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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5 Stockholm,又见Stockholm 其实本来想把题目写作“斯德哥尔摩,摇摇晃晃的世界”,因为就在我键入这些字词的时候,周遭似乎仍保有浪涛中的起伏,飘忽眩晕仿佛久远的梦境。倒不单只晕船,接连两日都没休息好恐怕才是主要原因,而后者多少却因我“咎由自取”。想想有些不好意思,明明知道同行的朋友虽是异性却都很可靠,严格说更能算亲近之人,况且出去玩是由我提出,此前也作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在幽暗的舱室里听到他们均匀的呼吸声时,我却睡不着了……若要发誓说并没有动邪念之类似乎过于矫情,但当时脑中真是一片空白,只是单纯的紧张——难道说真不是单纯无邪的年纪了?笑,还真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呢。不过总算迷迷糊糊捱到天亮,港口就在眼前了。
这是我第四次到斯德哥尔摩,也是唯一一次阴天。并不想写游记,因为对于这个恐怕能算北欧历史文化最悠久的城市莫名地没有好印象。总觉得城市建筑混乱,像是尘封已久颜料已经化开揉杂的灰色油画。也许这是赤裸裸的偏见,也许是因为我只看到浮光掠影的表象,毕竟沉淀的文化就像深埋在沙砾里的化石珍宝,需要时间、耐性和平常心,又像沉没在海底的船骸,或需若干个世纪才能重见天日。在斯德哥尔摩就有这样一艘船,Vasa,其名字来源于船尾王族族徽中的图像一束麦穗,孤单地在清冷的黑暗中浸泡了整整三百三十三年。瑞典人为此专门建造了一所博物馆,除为修复工作增加财政收入外,怕也是想向世人展示些什么——为期望打败波兰而设计的双层超级炮舰在首航式刚刚离港便迅速沉入三十六米深的海底,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关于Vasa遇难的真正原因一直众说纷纭,直到现在,也只限于各种猜测,但有点很肯定,船体相当不稳,所以才会被风吹得摇晃,致使海水从敞开的左舷炮口大量涌入。Vasa号被打捞起来后,专家们发现压舱石全部堆积在左侧,而且大多是体积过大的圆形石。若改用较小些的、其他形状的石头,或者会没有那么容易滚动,但这似乎并不能使船幸免遇难——设计失妥也是不争的事实。
Vasa号是瑞典皇家雇佣荷兰技师建造的,原计划是艘单层炮舰,但在建造过程中,当时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得知海上劲敌丹麦已经完成双层炮舰,便仓促决定改建。对急于向当时波兰的统治者、心心念念想要回瑞典的堂兄证明他才是瑞典皇位真正继承者的古斯塔夫来说,这个决定似乎可以理解,毕竟他才十七岁,急躁,没有安全感,浮夸,好大喜功,这些都是年轻人的通病。作为船的设计师,亨瑞克·惠贝特松是曾建造过多艘名舰经验丰富的老手了,他完全应该知道古斯塔夫的决定会带来怎样的灾难,他应该也作过反对和抗议,但受雇于人,对方又是说一不二的国王,除了服从有什么办法?我完全有理由猜测在不情愿的服从后,亨瑞克定是沮丧而不满的,或许他想凭着多年的丰厚资历创造一个奇迹,但坏心情和拘泥于旧例的习惯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他的工作,从而导致灾难——据后人推测,只要船体再向外加宽两公分,Vasa号就不至沉没。无论这次事件中亨瑞克到底该负多大责任,死亡都是逃避的最好方法——他在首航式一年前就去世,终于不必面对世人的指摘和良心的谴责,就不知道在天堂和殉难的Vasa号船员相逢时,他会怎样应对?
站在这条长六十二米,宽十二米的船下,我不知该作何感想。经过二十多年的修复,Vasa号和当时再没有太大区别,那些其他船所没有的镀金大雕像,那一门门重达二十四磅的超级火炮,所彰示的,又是何其辉煌华丽的笑话。
后来,古斯塔夫成了瑞典武功赫赫有名的君主,由他开创的瑞典辉煌在他死后也一蹶不振。但Vasa号的沉没似乎并没给他带来多大阴影,在他统治期间,瑞典海军短短四年便损失大船15艘。也许从历史角度而言,他可算是极有远见的明君,但那些因连年战争而没有一个男性的村落中的女人们,那些在海上不是被敌人打败却被极度困难的环境和疾病杀死的水兵们,又会如何看待他呢?但无论如何,他依然高高在上地居住在皇宫里——我们此行的第二站。
皇宫每天十二点都会有士兵换岗的仪式,当然,据说和天安门广场上的交班完全不能比,而且我们这次也没有看见马队和军乐队,使得从vasa博物馆急匆匆地赶到皇宫完全失去了意义,真是蛮扫兴的,好在总算那些兵哥哥都还挺帅气。
这是第二次进入皇宫参观,若说第一次是看新鲜,第二次就不得不感慨其奢华。虽然和俄罗斯相比,它或者朴素得还不如一座贵族园林,但怎么说都是欧洲最大的皇宫了。其前身是被烧毁的城堡,后于十七世纪由瑞典著名建筑学家特里亚尔重新建造。
穿过一个个有些繁复洛可可壁雕的大厅,看着那些饰满珠宝玛瑙的华服皇冠,不由想起一位中国皇帝的话来,“所谓皇宫,不过是大圈圈里的一个小圈圈,小圈圈里的一个黄圈圈”,虽然在位者总免不了,即便只是偶尔,有金银牢狱的感叹,仍有无数人向往着,就算不为荣华富贵,也为随便一句话就能翻云覆雨、至高无上的权力。
