎然而止,呈现出一条灰灰的白带。灰白之上怪异的显现出兰色来,好像《第四十一个》里白军军官的眼眸,蓝得让人想哭。
      
      而一轮大大亮亮微有些扁的淡红色月亮,就嵌在蓝白交界处,隔着那块赫尔辛基有名的“市中心黄金空地”,冷冷的望着我。
      
      扶着栏杆,我竟一时看得痴了。有一些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猛地涌出心底,被脉搏压到血液里,流遍全身。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杰克·伦敦笔下的巴克,踩着坚硬的冻土,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过皑皑的苔原,穿过密密的针叶林,只为了到那高高的山岗上,抬起头,将鼻子朝向着反射阳光的淡红色圆球,嚎叫——将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激情,都倾诉在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嚎叫里面。
      
      一个人,一片地,一轮月。三点一线,将我视力所及的世界划分成了两部分。
      
      我的左边是赫尔辛基城市博物馆,古旧的俄式建筑,咖啡色的尖顶带着白头,和馆口饰满彩灯的圣诞树相映成趣,我的右边是是赫尔辛基日报的办公楼,六层的全透明式现代化大楼,钢化玻璃在月光下里散发着淡淡的金属感。才落成不久的Finlandia歌剧院在我的左边,外围的大理石石柱俯视着我右边有着几十年历史古旧品跳蚤市场的棕红色砖顶,东正教红色的洋葱顶在我左边对视着右边天主教堂上的白色十字架。被芬兰人所爱戴的侵略者亚历山大二世骑着青铜战马傲然立于我左边的现代艺术博物馆前,肩膀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霜雪。我右边的古旧书店前,Snellman的画像正在瑟瑟的风里飘摇,上面两行红字标写着这个芬兰教育家的名言:“芬兰人就是芬兰人,不是瑞典人,也不是俄罗斯人。”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为什么政府关于这块空地作出了那么多计划,但是最后却全部宣告流产了。所以这块黄金地价的土地就这么荒芜着,连花树都没有栽,只有零零星星的枯黄杂草,和着一地的清冷。
      
      身后突然响起了狗叫声。
      
      回头一看,我的左边,一个穿红色短大衣的小女孩正牵着一条半人高,灰白毛色的爱斯基摩犬,而我的右边,黑色长皮裘的老妇人怀里正抱着条只有一个头大的黄色吉娃娃。
      
      四只大大的黑眼睛互相望着,黑色鼻头耸动着,满地积雪映出的月光里,和狼嚎差了太远的犬吠在空荡荡的街头回荡。
      
      老妇和女孩简单交换了一声问候,又继续走各自的路,一大一小一黑一红的背影在我的左边右边越拉越远。
      
      只留我一个驻足于空地前,对着异样的天空和月色迷茫。
      
      突然记起,原来今天是元旦。今天的左边是我无意去庆祝,但却必须放假的耶稣诞生日,今天的右边是理应阖家团圆,但却被我用忙碌来消磨思乡之情的中国新年。如果不是因为跌了一跤,今日的我也就只会是个过客,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从左边走到右边,沿着父亲为我规划好的路,从故乡走到他乡,从懵懂的少女走到必须独自面对生活的青年。
      
      于是对着空地笑起来,并没有完全荒芜呢,至少还有这一夜迷人的月色。
      

    精怪

      总以为只有深山老林里才有什么精怪,不想到了H市,才知道大城市里原来也出那些东西。
      
      第一次见到的是鱼怪。
      
      和朋友去冰上钓鱼,听从专家意见,每次钩上穿两个饵,一个胖胖黄黄,一个红红长长。凿了眼,下了钩,搬个小马扎坐着,等了好半天,怎么什么动静也没有呐?虽然一再告诫自己钓鱼靠的是耐心,但还是忍不住把饵拉上来看看。嗯,还在,等等,怎么只有黄的?我以为是自己忘穿了,便又放了一个上去,继续培养耐心,不多会儿,手上果然有微微的动静。把竿一扔,急忙拉着线就往上拽。奇了,钩上非但没有鱼,而且那红色的虫子又不见了。我就不信那在冰箱里冻了几天又被穿肠破肚两次的虫子能自个儿长腿跑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又穿上一条——结果一样。我火了,干脆不放红虫子,这下好了,白坐了一早上,什么东西都没钓到。
      
