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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4 D·N同居日记我从没想过会去和一个女孩同居,不是一个屋檐下的两间房,而是同一个狭窄空间内的两张床。也许在国内这很正常,但在独居近六年后,如此的生活多少有些难以想象。—— D as Didlit It's the center, it's cheap, it's unbelievablely calm and I'll be living with you! This is PERFECT!(市中心,便宜,难以置信的安静,而且是和你住在一起!这真是太完美了!) —— N as Nina 7月2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超级兴奋 D:担心转舒心
今天是合同开始的第一天,上午先随便整理了下东西,打了若干电话。 天气很好,因为想到要做清洁,所以出门时候穿了黑色T恤和短裙,还有防水的黑色运动鞋。没有把头发扎起来很失策,但死活都找不到皮筋在哪里,屋子里一团乱七八糟的。 打电话给N,她说她会带一切清洁剂的,D说,那好,我就带吸尘器吧。于是拿了拖着?提着?拉着?拽着?吸尘器出了门。 黑色的长管子在前胸的左手里弯曲着,白色圆面包似的机身在右臂下端摇晃,配上之前的装束,感觉像是爆笑卡通片里跑出来的秀逗人物。 那是D有生以来回头率最高的一天,毫不夸张的百分之百。步行—公交—地铁—步行,一路上所有投射来的目光,无论是好奇或者惊讶,都在五秒以上——没别的想法,要是吸尘器像轿车那样能开就好了——就算最后弄到灰头土脸,D也很想钻进吸尘器里去…… 总算到了门口,N还没来。房子就在火车站旁边,一条小街的尽头。朝南是车站大广场,北边则毗邻Kaisaniemi公园。说是公园实际上只是几条石子路把大草坪划分成不规则的封闭图案,然后在周边零零落落种上些树。现在是夏日,天气又好,草坪上堆满了人肉烧烤,满眼白花花一片,几乎看不见绿色。 等着无聊,于是给T写短消息,写到一半N就来了,拿钥匙开门进去,才发现原以为是普通公寓,里头居然别有洞天。四栋楼房围成正方,中间是小小的庭院,绿草坪、花坛,还有可供孩童戏耍的沙地、滑梯、秋千。闹市喧嚣被远隔在墙外,安静的让人难以置信。 房子比想象中的小,只有一室,但有一个相当舒适的阳台,正对着Radission SAS Hotel。屋子很脏,看来是非刷一遍墙不可了。 去麦当劳买了午饭,然后拿回屋子,D还在犹豫,N却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吃了。于是赶紧笑着也坐下来,一边啃汉堡一边聊天。笑语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风从敞开的门窗灌进来,那种感觉,很奇怪。突然一下子觉得,和以往只被称作宿舍毫不留恋的屋子相比,也许会对这里产生感情。 吃饱了,屋子实在是脏得可以,但N实在是个很系统的人。“嘿,我有一套处理这种东西的方法哦!”她总是这么说着,然后从百宝箱一样的背包里拿出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来。对此一知半解的D只有乖乖地听指挥。不过碰到水管和电器之类的事情,指挥权便落到D手里了。 说起来,曾经住在这里的,真的是女人么?黑色的、黄色的、灰色的物品,在狠命刷洗后呈现本来面目——都是雪白的!真很难相信有什么人能放人屋子脏成这样。 分工合作,一个收拾厨房,一个将所有的内板、抽屉拿去卫生间冲洗。一开始听着N的Ipod Nano,电池没电后,各自唱着母语的歌。很奇怪的和谐。N有时候会问,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什么的,但她自己却不停下来。被这样关心着,是很舒服的,所以,也并没有感觉到疲劳。 就这样一直忙到十点,虽然只收拾了一半不到,但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地方,真是相当有成就感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突然觉得,或许将来的生活,将会是相当值得期待的。嗯。 7月3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啊啊啊啊啊!我好开心好开心!好累好饿走不动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开心! D:这道口子是在哪里划伤的呢?为什么胳膊上会青出来一块儿?累不累?饿不饿?唔,好脏……
今天下午继续去房子里做清洁。因为D下班比N早,所以一个人先过去了。 二十多平米的房间内空空荡荡,地板上零散乱放着各种清洁剂和工具。温暖的太阳从没有丝毫遮掩的落地长窗外照进来,融化在蛋黄色的方木桌上。门大敞着,沁凉的风大大方方转进来,轻轻拂起D紧贴着面颊的黑发,好惬意。真有家的感觉。 要擦的东西很多,许多都在两米高处,搬着桌子跳上跳下的时候,突然就羡慕起N来,要是自己也有那一米多长的腿多好啊。 累了就跑到阳台上去看风景。天很高,粉粉的蓝,点缀着仿佛纱丽似轻薄的云。恰有一架喷气式飞机路过,在身后划出五道细线,溶解消弭在淡而深远的粉蓝里。虽然只有下午五时,太阳还高高挂着,月亮却已然升至中天,标准的半圆,略显出透明的苍白,在对面楼房顶上对着D微笑,几乎和周边的云层融为一体。不知从哪里传来连绵的嗡嗡声,或者城市的喧嚣或者虫鸣,但无人的庭院内却格外静谧。一只海鸥飞来停在D手边,嘎嘎地叫,然后就听见N拿钥匙开门的声音。 N带着收音机、墙粉、刷子还有一个朋友M。她穿着颜色艳丽的衬衣和牛仔中裤,头发散开披在肩膀上,真是好漂亮的样子。 D:好漂亮…… N:啊,穿着这样可没法干活……(开始脱衣服) D:……(看看光秃秃的窗户,再看看N)你是否应该去卫生间? N:没事的。(已经全部换完了)我们开始干活吧。 M:我只是来露个脸,回家了哦。 D、N:再见。 于是干活。已经不感到脏了,但对于从灰色之下解放出来的雪白还是相当感慨的。N开了音乐,鼓点很棒,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高声唱着,D用抹布替她打拍子。 大约五个小时后,一切总算全部收拾停当了。最后的工作是去地下储藏室看看有什么需要扔掉的,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俩人在一堆杂物中翻出一盏落地台灯来。 D:这盏灯不错。 N:……我已经有一个差不多的了。(摆弄灯) D:(用手摸摸)白色的,很配屋里的颜色,我们拿上去吧。 N:……(继续摆弄灯) D:有些脏而已…… N:……(继续摆弄灯) D:擦干净了就可以用了…… N:好!就这么决定了!我们拿上去。(用力把灯拿起来) D:小心…… 哐当!灯杆在N的拉扯下从中间断开了。 N:…… D:…… D、N:来的容易去的快。 收拾完了地下室后,回到房间内。 N:累死了,动不动了,回家吧!(开始换衣服) D:……(看看光秃秃的窗户,看看N)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去里面换。 N:(抬头很惊讶地)你觉得不舒服么? D:……(无奈地指指窗户) N:(摆手)Come on,无所谓的,只是身体而已。 D:……(极度无语) 今天真是挺累的,不过回家的路上,心情还是很好的。照例在分别的时候和N拥抱,D觉得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被N触摸了。无论如何,应该会越来越好的。 明天开始刷墙,恐怕会更加有趣的。 7月4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我刷我刷我刷刷刷 D:这样真的可以么? 今天刷墙。照例早去了两个钟头,先把卫生间的墙壁上半部分刷完,然后开始洗油烟机的滤网,那是D有史以来见过最脏的东西,油腻蒙在上面,长出灰色的长毛,几乎可以织地毯了。用刷子刷了好半天,总算稍微干净了些。只是因为是金属质地,不知道怎么就把小手指划破了,很长一道口子,不深,但当时感觉刺痛,只见哗哗的血出来,倒是吓了一跳。 事情处理完毕,突然觉得饿,于是去超市买吃食。头一次觉得市中心真是好,商店只要几步路,什么都在身边,太方便了。买了饼干还有蛋糕回去,刚才吃了一块,就听见M在楼下按门铃。她是来帮忙刷墙了。于是和她先用塑料膜铺了地板,等N回来后,又盖上了所有的家具。 M也是很活泼的人,似乎是个拉拉?因为D听见她说爱一个女孩子。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她很舒服的感觉。 刷墙其实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和涂指甲油差不多,尽量做到均匀。因为没有工作服,只好每人拿了一个10L的垃圾袋,剪开3个口,套在身上,很滑稽的样子。只是因为塑料袋不透气,热得和蒸桑拿差不多,而且实际上最后每人的头发手臂和小腿处都多少沾上了白花花的墙粉。N带了DC,拍了几张照片用以留念。 整个过程中,N是显然的领导者,计划并命令了所有的事情,当然自己也做了很多。她和M一直在谈关于爱情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关于信仰的好多东西,很深刻的样子。因为涉及D所不知的隐私,所以她只安静地在一旁听,但也觉得学到了不少东西。一直都很佩服N的勇气,不卑不亢的待人,勇敢地面对自己所有决定和后果,下定决心要向N学习,每天对着镜子说一遍:“Fuck off,I can do it!” 三个人之前谁也没有刷过墙,但最后出来的效果居然相当不错,似乎多少有些不均匀,但不仔细看也瞧不出来。虽然最后因为涂料不够而没有能够全完成,但看着干净的墙壁还是极有成就感的。 明天刷第二层,身体上应该是好累的,但最近的精神似乎相当好的样子。手指还在疼,今天就到这里吧。 7月5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啊啊啊,我们做完了!这太好了!恭喜啊恭喜啊,我们干得真漂亮! D:……呃,真的这么就算完了?
今天把第二层墙壁也刷完了,刷墙的时候N和M照例谈心,内容不外乎男人女人。D突然发现,尽管文化上有着好多不同,在心情上,许多事情都是相通的。 整理好后的房间亮亮的,原本以为是白色的涂料现出一点淡黄色,阳光照耀下,很温暖。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无法形容,但全身每个细胞都体会到舒心,就像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爱人,看他对你含情脉脉的微笑。 D浑身上下都是漆,N和M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大家还是隔着塑料袋拥抱,还合影留念。N真是个天生的模特儿,给她照相时,D的心和手都在情不自禁地为那样性感的微笑颤抖。 分别的时候照例拥抱。N说着自己为拥抱而生的,然后便靠过来伸开双臂。D照例犹豫片刻,然后僵硬地迎上去。 橘色的云彩,粉色的晚霞,市中心的街头,N热情的笑颜——世界真美好。 7月6日 晴 心情指数: N:啊啊啊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D:……好像有点儿不舒服。
昨天刷好的墙已经完全干透了。干净漂亮,而且涂层均匀。N站在屋子中间赞美了半天。 今天刷了阳台,擦了窗户。其间N在阳台上俯身擦外玻璃时候,叫D抱着她。N的腰肢很柔软,抱起来很舒服的感觉。 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却做了很久,而且意想不到的累人。N呈大字型摊倒在地板上,D坐在桌子上摇晃着双腿发呆。 说起一些事情,其中有P。P是N的EX-BF,现在离开了芬兰。N曾经很爱他,现在也是,虽然两人无法在一起。她说会给他写信。 D挠着头问,“你怎么定义爱?” N瞪大眼睛,“爱不能被定义,只能感觉。” D摇摇头,“爱就是付出的心血吧,越是付出,就越爱,越爱,就越是付出。比如像这个房子。” 有那么一阵静寂。两人同时看着天花板,没有一句话。 D想起T,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于是结束工作,于是安排明天的行程,于是在火车站分手,照例拥抱告别。 回家路上,从地铁灰蒙蒙的玻璃窗望出去,在地平线上绕圈的太阳呈现出流油咸蛋黄似的橘色。没有搭公交,D慢慢沿着树荫下的小路逛回去。对面迎上来一位长者,拦着D说话,也不知算不算搭讪。以为他喝醉了,但却没有闻到半点酒精的气息。从全球变暖说到迈阿密附近的小岛,D发觉自己果然是语言白痴,这么多年了,还是懂听不懂说。也罢,笑笑,点点头,做个好听众,或许那长者也只是寂寞,想找人闲聊而已。 晚了半个钟头回家,有点儿累了,明天基本上便是最后的收尾工作了,加油。 7月7日 晴 心情指数: N:O~U~C~H!!! D:……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今天去邮局修改了地址,然后去开网络账户。Welho真是好公司,免开户费,送一个价值70欧元的modem,头两个月还免费上网。真是赚到了。 去新的屋子洗浴室和地板。D在厨房安装油烟机滤网的时候,突然听见N在浴室骂人,连忙赶去一看,这个天才居然把浴室的淋浴莲蓬从中间折断了——这已经是N在整顿屋子中搞坏的第四件物品,D考虑授予她终结者的称号。浴室快要洗完的时候,又听见一声惨叫。这次N终结的是她自己的手指——两公分长的伤口,很深,鲜血哗哗地流。N蛮不在乎的样子,但D赶紧给她止了血,然后把她赶回家了。 一个人刷地板。跪着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差点儿晕到。擦的时候脑子里昏昏沉沉地想了些什么,但结束后只有一个感觉,累。狠狠刷了一遍,洗了一遍,拖了三遍……总算干净了,虽然实际上,地板基本上是整个屋子里最不黑的部分。 坚持……坚持……除了这个,现在已经没别的想法了。 7月8日 天气忘记了,不过最近没有下过雨 心情指数: N:我怎么有这么多东西呀!!!!! D:要男人做什么,除了生孩子本姑娘什么都可以自己做!
一觉睡到中午,然后就起来去新房子里装灯。那是一项浩瀚的工程,不过在手持各种器械45度仰头将近两个半钟头后,终于把两盏顶灯都搞定了。之后心情好的不得了,因为基本上所有人不是说“D,去找个人帮忙吧?”就是断言不能独自完成。 然后就不想回去,装上电脑下片子,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望着落地长窗外长方形的蓝天一点点由斑斑驳驳的白变成深深浅浅的灰。 屋子很空,心里却很满,这种感觉,就叫做家。 最后一宿没睡,不过精神倒还是相当不错的。 7月9日 晴 心情指数: N:我怎么有这么多东西呀! D:有时候男人还是越多越好的。 搬家!好多东西。幸好有朋友来帮忙,D叫了三个中国男生,N那边只有一个印俄混血儿,不过似乎他一个人做了最多的事情。 搬完家N累得直接倒下,D勉强在被塑料兜占满的桌子上整理出放胳膊和脑袋的空间,以肘枕首休息。天气很热,汗流浃背,风很大,暖暖的,蛋黄色印花窗帘像旗帜般哗哗地响。周围噪音很重,但不知为何,心中就是宁静。在这北地很少有的夏日的感觉。 稍微收拾了下东西就已经相当晚了。把箱子拖去储藏室后,两人在院子里秋千上坐下。 N说起曾经的恋人P。说给他写信,说希望他过得好,说虽然分开了还是很想念他,想同他分享所感受到的一切。 所谓深深的思念,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D不由疑惑。 别去尝试,那绝对是让人迟缓的毒药,尽管N这样告诫,D仍然衷心地期望,在不久的将来,有那么一个人,能够教给她,什么才叫做牵肠挂肚。 D将身体平躺下来,随着秋千来回摆动,N的话语在耳边飘呀飘。海鸥在高高的梯子上嘎嘎地叫。(——又押韵了。) 天黑下去,风开始冷了。 新的家,新的生活,也许,还有新的感情?谁知道呢? 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慢慢走进长廊的阴影里去。 7月10日 老天爷,请多少下点雨吧 心情指数: N:P给我回信了,他给我回信了,给我回信了,真的回信了!他还给我发了个手机短信! D:………………………………………………………………好舒服呀…………………………不想动……………………………… 一个字,累。 因为东西还是没有整理完,D的书桌上堆满了N的书和其他东西。幸好桌边就是床,所以只好靠在床上,抱着垫子工作上网。气温大约二十几度,不高,但觉得热,阳光和风填满屋内的每一处空间。外头饭店在装修,钻头嗡嗡直响,但没觉得吵,仍旧舒服,心中仍旧相当静谧。这感觉让D想起在国内的家,温馨的,充满爱和期待的,能够随时随地依靠的港湾。 灶上堆满了东西,不能做饭,不过也没有心力去做。收拾好能够收拾的东西,买了必须品,然后就回家,一边看N收拾东西,和她聊天,一边上网给T发短信。 大约九点多的时候,N的老板送来了一个新的柜子——总算有地方放她那些东西了,明后天的话,就能全部整理完了吧,D如此期望着,因为屋子里实在是太!乱!了!幸好有个阳台,N把暂时还没有精力处理的东西都堆在了上面。 十点多的时候,N收到P的短信,P回复了她的信,同时还发短信告诉她他在等她的短信。N像个孩子似的倒在垫子上大声地笑。“让他等着吧,我不会马上回复他的,”,这样说着,N咧开嘴冲进浴室。 爱情……D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略微有些不屑,但D仍然衷心地希望着,某一天,能够有个人,让她也疯狂一次。 另,D终于习惯N赤身裸体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景象了…… 7月11日 照旧晴天 心情指数: N:啊啊啊啊,我要去健身! D:……猫的脚借来用用。
很忙的一天,工作很多。 但还是忙里偷闲地和老哥把所有关于T的事情整理了一遍,同时也将所有还未unpack的东西挂好了。直到现在感觉还是很奇怪,果然感情这种事情是无法完全用逻辑分析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N吻别了D,晚上回家的时候,也给了她温柔的拥抱。有时候她还会揉揉D的头发——D在慢慢习惯身体接触中…… 今天还没有过完,晚上夜谈会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可能又听N和P的爱情故事吧,笑。 7月12日 晴 心情指数: N:电脑坏了啊! D:装不上去的洗衣机水管和浴室莲蓬头,好吃的豌豆,莫名其妙的人——现在没有心情写日记。 7月13日 照例晴天 心情指数: N:Sex and City……啊啊啊啊啊啊!我们再看一集吧,好不好,再看一集? D: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今天N叫物业管理来瞧瞧洗衣机和淋浴设备。D在屋子里等着。说半个小时内来的,结果一个半小时后才到。那是一个胖胖的男人,四十多岁年纪,腆着啤酒肚。他先上来检查了一遍,然后说下去拿工具。这下又是半个小时后,工具是拿上来了,但是,没有一件能够派上用场。男人在浴室内折腾了十几分钟,上下了两趟楼,又再折腾了二十几分钟,说,不行,他必须再找个帮手。于是三个钟头后,又来了一个男人。这次两个男人在浴室折腾了十分钟后告诉D,水管总算不漏水了。D当时就奇怪了,水管什么时候漏过啊?后来才知道他们把洗衣机的管子拆了下来,再装上的时候就漏了。接下来,男人们问D屋子里有没有男人?D摇头之后,两个男人就开始摇晃洗衣机,向D显示那个东西站不平,接下来又是好几分钟的折腾,最后男人们向D致意,说是完全完成了。莫明其妙的D目送他们离开后,耸耸肩,去浴室将卡在洗衣机底下的淋浴水管抽出来,只听咣当一声,原来站的稳稳的洗衣机真正变成了三脚猫。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啊!D几乎仰天长啸。 N回来把这事情说给她听,俩人笑了好久。将一些不要的东西和家具拿到地下室里去以后,D和N就窝在D的小床上,相互靠着看《Sex and the city》,N大声地笑,D却多少总是对这样的西方文化还有着抵触情绪。女人真的可以像男人那样完全自由地享受性么?摇头,实在是不懂。D看了三集之后就催着N去收拾东西。 因为N要去希腊旅行,所以买了新衣服,同时也将刚刚整理好的衣服重新拖出来一件件试穿。于是D就一边吃宵夜,一边看免费的时装秀。啊啊啊啊,和模特儿女友同住真好! 最后N试穿鞋子的时候把D叫出来。嘿嘿,我需要一个标尺,她走到镜子前,然后一把将D揽进怀里。镜子里的D,连N的肩膀都不到。N把下巴亲昵地放在D的头顶上——啊,如果能有个这么高的男朋友就好了,D不禁这样想,被如此拥抱的感觉真好~
PS,Cher2同学相当靠得住。 7月14日 总算下了场雷阵雨 心情指数: N:啊!希腊!我来啦! D:这么大个屋子就我一个的了
对于N来说,今天是完美的开始。一上午都在哼歌,她盼望已久的希腊旅行终于到了。她叮嘱D好好照看屋子,扑上去狠狠亲了她一口之后,快快乐乐地出了门。 对于D来说,今天是普通的一天。呆呆望着N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无奈地抚摸着脸颊——终究还是不能习惯——D决定回老房子一趟,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出来。 门口的蔷薇丛终于长到完全盖没了小径。曾经的室友黑妹在门口抽着烟做日光浴。 扔掉了很多过去的东西,甚至包括手腕上的红绳。终于可以大声说,“Yeah, I broke up with him”,心里再没有一点点留恋。一段生活过去了,新的就要开始。 回家的路上提着大包,遇见一个帅哥主动要求帮忙。不顺路还送到门口,明明是他帮了忙还一个劲儿说谢谢—— 夏天真好。 回家很早就睡了。半夜起来看T的短信,第一次发现半夜的天空居然是如此美丽的深蓝,屋子是如此的大,周围是如此的安静——有些想N了,然后就接到她的短信——“一切都好,亲爱的,你保重。” 笑~ 7月15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希腊旅行中…… D:相亲其实不惹人厌。