从皇宫出来后,我们在古城区稍微转了转。天色已经微暗,曲折的石子小巷隐在高高墙壁的阴影里,即便能够看到终点,也给人无限想象,似乎总有些还待发掘秘密就藏在拐角,总有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会从墙根边摇曳着滋长出来。巷里的酒吧餐馆门口还点着蜡烛,荧荧火苗在风中舞蹈,仿佛暗夜精灵的低语。我在四年前的同一处拱门口,用一个姿势照了相,就连发型和笑容也一模一样,只有外套,从黑换成了白。四年的时间改变了多少东西呢?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什么,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呢?看着身边两张仍略带迷茫的笑脸,不由自主地也微笑了,属于他们的异乡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应该怎么样都会做得比我好吧。
回船时候已是华灯初上,厚重的夜幕湮盖住白日灰尘,在公交车里看城市星光霓虹闪烁,突然不觉得斯德哥尔摩比赫尔辛基混乱了。黑色冲淡了清晰的区别,只留下相似的疲倦,其实在那里人都是一样的,都有着对家的向往,向往着那温馨的灯火阑珊处去——有谁在那里等你呢,或者你会在那里等睡呢?蓦然回首……
回程时候遇到从未有过大风浪,可怜那个昨天已经因为晕船吐过一次的男生又在卫生间呆了一个多钟头,当然其他人也不好到哪里去,我想我的脸应该绿了,而号称能够适应各种艰苦环境的师弟也趴在床上没了动静。真是太晃了,时不时就会有失重的感觉,好像变成了硬币,被人在空中抛来抛去,走路也踏不着实,好像在练凌波微步。
还是睡不着,一半因为难受,一半还是担心卫生间里面那个。直到他出来倒在床上失去知觉后,才总算是放下了心。饶是这样,早上听他说“再也不想坐船”时心里还是不由格楞了下。毕竟是我劝他去的,也是我说不会太晃的,真不知道这次旅行的快乐是不是能够抵消他所承受的痛苦,也不知道当时莽撞的话语会不会留下阴影,但这一切,都不是我能控制的。——给某人看到,怕又要说我想得太多了吧?
但话又说回来,怎么样才能算是让人无可挑剔的游玩呢?想必各人的要求都不相同。对我而言,重要的似乎似乎不是去哪里,做些什么,而是玩本身,当然还有和谁一起。无需美食大餐和舒适的旅馆,清水干粮和野外露营也可以很开心,而那些让人不快的突发事件,糟糕的环境,本身却也是乐趣的一部分。所以,这次我玩得很愉快,真的。谢谢同行的伙伴!
不行,还是很晕,嗯,睡觉去也。
October 23 信还是不信,这是个问题? 昨晚去朋友家,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一顿便饭,谁知最后变成了基督的“传教”。母亲向来最是反感我和基督徒扯上关系,理由就是他们会不停地游说,非拉你“下水”不可。从某方面来说,她是对的,很少有基督徒不向他人宣传主的荣耀,不管有意还是无心。但另外一面看来,那些虔诚的人,无法做到“闭嘴”,因为对他们而言,感受主的存在就像是中了一千万的Lotto——能忍在心里么?况且,分享爱与快乐也是主旨意的一部分。
那么,就说吧。
也不是不懂,那些话耳熟能详,自己说起来,也都头头是道。就像是一个简单基础的逻辑体系:
上帝创造了万物,他本身在创造之外,所以他可以不用遵循世间的规律。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不完美,带着原罪的。
}=〉上帝是完美的。=〉如果世界上存在一样完美的事物,那么他只可能是上帝。
基督是完美的。
}=〉基督就是上帝。
=〉上帝爱我们并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爱。
=〉当善与恶剧烈冲突的时候,基督会再次回来。
嗯,看上去还不错,只是然后呢?然后我们应该快乐,因为每过一天,离他的回归又近了一日。这些都对,但始终却无法走入我的灵魂。于我而言,上帝的存在和回归与否,是知识,而不是救赎或者荣耀。——“哦,了解。”点点头,如此而已。
当他们在祈祷的时候,朋友说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我却始终有坐立不安的烦躁,就像混在白羊群中的黑羊,面对那些虔诚的话语和气氛,免不了滥竽充数的良心愧疚。
并不是无神论者,这样奇妙的世界,不可能是进化而来,而人类所不能理解的太多,超乎科学以外的常试——需要创造者,需要安排的命运。只是,不信宗教。有神明在我心里,叫不出名字的,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我自己的原则。正如朋友所说,基督的真谛就是上帝永远与你同在。而我的神明,一直和我在一起。
不知道,朋友在浪费那么一番口舌后,知道我还是无法认同他们的方式,会不会很无奈或者气愤。不过借用他们的话,“上帝已经为每个人安排好了一切。” 现在还不是我投入他怀抱的时候,将来恐怕也不是。
信或者不信,并不是问题,走自己的路好了,仅此而已。
August 07 包裹理论引理1: 收到包裹单的时候一定要先打电话去邮局确认包裹的重量和大小。