      快收工时,听见不远处的朋友大叫,“来看啊,我钓到个稀奇玩意儿。”跑过去一看,是条拇指大小的黑鱼。夸张的是,朋友饵没挂好,钩尖露出一大截,扎在那鱼的肚子上(也就是说,这鱼不是钓上的,是碰巧扎上的),而鱼嘴里赫然咬着从钩上撕下来的红虫子。后来我一直琢磨,敢情刚才就是这厮一直在我那儿捞虫子吃?
      
      第二次见到的是松鼠精。
      
      H市有个露天民俗博物馆,是个离市中心不远的岛。岛上的小鸟、兔子、松鼠什么的比人还要多得多。每次上岛都会带一大包花生面包什么的喂动物。那松鼠一点不怕生,常常跑过来拉你裤腿,要是你不赶它走,它就把你当树那么的爬上来,站到你手上、肩膀上问你要吃的。松鼠们嘴巴极刁,坚决不吃面包,黑麦克力架勉强啃啃,有杏仁不吃花生,有腰果不吃杏仁。当然了,要成精,还不止这样。
      
      初秋某天上岛,人手一袋花生,一路走过去,松鼠都只吃朋友手里的,我手上的从来只是嗅嗅就跑掉了。我不服气,咱好歹也是个温柔善良的美眉,咋就那么没动物缘?
      
      朋友开玩笑,“你那包花生是半个欧一公斤的,我这个是一个欧一公斤的。松鼠当然吃我的不吃你的啦。”
      
      我不信,于是做实验,左手一粒我买的,右手一粒朋友买的,双手摊到松鼠面前。咳,真还奇了,松鼠果然选右手,一个两个是偶然,可是一路上五六只都是这样。于是我把花生交换,可是松鼠们还是只吃贵的。
      
      我目瞪口呆,难道真的一分价钱一分货?于是捡了两粒扔进嘴里,仔细品尝片刻后不由得摇头叹气,人都尝不出区别来的东西,那松鼠咋就那么清楚呐?
      
      以上算是文明的,还有野蛮的。
      
      刚来的时候逛海边的自由市场,被那些烤鱼馋得不行,于是狠狠心买了一条。刚接过来,一转身,天上导弹般的俯冲下一道白线,把我手里的鱼抢跑了一半。我气得破口大骂,周围的人都笑了,好心的芬兰老太太又补给我了一份。后来才知道,这些海鸥,一向抢人手里的鱼吃,而且一般只抢外国人的。我就不明白,广场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它们怎么就知道哪个是外国人,哪个是当地人的?
      
      不过这些,还都是小儿科,还有个更精明的。
      
      昨天在SOKOS门口等电车,看见垃圾筒边上站着个小麻雀,圆鼓鼓的像个球,一只翅膀翻翻着,歪着小脑袋东瞅西瞅。一个小孩顽皮往它身上扔报纸,它也不飞,跳跳着从报纸底下钻出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用脚尖轻轻捅捅它,它只是往边上挪了挪,啾啾叫了两声,绿豆大的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当时心里就直泛酸,这小家伙是不是翅膀坏了,找不到家了。不过这时候车来了,我只好依依不舍的看了它一眼,然后上车。
      
      三个小时以后,我上完课坐车回到那个车站,它还在那里,而且居然还认得我。我一下车,就看见它在鞋流中笨拙的跃动,向我跳过来。我感动得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心疼得不得了。一翻书包,什么也没有,于是赶紧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包饼干。
      