今天没有什么大事情,除了所谓的“相亲约会”。 对象是D的好朋友的母亲的同事的儿子Z。从中国辗转到了这里。Z在工科大学读书,目前Nokia工作中。一开始在MSN上聊过几句,印象不是特别好,不过今天突然说起自行车的事情,D不知道为何突然一时冲动就答应了和他一起出来看看哪里有自行车减价。 和之前相片上稚气、小家子气的印象不同,Z本人给D的感觉还蛮成熟的。虽然她自己无法确定这个词的褒贬。Z相当有绅士风度,不斤斤计较,幽默健谈。他喜欢运动,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材还是相当不错的。之前D有抱怨过朋友的没品,但现在看来好朋友到底还是好朋友。 约会走的是正常流程,所谓买东西大约只是个借口而已。本来约好在卫星城某大超市见面的,后来Z又说到市中心。在市中心逛了二十分钟,Z提议去喝东西。喝完东西是吃饭,吃完饭又在周围的公园逛了一圈——想起之前有人说的“男人都是视觉动物”,D不由莞尔,然后将免费的晚餐归功于长裙和高跟凉鞋。 一晚上基本上都是Z在说话,从芬兰的天气到国内政见再到三高的女人嫁不出去,反正D是只要有人长篇大论就会点头附和,睁大眼睛做出聚精会神样子的人,所以也并没有产生多少冲突。 D不知道如果另外有个即将要读博士的女孩被当面说“博士很难嫁出去”之类的话,会有什么反应,而且对方还是所谓的“相亲对象”,不过她只是笑着耸耸肩,“实情,没办法。”现在回想起来,对方似乎一直在不停地暗示,男人不喜欢女人太强,你太强了啦,而D则在不停地点头附和,然后自嘲说“怪不得大家都说我不像女人”——不知道对方心里会留下个什么印象。 无论如何,相亲最有趣的是后续,D无比好奇那男人是会石沉大海呢,还是没多久出来冒个泡——无法预测的事情总是有趣的——是无法预测呢,还只是不愿意预测而已? 回家,上线,留言…… 惊觉离见到T君只有三天了,不禁突然有些恍惚。 无法预测的事情总是有趣的——是无法预测呢,还只是不愿意预测而已? 7月16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希腊旅行中…… D:嘿嘿,嘿嘿 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被N多人告诫要把那个小正太勾引上手,再甩掉。反正他似乎并不讨厌D,刚刚还在MSN上问D睡了没有。D装睡不理他。
7月17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希腊旅行中 D:…… ……上帝啊,今天没什么可写的…… “相亲”后续:Z在MSN上和D说,可以晚上去他们学校打网球……D满头大汗地扯开话题,然后在三句话后被扯回去,对方还说“说真的”…… 没有继续答应,再次扯开话题,希望对方能够看懂这个信息吧,毕竟在晚上花半小时车票去另外一个城市打网球真的是太夸张的事情。 诶诶,再说吧。
7月18日 多云 心情指数: N:希腊旅行中…… D:网友见面恐惧中…… ……再次婉转的拒绝了“相亲”对象要求出去玩和要D过去玩的提议。希望他也只是把D当作普通朋友。 下午给T电话/短信都不通,开始着急。所幸一切无恙。 7月24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他爱我?他不爱我?爱我?不爱我? D: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 周二的时候,P给N打了电话,他说自己喝醉了,说想念N,说希望N去看他……N哭了,“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她一遍遍地问着,“已经四个月了,我们在一起只有两个月,分开却已经四个月了,我真的很想忘记他,但是他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D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玩暧昧的男人,痴情的女人,紧紧抓在手中的风筝线,无论如何抗拒不了的诱惑……D给了N一个拥抱,很认真地建议她将P的号码删除,再也不看他发来的email和msg,也别再给他写信,但她同时也怀疑,N是否能够做到。她现在知道什么是爱了,爱就是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个名字;就是无怨无悔毫无保留,不去计较结果的好坏,只想给与和付出;爱就是想让他知道,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有多重要;就是想要与他分享所有的点滴,想要给他全世界。 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希望能够把自己的幸福分给N一点儿。 7月25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P给我回信了! D:Can't you see? I am in lov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 对于N来说,今天是值得高兴的,她收到了P的回信,很开心,很高兴,想着两个人总算可以做朋友了。 对于D来说,今天就是眼睛望着天空,背后冒着一大群粉红色的心形泡泡,然后告诉每一个人,我爱死陶冶了~ 一辈子跟定他了~ 平淡无聊的日子,然而幸福。
7月26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我要好好念书! D:Can't you see? I am in lov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 N今天收到了商校的拒绝信,她刚刚到达录取线,但是因为数学分数太低而被拒绝了。D抱着她安慰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告诉她,有任何数学上的问题,来问她就可以了。不过N到底还是乐观的人,很快就又高高兴兴地读书去了。 嗯,至于D自己,说实话,这两天还有什么好写的?全部都是IN LOVE啦,忍不住告诉所有的人,现在好幸福,幸福到天旋地转。走在路上忍不住抬头望天,或者张开双手转圈圈,仿佛粉红色的羽毛般在撩人的春风中飘飘摇摇。就连很严肃地摆在面前的前途的问题,也似乎显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心心眼,冒泡ing~ 7月27日 晴 心情指数: N: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 D:In love 同一个屋子里有两个恋爱中的女人是恐怖的,尤其当一个热恋到幸福得冒泡,另一个失恋到痛不欲生的时候。 N给P写了信,说有位16岁的男孩喜欢他。P给N回了信,说他的俄文老师也喜欢他,她身材真棒——D从N眼中看到了危险的火苗。你真的不应该再读他的信了,D诚恳地建议,虽然明知道在做无用功。 “身材很棒?”N昂起头。“难道我身材不好么?不过至少他没有说过她漂亮,他很少说人漂亮,但是他说过我漂亮……” 看着N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痛苦,D轻轻地上去拥住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忘掉他吧,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说着的同时,D心里也在疑惑着,在放弃和坚持之间,那条取舍的线,到底在哪里?如果当时没有T的一再坚持,必然现在也没有两人的甜蜜,但同样的事情,是否适合于N和P? P和N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两个月,分手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根据“忘记一个人需要的时候是和他相处时间的一半”这个定律,N早在五个月之间就应该可以恢复了,然而她的坚持将她领到现在的地步,痛苦,迷茫,她说知道现在的P不适合她也知道她理应得到更好的,但执迷不悟的原因到底是因为想要修成正果的爱,还是下意识的“得不到才是最好”,抑或,只是为了用这种痛苦确认自身的存在感? D没有答案。同为白羊座的她不知道,如果有天同陷入N现在的境地,她的所作所为是否会好些?——然而,什么才能算是好呢? 7月28日 晴 心情指数: N:是我要求太高了么?他在哪里呢? D:近期内永恒不变的In Love
“今天我给P回信了,”N说,“我告诉他无法忍受他谈论他的老师,我嫉妒了。” “天哪,你不该那么做!”D倒吸一口冷气,“爱情是男人女人的战争,round 1,N输了。” “为什么?”N瞪大了眼睛。 “你们在email中相互说被人喜欢,但只有你一个对此做出了激烈反应。” “可是,我没有办法不说啊!”N开始哭起来,“是我要的太多了么?一个有些相同爱好的,一个关心我的,一个和我差不多身高的,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D……”她紧紧拥住D,“是我要求太高了么?为什么我碰不上呢?” 他到底在哪里——对很多年轻女孩来说,这是个无解的问题,甚至当披上婚纱说“我愿意”的时候。只是对此,我们都无能为力。
Kioski第一个故事·紫卯
现在回想起来,那还真是一段很不可思议的日子。那个时候,藤嘉还在F国的首都H市求学。虽说是首都,然而同遥远东方的家乡比起来,顶多只能算普通小型城市而已。藤嘉念商,今年是最后一年。因为学校不提供宿舍,所以他同朋友在离校不远处合租了房子。
那是一栋沿街的两层小洋房,德式风格,建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即便常常维修整葺,也免不了古旧的感觉。其上层是藤嘉所租的层面,两室一厅带敞开式厨房,虽然只有五十平米不到,但因为布局合理,两个人用倒也宽敞。与藤嘉同住的是名叫阳旭的男子,长他四岁,高身材宽肩膀,面貌就像他所学的IT那样有棱有角。 底楼下不是住房,而是一爿Kioski店面——所谓Kioski,在当地语言中是杂货店的意思,卖些香烟报纸面包粉肠纸巾彩票什么,当然也顺便为过路的旅客提供可以歇脚的木条吧台、红皮高脚圆转椅以及一杯香浓提神的热咖啡——只是现在紧紧关闭着,因为原来那个说话带浓重鼻音的俄罗斯大胡子店主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但接手的人却还没有搬来。听说那似乎是个寡居的东方女人,丈夫在车祸中去世,而自己也因此只能倚仗轮椅和拐杖行动。 “真可惜,那么一个漂亮妞儿。” 藤嘉还记得俄国佬儿摸着胡子一脸惋惜的样子,这让他对来人的相貌不抱任何希望——谁都知道洋鬼子对于东方人的审美观可谓古怪至极。但两个男人的同居生活实在是无聊得紧,但愿这个东方女性的出现能够使得这干巴巴好像卫生纸的日子稍微活泼一点儿,无论如何,在习惯相貌之后,更加重要的,还是性格吧。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中国人?既然结过婚,说不定还做得一手好菜呢。傍晚回家的路上,藤嘉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着。 今天是阳旭到北部L省出差的日子,藤嘉不想起灶,于是约了朋友打球,顺便就在外头把晚餐给解决了。只不知是因为晒过头还是餐馆的乳酪味太浓,从公车上跳下,沿林荫大道走着走着,他突然就觉得头部沉重起来,仿佛有肥胖的黑色猫咪懒洋洋趴在天顶上似的。“真难受,快点到家就好了。”他抬头望望万里无云的灰蓝色天空。现在已是六月,北欧的太阳不到半夜不会下班,鸟儿的生活节奏也随之混乱,扑楞着翅膀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滴沥沥”吵得人心烦。天虽然不黑,路灯却敬业地亮着,昏黄的光线仿佛像是在同从斑驳枝叶间洒下的夕阳闹别扭,拔河似的将藤嘉脚下的黑影拖往相反的两个方向。 “喂喂,让一下,请让一下。” 听见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吆喝,藤嘉下意识地闪到一旁,三十秒钟后才回过神来,那人叫嚷的居然是中文。他好奇回头,眼睛不由睁到最大——板车?是板车没错,两个芝士蛋糕似的圆轱辘同两条长棍面包似的把手中间夹着四四方方一块平板,上面高高垛着一堆东西,从轻便的纸盒到厚重的樟木箱,各式各样,好像博物馆的展示会。 藤嘉目瞪口呆地望着身着深青色马褂短裤的东方男人拉着车从他身边轻松跑过,在Kioski前停下,将车靠墙倚好,然后抽出系扎在腰间的白毛巾布抹去额上的汗珠。难道是那个东方女人的朋友,帮忙搬家的?只是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心里这样疑惑,他连忙快走几步到门口,一面同车夫打着招呼,一面透过浅灰色的玻璃大窗向店堂内张望望去。与前些日子的空荡不同,屋内中央已经竖起几排货架,高度大约到他鼻尖,是寻常超市所见的式样,所摆设的货物也是寻常Kioski里都会有的那些署片面包饮料还有方便食品什么的。临窗的条形吧台已经擦拭干净,像蘑菇那样的圆凳也都挨个在吧台边整整齐齐地长好了。收银机竖立在应该在的地方,其后晶亮的玻璃柜橱反映出藤嘉那张还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娃娃脸,叠在五彩缤纷的香烟包装上,让人想起热带雨林中原始部族的战士。 所有一切看来都很正常,只除了那些往来忙碌的工人们——清一色的东方男子,清一色的平头,清一色的唐装,仿佛丢在红苹果堆中间的青香蕉,看来分外扎眼。所幸钟点已经很晚了,在这相对偏僻的地段,街上也几乎没有来往行人,否则很有可能引起大群围观也说不定。 “嗨,东西真多,搬起来一定很辛苦吧。” 藤嘉尝试着向车夫搭讪,然而对方却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弯腰将家什卸下到地上。这些人真怪,也许是那些瞧不起大陆的广东人吧,藤嘉心里正这样想着,却见高高的箱柜后转出个人来,从头到脚一身大红袍子,活像新郎官儿。 “重华大人!”一旁的车夫连忙低头弯腰,毕恭毕敬地行礼。 红袍人微微颔首,厉声叱问着,“刚才你是和谁说话?”那架势和强调,立刻让藤嘉想起“太监总管”和“管家”这样的字眼,仿佛从被虫蠹了的旧书或者贩黄退色的老相片中扑面而出,带着潮涩的霉味儿。 “我叫藤嘉,”他露出标准的招呼笑容,“是住在这里楼上的中国学……” 然而他的自我介绍却被冷冷地打断了。“住口!”那什么重华大人仿佛才发现他似的,昂着头,挺着脖子,用仿佛眼珠子长在鼻孔里的姿势将他从头到脚瞄了一遍。“什么腌臜人物,走开走开。”他挥舞着蒲叶般的大巴掌高声嚷嚷。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走开,”藤嘉板起面孔瞪回去,“因为我就住在楼上。” “什么?就住在这里?”那人大吃一惊般跳起来,仿佛静止在地上的皮球突然受到猛力拍击。“不行!你得搬家!”他斩钉截铁地说。 “啊?为什么,这也太过分了吧!”藤嘉也叫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冲撞了我,并且你的气会对冉少爷造成不利影响,所以你必须马上离开!”红袍人将眼睛瞪得比芝士上的孔眼还大,呈斜方形状面孔上,两颊的肥肉一跳一跳地抽动着。 “真是莫名其妙!”藤嘉用力推开红袍人,径直向店堂内走去。虽说他回到住处其实完全不用经过内堂,平日也是由屋外的安全楼梯上下,但他今天本来就不舒服,刚刚又和人言语摩擦,到底年少气盛,便存了那偏要的念头。 红袍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有我在这儿,你小子别想踏进半步。” 也只会动嘴皮子而已,藤嘉加紧脚下步子,怎料就在踏上Kioski门槛的当口儿,不知给什么东西绊到,身子向后仰去,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藤嘉大声骂了一句,回头怒气冲冲地瞪着红袍人,但后者只是抱着胳膊仰头望天,一脸的“不关我事”。藤嘉环视四周,那些工人仍旧各干各的,仿佛机器般不受打扰,连眼珠子都不曾往这里瞄过。藤嘉一骨碌爬起来,刚抬腿便扑通又是一跤。藤嘉不甘心地再试了一次,又一次,结果都是同样。他呆坐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划过鼓胀得难受的太阳穴,顺着滚烫的面颊流下。事有蹊跷,这人是会功夫还是怎的?难道是传说中的华人黑势力?也许,乖乖的从安全楼梯回家会比较好。心里盘算着,他慢慢爬起身来。 “安全楼梯也不行,”红袍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我的允许,你便不得进入此住宅半步。” 报警!藤嘉眼珠一转,手放进兜里,谁知却摸了个空——因为去打球,所以把手机放在家里没带出来。好在警局就在两条街口外,干脆步行去好了。于是他一言不发地低头离开,经过红袍人时也没有看他半眼。 两条街口并不是很长的距离,但对今天的藤嘉来说,却不知怎么,格外遥远。街上清清冷冷,别说是行人车辆,就连准点的公交也不见踪影。天比正常钟点时间要暗许多,沉沉阴云低低地压着。一阵风起,长街两排白桦仿佛打着寒噤般齐刷刷地扭动枝叶,昏黄的灯光同婆娑的树影交错编织成奇异形状,好似不知名的怪兽在张牙舞爪。大约是因为湿度过高的缘故,有淡淡的雾气袅袅升起,将周遭一切都拢在若有若无的白色屏障里。藤嘉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头,将运动服的领子竖起来。 “呜呜呜……” 低声的抽泣被风吹带进藤嘉的耳朵,让他差点儿错失了步子。 “What the hell……” 藤嘉抬起眼,只见前方一百米处的台阶上坐着个梳着包髻,身着唐装的中国小女孩儿,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模样,正揉着眼睛哭呢。又是唐装,今儿个真是见鬼了,这小女孩不会和刚才那些疯子是一起的吧,该怎么办才好呢? 就在藤嘉不知进退的当儿,小女孩却发现了他。“大哥哥!”她奶声奶气地叫着,站起来一溜烟地跑到藤嘉面前,仰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藤嘉仔细打量着她,还真是个小美人儿,粉妆玉琢,娇俏可人,简直就像是画片上走下来的。长长的睫毛蝴蝶似的扑闪着,粉嫩的面颊好像清晨初绽的玫瑰,其上沾满晶莹的露珠。一双滚圆的黑眼睛清澈灵动,翳上仿佛附着透明膜,散发出幽幽淡紫蓝来。被这样一个美丽的小人儿央求着,藤嘉自然狠不下心来拒绝。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家里人呢?”他蹲下身,抚摩着女孩的头。发丝细而柔软,真是像丝般光滑。该不会是那Kioski店主的女儿吧,照这么看来,其母该也相当漂亮了。 “我们今天搬家,我趁空溜出来玩,结果不认识回去了。”女孩抽噎着说。 搬家?看来是那间Kioski没错。藤嘉叹了口气,看看街头,再看看街尾,长长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决定把小孩先送回去再说。“好了,别哭了。”他从兜里掏出纸巾,替她擦了擦脸,然后拉起她的小手,“来,大哥哥送你回家。”那是很小很小的一只手,摸上去很是冰凉。 也许是在外面冻着了吧,藤嘉望着那裸露在衣服外莲藕似的白胳膊问,“你冷不冷啊?要不要大哥哥的外套给你穿?” “不用了,我不冷,”女孩抿着嘴摇头,脸上表情乖巧得仿佛小白兔。“只是,”她踮着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半圆,“我的脚好疼,走不动了,大哥哥你能不能背我?” “啥?”藤嘉一愣。他本想拒绝,然而被那对水汪汪的眸子瞅着,无论多么坚决的“不行”也说不出口了。他摇头叹气无奈地蹲了下去,“上来吧。” 女孩轻巧地跳上他的背,双手绕到前面,环住他的脖子。她很轻,简直不比一袋面包重多少,藤嘉有些吃惊,但因为到底没有照看小孩的经验,所以也没有往心里去。他一面轻松地向前走,一面找话聊天。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紫卯。” “很好听的名字呀,是妈妈给取的么?” “不是,是冉少爷取的。” 冉少爷?藤嘉竖起耳朵,他今天已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看来这小孩的确是那家的没错。只是,要多古板的人家,还以少爷小姐之类的词汇来称呼人,还有那个管家,看来这Kioski的新老板,还真是神秘啊。“冉少爷?”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是爸爸么?” “不,是主人。” 听到这样的话,藤嘉差点儿把紫卯从背上摔下来。主人?一瞬间“性奴养成”、“罗莉调教”之类的词眼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中涌现出来。他放慢步子,颤抖着声音继续问,“这样啊,那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一个叫重华的人?” “重华大人啊,你见到过他了?”紫卯突然咯咯笑起来,“哦,我知道大哥哥你为什么会在大街上了,”她用恍然大悟的语气尖声说着,“一定是重华大人把你赶出来,不让你进去。” 太奇怪了,这个小女孩怎么会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难道说?藤嘉一个急刹车,猛然停住。他正准备把她从背上捉下,谁知后者却抢先一步自己跳了下来。 “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人行道边上一个高高大大的咖啡色金属柜好奇地问。 “那是自动贩卖机,”藤嘉回答,“对了,你是怎么知道重华大人……”藤嘉的问题只说到一半便自动收了声,因为紫卯已经欢呼雀跃着奔向那台机器了。 “可乐,巧克力还有冰激凌!”她大声叫嚷着,仿佛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像树袋熊般趴在柜子边,小脸紧贴在玻璃上,鼻尖都压成了五分钱硬币大小的圆形。“我可不可以吃一次,就吃一次?”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藤嘉,满脸期盼。 藤嘉的身体僵直了,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何想法。除了诡异外,没有任何词能够更贴切地形容他现在的感觉。也许,应该好好伺候这位小姐,这样重华大人才会放我进去。可是,我本来不是要去报警的么?