别都跟我似的,到了邮局才对着有小半个我那么高,无法双手合抱,重二十公斤的大纸箱子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引理2: 出门取包裹之前一定不能吃饱饭,最好吃块巧克力补充糖分。 别都跟我似的,吃了碗面条饱饱的出门,然后因为饭后剧烈运动而头晕恶心了整整一下午。 引理3: 既然是运动一定要用相应装备武装好,轻便运动装,运动鞋是必需品,最好再带上块毛巾。 别都跟我似的,穿了个碍手碍脚的短大衣,加上靴子——还好我从来不穿高跟鞋。 引理4: 挑一个晴朗无风的日子出门。 别都跟我似的,腋下夹着伞,顶着风,抬着大箱子,在心里不停阿Q的唱着:“下雪也不怕,刮风也不怕,就算大风雪一起落下……” 定理1: 取出包裹之前一定要先去附近的超市搞一辆购物车出来,以便轻松的把包裹推回家。 别都跟我似的,三过超市而不入,回家一拍脑门,大悔不已,傻了! 定理2: 千万不要拒绝好心人的帮助。 别都跟我似的,看见帅哥就脸红,想着家里怎么着都还有一站路,不好意思麻烦人家。早知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我连哄带骗也得把他拉上贼船。 定理3: 一定要走光明大道。 别都跟我似的,想着抄个近路,然后对着那片三米见方摩擦力近乎零的冰水混合物吐沫飞溅口不停歇的骂了足足有五分钟,还是只能绕道。 推论1: 伞是不能用来当挑子的。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用断掉来威胁你。 推论2: 中国的纸皮箱子可真结实,给我在洒满石子儿的路面上拖了那么久,还一跤摔倒压上去,非但没散架,居然连底都还没磨破。 结论: 千辛万苦把包裹拿回家,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喜欢的吃食和新衣服,别提多高兴了。收到包裹果然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呀。
桑拿 提起芬兰,脑海里会蹦出来的两个词,一是诺基亚二便是桑拿了。桑拿此词其实是音译,来自于Sauna这个经历了两千年一直没有任何变的芬兰语单词,发音为萨乌纳,连起来快读作桑拿。它的本意是指用来洗桑拿浴的木质屋子,引申义便是众所周知的桑拿浴。 历史上有记载的芬兰桑拿始于公元1112年,起先是挖建于地下筑堤之中,后来才逐渐演变成地上的封闭式小木屋。屋内没有门窗烟囱,只在后墙稍开一小口以便通风。 桑拿有不同的方式,最传统的是烟熏桑拿——通过白桦木燃烧产生的浓烟加温,待室温达到一定标准后,人方可进入。不过,由于这种桑拿加热时间极长,最长可达半天之久,而且未充分燃烧的烟尘颗粒逐渐渗入木质,长年累月,会将屋顶墙壁全部染成煤黑色,所以,在普通住宅区,多使用另外一种方式,即炉火烧烤卵石,随后以凉水浇之以产生蒸汽。这些卵石外表上看来差不多,但好的卵石声音小,出汽快,而且水汽分布均匀,浴室里不同地点的温度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差一点的就达不到这种效果。当然,最差的是近些年才出来的电桑拿,用电代替柴火加热,用特殊的有机合成物来代替卵石——常常被我们的芬兰语老师讥笑为“没有一点桑拿味儿”。 芬兰的总人口不过五百多万,桑拿却有二百多多万个,平均不到三个人就拥有一间。市区的私人洋房都带有独立桑拿,公寓则每栋至少有两间公用,每周四小时免费对外开发,若想和朋友家人在其它时间享受则需事先预定,花费并不高,大约三五欧元八小时。至于在郊外的别墅,有些家庭甚至会有两三个。赫尔辛基所有的旅馆酒店也在清晨开放桑拿供旅客免费使用。据说在候机楼里还有个小型旅馆非常火爆,很多过境旅客都想利用候机的这会儿工夫,见识一下地道的芬兰浴。 桑拿有固定的程序,首先是加热,一般温度在八十度左右便可以进人了。进去之前要淋浴,将毛发皮肤完全湿润以免造成灼伤。甚至可以在头脸上抹一点护发素、面膜等不要冲去,以便在屋内更加充分地吸收。进去后在木质条椅上坐或者躺下,往炉子上浇凉水。如果是公共的桑拿一定要自带毛巾垫于臀部之下,浇水前还要礼貌地征询他人意见。等蒸烤到大汗淋漓时便用浸泡于凉水中的白桦树枝叶相互抽打全身,杀菌除尘并加速血液循环。然后是最刺激的一幕:赤身裸体地跑到户外,跳进冰湖冬泳或是在雪堆里打滚,用冰霜擦拭全身。当然了,学生宿舍没有这个条件,只能象征性地冲冲凉水,或者去游泳池。 芬兰有句谚语,“生于桑拿,死于桑拿”。桑拿对于他们,不仅是放松娱乐,更是一种文化。早先芬兰人盖房子时往往会先盖桑拿,把它当作一个临时住处,再盖房子剩下的部分。芬兰人在桑拿里交心,开派对,谈公事,甚至生产,因为他们认为那是整个屋子最干净的地方。大部分芬兰本土的电影和电视剧都会有桑拿场景。芬兰人下班后去洗桑拿就像国人吃饭打麻将唱卡拉OK一样成为公司同事间必要的交际应酬。街上还有专门的桑拿店,从毛巾、肥皂盒到墙上的木头钟,凡是和桑拿沾边的一应俱全,各个精致细巧,许多摆设和熏香就算离开桑拿也大有用常。 芬兰人很喜欢开桑拿派对,男女一起。大多围着毛巾也有赤身裸体,但是用我们芬兰语老师一再强调的话说,“我们这不是色情,而是自然。”当然派对就不会只是蒸汽这么简单,还包括了吃喝。喝的自然是啤酒和果子酒,一般是芬兰本地的牌子,吃的是水煮香肠,搁锅子里放上水,进桑拿的时候架在炉子上烤,等人洗完了,肠子也已经鼓胀欲裂可以吃了。常常听朋友回来说,“一口香肠一口啤酒,快活似神仙。”女孩子会在桑拿里互相倾吐心事,而男生则会比试耐力,一瓢接着一瓢不停的浇,直到温度飙升至二百五十多,最先受不了的人则会被大家善意地嘲笑。 说来惭愧,由于心脏问题,我很少进桑拿,以至于第一次真正的桑拿体验居然不是在芬兰本土而是爱沙尼亚。那天在塔林逛了一整天,回到朋友家的别墅,吃完晚饭就约摸半夜了。时值仲夏,天蒙蒙亮着,半个月亮在林间树梢上挂着。朋友提议洗桑拿,于是便去了。第一回合因为考虑到身体,只是披了袍子出来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沉默着,不说话,清晰地感觉到肌肤在略带凉意的空气里一点点慢慢绷紧。背靠在椅子上闭起眼睛,听见风在林间穿梭,听见蛐蛐在长草间歌唱,听见不远处的河水淙淙的流淌,听见邻居家的狗狼一般的对着月亮长一声短一声地嚎叫,然而还是觉着静,特别特别的静,心中一片清明,仿佛要融化掉似的。