      回到车站,我刚把饼干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那麻雀两眼放光,翅膀一张,呼哧一下,飞到了栏杆上,贪婪的看着我。我觉得有点不妙,但还是开始拆包装。才开了个小口,它就扑闪着翅膀悬停在离我手半公分的空中,整个头几乎埋进了饼干袋里。我挥手把它赶开,然后扔了一块饼干给它。正要走呢,忽然看见好多只麻雀都聚集过来。好家伙,只见刚才的可怜虫一下子雄风大作,这儿一扇,那儿一啄,不到十秒钟,其它麻雀都只能飞回电线杆子上眼巴巴的看着它一个人大朵快颐了。
      
      我当时就懵了——我怎么说也是个聪明人吧,今儿个居然让一只麻雀给骗了。
      
      回家和朋友说起,朋友大笑,“什么山精水怪的,还不是让你们这些善良的笨蛋娇惯出来的?”
      
      仔细一想,倒也是哦。
      

    那一湖的天鹅

      最初知道那个在遥远的北方,白雪皑皑童话一般的国度,是从父亲嘴里。
      
      “打完工,一个人在中央公园的林荫道上走回家,天沉沉的,夜黑黑的,没有雪,只有那一湖的天鹅,振着翅膀飞出满天的洁白。”
      
      很少从数字一样刻板的父亲嘴里听见这么美丽的句子,我被深深吸引住了。
      
      后来,父亲的导师来中国,清瘦矍健的幽默长者送给我一副千湖之国的摄影相册。那灰绿相间,生机勃勃的苔,那大气蓬勃,波涛汹涌的海,那如娟似纱,晶莹剔透的雾,那顶着白头,婀娜多姿的树……
      
      就此缠着父亲,让我出去看看吧。
      
      父亲叹气:“不怕那寂寞,你就去吧。”
      
      于是考雅思,于是填申请,于是收拾行李,于是母亲在机场冲过海关使劲抱住我,于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我RPG一样的生活,每天都可以遇见新的人,展开新的情节,就像……在做梦。
      
      然而有那么一天梦突然就醒了,就像用手指在阳光下戳破一个美丽的肥皂泡泡。我这才发觉我已经是一个人,孤孤单单一个人,孤孤单单无依无靠一个人,在这远离父亲的训责,母亲的溺爱的遥远的异乡的土地上了。
      
      无数次的失败之后,五谷不分的我终于做得出一顿像样的饭菜了,四体不勤的我也终于能把屋子收拾的纤尘不染了。可是每当我习惯性的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为什么心头总是会浮出父母那再熟悉不过的呼唤呢?
      
      “小冉,吃饭了!不长耳朵啊,要我叫你多少次!”
      
      “小冉,你看你把房间弄成什么样子!你是个女孩子,不要总是这样邋里邋遢的。”
      
      “小冉,有没有要洗的衣服?”
      
      “小冉……”
      
      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可是偌大的宿舍终究只我一个人,悠长的叹息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窗外十月底的天,好像黑夜一般的阴沉。
      
      生活,像数字一样的生活,在几个点组成的平面图形上,像数字一样的生活。
      
      我住在父亲住过的楼,读父亲读过的大学,学父亲学的专业,跟父亲跟过的导师,踩着父亲的脚印,走父亲走过的路,终于体味到父亲当年的心情。
      
      打完工,一个人在中央公园的林荫道上走回家,天沉沉的,夜黑黑的,没有雪,只有那一湖的天鹅,振着翅膀飞出满天的洁白。
      
      那展翅飞起的,是所有海外游子孤寂着的思乡之情啊……
      

    新年随笔

      在临窗的桌前做着作业,没由来的却感到一阵阵心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吵,却又说不太出来。于是干脆搁下笔,起来泡了杯菊花茶,披上件袍子,开门上阳台看风景。
      