算了,大家都是中国人,一定有什么好商量的。他耸了耸肩,自嘲地打了个哈哈。“你喜欢什么样口味的呢?”他开始从口袋里掏钱包出来。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紫卯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的蜡烛般发着光,兴奋地挥舞着小手乱指一气,“对了对了,这个也要。” “你这么喜欢呀,平时妈妈不让你吃么?”藤嘉一面往机器里塞硬币一面问。 “不是妈妈,是冉少爷。他说,我只能喝温水,最好是温茶。”紫卯急不可耐地将手伸进贩卖机下的凹槽,“怎么还没有出来?”她跳着脚。 那副馋样儿终于也把藤嘉逗笑了。他解开眉心的锁,和紫卯两人坐在街边的长凳上开开心心地吃甜点。紫卯可真能吃,他想,直到零钱用光,她一共吃了六条Kitkat,喝了两厅Coca Cola,一罐咖啡,还消灭了整整三块梦龙。 天气似乎开朗些了,风也没方才那么刺骨了。桦树叶的轻摇中,云慢慢散去,一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儿高高嵌在深紫蓝色的夜幕上。 藤嘉把紫卯背回去时已经相当晚了,时间真快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紫卯在藤嘉背上安安静静地趴着,似乎是睡着了。 Kioski门前已经空了,大箱子、板车和工人,统统都不见了。大玻璃前被挂上喷涂有“CLOSED”字样的百叶窗,原先的玻璃门也被换成了咖啡色的木门,其正中贴着个倒挂的红色福字。 藤嘉蹲下身,让紫卯爬下地。“到了哦,应该就是这里了,你等等,我去叫你家大人。” 没有答应。 藤嘉扭转身——整条街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中国小女孩?这个……这个……是撞邪了么?他呆呆地大张嘴巴。夜风摇撼着桦树,发出断断续续的屑嗦声。 嘎吱—— “什么东西!”藤嘉神经质地跳起,回过头,他看见Kioski的门正缓缓打开,里面似乎没有灯火,黝暗仿佛黑洞。他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谢谢你把我们家紫卯送回来。” 伴随着温柔低沉的话语,模糊的人影渐渐在门框中现出轮廓。那是位年轻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上身穿着乳白色的镂空针织衫,下面配淡灰色亚麻长裙,她没有穿鞋,因为支持着她全部重量的,是两支长长的拐杖。 “你是?” “你好,我是这里的新店主,我叫林冉,”女人微微欠身,并伸出手来。 藤嘉望着她的脸,虽然五官并不是特别出众,然而非常和谐地搭配在一起,尤其是那弯月似的细长双眸,上翘的嘴角,都温柔和蔼得让人格外安心。传说中的贤妻良母,一定是这个模样吧,藤嘉不由自主地想,只是这腿,真可惜…… “啊,我叫藤嘉,就住在这里楼上,还是学生。”藤嘉连忙握手还礼。“对了,紫卯呢?”他四下张望着。 “那孩子肯定是累了,一溜烟就跑到后堂睡去了,她一定给你添不少麻烦了吧,如果不急着回家,先到店里来坐坐?”林冉微笑着邀请。 藤嘉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踏上Kioski的门槛,他脚下又是一个趔趄。手撑在门上调整好重心,他看着那个福字,没来由地就想起重华那张胖乎乎的国字脸。 “重华!” 他觉得女人似乎在这样喝斥,但听到耳中的,却是: “你没事吧?电路似乎有些问题,工人要明天才来看,所以屋里暗了些,请小心。”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些饮料来。”林冉说着向后走去,尽管身负残疾,但她的动作却一点儿不笨拙,反倒在迟缓中显出别样的优雅来。 “啊,谢谢。要帮忙么?” “不用,你坐就好。” 在吧台边坐下,藤嘉借着收银台上应急灯微弱的光线细细打量起室内来。和一般的Kioski没有什么大不同,除了吧台边墙壁上长形的悬挂橱窗。那里头陈列着一些画同小摆设,有中国的,也有其他地方的,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其中有个很别致的烛台,木雕上色,造型便是个拉着板车的车夫,衣饰面目都刻的细致,也是青色马褂短裤,简直就是之前的真人缩小了的。他心下狐疑,正待细看时,却见林冉端了托盘走过来,其上除了牛奶点心外,还有个红色的锦缎小方盒。 “这是紫卯要我交给你的,作为你请她吃东西的报答。”林冉在台边坐下,将盒子推到藤嘉面前。 藤嘉连忙推辞,“甜点而已,都是小东西,要什么报答。” “这也是一点小东西,是那个孩子的心意,请务必收下吧。” 见她说得诚挚,藤嘉也不好推辞。“那么就谢谢了。”他打开盒子——红色的丝缎上躺着一只小兔挂件,通体晶莹透明,散发出幽幽淡紫蓝色。其雕工精致,发须耳尾皆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玉兔!”藤嘉大惊失色,“这么贵重的我可不能收。” “哪里是玉,玻璃而已。”林冉笑起来,“就是做得好看,不值多少钱的。” “真的?”藤嘉半信半疑,“就算是玻璃,做得这么漂亮,也不会不值钱。”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林冉扑哧一笑,“这东西的价值,可不在于它本身,”她问藤嘉,“今年是你本命年吧?” “你怎么知道?” “犯太岁这种事情,可是能看得出来哦,不能因为身在国外,就忘了这些习俗和传统呢,”林冉将玉兔取出来,连同坠线,交到他手心里,“这是能够保佑吉祥,化解冲撞的护身符呢,今晚上就带起来吧。” 藤嘉喝一口牛奶,想了想,最后还是利索地将红丝线套在脖子上。挂件紧贴皮肤,冰凉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温热,让他想起刚刚爬在他背上的紫卯。“那么,谢谢啦!” “虽然是不很值钱,但也要好好照顾的哦,”林冉认真地说,“盒里有真丝布料,请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醮温水或者温茶拭擦,使其保持洁净。可千万别沾油腻,尤其是可乐冰淇淋巧克力之类的东西。” “嗯,我知道了。”藤嘉往嘴里倒了些牛奶,觉得头又开始昏沉,眼皮也好像沉重起来,于是他将剩余的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林冉目送他出门,望着他略嫌瘦削的背影笑起来,“还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不说是玻璃的,一定不会收下吧。” “冉少爷你也真是的,”门上的福字扭动起来,重华低沉的声音响起,“怎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把紫卯小姐送给那个人?” “这可不是我做主,”林冉一摊手,“是紫卯自己要跟他的。” “可是冉少爷你要小心呀,我看他已经起了疑心了。”福字继续不安地转动。 “没关系,我刚刚已经给他喝了药,”林冉低下头,自言自语着,“慢慢来,慢慢的,他就会习惯了。再说,与他同住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不知道,那一个,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来自网游(科幻童话)序、里面和外面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上帝在白纸上扔下的两个点。”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隐约领悟出这句话的大概意思——上帝在白纸上扔下两个点,他们彼此靠近,连做一条线段;线段上的点四散开去,形成无数射线;射线上的点有相互吸引的,也有两两排斥的,他们继续衍生,变化出更多来……就这么如此下去,直到把整张纸涂满格子,就便是世界了。于是,总有点在线这边,有点在线那边,他们把这叫做里面和外面。比方说,这就是个里面和外面的故事,我在里面,你们在外面;又或者,我在外面,你们才是在里面?
无论如何,在纸上写下这些的,那个名叫点线面的,在我读到这句话时,已经不在了。并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去到我的认识范围以外。要不是这张泛黄的羊皮卷,我都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存在过。
那是2012年,按照公元的记法,我一岁,按照由轩寰公司开发当时还在公测的网络游戏《返回中土之昨日 Online》里的记法,我已经五十多岁了,是很老资格的史莱姆了。没错,我是个NPC,更确切来讲,是你们常说的动宾短语“打怪”中的宾语,“怪”。
对了,还没介绍呢,史莱姆,俗称粘液怪,非武侠类网游中常见的低级怪物,没有特殊能力,也不会主动攻击玩家。
关于最后一句里面的“攻击”,在很多玩家和系统看来,只不过是由怪物的愤怒值过高引发的单纯行为而已。但对于NPC,却并不是这样。攻击玩家,尤其是攻击一定级别以上的玩家,完全因为我们在某一个地方呆腻了,想要到别的地方去,想更多地认识这个世界。
听不懂?别急,让我来详细解释一下,在被玩家杀死以后,NPC的灵魂会集中到特殊的空间,某种形式的存储器,然后在下一次区域或者全域怪物重置时再被载入。很多时候,我们回到同一个房间,但也会发生到达新地方的情况,虽然概率一定,不过在时间足够长,重置次数足够多的条件下,这一事件的产生频率也相当高。
等等……什么?你们说非智能NPC是系统的产物,完全受程序控制?但实际上,系统只是创造了我们,它只能控制我们的外面,也就是躯壳,不能控制我们的里面,也就是灵魂和思想。为什么?不知道。反正从我存在起,这张纸和它的格子,即世界和游戏规则,就是这个样子的。
回到正题上,所以说,耐心不好的怪物主动攻击性就高,比较懒的怪物则温和许多。然而,这一年多来,虽然每天至少要重置二十几次,但我见过的世面还是寥寥可数,倒不是运气不好,而是等级低,经验少,又不爆东西,稍微有些经验的新人都懒得杀我们。更重要一点,在这个网游里,我们还是固定怪物,也就是说,只能在被载入的房间里徘徊,走不到别的地方去。房间四壁为透明无色的墙,在玩家和某些怪物看来是开阔区域,出入自由,但于我而言,却是不可挑战的极限。
直到,那一天。
一、某些伟大心灵的产物 中土纪元太阳五百六十二年精灵月火曜日上午七时,我被重置到香菇森林房间#2046。这是一片幽暗潮湿的矮树林,巨大瘤根的植物舒展开灰绿黑绿的长叶纠结着五彩斑斓的藤蔓在头顶织出密密的网。空气中弥漫着阴晦的潮气,还有多处在噼里啪啦不停往下滴着水。
我很郁闷,不仅因为环境,更因为身旁那些不停在附近房间里蹿来跳去的小香菇人。为什么植物可以到处乱走,而我这个史莱姆就得老老实实地呆着?!真难过,可是不管我再怎么愤怒,系统设定的惰性值总是比愤怒值高出那么一点点,于是我便懒洋洋地躺在树根处,无聊地看着那些偶尔出现的玩家行色匆匆地经过。
我猜自己的样子应该像个香菇,不然那个蓬头散发,一身暗红色皮甲,手里挽着弓,背上挂着箭囊,长耳朵尖得可以当箭射的玩家也不会发现宝藏般大叫着跑过来,“哇塞!在睡觉的香菇人耶!运气真好!”随即便立刻挽弓搭箭。
一定是个没有人带的新手,我猜到他要干什么,心里暗笑,且不说将史莱姆看错成香菇人,光是那自言自语就已经显出些孤单来。不过,就算是等级一的弓箭手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应该还是能一下把我射死。那就来吧,早死早超生!我高兴地跳了跳。
“啊!不在睡觉呀!”那个玩家手一抖,离弦的箭偏了准头,堪堪擦着头皮飞过。系统提示:伤害值十九,恰好比我的体力值低一点。真倒霉,我朝他缓慢地爬去,虽然其实并不想打架,但规则目前还无法违背。
“哎呀!”玩家似乎惊慌失措,居然直接就发动了猎取技能。要真是体力值四十点的香菇人,绝对可以利用之后的技能延时行动不能,给他重重的伤害,可惜我毕竟只是史莱姆,所以只听“噗”一声,我体内射出根银色的细链,疾冲而去,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同时身体右侧出现一块很小的银色斑点,上书,“属于玩家咸蛋超人。”这是应该件好事,虽然现在我只是暂时性宠物,而且估计再菜的鸟也不会和史莱姆签订正式契约,但毕竟他将带我走进一些正常情况下永远不会出现史莱姆的房间,从而让我见识到很多新场面。
行动不能消失后,咸蛋超人兴奋地跳起来,“我的第一个猎物耶!还是这么大的香菇人!一定要给姐姐看看!”听到他的自言自语,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笨蛋!我是史莱姆不是什么香菇人。”但在他耳中,这些话不过是“咕——咕——”声。况且他根本没有注意我,先掏出呼机做一个紧急呼叫,然后又从口袋中拿出张蓝色卷轴,唰地撕开。顿时,一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长椭圆形传送门凭空出现。他立马蹦踏进去,我被链子一扯,也跟了进去。眼前一黑,再一亮,我们来到一个人头攒动的拱形黑曜岩大厅。这是个明亮豪华的地方,天花板上垂下金碧辉煌的大型吊灯,墙根处摆放着铺有蓝色天鹅绒的长椅,四面壁上敞开深红色的木门,很多散乱的传送门星星般闪烁。白色大理石地板正中围着一圈灰石,忽明忽灭的橙红色火苗在其间不停跳动。篝火旁站着个灰白须发,黑色长袍,拄着拐杖的精瘦老头。老头左手边立着个很大的贩卖筐,旁边站着三个装束样貌各异的玩家。
“姐姐!”咸蛋超人边喊边挥手,奔向篝火。
“你弟弟呀?蛮可爱哦。”一个半兽人战士玩家说。另外一个侏儒盗贼也微笑着点头。
“可爱你个头!”这里唯一的女性黑精灵法师撇撇嘴,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嘿,”她对气喘吁吁的咸蛋超人喝道,“你那个超级大的香菇人在哪儿?”
“这里,这里!”咸蛋超人猛一拽链子,把我拖到前面来。
一阵沉默,在周围喧嚣的人语声中显得格外寂静,接着雷鸣般的哄堂大笑突然爆发,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黑精灵法师没笑。“你他妈的真丢脸!就为个史莱姆把我们从地下城的任务里叫出来?”她抬手在弟弟脑门上弹了个爆栗,便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喂,等等!”另外两个玩家边笑边追赶她。
“史莱姆?”咸蛋超人回过头来。明亮的灯光照耀着我,这时候应该会散发出幽幽的墨绿光泽吧。我觉得很好笑,不由自主地扭动起身子。
“妈的,你也笑我,”他猛踹了我一脚,命令道,“坐下!”我乖乖地在筐边坐下,而他则收起链子飞也似地奔走了。
我的心扑通一下沉到底,本以为终于能开始历险、认识外界了,谁知道居然被就这么丢在这里,虽说这种暂时的主仆关系因为没有执行仪式会在他退出系统后自动解除,但鉴于自身惰性,我仍将一直维持坐姿。随后的发现则更具打击性:这是一个不可战斗的房间,也就说,离开的唯一方法只有找个DM来将我转移至别处。不过,这一点NPC是不能做到的,只有玩家才能召唤DM。于是我试图引起注意。然而一个坐着的史莱姆能干的实在有限,绝大部分玩家对我视而不见,偶尔有细心的也不过说句,“谁的史莱姆忘在这里了?”最可气的是那两个过来处理某玩家盗窃事件的DM,他们明明看见我了,结果一个说,“这里有个史莱姆。”另外一个居然答,“肯定是什么人留下来的宠物,没关系的,不用管它。”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化作白光消失,觉得简直比被砍二十几刀都不能死还要来得气愤。没办法,继续等吧……时间“嘀嗒嘀嗒”地过去,玩家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小。
“可怜的孩子。”头顶蓦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被主人丢在这里不管了?”
我抬起头,看见黑袍老头和蔼的微笑。“原来你会说话呀,”我火得很,这个该死的老头,刚才叫了他好久,但他只顾着招呼那些玩家,根本不理我。
“真对不起,我并非故意冷落你,”老头抱歉地笑笑,“我必须治疗十级以下玩家的伤口,贩卖绷带和卷轴,还得提供咨询服务,所以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我咀嚼着他的话,大惊失色道,“那你这五十几年来岂不是一直都呆在这个房间里做同样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出去过?”
他点点头。
“真可怜,”我由衷地感到同情,“我以为自己见得世面够少的了呢。”
“话不能这么说,”老头捻着胡子,摇头晃脑地说出一个我当时并不能理解的长句子,“认识世界有两个方法,要么去足够多的地方,要么在一个地方呆足够长,只可惜,你必须选择一样。”他沉吟片刻,突然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悄悄对我说,“其实,最有趣的并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人的。”
“人?就是那种什么奖励都没有,完全为了让玩家上手方便的种族?”我诧异道,“那能有什么趣味。”
“不是那种人,我说的是玩家,”老头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你知道么,玩家和NPC的性质区别在哪里?”
我摇摇头,虽然一直都知道玩家和NPC能算作两个对立面,但真正的性质区别我可说不出来。
“玩家是真的,NPC是假的,玩家在外面,NPC在里面,玩家是人,”老头加重了语气,他的声音里有说不出来的东西,仿佛从遥远的永恒穿越时空而来,“而我们,只不过是某些伟大心灵的产物。”
虽然不能完全消化,但这些堪比法师电击术的话语还是将我震惊在当场。
“你有没有想过,玩家退出系统后到哪里去了呢?”老头抬起倒三角形的脑袋,将目光投向一道木门深处,幽幽地说,“那才是真正值得去看看的世界。”
二、不见血的大混战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思索着老头的话,随着玩家逐渐增多,老头再没有和我交谈,而我也遵照他的指示,仔细观察着来往的“人”。那些我从来没有留意过的话语,仿佛突然变成了矮人制造的武器,似乎每一个细处都充满着我还不能了解的玄机。如果当时我能够再多呆些时日,对于之后的选择,该会极大帮助吧,只可惜命运却不会等待你做好充足的准备,就像从高处流往低处的河水,在没有达到平衡或是被切断之前,都永远片刻不停地前进。
如果说黑袍老头的话教导了我一种思考方性,那么点线面的羊皮卷则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门,虽然跨越它将会极其艰难,但毕竟我看见其后无限的可能性。那张羊皮卷本来是在一个浑身穿着金色铠甲的半人马战士身上,而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向同伴炫耀兼抱怨:“我一个人刚刚把拉美尔地精村后面山洞里面的蓝龙干掉。”
“你真吃饱了撑的。”他那着浅蓝色神官袍的人类牧师同伴说,“等级高、皮厚、血多、攻击力强又不爆东西的龙去打它做什么,不小心死了都没人能给你收尸。”
“我无聊呀,所有的种族职业组合都玩到头了。”战士说。“公会也觉得没意思了。”
“换个游戏。”牧师建议道。
“舍不得现在这些账号,好不容易才练到头的。”战士摇头,“对了,你猜我从那不掉东西的蓝龙身上找到了什么?”说着,便从同铠甲一样光闪闪的金线背包里掏出一个羊皮卷轴。“等级60左右,需要鉴定的卷轴。”
“需要鉴定的卷轴?”牧师一挑眉毛,“稀奇,从来没见过。什么东西?”
“不知道,要一万五千块金币的鉴定费,所以我还没证。”
“一万五千块!”牧师看着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什么东西那么好?拿来我替你鉴定。”
战士呵呵笑着把羊皮卷递过去,牧师接过来,左手按于其上,右手在空中虚画一个十字,口中念念有词。羊皮卷瞬间散发出明亮的蓝色光芒,但随即立刻消失了。
“奇怪,”牧师皱起眉头,重复刚才的动作,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战士凑过头去。
“真奇怪,这个卷轴没有记载魔法也不加属性,空的。而且鉴定过后立刻恢复没有鉴定的状态。”
“是吗?我看看,”他拿回卷轴翻过来复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也许是BUG物品,因为卖价只有两块。听说他们最近好像在测试什么新东西,真无聊。”
“你可以扔到诺姆的贩卖筐去嘛。”牧师眨眨眼睛,一脸坏笑。
战士眼睛一亮,四下张望片刻便向我走来。
我突然明白了牧师的意图,诺姆是那个黑袍老头的名字,之前他告诉我每天都要随机制造一些记载有基本魔法的卷轴供低级玩家购买。效果越是好的卷轴价格就越是贵,而物品的价格是鉴定费的一点五倍。如果这个卷轴被交给诺姆,那么它就会以两万二千五百的价格出现在销售物品清单中,使某位毫不知情的玩家花大笔金钱购买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纸。我往周围瞅瞅,这个时候玩家还是很少,且都在各忙各的,根本不会留意到他。
“喂喂,别让他得逞呀,”我朝诺姆大叫,但是他正全神贯注地给一个已经昏迷的二级半身人魔法师疗伤。
听见咕咕声,战士低头发现了我。“这里现在有史莱姆了啊?”他扭头问跟过来的牧师,“我都好久没出公会了。”
“不知道,我也好久没过来这里了。”牧师双手一摊,“可能是什么人留下的宠物吧。”他说对了一半,因为咸蛋超人那个菜鸟笨蛋似乎连怎么正常退出游戏都不知道,居然直接“线死”(注:这是英文Linkdead的直译,因为鉴于设定,史莱姆“我”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叫断线。)了。所有线死的玩家在一定时间后如果不能重生且不在战斗状态,就都会被吞入名为虚空的房间,损失某些装备和大量金钱,同时其昵称也将不再出现于玩家列表中。但由于我只是暂时宠物,所以事情变得很古怪,我还保留着宠物身份,然而身上写有“属于玩家咸蛋超人”的斑点却消失了。
听了牧师的话,战士点点头,随手将卷轴抛进筐内。只见白光一闪,羊皮卷弹起,飞出,重新落回他手上。“不行,”他和牧师说,“不能往里面放东西。”
“真无聊,”这次换牧师说没劲了。
战士打量打量我,“没有名牌,估计是退出后留下的暂时宠物。”
“不可能吧?”牧师也过来望望,“不建立契约的话,退出后宠物不是会自动走到遗弃站去的吗?”