第二回合朋友撺掇着我到河里去,实在经不住诱惑,终于还是答应了。这时天已经很黑了,两个女孩手拉着手一前一后的赤脚走在草丛中的土路上。叶缘次第划过脚踝,痒痒的。看见被惊动的虫儿跳出来,还有萤火一点点回旋着升起。路并不长,我却感觉走了很久,似乎每一步都是新鲜的,前所未有的。到河边的时候其实身体已经差不多干透了,但脚尖甫入水中的霎那却还是猛一激灵,好像有一股电流瞬间流遍全身。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全部沉浸下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刺激,然而却也无可言喻,几乎已经忘掉了的桑拿热气居然在寒冷的水中重新冒了出来,冰和火绝妙地交融在一起,脑中一片空白,真正体会到了何谓“天人合一”。 怪道芬兰人一直自豪地说,“我们发明了桑拿,我们是最崇尚自然的民族”。然也。 蘑菇 在北欧,其实没有什么特产可以吃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蘑菇应该勉强可以算的上了。
芬兰人是喜欢蘑菇的,尤其是自己采蘑菇,看那满书店各种各样介绍蘑菇的书就知道了。那书一般都厚厚的,精美的贴塑硬壳包着,里面是上好的纸,又白又滑,翻起来沙沙的响。纸上面是各种蘑菇的介绍和插图,详细到孢子的样子都清清楚楚。芬兰人有点冷幽默,凡是好吃的蘑菇,统统打上雪花号,需要特殊处理的蘑菇是加号,而有毒的蘑菇则被冠以十字架。符号越多,作用越强。像这样的书,在物价指数很高的北欧自然价格不菲,但是传统的芬兰人家,几乎每家都有那么三四本。
这个是自然的,在芬兰蘑菇是公共的财产,就算森林是私人的地方,里面的蘑菇,蓝莓,树莓,草莓什么的,任谁都可以尽管采。也不担心会光,反正多的是。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夜里一场雨一下,那蘑菇就漫山遍野疯狂的长出来,撑着小伞,挤挤挨挨的垛在松柏的根处。
采蘑菇对于芬兰人来说,更像是夏末秋初的户外运动。平日里在家看了书,待到那蘑菇成熟的季节便出来实践。
然而就算有着那样详尽的指南,几乎每年的报纸上还是至少有一则新闻说芬兰或是周边国家有人吃了毒蘑菇抢救无效而身亡的。
爸爸的导师,也是我的导师,尤利亚是个酷爱蘑菇的人。他不光照着书上说的采,连书上没有介绍的他都会割下来,或是小心翼翼的尝一点,或是带回家去慢慢研究。很佩服他的勇气和胆量,但这个矍瘦清健的幽默长者只是毫不在意的耸耸肩,“采得多了,是不是有毒几乎一眼就看得出来。”
暑假末的时候去他家喝茶。夕阳西下,刚下过雨的林子里带着清爽的泥土味儿——正是采蘑菇的好时候。套上重重的胶鞋,裹上厚厚的外套,跟导师采蘑菇去。
到底是行家,就在我还在对着满地黄黄白白的小圆球发愣的时候,尤利亚已经远远的把我甩在了后头。
“那些没有毒,但是也没有味道。”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长在那么路边的,一般都没有什么好蘑菇。走,咱们到林子里去。”
林子里面蘑菇果然种类丰富,不多会儿我们的篮子就盖满了底。
有黑色的长卷筒形状的长在布满青苔的石头的缝隙里面,导师说那种很少见但是很好吃,味道有点像中国的木耳,名叫黑喇叭。
有圆圆的米黄色蘑菇好像涂了荧光粉,站的不远,一眼就能看见,在积满落叶和松枝的地上闪烁,好像夜空中的星星。这种蘑菇炸了吃特别香。
有黄褐色卷边的蘑菇,面子薄薄大大的,只长在有朽木的松林间,藏在厚厚的松针下面,只露出个小小的脑袋,要扒开地上的层积物,用小刀把它们抠出来。这种蘑菇是自由市场上唯一有的卖的两种之一,我曾买来和肉丝炒了做汤,放一点点盐就鲜美无比。
还有的蘑菇顶着高高的白伞,伞面下是带着密密麻麻细小圆孔的黄色海绵体,可以和芝士一起烤着吃。
不过既然采蘑菇,就不能说说毒蘑菇,说到毒蘑菇,自然会提起报纸上那些新闻。
我又开始自作聪明,指着路边一个大大圆圆,艳红色带斑斑白点的蘑菇问导师,这种是不是最毒的。
导师笑着说,“那种的确是很毒的蘑菇,可是哪有人会采来吃的?”
那么,那种害人的毒蘑菇究竟什么样子的呢?
导师指旁边一个小小的白蘑菇给我看,“报纸上说的那些人一般就是吃了这种蘑菇。”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种不是超市有的买的吗,一小盒一小盒包的起来,上面还贴着个冠军的标签,那昂贵的价格从来让我望而却步。
“那种和这种是极其相似的,但是还有不同。”导师戴上手套,把那蘑菇割下来,细细解释给我听。可是我无论怎么看,都还是无法分辨两种蘑菇的区别。
“经验啊,”导师说,“采的多了就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还在想着刚才的蘑菇,看着窗外飞逝而去的森林上映出的人影,我突然灵光一闪,这不止是识蘑菇,分明也是识人嘛。
种族歧视 打完工和朋友一起坐地铁回家,正好是下班高峰,地铁上人还挺多,唯一两个连着的座位是在两个索马里女孩的对面。我刚要过去,却被朋友拉住。
“我宁可站着的。”她说,“不喜欢她们那种味道。”
这话不假,索马里人身上总是有一股很奇异的味道,应该是香料,但也说不准是不是因为长年把自己包裹的像个粽子造成的。
于是就陪朋友站着,看窗外的风景(其实是地上铁)。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朋友,“我们这样子算不算种族歧视?”