      已经一个月没见着太阳长什么样了,今天也不例外,好在白天总算是一日长过一日,再也不用忍受圣诞月里那种朝十晚三的郁闷了。今年的冬天真暖和的可以,应该零下二三十度的腊月,温度表的水银柱却执着地徘徊在零线上下。可是天似乎还怕冻着,总是扯过密密阴云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地上的雪也没一点没少,多是圣诞元旦那会儿零零碎碎下的,积攒了个把月,化过水,结过冰,被铲过,砸过,扫过,踏过,合着泥土灰尘,终于和那云一样颜色了。在这种温度下,积累满地的纯白至少需要一天一夜不停歇地泼洒鹅毛,但从白变灰就算在总是以干净自诩的赫尔辛基也只要一会儿功夫。好在人也是一年老过一年,对于不掺半点儿杂质的冰天雪地便止舍得一声赞叹,再也没有了儿时的兴奋,甚至私底下还酸不拉唧的抱怨,太刺眼了啦,还是灰色亲切些。的确,都过去了,那个会穿着短裙在飞雪中转圈的疯丫头,那个打雪仗会把男生打到哭的假小子,转眼间都已经成了过眼烟云,只剩一个尴尬的“假淑女”穿着睡衣,披着袍子,捧着杯茶在阳台上神经兮兮的怀旧。
      
      然后便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嘀呖呖,嘀呖呖。抬眼望去,原来吵得我心烦的便是这个家伙,灰扑扑的翅膀拍打着,棕褐色的小爪子在光秃秃的树干上蹦来蹦去。心中顿时诧异,这不是夏日里那种被我们称作“闹铃”的鸟么?每天五点跟上了发条似的在窗口叫上足足一个钟头,白天便再不见动静。怎么今年来得这么早?诧异的也不止我一人,还有邻居家的猫,夏日里初见时止一淡米黄色的小毛球,湿湿的粉红色小鼻子在我手掌心里嗅过,尖尖的爪子也曾在我胳膊上留下过喜欢的标记。好久不见,竟已全然长成,舒展着身子贴在窗台上,橘黄的毛皮油光锃亮,碧绿的眸子隔着光亮的玻璃窗对那小雀儿虎视眈眈。见我看它,猫儿撇撇嘴,似乎微微皱了下眉头,骄傲的竖起尾巴,跳下窗台,瞬间便消失在绿色格子窗帘后的阴影里。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别的。
      
      蓦地恍然,原来已经立春了,而今儿个,便是小年夜呀。怪不得打电话回家没人接,母亲说过要去老家过年的,现在想必是在火车上颠簸罢。正计算着她到达的时日,一阵风起,登时浑身哆嗦,赶忙回屋关了门点上暖气,顺便去厨房张罗些吃的。
      
      打开冰箱门,周末和朋友做的饺子还剩下好些,因为冰箱里冷,便挤挤挨挨地缩在盘子底上挤作一团,再没法一个个分开,只好一股脑儿全扔进微波炉里热去。说来也奇怪,我的朋友大多是北方人,每每聚会便吃饺子,日久天长竟倒成了习惯。这次周末一聚本是兴起,不想居然无意间应了景,于是一边吃着就着馅儿吃面皮,一边想着在家过年的光景。
      
      父亲是常州人,大家子,虽然至我曾祖父一辈便家道中落,但是有些习俗还是少不得,比如在小年准备团子。团子是用糯米粉和了面,根据不同的馅儿包成不同形状。青菜的是滚圆,萝卜丝是椭圆,百果的是扁圆,芝麻的带着尖儿,豆沙的上面有条凹道道。然后用胭脂点了红后在粽叶上码好上屉蒸。成品约摸半个拳头大小,带着一股清香,咬一口,皮子粘粘的,馅儿滑滑的,满嘴鲜味。其实吃倒是次要,最有意思的是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包的过程。就连孩子也可以沾一手的面粉,把面团当橡皮泥玩。大人若是实在看不过来,便会吆喝着骂,无奈手上沾满了面,无法动手教训,只好由着顽皮的孩子从这一桌折腾到那一桌。
      