“它坐着。”战士说。“史莱姆好像是不会自己动的。”
“真有趣,”牧师眼珠子一转,咯咯地笑起来,“可惜这是非战斗房间,不然把卷轴给它,用‘人格魅力’魔法收做暂时宠物再把它带到大草坪(注:大草坪是一到五级玩家打怪升级区域的总称)去,给它加持防护魔法同时用标注技写上高级卷轴携带者,然后放掉,该多有意思。”(注:玩家交给怪物的东西被视为携带物,会在怪物被杀后百分之百爆出;而标注技能则能对一个怪物进行标注,在其头顶添加信息,能怪物所在房间内的全部玩家看到。)
“好主意,”战士将卷轴扔给我。黄黄粗粗的羊皮纸咕嘟两下就没入我体内。
“你怎么就给它了?”牧师连忙责怪说,“这是非战斗房间,不可以攻击或者放战斗系魔法的。”(注:人格魅力,相当于弓箭手猎取技能的魔法,属于战斗系)
战士不慌不忙从背包里掏出另外一个卷轴,在牧师眼前晃晃,“上次DM组织的任务中赢的,在任何房间对所有等级怪物有效的‘人格魅力’卷轴。因为之后不能签契约,所以我一直都以为没用的。”他说着便将其摊开,念诵起上面的文字来。
他决不会料到,我的身份还是宠物,而对宠物施展“人格魅力”或偷窃等魔法、技术都会引发战斗。果然,就在咒语念完,卷轴燃烧成灰烬的霎那,我的愤怒值一下子涨满,立刻站了起来,准备攻击。与此同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头顶炸雷般的响起:“滚开,蠢货们!别用无谓的流血来玷污圣洁的厅堂!”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探照灯般集中过来,牧师做出尴尬的表情,而战士还处于施法过后的行动不能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恨恨地骂道,“靠!什么破玩意儿!居然告诉我说法术失败了。”
牧师嘿嘿嘿地笑,战士又骂了几句后说,“没劲,我要去吸血鬼的墓地打几件死亡战甲出来,上次有一件基础防御506的我卖了五十块钱。”(注:同名称的装备防御力和攻击力不一定相同,而是在爆出的瞬间从装备功防固定范围值中随机抽取。比如死亡战甲的基本防御力范围是488到508)
“那不错呀,”牧师说。然而我却不明白有什么不错的,防御506的战甲是高级货,怎么也不可能只卖50块金币。“带我一起去吧,”牧师顿了顿又说,“我想升个级,反正两个人组队得到的经验值和一个人差不多,还能帮你补血。”
战士点点头,但立刻发出一声怪叫:“靠,我动不了!系统说,‘您在战斗中,请用逃跑脱离战场。’”
“不会吧?”牧师摸摸头,“要不就逃跑?”
“试过了,”战士愤愤地说,“又说‘没受攻击,无法逃跑!’”
“退出?”
“战斗中不能退出。”
“使用‘平静’法术?”(注:平静法术会停止房间内所有的战斗,属于战斗系的法术。)
“非战斗房间内不能使用战斗系法术!”战士听起来有些急了。
“用‘返回集合点之术’?”牧师愣了半天,终于又挤出这句,“无论是否在战斗,应该都有效。”(注:返回集合点之术可以将在不禁止该法术的房间内的玩家带回自设的集合点。)
“‘你已经在那里了!’”战士惨叫。
周围的人纷纷聚拢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许多人提出建议,但没一个行得通。
“只有叫DM了,”牧师得出最后结论,“不过有得等了,这个时间没人在啊。”
“靠,断了,睡觉去,反正也不损失什么。”战士说完,便线死了。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我和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大眼瞪小眼。
我本以为事情就会这么持续到DM来,谁知过一会儿,大厅内突然又响起不准战斗的警告,同时一个玩家大叫起来,“我怎么也在战斗中了?”原来他带着暂时宠物。本来暂时宠物的存在是为了让玩家在签订契约前先试用看看,因为宠物数量有限也不能随便丢弃,但这样,暂时宠物便不能升级,同时还保留有一些基本特性——比如这个使事情更糟糕的自动协助。通常说来,如果战斗持续过久,同一房间内不在战斗的怪物也会加入战团,自动协助与其立场相同的一方。那个战士明显属于善良阵营,我则是中立,所以一个城镇卫兵便跑来支援战士,而带着卫兵的玩家连同他所在的整个队伍也被拖下了水。还没等玩家们反应过来,又有两只暂时宠物带着两支队伍被卷入这场不见血的“混战”。走也走不了,打也打不起来,玩家们顿时沸腾了。聒噪了一会儿后,线死的线死,离开的离开,原本就不热闹的大厅便很快冷清下来。更有个会标记术的好心玩家造了五个牌子,分别竖在门口和大厅正中,提醒后来人注意。于是这里只剩下我们这些NPC——我、诺姆、两个卫兵和一个水精灵。
三、点线面的羊皮卷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水精灵冲我挤眉弄眼,一幅好奇的样子。我简单把事情解释了一遍,大家都笑起来。“真有趣,这次出来可算长见识了。” 诺姆因为永远不会卷入战斗,所以是这里现在唯一还能自由移动的。他走到我身边,皱着眉头问,“那到底是个什么卷轴?”
我耸动了一下,“你没听见么?是空白的。”
“你应该仔细阅读,”诺姆又开始阐发哲理,“千万不要因为忽视而在不经意间错过能够改变你终生的东西。”
诺姆的话,应该不会有错。于是我顺从地照做了,当然,并不是真的阅读,因为史莱姆只是钮扣状的扁圆体,没有眼睛没有手,不过我想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上面有字呢!”我为这个发现惊讶不已。
“说什么?念呀,念呀!”其他NPC都雀跃起来,毕竟干耗在这里很无聊。
我打开了卷轴。那瞬间,世界仿佛扭曲一下,我没来由地想起上次因系统BUG被误载入河流中的情形,也是这样,被浑厚的蓝色包围,荡漾着,恍惚着。异象在读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消失,只剩下我那干巴巴的声音天花板和墙壁间回荡:
“终于又回来了。在经历了很多很多难以置信的事情以后,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不再是旧日呆板的NPC石像鬼士兵,而是以名叫点线面的DM身份,在土生土长无比熟捻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陌生旅行。面前是那条通往圣殿清冷的白色石子路,可是人生之路又会通往哪里呢?我不知道,我只清楚,过去必须被记录下来,以便在未来命运齿轮再次转动时,落入那个合适之人手中。
“站在圣殿前,一切恍如昨日。记得离开那天,我正和几个同伴一起,围攻强行闯入的人类圣骑士玩家,或者我该说,围攻一个名叫张承业的人。他实力很强,同伴们很快便纷纷倒下,爆出的物品散落了一地,剩下我独自犹做困兽之斗。突然,他兴奋地大叫了一声‘天使联盟,终于给我打出来啦!’然后就不再动作。在系统的控制下,我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发起进攻,但他却不打我,只凭身上加持的荆棘光环进行反击。最后一轮,我打出一个爆击,他的血唰地降至零,而我也被反弹的伤害打死,双方同时挂掉。命运女神就在此刻降临,我的灵魂并没有回归到本来的地方,而是飞到外面进入了一个玩家体内……”
汩汩声把我从对这离奇故事的沉浸里打断了出来,水精灵笑得花枝乱颤,透明的宝蓝色长发风车似的转来转去。“他们居然会编出这样的任务耶,太好笑了……”
“这不是个任务物品。”我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真事儿,羊皮卷在我体内,我感觉的出来。
“只有任务物品才会在上面写废话。”一个卫兵说。“每天杀死玩家的NPC有千千万,也没听说谁出去过。”另外一个卫兵说。他们什么都是一模一样,几乎分辨不出谁在说话。
“的确,每天都会有很多玩家死在NPC手上,但同归于尽的非常少。”诺姆摸着胡子说道。
两个卫兵同时哼出一声,明显不相信的样子,随后便开始一唱一和:“我们总是到处走。”“我们见过很多世面。”“玩家和NPC是对立的。”“就像金币的正反面。”“NPC不可能变成玩家。”“就像金币不会自己翻面。”“玩家……”
“继续念下去吧,史莱姆,”水精灵打断这场双簧表演,“就算是个故事,也是个很好的故事。”
“别念!”诺姆叫了起来,“DM来了。”他话音未落,几个线死的玩家便重生了。一道白光后,手持死神之镰的DM出现在诺姆身旁。我心道不好,立刻飞速地默读羊皮卷后面的内容。
“就是这个史莱姆?”DM问。
“对。”玩家们点头。
“咄。”DM手起刀落,我立马翘了。谁知灵魂刚出窍,片刻后又被重置回同一个房间。
“半夜三更的,糊涂了,”DM一拍脑袋,他问那些玩家,“有没有认识咸蛋超人啊?他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史莱姆了?”
玩家们摇头。
DM叹了口气,“算了,我给他写个消息吧。”同时在我头顶做了个禁止攻击的标记。
不见血的大混战总算是解除了,大厅回复到之前的样子。水精灵和卫兵应该离开了吧,不知道,因为当时我完全沉浸在欲哭无泪的悲痛中——DM把我杀掉了。虽说又立刻重置,但是曾经存在我身上的物品,点线面的羊皮卷却没有了,消失了,再不会回来。我并没有看完,除了开头也不记得多少,剩下的只有些支离破碎的句子,在心头不断萦绕。之前诺姆的话语也像水底的泡泡版重新泛了上来,“心灵的产物”“玩家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做了些什么,只觉得这两天里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量和一直以来心底对于外界的向往,穿插交织,做成密实的茧蛹,将自己层层包裹。
执着、怨念、痴迷、上瘾,这些蕴藏在小小身体里从未受到足够重视的精灵,无论是好是坏,其实都带有巨大的能量以及毁灭性的爆炸力。就像十万吨的TNT,就等着一根引线而已。点燃我的,是那张羊皮卷上的信息。“出去!出去!出去!”心底回荡的巨响,将我炸开成美丽的蝶。
“我要出去。”我认真地对诺姆说,“无论羊皮卷上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我都要找个办法出去。”
“那应该是真的,”诺姆说,“我记得二十多前系统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崩溃,据说是因为某次局域重置怪物时发生致命错误。”
这句话大大鼓舞了我信心,我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诺姆慈祥地笑着,“孩子,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他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有一句话送给你,是创世神在很久很久以前说的。”
“他说,这世界上没有不漏的网。”
四、如何和玩家同归于尽
正如认识世界一样,寻找机会也有两种方法,要么是呆在原地等足够长,要么则到处去找人帮忙。我选择了后者——终于有机会可以行走江湖,绝不能错过不是么?
诺姆又给了我一些忠告,然后对我说他一直会等在这里,给予我力所能及的帮助。
现在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常常会在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史莱姆背着行囊挥泪告别黑袍老头的感人画面,但实际情况却是扁扁胖胖没带任何东西史莱姆咕嘟咕嘟地从一个房间爬到另外一个,脑袋里不停地想着,“究竟怎么才能和一个玩家同归于尽呢?”
这确是个大麻烦。首先,我的愤怒值在被DM轰杀又重置后自动清零,不能主动攻击玩家。其次,任何装备武器的玩家,哪怕是拿着最基本小刀的魔法师,也能够在三至四个回合内把我K.O.了,而我却最多打掉他们一半的血。先不说算准了伤害点数同归于尽吧,光是杀死一个玩家我就必须得找一个在灵魂形态且愿意主动攻击我的玩家。这不是天方夜谭么?(注1)本来呢,我知道某处有把带毒液的匕首,可惜NPC是不能自己装备东西的,所以剩下唯一能利用的便只有自动协助了,找另外的怪物替我做玩家的挡箭牌。虽说要找一个级别够低,持续时间又够长的战斗实在是有够困难的,但是一百多天的地毯式搜索后,终于给我幸运地撞上了。那是个刚出还带着新手训练营徽章的半身人盗贼,正在用小匕首不停地挑戳一匹长着金色鬃毛的牡马。
我照例走过去,对牡马说出这百天来问过无数遍的问题:“请问,您觉得这场战斗能持续多久?您有多少胜算呢?”
牡马一蹶子把盗贼掀翻在地上,鼻子里扑嗤扑哧地喷着气,“应该会很久吧,我不知道多长。在初级怪物中我是比较强的一类,但是这个新手仍带着初始神之眷顾,所有属性都增强20%。”它说着又一蹄子把刚刚爬起来在它的腿上划出很长一道伤口的盗贼搁倒下去,“也就是说,难以预测!”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在此等待。在这个网游中战斗并不完全实时,处理数据更主要依据回合制。在新一轮开始前,系统会根据一定概率随机决定是否要在下一轮自动协助。战斗轮数累计越多,这个概率也就越大。
干等不是很没劲么,于是我俩就开始聊天,从菜鸟咸蛋超人的乌龙再到点线面的羊皮卷,所幸玩家是听不见NPC对话的。牡马也是见过很多世面的,和其它有见识的NPC一样,它摇头晃脑的劝我,“套用一个玩家的话,你这叫痴人说梦。就算你自动协助成功,你怎么保证同归于尽呀?要是我的话,还不如走到往生之云上去找灵魂形态碰碰运气呢。”
“可是我都不知道往生之云在哪里,何况史莱姆是没有‘探知隐身’技能的,即使我能走到云上,也看不见那些玩家,只有被打的份儿。”
“怎么走到云上我不知道,”牡马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探知隐身’的消息。这是我从一个玩家哪里听来的。不过,你必须要能够捡东西。”(注2)
“嗯,”我点点头,“所有史莱姆都可以。”
“那就好,从这里往东南五个房间,往下三个,往西四个,往北两个,然后向上,你会来到一棵巨大白桦的树洞内。洞内有一只翠鸟,可别给它的外形骗了,那不是NPC,而是一样物品,将它捡起来,你便能看见隐形玩家了。”牡马很详细地为我解说。
“就不会被玩家捡走么?”我问。
“那是个BUG物品,”牡马笑起来,“玩家能够携带的重量和他们的强壮度有关,而那只鸟的重量是一吨,没有玩家拿得动。”
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儿,牡马和盗贼已经激战了十几个回合。“我觉得自己不行了,但对方的体力似乎还剩不少,”它浑身浸透鲜血,喘着粗气对我说,“趁自动协助没发动,你赶快走,要是被打死就得不偿失了。”
我一想也是,万一我死他没死,那我就要被重置,从而失去到处移动的便利。就在此刻盗贼打出最后一击,牡马抽搐着四蹄,砰然倒地,超生去了,而我的愤怒值猛然涨到最高,刚才前等万等都没来的自动协助偏偏在这时发动了。现在想想我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玩家居然在上一场战斗结束、下一轮战斗还未开始的间隙内,唤出一道白光,返回集合点去了。于是我的攻击落空,愤怒值不变。但在系统看来,这是逃跑行为,便调出记恨追踪(注3),但由于玩家是返回集合点,所以追踪也没有方向。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因祸得福,反正如此一来,我便可以主动攻击玩家了。那么剩下的便是寻找一条通往往生之云的路径。当然我必须在这个过程中十分小心,因为万一再次遇上那个盗贼,我就必须得追着他不放了。
我按照牡马的指示顺利取得了翠鸟,然后躺在树洞里思索了很久,最后终于决定回去诺姆那里,作为提供咨询的NPC,他说不定知道怎么才能走去往生之云。好吧,我承认自己是个很弱智的史莱姆,我当时考虑诺姆大厅是非战斗房间,而没有想到那里是新人聚集地,刚才的盗贼很可能就在那里,虽说在大厅内不会战斗,但一旦他移动,我就必须紧随其后,就像拴着链子的宠物。事实情况是,我还没和诺姆打上招呼,就被系统强迫着往东去了,然后便是一阵急行军,那个玩家像是赶去投胎般片刻不停地移动,而我紧追不舍,双方始终只差一个房间。
他现在肯定补满血了,要我怎么和他打?我心中郁闷至极却又无计可施,于无数NPC诧异的目光中,只能就这么穿过月光森林,翻过精灵山丘,越过瀑布小河,走过米迦城宽阔的白色街道,终于停在了城外圆形竞技场巨大的亮黄色铜门前。
门后传来嘈杂的人语。
“怎么那么慢?”一个玩家问。
“走过来要好长好长路的,”我猜测是那个新人盗贼在作答,“幸亏我鼠标点得够快,才没有遭到袭击。”
一阵哄堂大笑,“你个笨蛋,”第一个玩家说,“你把地图打开,直接点击竞技场就会自动跳过来的,不用走的。”
“我不知道么,”那新人声音里透着委屈。
“你委屈,我他妈的才委屈呢,都是因为你这个笨蛋,我史莱姆好不容易才开始的历险就要结束与此了!”我是千不情万不愿的,但系统强行从我嘴里撬出一声急促的“咕”,令我破门而入,扑向那个玩家。
“不会吧?史莱姆怎么跑到竞技场来了?”
听见这最后一句话之后,我便浮云了,连竞技场的环境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真真正正地浮在白云之上了。
往生之云!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还是一下子蹦起老高,什么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很久以后问过诺姆,我才了解到,这个网游不允许随便PK,若玩家非要相互战斗则必须到竞技场单挑。挑战失败的那方会以完整形态出现在往生之云上,经验值物品均不会减少,仅是生命和法力降至1。估计从来没有NPC出现在往生之云上,所以系统没有处理我的愤怒值,当然也没有将翠鸟夺走。于是,我乐呵呵地开始盘算同归于尽的事情。带荆棘光环的圣骑士是想都别想了,等级太高,肯定秒我。还剩下什么呢?嗯,只有狂战士的临死反击了(注4)。经过反复计算后,我确认等级三的牛头人狂战士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我思考的当儿,一个个半透明的灵魂随着妖娆的粉红色烟雾噗噗噗噗雨后春笋般地在身边冒出,大部分四下一张望便急匆匆地赶去收尸了,但其中也不乏从竞技场过来的玩家皱着眉头瞪我。我心想一定要快,不然被告知DM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可这种事情急不来的,我足足等了一天,还是没见到合适的玩家,幸好也没有DM。等到第二天中午,总算有个符合要求的玩家灵魂冒出来,我二话没说,抡起拳头就上。
一切正如计划中那样,呆若木鸡的玩家怪叫一声在三回合内被干掉,而他临死前强烈的反击也将我送上西天——继续回到云上。这,居然是个和竞技场同样性质的房间!我叫苦连天,但还是不得不趁他明白所以前开溜。我向下一跳,又回到了诺姆所在的黑曜岩大厅。
我把所经历的一切和其他NPC的说法都告诉给诺姆听,他也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安慰我说,“别急,孩子,在这里呆些时日吧,说不定你能从偷听玩家对话中得到灵感呢。”
我心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便只好按捺住躁动不停的渴望,安安分分地呆在这里。
注: 1。玩家在游戏中被杀死后会以灵魂形态出现在名为往生之云的特殊房间里,装备存留在尸体内,且在找回之前所有属性减75%并维持隐身状态。
2。NPC可具有捡、踩、吃等不同特征。捡:NPC会捡起房间里所有能被玩家捡起的物品。踩:NPC会把房间内所有可被玩家捡起的物品踩坏掉,只在战斗中发生。吃:NPC把房间内玩家的尸体吃掉,所有装备掉出在地上。
3。如果玩家在和怪物的战斗中逃跑,怪物会记恨玩家并开始追赶。比方说,如果玩家往东,怪物也会追向东去。
4。狂战士有一定几率在生命值为零,战斗结束前打出爆击。这是被称为临死反击的职业技,同时任何牛头人玩家也同样拥有此技能,这被称为种族技,但种族技的概率较职业技相比,要小一些。但牛头人狂战士因为职业技和种族技叠加而拥有很大几率使出临死反击。
五、同归于尽 所谓欲速则不达,命运就是这么可恶的东西,这边你心急火燎如热锅上的蚂蚁,那边他插着双手靠在安乐摇椅上看好戏。我一边担心着是否有DM发现我刚才的劣迹,一边还要接受从玩家那里传来的大量信息——鼠标、视频、显示器,靠,都是些什么玩意!