“切,那些人,”朋友撇撇嘴,“不是我们要歧视他们,是他们没办法叫我们不歧视。”
在国外很明显感到人的肤色和歧视的关连,白人歧视黄种人,黄种人歧视黑人。
记得以前在船上打清洁,十几层高的豪华轮船,每天十一点半靠港,三点半再次上人,而百来名清洁工就得在这四个小时里面把所有的地方大嫂的和新的一样。清洁工作分两大块,一块是公共的场所,六到十二层的酒吧,舞厅,餐厅,会议室,赌场,桑拿,游泳池,厕所,走道,楼梯,另外一块则是二到六层所有的舱室。老板一向是把所有的厕所交给中国人。没办法,芬兰人不肯做,黑人做的不干净。好在我有严重的鼻炎,发作的时候鼻子纯粹是摆设。
那活并不重,规定时间内准能干完,有的时候还能提早。不过干完了也不能走,只要被老板看见你闲着,准叫你到下面去帮忙。一开始我很奇怪,做舱室的有人足足有做公共场所的人的一倍,为什么他们每天都做不完,每次都要人去帮忙呢?后来我自己去干了一次才明白过来。
做舱室的几乎全是黑人,尤其以索马里人居多。他们的工作简单到让人吃惊——把吸尘器插上,电源一开,在那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拿着抹布这间到那间的串门子聊天,只是偶尔才换个被罩什么的。不过只要芬兰老板风风火火的身影在走道里出现一个角,所有人立刻做出一副勤劳努力的样子。于是老板很高兴的跑开了,于是天照聊,懒照偷。时间到了没干完怎么办?不怕,反正上面会有人来帮忙。
我从此干活再也不提早完,哪怕一个马桶擦了十几遍。老板再要我下去帮忙的时候,必定先问加不加工钱。如果没有就找个借口溜掉。人善被人欺呵。
黄种人歧视黑人懒,白种人歧视黄种人变。
中国人向来小聪明,尤其会钻空子,搭跳板。许多大学以前提供很高的奖学金给中国人,钱收了,人却走了——换成更热门的专业,或者干脆跳到更好的大学。大学和提供赞助的吃了亏,以后再不发奖学金给中国人。虽然有歧视,但是毕竟是因为我们的同胞留下的坏名声啊。
我有一个朋友在一家小公司里做设计,平时没事就爱说同公司里印度人的笑话,什么超人只有印度才有,因为只有在印度人才可能跑的比火车快。上半年碰到他,问他怎么样,他说早上刚给老板叫去办公室,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还不是那印度人急了,到老板那里打报告去了。我忙问后来呢,他说老板让把笑话都讲一遍,他讲了足足一个钟头,把老板给乐趴下了。前些日子又碰到这位朋友,他告诉我他老板刚从印度考察回来,如今换老板讲笑话给他听了。
扯到歧视以外的地方去了,就此打住罢。
信执拗的在纸上写下这个题目,就好像我执拗的在一帮信了教的朋友里面坚持着做那个不信的人。 记得两年前的夏天去岛上玩,认识了表哥的好友B君。B君谈得一手好吉它。在那次被风暴扫了兴的旅程中,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碧蓝的天,翠绿的树,不是露营时伴我入梦的虫鸣和海潮,也不是野外烧烤时跳动的篝火,而是我们五个其实不再年轻的年轻人挤在小小的旅馆的小小的房间里,一首接一首的唱着年轻时候的歌谣。大多是罗大佑的老歌,由B君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唱来,伴着吉它流水般的弦音,让我猛地想起昔日的疯狂。
那次旅行之后,我常常见他,也知道了他常常往教会里跑。然后就见他和一个漂亮姑娘压马路,据朋友说,那姑娘是教会里的。于是我们就笑他,原来去教会是泡MM的啊。他一开始只是红着脸笑不说话,后来就一本正经的说,他是真的信,再后来,他撺掇着我和表哥也去,最后,表哥对我一本正经的说,
“告诉你个大消息,我信教了,是被感动的。”
我目瞪口呆。
从此,B君的吉它只弹圣歌,那漂亮的男低音从此也只用来赞美上帝。
对于教会,我始终是有些反感在里头的。那些个几乎每天都来敲你家门,给你讲主是怎么怎么伟大的苍蝇一般的传教士,那些在地铁站,在广场散发传单,小册子的信徒,还有华人基督教会里面那个被人背后说娈童,起着个洋文名字的牧师和那个绝对绝对丢中国人脸,混在难民营里骗身份的骨干,更加上那整天的窝里斗,你说我是邪教,我说你才是邪教。
表哥和我不是一个大学,住的地方来去车程要两个钟头。说远其实不远,但是我们两个都懒得动弹,一年也就见个两三回。自从表哥信了以后,见面却多了起来。常常是一个电话打过来,
“小蔚,你在哪儿?我在教会,没事的话一起过来吧。”
虽然不是太想去,但毕竟是自己哥哥,于是就勉为其难的出门,心里还带着那一腔的不情不愿。
我到的时候,往往讲道已经结束,一大群人一堆堆七零八落的坐在那里,东家长西家短,像是在开茶话会。旁边的桌子上面是一桶桶鲜红的浓缩果汁和一盘盘月白的面包饼干,不知道那可算是基督的血肉。
坐在表哥旁边,听他们东拉西扯的闲聊,大多是与教会无关的东西,现实反倒多一些:某某人回国啦,某某人去美国啦,某某人找到工作啦,某某人毕业还闲着啦……
于是我恍然,原来教会是个交流的地方,一帮平日里各自忙忙碌碌的中国人在周日的午后聚到一起,说着平日里没有机会说的国语,交流着平日里被淡漠了心情感受。
独在异乡为异客。谁不希望认识几个家乡的朋友,听听那熟悉的乡音呢?