      当然要准备的还有其他吃食,可惜大多再记不清楚,有些印象只剩蛋饺和焖蛋。前者是用几十个鸡蛋和鹌鹑蛋放在盆里打散,将深的圆底铁勺在炉子上烤热,拿筷子夹了猪油进去擦一遍,然后舀一汤匙蛋液进去转几下,一张蛋皮就成了。用皮包了肉馅儿做出饺子形,便是蛋饺。焖蛋似乎比较特别,我的朋友里几乎没听说过的。其实也是用许多鸡蛋打散了,里面加上切细了黑木耳,混合均匀后倒进热油锅,最好是平底的,翻炒一会儿等液体稍微凝固点时在蛋表面结结实实地压上锅盖、盘子等平的东西,焖上十几分钟就成了。跟着倒出来切成长条便可以和蛋饺一起下到汤里吃了。这些做起来都甚是有趣,只可惜我去常州的日子总是少得可怜,就算过年也呆不满一周,所以一直没有亲身经历。
      
      记得最清楚有一回在奶奶家,年三十中午被母亲逼着睡午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耳朵竖起就听着外面有什么动静。一会儿两个表妹来了,二姑姑便叫着她们一起做蛋饺。那嬉笑的声音隔着门缝儿一阵阵地飘进来,闹得我心里就好像有几百只蚂蚁在爬,无奈母亲大人的威严在那儿,不到时刻是不准起来的。可怜只好将身体使劲往门那边缩,拼命伸长了耳朵唯恐漏掉一丁点趣事。只是越听心里就越痒痒,越痒痒就越忍不住不听,就这么一直煎熬到了点,立刻翻身一骨碌爬起来,衣服都没顾得穿就冲进了厨房,只见二姑姑正把盆里最后一点蛋液倒进勺子。我一下子愣住了,眼泪决了堤似的往外涌,简直比过年既拿不到红包也放不了焰火还要委屈。这件事在那年便成了就年夜饭的最佳佐料,并且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母亲大人频频引用作为我极度幼稚的绝佳例证——可不是么,哪个十几岁的孩子会为了这点小事情哭鼻子?
      
      终于不再是那个幼稚的小孩子了,也似乎很久没有哭过鼻子了。虽说一直在隐隐抗拒着成长,然而十二生肖的轮回里,也渐渐开始把“已经老了”挂在了嘴上。守岁,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中,红红火火的烟花光里,秒针走过一年,走过一岁,走过一份回忆,走过一片心情。还记得爷爷还健在时给我出的对联:“年年过年年年盼过年,岁岁平安岁岁保平安。”如今爷爷只能在天上保佑我们这些小辈们的平安,而我也常常在忙忙碌碌中忘记了农历年的确切日期,更别说盼望了。
      
      是的,烟花,砸炮,糖人,年糕,八宝饭,花灯笼,摆成新春快乐字样的花盆,到处张贴的春联,这些都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回忆,不再有满眼的红,我的世界里只见一地灰色的雪,那么的遥远。想家,突然好想家,想过去那个家,想在开席前溜到厨房偷吃一块水晶牛肉被妈妈打手心,想为了多吃点八宝饭特意留着肚子对着一桌的好菜强忍住口水,想和表妹抢粉丝汤里最后一个蛋饺给教训身为姐姐也不让着点妹妹,想爷爷捏着红包坐在太师椅上看我们的成绩单说哪个考得好哪个红包多给点,想和表哥抢着放焰火结果划火柴烧了自己的手指头,想不情不愿地给父母托出门上别人家拜年最后却因那里有好吃好玩的赖着不肯走,想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个个都红光满面喜笑颜开。然而却终于聚少离多,二表哥去了美国,我呆在芬兰,两个表妹大学也快毕业了,说不定要往哪儿飞。突然间想到大表哥的女儿今年该满三岁了吧,不知不觉中,我已是做了姑姑的人啦。
      
      鼻子里酸酸的,仿佛又回到当年那种心情,越是感受不到过年的气氛就越是回想,越是回想就越是想回家过年。想着想着终于决定不再犯懒,搬着凳子嘿呦嘿呦地把大箱子从柜子顶上搬下来,从最低下翻出前年带来的年画,仔仔细细的粘到房门上。恰好室友回来,登时一脸的惊艳:“Se on ihan kauniis(真漂亮)!”于是无比自豪地告诉她,过年啦,中国的新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