然而越是听不懂的东西就激发出内心的渴求,我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个火球在燃烧,似要融化爆裂,像岩浆那样沸腾起来。诺姆在一旁边叹气边教训我:“这孩子怎么就那么急躁呢?你需要冷静地分析形式,深思熟虑地思考问题,这种大事,不是毛毛糙糙的人能做的来得。况且,我总觉得这‘同归于尽’,并不单单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一脸委屈地望着他,“是你把我胃口吊起来的,也是你说羊皮卷上的事很可能是真的,现在你又要我冷静?再说了,”我道出心中所忧,“一个游来荡去的史莱姆虽然不太引人注意,但最终还会被DM发现并解决掉,我没多少时间了,不抓紧怎么行?”
诺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流水的招呼声,“会讲故事的史莱姆,你还在这里呀?没有去试着和玩家同归于尽么?”
我回过头,是上次那个水精灵。她很明显签过了契约并升了级,不再是初见时剔透晶莹的宝蓝色,而变作沉稳浑厚的青黑。那咯咯咯的嘲笑让我觉得很不爽,但还是勉强挤出个笑容,“恭喜恭喜。”
“谢谢,”水精灵做了个鞠躬的姿势,然后半抱怨地说道,“我都没有升几级呢,主人又笨又莽撞,所以老是死翘翘。”她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一次,他居然只带着我就冲到一个有十只箭刺豪猪的房间里去哦,其实本来豪猪告诉我说以主人的等级,应该能在所有豪猪自动协助前结束战斗的,结果主人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哦,居然用错魔法,之前我们不是一直在用中级闪电球么,谁知道他却突然使出了一个低级的燃烧之手,那可是全域魔法(注1)哦,结果害我们被十个豪猪一起攻击,那个箭如雨下哦,我给扎得全都是窟窿……”
她罗罗嗦嗦说了一大堆,我却只听见“全域魔法”那四个字,霎那间一道闪电划过心头,绽放出明亮的火花——如果我和一个玩家同时踏入某房间,那里面的NPC突然使出一个全域魔法,将我和玩家统统秒杀……这主意太完美了!我真想跳起来抱住水精灵狠狠亲一下,但终究碍于众目睽睽,没好意思这么做。
现在我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包含足够强大的,会使用全域魔法的NPC的房间,再把一个玩家引导去那里。对于后者我已经有了计划,而前者却完全没概念。我想找诺姆咨询,但他和往常一样,被大堆玩家簇拥着,无片刻空闲。我再没有耐心等下去,加上被连天来的好运多少冲昏了头脑,便一人悄悄地离开了黑曜岩大厅,满心以为着能够独自找到答案。当然,我并不是全无目标地游荡,因为决计顺便去拜访一下拉美尔地精村后面山洞里面的蓝龙,因为羊皮卷来自那里,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从黑曜岩大厅到拉美尔村有着相当长的距离,而我对于路径更是没有任何概念,全靠了沿途的同伴NPC。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并不认为我会成功,但还是竭尽所能地给予建议和帮助,除了一个。那是在拉美尔村正中央小广场上矗立着的高大而古老的Ent(注2),青黑暗灰的苔藓遍布全身,像是穿着迷彩服。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变成一个玩家,他们又小气又自私还老是莫名其妙的。”他说得相当直接,一点没有顾及到我沸腾的情绪,“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愚蠢的NPC,真不晓得村口那些卫兵是怎么放你进来的,要是我的话,早就一个连锁闪电劈死你了。”
“你这个自大的老糊涂!”我愤愤地骂道,不自觉地套用了诺姆常说的话,“你以为自己是世界的全部么?我们都只是某些伟大心灵的产物,要获得自我就必须从里面走到外面。”
“你的自我太多了,傻瓜,”Ent摇着头,“里面和外面的区别绝不会多过一张纸的左面和右面。”他像个巫婆那样作出斩钉截铁的预言。“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的。”
“你这傻瓜,才会后悔呢,等我做了DM,第一件事要就是把你删除。”我给他弄火了,骂骂咧咧地走向村后的小山,直到站在龙的洞口,才反应过来,Ent其实明白地说出村口的卫兵能用连锁闪电这个全域魔法。我犹豫了,是该先去和龙打招呼呢,还是先实行同归于尽的计划?想到沉甸甸压在肩上的时间紧迫感,终于一咬牙,扭头走回村子里去。
通过和卫兵的交谈,我了解到,他们是不会主动攻击进入的玩家,但守护村外神殿的卫兵则会,只要玩家拿起供奉在祭坛上的圣杯。这个容易,我来捡就好了,下面是第二步,用游击战术将某个低级玩家引到神殿来。鉴于史莱姆不可以自主地在战斗中逃脱,所以我只得去摆脱能使用逃跑技能的地精帮忙。这是个非常繁复的过程,玩家可不象被系统操纵的NPC,他们有些根本不追击,有些更加厉害的则会在地精迂回时找空档把他们干掉。
我觉得心里堵得慌,其实这些地精中没有几个能理解点线面羊皮卷上的内容,但他们却无条件地支持,前仆后继地执行着引诱计划。虽然很快便能重生,可连续被打死也并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况且这些地精和我素不相识。我为自己的私心向他们道歉,然而他们却说,“我们听说你的故事了,我们一定会帮你,祝你成功!”后来我经常会想,如果没有这些温馨的笑容连同后来很多很多类似的鼓励话语,我究竟还能不能够一路劈荆斩棘,坚持到底呢?无论如何,在第三百十七天的时候,终于有一个玩家上钩了。眼见他们两个在神殿内混战,我偷偷摸过去,悄悄捡起祭坛上的圣杯。卫兵们也如约地打出连锁闪电。只听霹雳啪嗒一阵电火乱响,伴随着毛皮烧焦的特殊气味,我的灵魂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飘上天空……
注: 1。全域魔法,即用一个魔法便可以打击到房间内的所有玩家和NPC。
2。Ent,就是《指环王》里面那种会走路的大树。
六、要杀一个人
重回世界,我出现在月光森林的小河边房间#4646里——一切回到原点,被杀,被重置,还是原先的史莱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仰天长啸,然而却只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这五百多天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出去。我被执念迷住了心窍,将从点线面的羊皮卷上得来的只字片言奉为行为准则,想当然地莽撞行事,根本没有考虑失败,也未给自己留丁点后路。那些满满的希望,那些豪言壮语,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妙想象,都唰地消失,就像在阳光下戳破五彩的肥皂泡,又像是美梦做到关键处突然给人叫醒。
我多么希望自己是在梦中啊,等醒来便就成为一个玩家,无论是浑身长毛恶心的桥梁怪还是没有眼睛的洞穴人,甚至无聊的人类也好,我什么都愿意——只要能让我出去!然而现实毕竟是现实,我依旧是那扁扁圆圆不引人注目的史莱姆,周围也依旧竖立着透明的墙。
或者,当初应该听从诺姆,再好好计划一下?可是千金难买早知道。再次回到禁锢中比之前从未出去过还要无法忍受,我只好用无边无际的懊悔来减轻些许痛苦。附近房间内的NPC似乎在传递着什么消息,但我压根没有去留意。这样的日子又过去很久,就在我几乎已经认定自己将不再会有所作为时,命运却再次出现转机。
带来它的是位五十级的蜥蜴人猎人。我虽不知道他看见史莱姆为什么会如此兴奋,以至于赤手空拳就直扑上来,但这并不重要,死亡,重置,在当时不抱任何希望的我眼中,没有别的意义。
我没死,反而居然被收作暂时宠物,再次被银链子拽着穿越闪着蓝光的传送门,重新回到黑曜岩大厅。又看到那熟悉的吊灯、桌椅、木门、灰石和满面微笑的诺姆时,我脑中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是梦?非梦?
就在这时,一直等待着我的命运飞奔过来,“就是这个史莱姆!”猜到了?对,就是那个笨蛋菜鸟咸蛋超人。即便现在,我也还没有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史莱姆在玩家眼中本应该都是一样的。或许这就是你们常挂在嘴边的缘分吧。
“哦,那太好了。”猎人兴奋地搓着手,“这个钱……”
“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咸蛋超人边说边不停地打量着我。
“那我们赶紧去宠物所签契约吧,”猎人说着猛拽链子,将我向一道木门口拖去。
我隐约明白过来,咸蛋超人要我做他的正式宠物——一个没用的史莱姆,这家伙准是疯了!
还没等我们走出两步,厅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叫,“文志!你怎么在线!”不用说,除了那个黑精灵法师外再没有别人。只见她大步流星地向我们跑来,一边高声喊着,“你在哪里?你怎么出去的?!”
咸蛋超人转过身去,洋洋得意地说道,“我还能在哪儿?在网吧啰。姐姐你打游戏打得那么入迷,哪里会注意到我偷拿了钥匙跑出去?”
黑精灵一个嘴巴子抽过去,“你存心害我好了!说,你在哪家网吧?”
“你打我,”咸蛋超人捂住脸,古怪地笑起来,“我要告诉爸爸!说你光顾着玩游戏,根本不理我。”
“我他妈的见到你还要打得更凶呢!”黑精灵恶狠狠地威胁说,“别以为不说,我就找不到你。”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两位的家务事,”蜥蜴人咳嗽了几声,拽拽我的链子,“这个,我们先把帐结了?”
“什么帐,你又做什么了?”黑精灵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他在任务频道上悬赏说谁能帮他找到他丢失的史莱姆,就能得到游戏币五十块。”蜥蜴人解释道。他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前些日子NPC们在传的消息,好像是说玩家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大肆攻击史莱姆,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五十块!就为个史莱姆!”黑精灵又扇了弟弟一记耳光。“你尽管这么浪费爸爸的钱好了。”
“你就比我好了?”咸蛋超人无所畏惧地瞪着他姐姐,一字一顿地吼道,“他、是、我、爸、爸,不、是、你、爸、爸,我、爱、怎、么、用、他、的、钱,你管不着!”
“你小子给我记着,”黑精灵伸出手指在弟弟眼前比划了一下,接着身形急剧闪烁,就便退出了系统。
咸蛋超人喘着粗气呆立了半晌,直到蜥蜴人拍他肩膀,才有气无力地说道,“钱已经转过去了,我现在要走了,拜拜!”说完照惯例线死。
一脸莫名其妙的猎人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想了想,命令我坐下,然后猛地扯断银链,解除了主仆关系,跟着便匆匆忙忙地走掉了。
见事情过去,我开始向诺姆招手。诺姆叫我等一等,便又忙他的去了。我呆坐在一张桃木夹心椅子下,愣愣地看着来往的玩家川流不息。咸蛋超人为什么要找我?还有,在我以往的认识里,所有的NPC都是相亲相爱一团和气,可他和他姐姐明明是亲人,为什么却要恶语相向,甚至还大打出手呢?我突然觉得外面的世界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也许会和现在不断经过的玩家脸上的表情一样复杂多变。认识到这点的我越发觉得自己渺小且不完整,仿佛窥见冰山一角般急切地想要了解水面下的全部——在那些怒骂之后,究竟都蕴藏着什么样的感情?
“孩子,你可算回来啦,运气真好呢。”诺姆的话语将我从神游中拉回现实。
“咸蛋超人为什么要找我?”我直截了当地问。
“不知道,”诺姆摇头,“越是和这些玩家接触,你就越会发现他们的感情实在太难以捉摸。无论如何,”他高兴地笑着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是关于点线面羊皮卷的。”
“我失败了,”我垂头丧气,“卷轴上说的很可能并不是真的。也许那确实是什么任务物品或者BUG。”
“呵呵,神殿发生的事情我听说了,”诺姆干枯瘦长的手指在我上方轻轻摩挲着,“受点挫折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只是别就这么消沉了,故事才刚开了个头呢。”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能做的我几乎都做了。”我看不到希望。
“你有没有想过,”诺姆看着往来的人群悠悠地说,“那些玩家,他们也是有灵魂的呢?在他们那个世界里。”
我抬头仰望着黑袍老头瘦削干瘪的面庞没有出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我意识到,点线面所进入的那个玩家在同归于尽前就已经死了,不是在里面,而是在外面,在他那个世界里,彻底地死掉了。”他扭转头,深邃的黑眼睛望着我,接下来的字句像巨大的榔锤敲击着我的心:
“你要出去,就必须在外面的世界里,真正地杀掉一个人。”
换作是现在,我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你,杀人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但在当时看来,其不可思议程度绝不啻于说史莱姆能在几回合内就将一支由顶级玩家组成的队伍灭团——因我对外界毕竟还一无所知。然而,越有挑战性的任务就越有吸引力,你说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啊,”我点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诺姆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等待。”
“等待什么?”我追问道。
“咸蛋超人。”他答道。“如果我的估计没错,他是唯一能够帮助你的玩家。”
七、变成正式宠物了
等待永远都很漫长,即便在时间流逝速度是现实四十八倍的网游里。然而这次我不再急躁,因为摆在面前的是比之前更为严峻的考验。我和诺姆将脑袋里对于羊皮卷的记忆整合、分析,终于得出结论:张承业的死因该和他叫出的那句‘天使联盟,终于给我打出来啦!’有关;鉴于天使联盟是十几年难得一见的宝物,对属性有很大提高,而据诺姆的观察,玩家对于极品装备总是有着相当的执念,所以我们最后达成一致,他最有可能是因受刺激兴奋过度而死——尽管对于这一点,我仍多多少少心怀不解,“有这么好的运气应该高兴,怎么会死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那个世界里的灵魂特别脆弱?”诺姆耸耸肩。“还想出去么?”他故意逗我,“说不定你也会变得那么脆弱。”
“才不会脆弱呢,”我一本正经地反驳,“这些伟大的心灵既然能将我们创造成这样,他们本身一定更加完美。”
诺姆不置可否地笑笑。突然,他神情紧张地说,“有DM过来了。”话音未落,一道白光,手持死神之镰的DM出现在我身旁。居然是上次处理不流血大混战的那位。
“不会吧?这个史莱姆居然还在这里?”他十分诧异地望着我,随后便召唤出一本厚重的大书,捧在手上翻阅。“啊,悬赏任务,原来是这样(注1),”他自言自语着看着我,“不过为什么不是在宠物宿舍(注2)呢?让我看看,”他皱着眉头,似乎在查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原来又断线了,看来是网络不够稳定呢。不过,既然上次多少是我的错,这次我就直接把契约给他全部弄好算了。”
听见这话,我像被撒上把盐般浑身都缩紧了,恨不得把这个该死的DM大卸八块。上次他夺走了我的羊皮卷,这次,他居然又要把我变作正式宠物!虽说通过升级或许能得到杀人中会需要的力量,但相应不利的是力量越大约束也就越多,自由度也越小;比如龙是这世界里最强大的NPC,但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从来都只能呆在一个房间里孤独终老,所以龙老在睡觉,还有什么别的能比做梦更好打发时间呢?
当然了,DM是听不见我心声的。他三下五除二就办好了一切手续,接着便将我载入宠物宿舍,连再见都没来得及和诺姆说。
我从没有在一个房间内看到过那么多NPC,各个种族,各种颜色,喧哗热闹就像是盛大的嘉年华会。事到如今只能接受这个命运,况且我也想过了,成为咸蛋超人宠物或者是迟早的事情。我必须讨好他以便得取关于那个世界更详细的资料。但这里有个问题,我该怎么和他交流呢?就目前这样咕咕叫肯定不行。正好,趁此机会向其他经验丰富的宠物们讨教一下吧。谁知,我还没开口,角落里一只狸猫猛然大叫起来,“看,是那个史莱姆耶!”然后呼拉一声,NPC像浪潮般地涌来,团团将我围住。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像史诗里的英雄。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我举了个躬,大声问道,“请问,宠物该如何同主人说话呀?”然而细小的声音却被完全淹没在七嘴八舌的嗡鸣里。幸好有个离我够近的独角兽听见了。“能够为传说中最机智勇敢的史莱姆英雄解答问题是我的荣幸,”他优雅地欠了欠身,“你需要先升一级,然后倘若你的主人将你的发展方向定为社交的话,你就能够选择交流技了。”
“怎么才能……”突然间,NPC们一下子全部消失了,我居然又被载入回黑曜岩大厅,而且是以坐姿。
“好了,先让它呆在这里。”我听见DM的声音,抬头看见另外一个DM正在教训刚才那个,“我拜托你下次动动脑筋,别再这么莽撞了。”
我琢磨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原来咸蛋超人只是线死,不是退出,所以当他重生时,我并不会被瞬移到他身边。如果没有那另外一个DM,我很可能永远呆在宠物宿舍里!一想到会那样,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万幸万幸,只可惜,还有好多事情没弄明白呢,而且那么隆重的欢迎就这么结束了,多少有些遗憾。
“我在想,我必须先学会和咸蛋超人自由交流才能从他那里更有效地得到帮助,”我对诺姆说,“所以我想请教关于宠物社交方向和交流技的事情。”
“你成熟了,”诺姆像是很由衷地赞叹道,“等等,让我搜索一下。好了,找到了,就是这个。”他将从系统处所得的信息念给我听,“和怪兽签订契约后,必须为它选择一个发展方向,这样怪兽升级时便能随机获得同等级范围内的某项技能。”
“交流技是几级?”我急切地问,见诺姆翻翻眼睛,连忙又不好意思地扭动起来。“我的意思是……”
“没关系的,孩子,我能体会到你的心情,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诺姆打断我,宽容地笑笑,“交流属于最初级技能。”想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道,“这个‘随机获得同等级范围内的某项技能’是对玩家而言,对于NPC来说,或许是自主选择也说不定,不过我并不相当清楚……”
“没错,就是自己选的。不过细节我就不晓得了,因为据我所知,社交方向的宠物非常罕见。”陌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原来是个路过的皇家卫兵。我连忙道谢。卫兵摘下檐帽,标准地行了个皇家正式礼,“能为尊敬的诺姆先生和伟大的史莱姆先生解惑,让在下受宠若惊。”
我挥手目送着他跟随主人远去,心中感到莫大的鼓舞。
“那么,我们就要想方设法让咸蛋超人为你选择社交技能方向了。”诺姆总结道。
我回想起咸蛋超人一贯的表现,心有余悸地问,“如果不给宠物选择方向呢?”
诺姆在系统中搜索片刻后双手一摊,“抱歉,我不知道。”
就在此刻,东面缓缓飘来巨大的灰色云朵,快速吐出被吸入虚空的咸蛋超人后,又悠悠地往南流走了。
我顿时紧张起来。会发生什么?
咸蛋超人没有动作。好一会儿之后,才听他问大厅中别的玩家,“我有一个关不掉的窗口,怎么办?”
“窗口?说什么的?”一个玩家答道。
“说必须给宠物选择技能发展方向。”
“你在签契约的时候没选么?”另外一个玩家问。
“契约是DM帮他签的,”之前的玩家解释说,“就是那个史莱姆。”然后他又对咸蛋超人说,“他们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么?”
咸蛋超人摇摇头,“我从来不看消息的。”他接着问道,“那我该选什么好?”
“社交社交!”我叫起来。不过他显然听不见,因为附近的玩家就像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最初还貌似传授经验给他,但随后很快变成了相互间的大争辩。咸蛋超人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有没有能让宠物说话的技能?”