可教会的意义似乎也不尽然。
表嫂去美国的时候,飞机晚点两个钟头,接她的导师等不及走了,华人教会的人却还在等着。然后是帮着搬行李,送她去宿舍,介绍城市环境,带她去注册什么的,无一不尽心。
大恩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表嫂从此信了,然后居然还受了洗。
我是极其的不以为然。
“你们两个啊,动机不纯。”我总是这样笑表哥。
“动机不纯不要紧,”表哥总是这样反驳,“只要现在是真心信了就行了。”
不过说实话,表哥信了以后的确变了不少。以前总是在电话里抱怨,为了和妻子双宿双栖,不得不放弃他在这里辛辛苦苦奋斗得来的一切,现在他平和了很多,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要有爱。”他这么说。
然而,我终究还是替他惋惜着,“太不公平啦。”
“上帝给每个人的都不一样,”表哥平静的脸上波澜不惊,“关键是看你怎么去最大限度的运用。”
然而我还是喜欢东方的道和佛。
“东方的信仰是自下而上的,只要你够努力,你就可能有成为佛的一天,而西方的信仰,是自上而下的,上帝只有一个。东方的信仰叫人勤俭克己,而基督说,就算你以前再怎么错了,只要现在你是信着的,你就能够上天堂。所以西方有不少打着上帝旗号,招摇撞骗的,道貌岸然,表里不一。”
“你说的没错,除了最后一句。”表哥用一根指头在我面前摇了摇。“如果你是真的信,你自然而然就会勤俭克己了。”
我看着表哥那一脸的虔诚说不出话来。
在信仰里面是没有逻辑的,上帝就是逻辑。
“你不信不要紧,上帝一样爱着你的。”
听见表哥这么说,不由想起一句古话,“佛渡有缘人。”那么没缘的呢,就不渡了么,由着我们在这滚滚红尘里面跌打滚爬了吗?
我哑然失笑,其实所谓信仰,不过是给人以希望的东西,是黑暗里的那一盏明灯,是在你跌倒时候扶你起来的那只手。因为想要力量,所以便信着了,从自己的内心里找到那根支柱。想来表哥信的时候,也便是他最低落彷徨的时候呢。
菲是我的好友,精致小巧的上海姑娘,和那大红大紫的歌星同名,所以也爱唱歌,跟B君一起在教会的唱诗班里。我去听过一两回。当管风琴浓重低沉的声音轰然鸣起,午后的斜阳从彩色的玻璃窗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色彩斑斓的圆形的时候,天籁一般的歌声让我觉得天堂,真的很近,很近。
原来不信的菲在我最近见到她时也信了。我问她为什么,她笑着耸耸肩,“唱多了。”
是啊,那些圣歌的确很美:
“云上太阳,它从不改变……”
“在基督里,我们都是一家人……”
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B君终于订婚了。仪式在教会里面举行,搞得很是隆重。那个据说娈童的牧师上去作了一番演讲,倒也颇为深刻,很是打动人心。
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信,倒是时不时地也会去教会坐坐。而当再有苍蝇上门的时候,也会好言好语的谢谢他们,然后顺便探讨一下东西方的文化。
August 06 酒吧 之所以想要写酒吧,因为这也算是芬兰的一大奇观了。 其实芬兰酒吧的装潢并不特别,吧台,座椅,舞池,灯光,虽各有新奇,但终无怪异,酒吧的数量也不是铺天盖的,闹市区多一点,一般的居民住宅附近也就一到两个。 芬兰人爱酒,恐怕是因为那漫长的冬天罢。天晴的时候,早上十点太阳才露个脑袋出来,在天空上很快的溜一圈,下午三点时候就回家睡觉去了。这样的日子从十一月底开始,一直要持续到来年三月。暗无天日的日子已经让人够郁闷了,更别提那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和纷纷扬扬一直下个不停的雪了。喝酒既可以暖身又可以解愁,还可以打发打发时间,最重要的一点,说不定还可以泡到妞! 芬兰人的内向恐怕是刻在民族的骨子里的,尤其是芬兰男人,他可以一个下午和你面对面坐着,却不吱一声,哪怕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是和你大眼瞪小眼,你也甭想从他嘴里掏出句话来。这样腼腆的人物在平日里自然不会和异性有什么交集,但是一两杯马尿下肚,酒精一开始刺激大脑皮层,那情形马上就改观了,他居然开始说话了。喝到半醉的时候,连平日里说一个英文词要结巴三次的人也开始利索的往外冒那些流畅的英文句子。要是真的喝高了,那整一个,唾沫四溅,口若悬河,妙语连珠,滔滔不绝,上侃天文,下说地理,科技政治,财经八卦,全都说的头头是道,绝对能把内行外行都给弄晕乎咯。所以芬兰人的情侣大多是在酒吧成的。 于是在芬兰大街上,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喝醉了的方法,除了满身酒气外,就是满口胡话了。或许是平时压抑久了,喝醉的各个能说会道,拉着视野范围内的所有生物一开说就不停下了,从上帝造人到他的第十八代孙子,要是你不阻止他,要他闭嘴只有等他因失水过多而昏厥了。还有喝得更醉的,那次我就看见一个蹲在商场门口,对着垃圾桶不停的念叨,什么瑞典人是笨蛋啦,俄罗斯姑娘很漂亮啦,美国人太臭屁啦,德国车子便宜啦——幸好他没看见我。 偶尔喝醉的是普通人,一直喝醉的就是酒鬼了。酒鬼大多是年届中旬的失业人事,靠政府救济金过活,每天除了喝酒和闲逛,不做什么别的事情,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酒鬼经常出没的地点是地铁站和警察局。