天助我也!我兴奋地跳起来,“社交,社交!”诺姆在边上乐呵呵地看我的笑话,不过现在也不管他了,得到社交技能是第一位。
没人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玩家抽出嘴来回答说,“选社交方向,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升几级宠物就可以说话了。不过据说很无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无所谓,”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要是小白那时候能和我说话就好了。”跟着他对我做出拍的姿势,“来吧,我们去升级,然后你就陪我说话。嗯,不过先要给你取个名字,”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说,“你QQ的,那么可爱像糖豆,就叫你阿Q好了。”
“站起来!”他命令道。我顺从地站起来,本以为这就要外出升级了,谁知他又说,“坐下!”我只得坐下。“站起来!”我又站起来。“坐下!”……如此反复了好几遍。
“阿Q,你知道么,小白也这么乖呢,我叫他站起来他就站起来,我叫他坐下他就坐下,还一直对我摇尾巴。”他荡漾着水波的蓝绿色眸子望着我,但眼神却仿佛穿透大厅墙壁看到很远的地方。虽然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难过。“要是我不那么粗心就好了,小白也不会死,”他瘪着嘴,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放声大哭,但终于没有。温柔的目光投向我,“幸好你不会死,你会永远陪着我。”
“我当然不会死的,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最好是在外面那个世界不是么?嗯,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不过,现在我们可以去升级了么?”后来我想,如果像狗一样有尾巴的话,我那时肯定在拼命摇。谁知希望再次落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声大叫:
“文志!”黑精灵法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拽住咸蛋超人。
咸蛋超人猛力挣脱,“这是最后一句话,”他转过脸去不看她,“就算在这儿,我也不会理你。”
“我知道是姐姐不对,”黑精灵再次抓过他的手,“但你至少出去吃口饭吧,饿着对身体不好。”
“少假惺惺了,你不就是怕爸爸骂么!”咸蛋超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偏不吃!”他像是方省起自己出尔反尔,连忙地捂上嘴巴,任凭姐姐如何劝说也再不发一言。
黑精灵的耐心似乎被磨光了,将手一甩,“你就这样折磨人好了!”她脸红脖子粗地骂道,“白痴!笨蛋!害人精!扫把星!”
听到“扫把星”时,咸蛋超人浑身猛烈一颤。“对不起,阿Q,我要下去了,下次再陪你。”他很快说完便线死了。
见此情形,黑精灵也立刻退出了系统。
注:
1。DM召唤出来的那本大书其实是消息手册,所有的消息根据不同分类都被记载在上面。悬赏任务也被视作一种消息,只不过发送对象为公众。其实到这里,某些老玩家应该能识别出来了,本文所有的设定几乎都是依据MUD来的——谁让我只玩过这一种网游呢?脸红中……
2。宠物在主人离线后会被自动转移至宠物商店的隔壁房间,即宠物宿舍,同时也是没有玩家能够走进的房间,待到主人下次上线时再瞬移至他身边。
八、交流技
咸蛋超人重生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情了,他话不多且一直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在这期间我发现自己还能移动,所以跑去又取翠鸟以备日后之需,同时也思考着后面的计划。本来这如意算盘打得挺响——去大草坪练级,拜托那里绝大部分NPC一开打就逃跑、不反击,这样升级应该会很容易。只可惜咸蛋超人的装备太差,又很明显心不在焉,而创世神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将史莱姆的战斗方式设置为护盾(注1),所以尽管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我的血还是唰唰地往下掉。偏偏在剩下五点生命时,还有个游荡的野蛮人经过并触发了自动协助。虽然说先前与之战斗的羚羊已经依言逃至另外一个房间,但野蛮人却不具逃跑特性,战斗只得继续。眼见那把精光闪闪的巨大青铜剑直直地劈砍过来,我急中生智地大喊道,“请别砍!重击,谢谢!”
“收到!”野蛮人生生止住发出一半的攻击,改用剑面狠狠向我拍来。
咣当一声巨响过后,我如愿以偿地进入轻微昏迷状态(注2),现在该是呈薄饼状躺在地上且头顶有飞翔小鸟的星环吧。而根据新人保护(注3),战斗也自动停止了。
“AQ,”咸蛋超人叫起来,不停摇晃着我,“醒醒呀,醒醒呀。”
“真有你的,利用轻度昏迷来逃避战斗,脓包。”野蛮人冲我做了个鬼脸,行礼后便游荡了出去。
几秒钟后我悠悠醒转,坐在身旁的咸蛋超人正在兀自不停地呢喃,“我真没用,我是个扫把星,妈妈被我害死了,小白也被我害死了,连打游戏升级都做不到,害AQ昏迷,对不起,对不起……”
为根本没有危险的事情道歉?我懵了,玩家的心思的确难以捉摸。望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我心中一动,冒出个疯狂的念头——我开始学游戏中的小狗叫。当然不是真的汪汪叫,而是类似发出节奏的咕噜声。
最初咸蛋超人只是把头埋在两膝间自怨自艾,然而过了没多久,他就像被雷电击中般蓦然转首,诧异地望着我。
我继续汪汪叫。
“小白!是你么?小白?”惊异慢慢变成了惊喜,咸蛋超人猛地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在什么地方守护着我!”
我化作液体缓缓从他手中流下,在地上重新汇聚成扁椭球体,偏着脑袋看他。
“不能像以前那样抱你了。”咸蛋超人脸上闪过一丝悲哀,但随即又替换成浅浅的笑容,“休息一下,我们就去练级,我一定要让你说话。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告诉我,是不是啊?”他像噢托(NPC名)挠小狗皮皮那样挠着我的下巴。虽然感觉很怪异,我还是仿照记忆中皮皮的表现发出满意的咕咕声。
接下来的升级突然变得很容易,原来咸蛋超人认真起来还是蛮强的,远射、连射、弱点攻击(注4)的巧妙配合,加上怪物们的放水,很快便听“嘟”一声,系统提示:“AQ等级提升至二。”接下来便给出技能选择列表。“交流!”我想都没想就说。
“交流技!”咸蛋超人蹦起老高,“小白,你终于可以说话了么?”“小白!”他期盼的目光盯着我。
“当然可以说话啦,”我说,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主人记错人家名字哦,我是AQ啦!”
这是怎么一回事?咸蛋超人本来就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圆了。“怎么你不是小白么?”他问。
“我是,我是!”我叫起来,当然这次的话还是没有传出去。我面前出现两个选项:一为“此人已死,有事烧纸。”二为“那是哥哥们最爱的狗狗啦。”还没等我弄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系统就提示“时间到,随机选择一。”于是我便对咸蛋超人说,“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什么烧纸?”咸蛋超人急急地问,“你要我给你烧纸吗?”
我眼前滚动过好多起首为数字,后面带着破折号的字句,但在看清楚前便已然消失。这次系统替我回答道,“人生有两出悲剧:一是万念俱灰,另一是踌躇满志。——肖伯纳”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小白呀?”咸蛋超人嘴一瘪,几乎快哭出来了。
“到底还不赶紧上来,不想上来呀,不想上来可以多住几天。”我终于恍然,原来之前某玩家所指的无聊是这个意思——NPC并不能自主说话,只能根据系统预先设定的字句回答。
咸蛋超人也似乎领悟过来,“我真傻,这只是个游戏,”他苦笑道,“小白死了,妈妈也死了,都不会再回来了,都是被我害的。姐姐说的对,我就是扫把星。”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又好一阵子没有了动静。
“你可以把我当作是小白的。”我试图像刚才那样叫唤,但交流技能限制了这一行为,现在我连咕咕声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呆呆地望着他伤心。
咸蛋超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携我返回黑曜岩大厅后便线死了。他一走,我便习惯性地向诺姆求助,可似乎无所不能的诺姆这次也黔驴技穷。“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这次你必须依靠自己的智慧了。”他摇头道。
居然一次比一次退步了,我回顾着这些天来的进展,心中郁闷非常,考虑交流的事情也没有结果。望着大厅里忙忙碌碌的玩家,咸蛋超人的话蓦然跳进脑海,“死了,再不会回来了……”都是什么呀,我摇摇头,试图将心气平静下来,却始终不能成功。我本打算四处逛逛找些灵感。或许去拜访蓝龙会是不错的主意呢。谁知就连这个愿望也没能实现,不知何时飘来的乌云张开灰蒙蒙的大口瞬间就将我和咸蛋超人一起吞入肚内(注5)。
虚无——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足此地。感觉和往生之云似乎有些相似,只不过后者环绕着飘逸秀美的白色雾带而前者则被包裹在朦朦胧胧的灰暗里。可见范围内不远处似乎一动不动地站着些别个玩家,还能隐约听见屑屑索索的动静。
“有谁在这里么?”我大声问道。
奇怪的声音嘎然而止。不多会,一个灰扑扑的脑袋忽然从身旁冒出来。“NPC呀,稀客,稀客,”灰帽灰袍、背上背着灰色布袋的灰侏儒摸着灰色的胡子,眨巴着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他并没有其他NPC的立体感,看起来就像是用灰色水彩笔在灰色纸上圈出的轮廓。
“你好。”我鞠躬行礼。
“原来有翠鸟,怪不得能看见我,”侏儒解下袋子摔在一旁,顺势靠着我坐下,“成天呆在这里闷死了,来,给我说说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儿。”
“你那袋子里是什么?”我看着那刚刚还鼓鼓囊囊,现在却似撒了气的球样瘪作一片的口袋好奇地问。
“啊哈,没什么,什么都没有!”他将袋子张开口给我看,里面果真空空如也。“我在这儿的任务是偷去玩家物品栏中物品和金钱的。”他解释给我听,“偷来的东西就暂时放在这袋子里,不过一解下来,系统就会自动把这些物品收走。”他说着将手伸向咸蛋超人。
“别呀!不要偷他好不好?”我恳求道。我可不想本来装备就烂,钱又少的咸蛋超人再损失什么,毕竟还指望着他呢。
“坏手!不听使唤的坏手!”灰侏儒边用左手象征性地在伸出的右手上快速拍打,边冲我挤眉弄眼,“这是系统设定,我没自主权力的。”
“你别过来,我还想要翠鸟呢!”我做出防卫性的姿势。
灰侏儒将从咸蛋超人身上取出的小箭和几块金币扔进袋子,咯咯地笑道,“瞧你怕成那样,我还想偷了你的翠鸟玩捉迷藏呢,可惜系统不让。”
我长出了口气,意识到刚才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笑。然而灰侏儒却压根没在意,只是不停地绞着手指,嘟嘟囔囔地和我抱怨,“成天在这里无聊死了,很少有能陪我说话的,要不偷点东西,就只能去看DM耍乐子了。”
“这里能看到DM?”我的心猛一下旋到半空中,声音都结巴了,“点线面,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点线面的DM?”
“点线面?究竟是点心、米线还是面?”侏儒舔舔嘴唇,开始在我身边转着圈唱起来,“点心、米线和面条,没听说过不知道,点心、米线和面条,吃呀吃呀吃到饱。”他摇晃身体摆出各种造型,时而弯下腰,拱起背,手撑地做出一个环形,时而垫起脚尖,双手伸直合掌于头顶,拉出一个长形,就像噢托店里出售的那些吃食。
吃食?造型?形象?就在我恍惚琢磨到什么的时候,侏儒却停下动作,“有DM回来了,去不去看看?”
我又一次的惊讶了,“咦?DM会到虚空里来么?”
“当然不会,”侏儒故作神秘地眨巴眨巴眼睛,“虚空是最初的房间,不属于任何区域,编号为#0000,其周围环绕着编号从#0001至#0099的房间。”他那张滑稽的脸配上严肃的话语让我忍俊不禁。“别笑,严肃点,我这儿解释设定呢!”他冲我拱拱鼻子,“这些房间也不具区域性,DM将它们作为办公室。”
“办公室?”
“不信?来,我带你看看去。”他说着便像变魔术般地消失了,又立刻从远处探出脑袋,招手道,“快呀,过来呀。”
我跟过去,只见他用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扒拉几下,蒙蒙的灰色中居然打开个正方形的小孔。我将眼睛凑上去,一条溢满流光的无尽长廊顿时呈现出来,两侧竖立着云雾缭绕的虚门,门上刻着黑色的大字,就像是时空的喉腔。有两个浑身隐在白光团里的DM正走进一扇门去。很久之后听到有关天堂的描述,我第一反应就是这笼罩于神秘圣洁之中的长廊。
“‘十翼堕落天使丽丽鲁尔:把活着的每一天看作是生命的最后一天——海伦·凯勒’”我不解念出第一扇门上的字,觉得上次在和咸蛋超人交流时系统滚出的字句十分相似,于是便转头问侏儒道,“这都是什么呀?”
“好看吧?有意思吧?”侏儒嘻嘻笑道,“这个东西,DM管叫座右铭!他们喜欢在门上挂这些东西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有时还能连成句子。”
我望着门上的破折号没有接腔。它在我眼中慢慢变得巨大,像一座桥梁,将一切串联起来。我有了个计划,将那些所谓的“座右铭”和编号背熟,在交流时灵活运用,再加上肢体语言,应该就能向咸蛋超人表达出真正的意思来罢。
注:
1。每个宠物对主人的帮助不同,史莱姆的特殊能力是变成半球状的保护膜替主人抵御攻击。
2。游戏中昏迷分为两种,轻度昏迷指生命为负三到负一的情况,过一会儿生命会自动升至一。重度昏迷指生命为负四到负十,生命值会持续下降,低于负十便宣告死亡。玩家在昏迷时不能动作也不能看到房间内状况,但NPC则不受感知限制。
3。等级低于五的新人队伍中若有玩家或宠物昏迷,战斗便自动中止。
4。这些都是弓箭手的技能。
5。玩家如果线死过长时间,宠物会和他一起进入虚空。上一章结束没有进入虚空是因为史莱姆去拿翠鸟了。而这一次史莱姆呆在咸蛋超人身边想心事。至于宠物为什么能够离开主人自由行动——这是给社交方向宠物的特殊技能。
6。大部分智能对话是参考的MSN小i机器人。
九、改·交流技
接下来的三个多月里,我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卖给了背诵名人名言表和在虚空里向侏儒学习手舞足蹈的诀窍。然而计划似乎永远赶不上变化,我高估了自己的表达也高估了咸蛋超人的理解——他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而我对于那些名人名言毕竟也只有浮光掠影的表面体会,更别提兼用肢体语言了。不过,就算都能理解对方又怎么样呢?在我看来,他是跨越门槛的梯子;而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小白的代替品罢。转眼好几个月过去,尽管一直谨记着诺姆“不要急躁”的劝告,我还是对这种持续的鸡同鸭讲产生了极度厌恶。
“这样下去我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出去呀?”我习惯性地向诺姆抱怨。
“明明已经掌握交流技能,却连交流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听完我的絮叨,诺姆摸着胡子哈哈大笑。
“交流难道不是你一句我一句,大家把意思说明白了?”我不解地撇撇嘴。“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在说什么。不像NPC,一说就懂,而且很热心地帮忙。”
“和NPC是这样不错,但玩家则完全不同。对人而言,交流或者是一个双方互相倾听的过程。”诺姆摇摇头,又开始阐发感慨。“要想别人注意你的言词,首先必须学会耐心聆听他人的话语。”
又来了,我不满地想,大约在一个地方呆得过久,感悟就会有如落叶般不停堆积,然后那些所谓“至理名言”就像腐烂的气味那样绵绵不绝地散发出来——真是烦透了。好不容易等他停下喘气,我才见缝插针地为自己辩白道,“我可是认真地听他说话的,不然怎么能选择合适的答句呢?”
“真的吗?单纯地聆听和理解?”诺姆严厉的目光望着我。“你恐怕一直都在处心积虑地算计吧?”
“难道有什么不对么?”我倔强地反问,“再说了,他说的好多些名词都是那个世界里的,我连基本概念都没有,怎么去理解?”
“孩子,你太任性了,”诺姆重重叹口气道,“既然总有一天要到外面去,在这之前就应该做好完全的准备,尽量去多观察模仿玩家,调整自己。”
“连基本环境都不了解,怎么模仿学习?”我毫不客气地顶撞他。“就只会说空话,现在出不出得去都还是问题呢!”意识到语气有些过分了,我顿了顿又缓和地补充道,“其实我是想先出去,至于其他可以再说,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
诺姆沉默良久,才终于点了点头,“孩子,你说得也有道理。”
那声“孩子”叫得我心里酸酸的,或许在他看来,我从来都是需要照顾、担心的孩子吧。虽然没有系统定义的亲缘关系,但我们之间还是建立了奇妙的联系,一种无法用数据衡量的关系。如果真的出去了,还能像现在这样么?“诺姆,”我爬到他身旁抱住他——从前只到膝盖,但因为升过级,体型变大了,现在我已经到他腰了。“我会想你的。”
“傻孩子,”诺姆眼底满含慈祥的笑意,右手在我头顶上敲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还是先好好想想宠物和交流的事情吧。”
只是我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没有找到什么好主意。难道真就这么永远给那个成天除了说话就是乱闯瞎逛的菜鸟做宠物?想想真挺不甘心的,这么多时日,我也就升过那学会交流技的一级——若非拜托同伴NPC们手下留情,光是因死亡损失的经验值就能以万记了。没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我扭动身体,驱赶心中的郁闷,眼见代表虚空的黑云从东边流来,突然想起件一直有打算但很久都没能去做的事情,于是便匆匆同诺姆道别,急忙逃出黑曜岩大厅。
我运气很好,来到拉美尔地精村后面的龙洞时,咸蛋超人还没有重生(注1)。从洞口望去,只见一条约三个房间周长、浑身散发出宝蓝色金属光泽的巨龙正盘蜷在五彩玻璃块(注2)堆积成的山上一动不动,时不时从鼻子喷出小股带有硫磺味的气息。和龙打过交道的NPC非常少,我也不敢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于是便大声喊道,“对——不——起——请问,可以打扰您一下吗?”可是嗓子都快喊破了,龙连鳞片都没有抖一抖。犹豫片刻,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龙的露在外侧的脊梁。龙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豁出去了,我一咬牙,开始大喊大叫,又蹦又跳,拽龙尾巴掀龙鳞,总之,除了因主人没有命令无法攻击外,能对它做的我都做了,但龙依然呼呼大睡。就在一筹莫展之际,闪闪发光的宝石给了我灵感——如果捡起一块会如何呢……
当我浑身焦黑地出现在宠物宿舍里时(注3),耳朵中还回荡着龙那低厉的咆哮。原来就在我拿起宝石的霎那,龙醒了过来,环视周围一圈接着便用带酸液的焰息将我秒杀。检查一下身上,翠鸟不见了,原来宠物死去时携带物品会消失的呀,看来只能什么时候抽空再去拿一趟了。突然我注意到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我刚才并没有变成灵魂状态!难道说那些计划注定要泡汤,我注定就不能出去了么?不及细想,旁边很多其他NPC宠物便都带着善意的嘲笑围拢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寒暄了几句,我想起悬而未解的交流问题,于是便向他们讨教沟通的方法。一时间五花八门的回答都来了,但由于几乎没有社交方向的宠物,这些答案均大同小异:系统会将宠物状态报告给主人,主人看数值就知道了。我不想就此放弃,动员大家一起问,最后终于在铺天盖地的NPC堆里找到另外会交流技能的宠物——一只系着缎带的粉红色老鼠。
面对我诚心的请教,老鼠又可怜又无辜地眨巴着小眼睛:“对不起,可是自从我学会交流技能后主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耸动嫩红的小鼻子,好似要哭出来,“我真没用,伟大的史莱姆先生请求我的帮助,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然后便是排山倒海的道歉和自责。
我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但没有什么效果。就在不知如何是好时,咸蛋超人把我赎出来了。他身旁还有一个DM,正在解释有关正常退出系统的事宜。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今后咸蛋超人不再线死,我连乱跑都没机会了,看来只能乖乖地做宠物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了。也罢,就让我来理解理解这笨蛋菜鸟究竟要说些什么。
“AQ,王婆做的炒饭好难吃,我好怀念妈妈的手艺呀,白煮蛋都能做的很香呢……”——白煮蛋是什么?
“霹雳小螃蟹马上要放完了,报纸上说以后放火星王子,可是我不想看王子,我只喜欢螃螃,最好它永远都不要结束……”——那个世界里居然有会放电的螃蟹?
“爸爸今天又没有回家,肯定又去楚阿姨那边了,虽然楚阿姨没有妈妈漂亮也没有妈妈好,但我觉得她还不错,只是姐姐不喜欢她……”——混乱,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姐姐马上要开学了,家里就又只剩下我和王婆了,好无聊的,王婆就会不停地唠叨,不准我看电视也不准我玩游戏。”——觉得无聊,难道不会出去逛逛么?诺姆说,你们那个世界有这里的几千亿倍大呢。
“我好想妈妈,还有小白,AQ你说,她现在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我们呢?”——天上?或许她在往生之云上休息吧?
“又和姐姐吵架了,真难过,其实姐姐以前对我很好的,虽然不是同一个爸爸生的,但她真的很喜欢我……”——你姐姐对你是有够糟糕的,但你对她似乎也不大好呀。
“今天爸爸回来说要和楚阿姨结婚,姐姐很恼火地骂爸爸忘情负意,爸爸打了姐姐一巴掌,姐姐现在在房里哭,我想去安慰她的,可是她让我滚,还说都是我把妈妈给拖累死的……”他抱着膝盖偎坐在我身边,把头深深埋进双腿之间。——喂,不要这么难过呀……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他话语的好奇重心从特殊名词转移到了事件,最后又慢慢去到句子之外。他所说的事情总是难过多,开心少,每每被那溢满清波的水蓝色眼眸注视,我心里就会涌出奇妙的感觉。在之前,伤心对于NPC来说是近乎传说的东西,即使在刀光剑影的战斗中,NPC们也都会开开心心地聊天,其他情况下则更不可能找到伤心的缘由。蓦然想起初见时他将我误认作香菇人的兴奋——到底怎么样才能再见到那种笑容呢?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帮助他,虽然根本无法了解他真正的需要,不知不觉中,那背下来的名人名言表和从侏儒处学来“手语”都渐渐偏离了原本目的,变成单纯用来取悦主人的工具。可惜,饶是这样,我所能做的也实在有限。
这天咸蛋超人似乎又和姐姐吵架了,总显出一副心灰意懒的样子,甚至都没有和我说几句。我跟着他来到精灵之丘脚下,月光森林边缘的小河旁,那是他平时最喜欢的房间之一。我们俩背靠着一棵柳树坐下,他像往常那样把小腿上的防具一一除下,甩掉鞋子,将脚浸泡在清澈的水中晃动,一面还自言自语地说,“要是这些都是真的就好了。”我不以为意地笑笑,和咸蛋超人的长时间接触展示了玩家们很多不可理喻的想法,比如说,外面的世界明明那么大,他们却偏偏都喜欢老是跑到自己制造出的小东西里,还幻想这儿的一切都是真的。
过了片刻,咸蛋超人白净的脚丫停止了动作,人也更加向后倚去。是要睡了么?我寻思着,这里离翠鸟所在地很近,如果他就这么睡了的话,便是取翠鸟的好机会,但察看他的状态时却发现仍然是坐姿。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动作,系统也没有发出线死的提示。这种情况维持了半天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难道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外面那个世界里?会不会死了?那我是不是也该找个地方死掉?此念甫出,立刻被自己否决,万一没有变成灵魂状态怎么办?要不要冒这个险呢?我随即又找到另外一个不要死去的理由:我可不想变成他那种成天惨兮兮的人。那么,是不是该放任他这样?似乎也不行,因为主人清醒时宠物是不可以自由移动的,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从往生之云到躯体要多长时间呢?那么大的世界一定需要非常长吧?那这段时间内我岂不是哪里都去不了了?如果那个笨蛋菜鸟找不到躯体或者放弃寻找(注4)会怎么样呢?对我会有什么影响呢?
看着他俊秀的面孔,我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但其间的神采却似乎消失了;惬意的笑容依旧挂在他嘴角,但却显出僵硬的苍白感——会不会再笑起来呢?会不会再像以往那样用悲伤的眼神望着我呢?不知为何,心头冒出一丝莫名的慌乱。史莱姆,你在想什么呀,我回过神来,试着理清思路,嗯,首先必须要离开这里。
我放开嗓子大吼:“附近有没有能主动攻击玩家的NPC呀,过来帮个忙!”声音在林木间回荡,不一会儿便得到了应和。一头灰狼呜咽着出现在视野范围内。
“尊敬的史莱姆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狼停在了一个房间以外,彬彬有礼地问。
我比较了双方的等级,然后询问了狼的攻击力数据,得出结论,只有狼打偏了,我才可能利用战斗逃跑离开房间。不过这个几率实在太小了。
“这个,”看着灰狼期盼的眼睛,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还是抱歉地说道,“我本来想找人帮忙攻击以便脱离房间的,可是你实在是太强了。请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主动攻击NPC了?”
“请史莱姆先生不要内疚,能够见到传说中的人物,已经是在下的荣幸了,”灰狼极其绅士地鞠了一躬,“我为接下来的坏消息感到万分歉意,但附近两个区域内主动攻击的NPC就只有区区在下而已。”
看来面前只有两条路了,一是等,二是回到宠物宿舍。我端详着身边一动不动的咸蛋超人,犹豫半晌,终于拿定了主意。
注:
1。主人从线死后重生时,游荡的宠物会立刻瞬移到他身边。另外,关于咸蛋超人一直不使用正常退出的问题,就让我们姑且小瞧一下六岁孩子的智力,把它当作一个设定吧。偷偷地说,我当初玩MUD时,头一两个礼拜也都不知道如何正常退出。
2。这些宝石只是装饰和符合条件的机关,并没有真正价值。
3。宠物死后也会回到宠物宿舍,需要玩家到宠物商店去把它们重新赎回来。
4。玩家若在游戏中死去且愿意放弃尸体,则可以到特定的巫医处将灵魂形态转化成正常。其尸体则会被NPC死灵法师取走。
十、真·交流技
故事讲述到这里,我必须再一次感谢游戏中间所有的NPC,这场从里到外的旅途中关键的一大步,又是依靠了他们。在被狼杀死后回到宠物宿舍,我恳请同伴们千方百计地找机会告诉那个名叫莉莉斯的黑精灵法师玩家,她弟弟遭遇到事故。消息很快传递开来,NPC世界整齐划一地为了一名玩家的“生死”施展出浑身解术。诚然,正如你们之前所见,我们在设定束缚下极其有限的自由意志,根本无法通知莉莉斯,让她对事态哪怕是有个大概了解,但众多NPC同时利用BUG却导致显而易见的后果:系统崩溃了。
于是,无所事事的女孩离开电脑,想到厨房去找些食物。在经过弟弟房间时,她惊讶地发现小男孩昏迷在地上,发着高烧。——这些都是后来听文志说的,而当他在医院病床上百无聊赖时,我也正在宠物宿舍里任凭心情发霉长毛。
坦白说,我当时很后悔救他,看看变成宠物后的成果吧:本应该寻求玩家帮助,实际却反而在帮助他;本应该找机会做掉咸蛋超人,显然笨拙的他是最简单的靶子,可实际上,我却救了他的命。我失去了可以出入里外的灵魂状态,而在咸蛋超人身上的感情投资必将妨碍到终获自由,况且这种投资的副作用也在慢慢地改变我自己。看起来,即使初衷没有变化,命运之轮也似乎在反向转动。
在这之前,宿命于我,不过是定义何时被载入何房间的随机处理器,然而现在无力感却总在心头萦绕。创世神说,“世上没有不漏的网。”但网外面呢,到底有什么,在冥冥中不断牵引?全部由数字构建的世界里,产生无法用数字完全定义的事物——本身极度荒谬的设定,却在人手里变成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全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像玩家般理解这一切呢?
再见到咸蛋超人已经是半年以后了。
“小白,我知道是你。”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被那双满含笑意的清澈蓝眼睛瞪着,我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小白是哥哥们最爱的狗狗。”系统回答。
“唔,”咸蛋超人皱了皱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关闭了交流技能。就在我目瞪口呆的当儿,只听他继续说道,“我看见你叫狼了,姐姐说服务器挂掉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做的。在医院里的时候我想过了,你以前的那些动作都是有目的的,你一直都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但是交流技能妨碍了你,对不对?”
有那么几分钟我怀疑这不过又是一场白日梦,不过马上就惊喜地回过神来。我狂喜地大叫,如同捣蒜般点着头。虽不知这幅景象在玩家眼里是个什么样子,但看得出来咸蛋超人完全明白了。
“小白!”他冲过来,脸上的兴奋一如初见。我的心不争气地乱跳了下下。
这之后我们开始了迥异于打怪、升级的游戏,一种极需要耐心毅力的猜谜游戏。现在讲述起来,我可以很简单地“我对他说了什么什么”的方式来概括,可在当时,每个词都凝结了大量努力。我做出各种动作,或者在地上爬出轨迹,而他则揣测着含义,就像破译密码。为了说一句话,常常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其实我非常幸运,因为咸蛋超人只是个孩子,所以才会为这样的事情如此用心坚持。
自然的,我向咸蛋超人提到出去,当时我们俩正站在精灵山丘那鲜翠欲滴的绿茵地上。柔柔的风拂起着他淡绿色的长发,仿佛柳枝般在空中舞着。 “我想到外面去。”我撒了点儿小谎,“呆在这里实在是太闷了。” 咸蛋超人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澄净天空,喃喃自语道,“是啊,太闷了,要能够出去就好了。”他扭转头看着我,眼里尽是期盼,“真的很想看看天空是什么样子呢。”
“就是就是。”我连忙打蛇顺棍上,“我出去,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天空。”
咸蛋超人显然来了兴趣,“那怎么才能把你弄出去呢?”
我连忙将点线面的理论和诺姆的分析讲给他听。当然,为了维持小白的身份,我稍微修改了下版本。
“可是,”终于弄明白我的意思后,咸蛋超人像是大吃了一惊,“杀人是犯法的。”
我赶紧解释说,“并不是杀人,而是灵魂互换。他并不会真的死。”
“真的吗?” “当然了,就算没有尸体,他也可以去找巫医复活的嘛!况且,”见他还在犹豫,我连忙继续诱惑,“我是真的很想到外面去看你呀。”我告诉你们,说谎的时候千万不要看着别人的眼睛,尤其是清澈单纯的那种,因为这会让你心里不舒服的。这不是欺骗,到了外面后一定去看他,我对自己说。虽然还是感觉不舒服,但似乎也没有别的方法,为了维系这建立在谎言上的感情,我需要更多看起来真实的谎话。
过了好久,咸蛋超人终于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般点了点头。“那我们要干些什么?”
“你去找些资料?看看玩家都是怎么死的?”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我已经可以开始运用一些简单的外部词汇了。
“好。你等等。”咸蛋超人爽快地断了线。 两天后,他带回来一大堆资料,绝大部分都是自杀和真人PK,偶尔也有因健康不良而猝死的。我们两人,加上诺姆,尽量低调地处理完所有信息,最终达成一致:像点线面那样通过爆出大量高级装备来刺激玩家死亡是最合适且保险的方法。这个过程中,邪念的种子在我意识中悄悄生根,直接动手怎么都比间接来得有效——为什么不叫咸蛋超人替我去杀一个人呢,比如说他姐姐? September 27 希望宇宙究竟有没有边际呢?每当武星辰倚靠着舱壁,透过巨型玻璃眺望那缀满银钻的深邃黑色时,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类似的问题来。尽管明知完全是徒劳无益的伤神,但在他心里,这似乎已经变成了信仰和标志——一旦得到解答,也便就意味着现在的日子总算走到尽头了。 武星辰是非常俊朗帅气的男人,曾经被人戏称为将军。他有着英挺的面目,匀称的身材、宽厚的肩膀和颀长的双腿——只可惜没有人会因此愉悦,包括他自己。他认识的大部分人只要能够与活物会面就满足了,而另外一些甚至连同类都不愿意见到,因为这会迫使他们重新忆起目前的形势有多绝望。
武星辰的世界分为三部分。其一是在养生舱中意识活动近乎零的深层睡眠,其二是被称为Matrix的虚拟世界,而最后的,即他现在所身处的,就是这艘“希望号”大型宇宙飞船的船舱。他的生活则简单而富有规律在这三部分中循环——节省能源地睡觉,直到身体到达极限,然后醒来,或是进入Matrix,或是在希望中走动。后者通常是他所喜爱的,因为或许可以见到别人。
没有谁知道宇宙有无边际,但大家都知道人心永无止境,所以才会有纷争,有武器,有几乎毁灭了一切的战争。是的,一切,从平民、士兵、元帅、总统、国家到整个地球,都在升腾的巨大蘑菇云丛中灰飞烟灭了,就像潘多拉打开了罪恶的魔盒,只留下这艘希望,承载着最后的百来个人类,在茫茫的真空里漂流,寻找新的家园——然后再次将它破坏?武星辰摇头苦笑,多么渺茫啊,然正如那个寓言故事里所说,不到最后时刻,人们永远都不会放弃希望。他稍微舒活下筋骨,迈步离开了缓冲舱,进入休闲舱。之后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查询睡眠周期和清醒名单。因为每个人的生理极限不同,所以睡眠、醒来的时间长短和频率也不一样,最初还不怎么觉得,但在经过了漫长的年代后,能够见到活人已经是近乎奢侈的事情了。
武星辰不用担心飞船的管理、航线、驾驶等问题,这些都是智能机器人的管辖范围。现实和二十世纪科幻小说中泛滥的人工智能反噬不同,人类完全不用担心电脑造反,毕竟相较机器而言,而最应该提防反倒是控制机器的人类自己。不过在这种绝境里,似乎连人都不用防备了吧?武星辰熟练地调出了菜单,并且惊讶地发现,在他之后很短时间内即将清醒的居然高达九人次,而另有一人比他提早了清醒了半天。啊,会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个名叫谢逅的女孩?现在在干什么呢?不会在对面的游戏舱接入Matrix吧?他正胡乱揣测着,背后突然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你好呀!武将军!”
“谢逅?”武星辰连忙站起来回头看,只见一个短发瓜子脸的清秀女孩正对着他笑。女孩身穿和他同样款式的连体紧身衣,一发现出凹凸玲珑的身材来。她手里捧着个黑盆子,盆口微露出些绿色来。
武星辰确定以前没有和这个女孩同期醒来过,因他记得所有认识过的人名。但不知为何,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头萦绕,这五官面目,这略带不羁的洒脱笑容,都仿佛久远的影像化作了沼气,从记忆的泥塘底部缓缓升起。
女孩似乎没察觉到什么,径直走过来,坐到他身旁,将盆子递到他鼻尖前面。“看,我种的蔷薇呢,就快要开花了!”
“种花?”武星辰看看盆里那歪歪扭扭的纤弱幼苗,再看看女孩那略带自豪的俏脸,终于还是把打击的话咽了下去。“的确是相当不错的爱好呢。”
但谢逅还是相当敏锐地察觉到了武星辰的心思,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每次醒来都会找出以前收藏的种子,想把它种成花束好献给别人呢,可惜要么就是不成功,要么就是种出来了却没有人欣赏,”虽然说着遗憾的事情,但她的声音却听不出任何忧伤的迹象,反倒好像“但你放心,我决不会轻易放弃的,总会有人能看到我种出的美丽蔷薇的,总会有的。”
武星辰望着她像星星般闪烁的明亮眸子,回味这番话,心中感慨,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好。但谢逅显然并不在意,伸出手来和武星辰握了握,接着自我介绍,“我叫谢逅,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偶然的相遇呢,有点像萍水相逢,不过更浪漫。对了,你知道爱情小说吗?我以前很喜欢的一本就是这么开头的,”她居然自顾自地背起书来,“‘那还是初春的某个黄昏,风轻柔得好似儿时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我捧着书在被夕阳镀成金色的长廊上徐徐而行,迎面走来位高大帅气的男孩,嘴里含着根棒棒糖。我……’”她略有尴尬地做了个鬼脸,“抱歉实在是太久了,后面的我记不起来了,不过那样子就算邂逅了。”
“没关系的,我知道。”武星辰报以宽容的微笑。
“谢谢,”女孩说,“我常常想,我们这个样子是不是也算某种邂逅呢?反反复复睡觉醒来,遇见相同或者不同的人。有点像把手伸到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糖果盒里拿东西呢,永远不知道下次摸出来的是什么。你说对不对?”她偏着脑袋望着武星辰,忽闪着睫毛等待他的赞同。
奇怪的比喻,武星辰想,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啊,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呢?”
“武星辰。”
“星辰呀,”女孩将盆子抱在右臂弯里,用左手指着巨型玻璃外的无数闪光体,“就是那些么?”
“是啊,就是那些。”
“好美丽的名字,”她上下打量了他半晌,然后肯定地说,“虽然已经忘记了美丑标准,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很配你的人。”
“那些恒星有什么美丽的,符合生存条件的行星才是最可爱的!”武星辰的道谢还没出口,突然陌生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原来又有两个人从缓冲舱里走了出来。这俩人身材五官都相仿,只是一个尖脸,一个圆脸。尖脸那个叫聍无名,圆脸的叫费立国。武星辰对着后者猛瞧,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从心头浮现。书痴,他在心里说,可为什么是这个词呢。
这俩人话都不是很多,但似乎也没有去游戏舱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所以整个休闲舱就变成了三个男人在看一个女孩喳喳的独角戏,直到,另外三人华丽而吵闹地出场。
“喂,我拜托你,把手拿开,行不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长发飘飘的男子,说男子或者不太妥当,因为他有着比女子还要美丽的容貌,虽然在这种地方似乎连观赏价值都要打一点折扣,但也给他多少惹来了些麻烦——那个像八爪章鱼般浑身扒在他身上的少年。那少年圆脸圆鼻头,细长的眯缝眼似乎还带着一丝没褪尽的睡意。“其实我还想睡的,可该死的系统把我踢出来了,呜呜,美女你就同情我一下吧。”他恬着脸拉过男子用来拨开他的手,环绕在自己脖子上,还把头靠在男子肩膀上,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这幅景象已经够惹人乍舌的了,偏偏旁边还有一个解说员加煽动者——身高只到男子腰间,剃着桃子头,娃娃脸的小男孩。他不断对少年指手画脚,口中还念念有词:“用大腿勾住他,对!头靠在他肩膀上!对就是这样。去挠他胳肢窝呀,快点,你怎么不动,你不动他怎么会下来?”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是男人,不是美女!”尽管男子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怒火,但听起来居然还那么温柔。他转眼看见了谢逅,仿佛找到根救命稻草般的指着女孩大声说,“看真正的美女在那里!”
“哪里哪里?”刚刚就快打起呼噜来的少年一下子就精神了,闪电般地从男子身上跳下来,蹦到谢逅身边一骨碌坐在地板上倚着她的腿,拉长身体探头去看她怀里的物事。
“你好,我叫谢逅。”女孩甜甜一笑。
“我叫木鱼。”少年好奇地指着女孩怀中的盆子问,“美女姐姐,那个是什么?”
“是蔷薇,”每次提起她的花,谢逅总是特别骄傲的模样。“别看它现在这么小,很快就会开出非常美丽的花朵呢。”
“花朵?是什么?”小男孩也跑过来凑热闹,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诘。“啊,这种绿豆芽最好吃了!”他说着便伸手去揪那嫩芽。
谢逅眼明手快地将宝贝盆子藏在身后,伸出食指在小男孩面前摇了摇,“小弟弟,花是用来看的,不可以吃的哦!”
“我才不是什么小弟弟呢,”小男孩噘下嘴,开始唱跳起来。“我头上有犄角,”他用手在头上比出一个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转身对着谢逅晃晃屁股,“我就是那个,小恶魔伍佰万呀,”转回来摆了个滑稽的姿势,“噢,也!”
谢逅给他逗得咯咯娇笑不止,谁知伍佰万一个跳跃,又想去打那盆花的主意。但手刚碰到花盆沿就给人悬空提了起来。
“小孩子怎么能这么顽皮呢?”身高足足有两米,体重恐怕有一百公斤,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对伍佰万怒目而视。
“放我下来,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小恶魔伍佰万!”小男孩拼命挣扎怎奈被大汉老鹰抓小鸡般拎着,只能无谓在空中挥舞手脚。
“现世报来的可真快呀。”刚才被伍佰万和木鱼欺负够了的长发男子忍不住微笑起来。真是妩媚的笑容,就像是超新星爆发般的光芒,那一刻,除了大汉和小恶魔外,所有人都感到瞬间的窒息。
“我叫绯子,请大家多多指教。”男子优雅地欠了欠身。
“我叫沉没!”大汉用洪钟般的嗓音说,“这次真是热闹啊。”
“愿撒旦保佑你永远地沉默!”伍佰万停止了挣扎,恶狠狠地诅咒。
“哈哈,永远地沉默就沉默,我什么都不怕!”沉没大笑着把小恶魔扔回到地上。小家伙一溜烟地钻到一边椅子后面,朝他又扮鬼脸又吐吐沫。见此情景,大家都忍俊不禁,气氛一时间相当融洽。人们各自交换了姓名,然后开始寒暄起来,内容当然不外乎彼此背景、对以往的怀念和对寻找到新的可生活星球的可能性的探讨。虽然是沉重而伤感的话题,但今天听起来似乎只带着淡淡的惆怅,毕竟人在团结的时候还是很有力量的。
“请问,这位小姐,”盯着谢逅的花盆看了许久后,绯子终于温柔地开口问,“为什么要种花呢?Matrix里不是什么都有吗?而且都非常漂亮。”
“那些,毕竟不是真的,”谢逅脸上闪着异样的光彩,“这个虽然没有那些漂亮,但它是真实的,所以在我眼里就是最美的!”