人喝醉的时候,往往会豪放很多,欲求也减少很多,什么豪华套房,高级弹簧床,席梦思和羽绒被统统的不要,以地为席,倒下就睡,奢侈点的来床雪花棉被。酒鬼们是爽了,可怜那些警察,大风雪天里,三更半夜的,开着警车满城找酒鬼,见一个,铐一个,带回警局睡觉去。 喝醉的人一般是不讲什么阶级和种族的,醉酒把所有的人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周末去朋友那里玩牌到很晚,坐末班火车回市中心,恰恰好遇上教我数据分析的丹麦帅哥。那厮喝得已经舌头大到说不清话了,搂着个四十来岁,邋里邋遢,分不清头发和胡子的芬兰“职业”酒鬼,坐在我对过有说有笑,胡话、酒气和吐沫扑面而来。别的话都没听得太清楚,偏偏有一句很是刺耳。那牛津博士毕业的丹麦帅哥对酒鬼说,“你是低贱的酒鬼,我是高尚的教授,明天你还是酒鬼,我还是教授,不过今天夜里我们一起喝酒,喝个痛快!”一时间心里不由涌上些感触。 说了这么多,其实也都是平凡之事,真正让酒馆成为芬兰一奇的是酒馆特殊的制度——从夜里十一点起到凌晨三点,酒馆不是说进就进的,必须先在门口排队,门卫每隔十分钟放一次人,而且进去还要交门票钱!越受欢迎的酒馆门口队伍也就越长。 于是半夜上市中心,总能看见这样的情景——街上一大群已经灌了不少的人,站在冷风里,拿着酒瓶子一边喝,一边排队,嘴里还不停的念叨,最难得的是,那队形从来没有乱的,就算是排了一整条街,人们也都规规矩矩的站着,坐着,靠着,耐心的等待。 我常常想,这样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在民风纯朴的芬兰才会有吧。 闲话调味料以前还在江南的时候,吃东西那叫一个爽。一年四季各有各的时令蔬果,品种丰富,味道鲜美。负责掌厨的老妈是医生,做菜的首要原则是健康。何谓健康?老妈的名言是东西要吃绿色的,而且是原味的绿色。所以在家时饭前必吃一碗满绿色的炒菜,出自妈妈的大手笔——干炒,几乎不放油盐。这一习惯从来让老爸头疼,他总是一托眼镜,皱着眉头,无奈的看着大朵快颐的我:“你妈妈吃草我理解,毕竟她是属兔子的,可是你这只狗怎么也那么喜欢吃草呢?” 少放油盐的菜的确健康了,不过有时也麻烦,因为口味极淡,所以从来吃不下外面的东西,以至于我考上南大以后,第一个月除了牛奶面包和水果以外就没吃别的。而且就因为吃得淡,所以连调味料也不识得,直到十八岁我还不知道花椒和八角有什么区别。 后来到了这个食物品种极其匮乏的地方,一年四季能吃的就那么几样:黄瓜,西葫芦,白菜,圆白菜,胡萝卜,西红柿,土豆和洋葱。而且,黄瓜和西红柿冬天还吃不着,那个价格让我望而却步。当原料少的时候,调味料便多了起来。于是我厨房里的柜子里也和那些洋人一样塞满了各种小瓶子。 五味盐为首。就算是嚷嚷着做原味的老妈也不能不放盐,不过放的少些。一开始我也是个少放盐的主,但是后来就不行了,一盆子菜吃光了,饭还一口没动,在蔬菜这么贵的地方,真是太浪费了!没办法,多放点盐吧,好下饭。也不光是个下饭的问题,刚开始学做菜的时候老是发现有些料明明很鲜,做出来却没什么味道。后来请教朋友,朋友大笑我傻,“要想鲜,多放盐。”于是乎一勺盐加下去,味道果然出来了,鲜得几乎让我把舌头咬掉。 说到盐,不能不说说糖。我是苏州人,苏菜和沪菜的一大特色就是甜。大多数当地人平日里连炒个小菜也要上那么一勺糖。不过糖的最佳伴侣应该是醋。醋分白醋和香醋,一般用来做糖醋的都是香醋,不过我倒是吃过一次白醋做的糖醋排骨。刚到芬兰的时候不知道酒在超市里面没得卖,那些古里古怪的芬兰文又不认得,拿着瓶白醋当白酒喜滋滋的回家做排骨。结果可想而知——好在有糖。 酸的另外一大伴侣是辣。酸辣的东西味道可口,不过也最是开胃,每次一做酸辣汤,当天必定多吃一碗饭。 常用的调味料还有很多,比如葱姜蒜。不过这里买不到小葱,超市的大葱有韭菜那么长,胡萝卜那么粗,看着就跟青菜似的,还特别容易烂。姜也差不多,老得掉渣,于是就用姜粉代替。蒜倒是经常买,搁一玻璃罐头里泡着,自己做糖醋蒜。至于其他带椒的粉末比如花椒,白胡椒,黑胡椒之类,也在柜子上占了一席之地,但是平日里老虎不动身,只有烤肉的时候才出来露个脸。 自己出来过活也有了四年了,今年夏天搬家的时候收拾厨房,好家伙,光是调料的小瓶子就有那么十来个,统统一个样子,内容只有用颜色和上面的字母区分。虽然一般是不会拿错的,但是糊涂的时候也有。 那天边做饭边和朋友聊天,正外肉里搁姜粉呢,突然朋友开始打喷嚏,说怎么那么辣呐。定睛一瞧,居然错把白胡椒当姜粉了——颜色形状都差不多,而且那天我严重感冒。幸好,放得不多,也就凑合着继续做。热锅,倒油,下肉,放盐,咦,这盐怎么是黑的?天哪,是黑胡椒!我一下子懵了,过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今天的炒肉片是彻底砸了。那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花椒也放上!结果嘛,那天的肉片是有史以来做的最好吃的,颇有些烤肉的味道。我仰天长叹,唉,这就是调味料的本事啊! June 27 仲夏夜昨天天气很不错,下午我本来担心会下雨,但傍晚时候终于还是晴了。海平面那边是淡淡的玫瑰红,一点点深上去,直到头顶变成透明的青。有些微云,就像被风扯碎的羽毛。 每年的主会场都是离市中心直线五公里的情侣岛,和大陆有长长的白桥连通。平常是个免费的露天博物馆,偶尔也用作婚礼和传统仪式。岛上盛产松鼠,乌鸦、黄鹂、海鸥、鸭子和天鹅更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大小兔子。不过每年一到仲夏夜,就变成盛产人了。 平日里空旷的草场上到处都是支着花阳伞的小车,下面是围着围裙带白帽子的厨师,手持铲子站在比食堂那种锅还要大的银锅前。锅底有凸起也有凹下的,香肠、小沙丁鱼和薯片薯条吱吱地冒着油烟,散发出的香味和弥漫在空气里的甘草味道混合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刚吃过晚饭的话,怕是即刻便会饿吧。饶是这样,从大门慢慢晃悠到东面海边也还是流了不少口水,所幸一路上总有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尖叫的小孩,打架的狗狗,从游客手里抢食的海鸥之类。 大约是来得晚了的缘故,到达主会场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了。不过无论再怎么拥挤,芬兰人相互间仍保持着相对安全距离,于是正好见缝插针,很快便钻进了最里层。刚才隐约听闻的乐声终于找到了来源:穿着繁复民族服装的中年男人正拉着手风琴,边上是个头上包着手帕的年轻女孩边弹六弦琴边唱歌——那样欢快的节奏和愉悦的调子总让人有跳踢踏舞的欲望呢。 接着便是等待了。看看岛对面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听听主持人的介绍,虽然几乎完全听不懂,感受着微凉的海丰——可惜波罗的海海水盐分很淡,闻不到记忆里青岛那种咸咸的腥味儿。柴堆就搭在离岸大约十几米的长椭形礁岩尽头,是用大小粗细都很均匀的松木枝层层交互叠压构成的圆锥体,高度大约也有十米吧。几个工作人员正撕扯着报纸塞到柴枝的隙缝中,还往上面浇了好多汽油。周围海面上停着许多快艇和帆船,有电视台驾着相机的,但大多是私家——在海上观看角度更好呢。 大约九点左右,从市中心方向驰来米色的快艇,在白色的浪沫上跳动。新娘的白色婚纱在飘扬起的红外套下隐隐露出一个角——真的很凉呢,连我都穿了毛衣的,况且在快艇上。新郎一手扶着船头,一手举着松木火把,还没有燃烧的那种。刚才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也一一跳上岩边的小艇,只留下一个,手持火柴盒,在新人上岸时点着他们手里的火炬。 站得过远了,看不清女子脸上表情,想来应该是甜蜜而紧张的,但有浓情在激烈燃烧,就像俩人交握高举手中的火把。没有音乐,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就连拍岸的浪涛似乎也收敛了步伐。新人相互扶持着朝柴堆走去,估计是因为清晨下过雨路面有些滑的缘故,新娘突然微一趔趄。人群仿佛在霎那间变成一个整体,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好在她晃了晃又立刻站稳了,继续向前,直到在柴堆前一米左右停下。 明明没有人在数,但却能够很清晰地感到节奏,一、二、三——火把在空中转着圆圈,划出一道亮亮的红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柴堆上,火舌霎那间沿着柴枝上下蔓延开去,灰色淡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青天里和轻云混作一体——掌声轰鸣。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赞美起普罗米修斯来——火居然可以也如此美丽。在尖顶上蹿跃的橘红,像奔跑着中雄鸡的冠,又像凤凰扑扇着翅膀,给风扯下一片片羽毛。松枝上的纹路更深了,黑色嵌进去,红色泛出来,轻微地噼啪声,仿佛儿时的摔炮。整个火堆好似变作了无可名状的活物,外头深红在翻滚,内里看见明亮的金黄在流淌。因朋友带了DV,所以便没有照相,不过那样的景象还是亲见的最美。并不单是为了火,而是那风,那海,那天,那云,那人,交织一起,在身体和心灵上都烙下暖洋洋的印记—— 夏天,燃尽一整个冬季所积攒下的活力的夏天,终于就在身边了。 May 01 灯火 在温度计的水银柱滞留零下的日子里,我常常独自坐在窗前,看灯火在夜色中斑斓。就算是天空纯净如水的北欧,漫天星辰也并不能常见。深邃幽远的黑同样只在油画中出现,而现实里却被满城或明或暗的霓虹抹去了清冷,填上一笔温暖。
月色 我本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低着头,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上,匆匆的走过。然而,一块光滑如镜的薄冰牵绊住了我的脚步。狼狈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道旁的栏杆,不经意一抬头,便进入了当晚的月色。 精怪 总以为只有深山老林里才有什么精怪,不想到了H市,才知道大城市里原来也出那些东西。 那一湖的天鹅 最初知道那个在遥远的北方,白雪皑皑童话一般的国度,是从父亲嘴里。 新年随笔 在临窗的桌前做着作业,没由来的却感到一阵阵心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吵,却又说不太出来。于是干脆搁下笔,起来泡了杯菊花茶,披上件袍子,开门上阳台看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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