“原来是这样啊……”绯子沉吟着。
“这位妹子真好!又漂亮又有耐心,”沉没冲谢逅翘起了大拇指,“像我这种大老粗怎么都伺候不来花的。”
“有花么?我也想看看呢,好久都没有见过真的花了。”细细如初生猫咪叫般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其主人是位面色苍白,身材瘦弱的少女。她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说话时脸颊上便浮起不自然的红晕。她身边是位成熟妩媚的高挑女人,左手搀扶着少女,右手则在梳理瀑布般泻下的棕金色长发。
“我叫雁回,大家好。”
“我是月舞。”
俩女和大家打过招呼后,便径直走到谢逅面前。
“请问,可以看看你的花么?”雁回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了!”谢逅将花大方地递给她,“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偏心!”伍佰万从后面蹦跳着探出头愤愤不平地说,“给她不给我!”
“这怎么行呢?”雁回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连忙推辞说,“我只是想看看真正的花而已。”
“可惜花还没有开,”谢逅有些遗憾地说,不过马上就又笑起来,“但是很快就会开的,很快!”想了想她又补充说,“我种花就是为了让喜欢的人看呢,真的所以你如果能当礼物开心的接受我会非常满意的。”
“虽然我还是喜欢Matrix里面的花多一点,”月舞媚笑着,由衷地赞许谢逅说,“不过小姑娘你人真好。”
“美女姐姐们都是好人。”木鱼连觉都顾不上睡了,眼珠子在三个女孩间转来转去,还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不好,坏蛋!谢后姐姐是坏蛋!”伍佰万又开始嚷嚷。
“凡是姐姐,就不会是坏蛋!”听见这话,大家齐齐朝舱门口望去,只见两个男人并排站在那里,一个笑意充盈,一个则满面冰霜。
武星辰的目光从谢逅转向费立国再到那个冷面男人,不由自主地叫出来声。“洗拿!”碎散的拼图终于被摆在了正确的位置上——那个梦,那个他每次入睡前必定要经历的梦。梦中有陌生的大厅,奇装异服的十二个人,诡异紧张的气氛但最令他难忘的景象却是一个头发凌乱、衣服破散、满眼血丝的男人气喘吁吁地对他说,“本……本是……同根……”每当那时,他心中总会涌起莫名的深深悲伤。
“不错,我是洗拿。”男子倨傲地说,整个人笔挺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一把出鞘的剑,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而我,就是那传说中抚摸情人脚底的温柔的,衬托弄潮儿矫健的汹涌的,抹去沙上誓言的绝情的——海浪。”另外的男子将手放到胸前,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虽然他的穿戴和其他人完全相同,但武星辰总觉得他好像在盛装出席着什么重要的宴会。
又是十二个人!武星辰突然注意到,和梦中一样的数字。他心头蓦然浮起不详的预感,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了呢?但愿不要,他祈祷着,不想再看见老虎那最后的眼神,不想再那么心碎和悲哀……
就在武星辰神思恍惚的时候,旁人却都突然雀跃起来。 “小行星带呀!”谢逅指着叫起来窗户叫起来。“大家快看,我们要进入小行星带了!”果然,船体附近的逐渐出现愈来愈多的陨石块,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甚至有些堪堪擦着弦舱飞过。往远处望去,连绵不绝的星体蜿蜒成一条巨大彩带,首尾相接,像是环绕在复活节彩蛋上的饰物。黑色透明的蛋清层层包裹住小小的水蓝色球体,仿佛跳动的心脏,不停呼吸起伏着。 “真漂亮啊,”两个女孩子飞奔过去扒在巨型的茶色玻璃上痴痴地向外看,其他人也似乎被这个瑰丽的景象所吸引,一时间舱内反常地寂静。武星辰心里一紧,这种寂静,太让他神经过敏了。但愿,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我说怎么会经过小行星带呢,原来是要去探索那个星球啊。”聍无名捏着尖尖的下巴,皱起眉头说,“不知道那会不会是个合适的家园呢?” “希望不大呀,”费立国似乎有些泄气地说,“这样的景象我并非初见,可每次总是无功而返。” “话不是这么说的,”谢逅转过头来望着他,眼里闪烁着光耀的星辰,“这盆蔷薇我种过很多很多次了,最初也老是死掉不开花的,我也曾经想过放弃的,”她低头看看花盆自嘲地笑笑,旋即又抬起头来,“但幸好我没有,在种到第十一次的时候她终于开花了,虽然是很小很小的粉红色纽苞,”她闭上眼睛仿佛沉浸在对往事的美好回忆中,“但也是非常美丽的,比Matrix里面那些都还要美丽很多的,可惜,”她的语气中不免有些遗憾,“那次只有我一个人呢。” “是呵,希望,就算到最后一刻,也不能放弃的执念啊。”绯子比夜空还要深邃的目光温柔地望着谢逅,“你是很好的女孩,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他轻声说。 “哦哦哦,这么形容简直太寒酸了,”海浪不甘心地叫起来,“听着,我要给这位小姐即兴创作一首诗,不,不,是这位公主殿下,”他拉长声音夸张地说,“一首能配得上她身份的,在茫茫无边的宇宙里为星辰所传诵,为虚空所振颤的,史诗般的歌谣。”他晃了晃脑袋,居然真的用悦耳动听的声音吟唱起来,双手摆做奇怪的姿势,仿佛在弹奏着看不见的金弦竖琴。不知谁带的头,大家都鼓起掌来。雁回也转过头来,挽着谢逅,把头靠在她肩上 “稍后补上……” 谢逅面颊绯红,赶忙将头埋进雁回的长发中,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雁回用手捂着嘴不停地笑,小小的身体如雨打海棠般颤动着。 只有两个人很不合群——冰着脸的洗拿和绿着脸的小恶魔。“喂!拜托你停下停下,快停下来!”伍佰万捂着耳朵东蹿西跳,时不时作恶心呕吐状。“太恐怖了,实在是太恐怖了。” “真是让人流口水的场面呢,”木木鱼鱼的目光已经开始呈现迷离状了,“在那样的星球上,和美女姐姐们……”他紧紧抱住椅子腿,像猫咪般上下来回蹭着。 “唉,想当年,我石榴裙下怎也跪倒一排呢,”月舞佯装失落地叹气,眼神却掩藏不住欢喜的笑意,“怎料今天居然让一个小女孩抢了风头。” “哈哈,”沉没豪爽地笑起来,“孩子们都有精神地很呐。” “为什么非要穿越行星带?”剑一般的男子突然冷冷地出声问道。 “嗯,的确奇怪,”经他这么一提,沉没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无论如何,这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或许是最大限度地节省资源吧,”费立国揣测说。 “但是碰撞很可能引起船体毁坏,”聍无名皱着眉头说。 “想这些做什么呢?机器的事情就交给机器处理吧,”月舞不以为意地笑起来,“剧烈碰撞大约并不会出现吧?” 要糟糕!听见这话武星辰心中猛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兆,果然,月舞话音未落,舱体就剧烈抖动起来,杯子椅子七零八落地摔倒在地板上。随着尖锐的警报声,舱体中开始弥漫出乳白色的雾气。雁回像要把肺都吐出来般剧烈地咳嗽。 “大家快趴下!抓住身边的桌子和柱子!”沉没率先卧倒,顺手将小恶魔一把抓过,护在身下。(桌子是钉死在舱壁上的)谢逅将花盆往雁回怀中一塞,紧紧搂住她蜷缩在墙角,抓住旁边的管道。震动很快便停了下拉,但舱内的可见度也降到了零。这种气体似乎有什么催眠作用,武星辰只觉得意识渐渐离自己远去,仿佛已经身处养生仓内。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悠悠醒转,一骨碌爬起来,看到众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木木鱼鱼再次八爪章鱼般地抱着一脸无奈的绯子,露出满足的笑容;谢逅紧紧护住怀中的雁回,雁回则紧紧护住怀里的花盆;聍无名和费国立躺倒在桌边,而月舞则半倚坐靠在墙角;沉没和伍佰万的姿势相当滑稽,一个似乎要拼命把另一个往怀里抱,而另一个满脸厌恶地想要推开他。 “喂醒醒,”他想伸手去推聍无名,但冰冷的声音阻止了他。“我要是你,就别碰他。”武星辰抬头,只见洗拿标枪般地挺立在对面,身子绷直了,仿佛在戒备着什么。“为什么,怎么了?”他连忙问。 “我们撞上了一块大陨石,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虽然在说着极其恐怖的事情,但他脸上还是没有半点别的表情。“最糟糕的就是,陨石上的异形生命种子混了进来,并感染了一部分人。” “什么!”武星辰倒抽一口冷气,“你怎么知道的?” 洗拿指了指他身后的巨大显示屏。武星辰扭过头去仔细阅读留存信息,心仿佛被挂上几万个铅球后扔进水里那样一下就沉到了底。 情况大约是这样,异形种子控制了三个人,将他们变作母体,靠吸食他人血肉为生。这种寄生有一定潜伏期,被寄生的人自己完全不会察觉,甚至会在昏迷无意识的状态下杀人。为了保护其他人类,电脑已经将休闲舱层层隔离,甚至还切断了联系。当然了,希望总还被保留,电脑通过催眠雾气将三把特殊的激光剑随机植入了未被感染到的人体内,只是这些激光剑居然和异形种子一样也有潜伏期。 “谢谢。”他转过身去对洗拿道谢,如果不是这看似冷傲的男人提醒,他说不定会变成干尸。毕竟现在一切都是未知的,包括他自己。“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或许被洗拿身上散发出的奇异领导力感染,他不由自主地想听他的建议。但对方只是随便点了点头,沉吟半晌,才吐出两个简单的字:“等待?” “等待什么?”武星辰追问。 洗拿摇摇头再不说话,陷入到沉思中去。 那个冰山一样的男人,他心里也在害怕吧,武星辰想,和我一样,都不知道是不是变成了怪异的物体,也不知道是否可以活下去。很多很多年的几次醒来时,他都曾经想过自杀,因为实在是厌倦了无休止的漂泊和看不到希望的希望。但当死亡如此真切地摆在眼前时,求生的本能立刻主导起了一切。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活到最后,不管自己是个什么,潜意识如是说。那么,首先就看看能不能从自己和别人身上找到半点蛛丝马迹呢?目光缓缓扫过类似尸体般的“沉睡者”,难以忘却的梦境蓦然又在眼前重现,血红的眼眸,干裂的嘴唇,颤抖的声音——“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终于还是逃不过的命运吗?十二人为了生存互相残杀。他将注意力定在木木鱼鱼身上,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如此满足的面容,是否过于灰暗了些呢? 他回头望望洗拿,后者脸上出现凝重的表情,显然也注意到了。正当武星辰想要走近些观察时,木木鱼鱼的身体突然发生了变化,刚才还饱满有活力的少年就像被抽干般瞬间变成皮包骨头的骷髅,然后又立刻完全消失,连渣滓都没有留下。 “吁,总算是轻松了点,”绯子长出了一口气,眼睫扑扇,竟像是要醒来的样子。 June 02 为杀人游戏写的剧情一、金盆洗手
“江湖是什么?江湖是座围城,总有人削尖了脑袋打破头想进来,”林冉将手中茶盏的余茗一饮而尽,怅怅叹口气道,“也总有人散尽家财千方百计就为着出去。” 听得此言,在一旁打扫收拾的青衣小厮连忙凑过来讨好地说,“老爷洪福齐天,定能心想事成。” 清瘦老者并未接话,只是皱着眉头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茶盏,细细察看着底上残留的茶末——这还是三十几年前从一个波斯商人那里学来的。出来混,果真是要还的吗?林冉眉间的结打得更深了,其实就算不占卜,应该也能预料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吧?他将玉盏重重摔在身边的檀香木八仙桌上,蓦然起身,问小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已经过申时了。” “还有一个时辰,”林冉喃喃自语道。呆立半晌,他又吩咐小厮:“我要去歇息会儿,你同王管家说,叫他吩咐下人们酉时前均不得来打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偏厅走去。 “知道了,老爷。”小厮乖巧地应道,目送着堡主微有些佝偻的身形消失在刻有猛虎图的大理屏风后。关东一带黑道上赫赫有名的“引子”林冉林堡主也会有老的一天么?一阵阴风从半开的雕花红木窗中渗进来,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心里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今晚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呢。 *** “六月乙丑酉时,林家堡” 雷老虎瞪着大红请柬上这九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这位曾经的名捕对于受邀见证关东黑道老大的金盆洗手仪式没感到任何意外,毕竟林冉之前早已放出话来会邀请江湖上十二位响当当的人物出席而他“狴犴”的名号也不是路上捡来的。然而他却隐隐觉得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作为雄霸一方的势力,林家堡之行事办法总透出几分诡异——明明打着黑道的旗子,但却始终没明白落下过杀人越货的把柄。堡主林冉更是深居简出、独来独往,连相好的女人都没半个,更别说什么其他熟人朋友了。偏偏就是这么个低调的人物,在退出江湖的时刻却反其道而行之地选择了如此张扬的方式,究竟是最后的辉煌还是别有居心呢?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另外,请柬夹层里的密函又是什么意思呢? 正当退休名捕大伤脑筋的时候,在林家堡附近山林中转悠的年轻人却随手将密函同请柬一道搓成团扔进了树洞里。的确他不需要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脸颊上永不褪去的玩世不恭、从没换洗过却依旧光鲜如新的,绣着盛开蔷薇的粉红色马甲,还有那独一无二的口头禅,无不彰示着此人的与众不同。当然了,只凭这些表面功夫绝不足以使“纵意逍遥游”马甲闻名江湖,真正让同道对他刮目相看的是那一手漂亮的暗器。“说起暗器,马甲要是称了第二,现今江湖上就没人敢自认第一。”——这是负责编撰《武林名人谱》的狄老先生的原话。 “担心什么,不过是游戏而已,”马甲站在高处,背倚轻松,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向山下的小道望去。那里一辆装饰得金币辉煌的八乘大车正徐徐而行。“啧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他吐了吐舌头。 其实马甲心里有数得很,车里面并不是一般的有钱人,而是被江湖中人称作“女王陛下”的倩清儿。这位从天竺来的倩女王据说真有西方皇室血统,名下的财产也多到让人乍舌。当然,光有钱在江湖上并不能算什么,可是关于女王的武功却从未有过任何细节方面的传闻,有说是见过她出手的人都死了,也有说她有身边“剑霜十八卫”的影子杀手随时保护,但无论如何,每天都有无数充满幻想的热血青年因为各种原因拜倒在女王的石榴裙下——她真是个魅力非常的女人,即使现在这样很随意地盘腿坐在颠簸车厢里的天鹅绒椅垫上,也给人端庄高贵的感觉,只恨不能立刻跪下去亲吻她的脚趾。 通常情况下,女王出门都需要有人陪同的,而这次,两个陪同者又都居然有着几乎不亚于她的风姿。坐在倩清儿左手下的是个圆脸少女,纯洁的笑容比蜜糖还甜,轻言轻语嗲到你骨髓里都发酥。但有多少人能料到这样天真可爱的女孩居然就是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带毒,连唐门中人见到都要回避三尺,人称“一笑勾魂”的绿石呢? 若说绿石灿若玫瑰,那她对面的少女就绝对秀如兰芝,那超凡脱俗的圣洁真可谓“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这种空谷幽兰、纤尘不染的气质只能可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白头山缥缈雪宫大宫主凌凌。关于这只收女弟子的缥缈雪宫,江湖上向来众说纷纭,其中最玄妙但同时也流传最广的就是:缥缈雪宫是被贬下凡的仙子们重修返回上界的场所,所以她们即便杀人也艺术得很,一曲仙乐断肝肠,从不见血。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即便这三个绝顶的女人凑在一起,也免不了叽叽喳喳一番,彼此恭维相貌身材,再交换下对胭脂水粉的心得体会。然而表面的和气下却惊涛暗藏,毕竟大家都收到了请柬,也都在夹层中找到了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密函。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呢?凌宫主藏在白纱袍宽大水袖里的手正紧紧握着宫中的传世之宝,冰霜雪雾箫;绿石则特意多带了一百三二种毒药,其中半数从来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至于女王陛下,她的十八卫是不是也正在什么地方密切监视着呢? 天色似乎有些阴沉了,晚风吹过林梢,惊起几只鸦鹊,扑楞着翅膀,飞向远处山头去了。女王的大车颠簸了一下,蓦地停住。同时,架车的哑老头也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萍踪无定风无痕,狭路相逢总是缘。既然有缘,可否让小生搭坐一程?”伴随着轻佻的话语,窗上的雨过天青纱帘被掀起一道缝来。就在这霎那间,十几星绿光闪电般地向窗口招呼去。 “谋杀亲夫啦!”穿粉红色长衫的年青人双脚牢牢钩在车辕上,一个鹞子翻身利索地避过暗器,口中却还不忘占便宜。同样玩世不恭的笑容,在马甲脸上是不羁,在他脸上却多少显出些妖冶来。 “哎呀呀,这位小哥突然就这么出声,人家好怕怕哟,”绿石咯咯娇笑着轻抚胸口做出受惊的姿势,好像刚才那些见血封喉的暗器与她全无关系。 “相请不如偶遇。更何况,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众情人‘桃冶三郎’伊八五相伴,应该能平添不少趣味罢。”女王淡淡一笑,纤纤玉指在坐下的机关上轻拂,半边厢壁轰地放下,露出几级玉石台阶来。 “哪里哪里,小生今日得见实女王陛下、凌凌宫主和绿石妹妹的绰约仙姿,实乃三生有幸,就便是即刻死了,心里也快活似神仙呐。”伊八五说着便踏上台阶,一双弯月般的桃花眼偷偷向倚在壁角单手支颐望着窗外的凌凌瞟去。从他掀开帘子起,这女人就一直这个姿势,这个表情,仿佛周围发生的事情都和她没关系一样。 就在女王关门启程时,山道边密林中突然又走出个年轻人来。此人装束甚是滑稽,左半边头发高挽成髻,右半边却随意披散,衣裳是普通的书生模样,但脚下偏偏踩着双手工精细的绣花鞋。 “早知道有车可以搭,我就不走那么多路了。”年轻人微笑道。他的五官长相实在平庸,但拼凑在一块儿却怎么看怎么舒服,再加上那奇装异服,整个人便散发出一股特殊的妖冶魅力。然而车上的人见到他,纵使镇定如女王,出世如凌凌,也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妖精儿,谜一样的妖精儿,姓名、性别、年龄、籍贯、身世、行踪均无从知晓,一夜间突然闻名大江南北,但没一个人说得出他的成名原因。流传开来的,只有这个外号和那些秘闻:巫仙下凡,妖魔异类……不知道的才是最可怕的,难怪其余人都如临大敌般地做戒备状了。不过倩清儿毕竟还是女王,很快便缓了回来,优雅地将妖精儿迎上车。只是这么一来,包厢内的气氛总不免怪异,同时好些问题也在其余四人心头萦绕。 林冉是怎么找到并请动这么个谜样人物的?给他密函上到底又写了些什么呢? 女王的大车还在行驶山道上时,江湖人称“在世后羿”的武星辰已经在林家堡的大厅内品茗用点了。他不喜欢迟到,但旅途如此顺利以至于早到了半个时辰,也非常出乎意料。莫非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个曾驰骋沙场多年的将门之后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自他习武以来就没离过手的小弓。此弓长仅两寸五厘,模样虽小,威力却大。此弓是在波斯打造,身乃整块金刚木雕刻而成,上镀秘银,弦则取自传说中独角神兽的鬃毛。鲜花衬美人,神兵配英雄。武星辰的名号可不是单靠这把弓来的。他目力极强,散落满地的签子只消看一眼便能报出总数,也能分毫不差地数清停在外百米开外墙上苍蝇的腿毛来。 在武星辰对面坐着位眉清目秀的书生,正捧着本兀自摇头晃脑地诵读,“子曰,有朋自远方来……” “喂,花傻傻,安静点不行啊!”自从三天前在路上巧遇后,武星辰的耳朵就快要给“书痴”的吟哦声灌穿了。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随时随地都能读书读到忘我的人居然放着功名科举不考,偏偏要来混迹江湖。或者一切都不过是表象?毕竟能收到林堡主请柬的绝对不会是普通人。那么给书痴的请柬里,是不是也张密函呢?武星辰小啜一口玉盏中的碧螺春,再次细细打量起这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大厅。 “书痴”花傻傻极富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分外空荡的客厅听起来说不出的滑稽,“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美娇妻……” 既便有早到的,自然也就会有迟到的。 当女王一行人连同雷老虎和马甲均各自落座,喝过茶,用过果品也进行过必要的寒暄后,剩下三人却还是没有露面,更奇怪的是,主人家也不见丝毫踪影。 待到酉时过了半盏茶时分,厅门口才又趾高气昂地走进两个人来,前面那位身穿大红蟒衣,头上戴三山帽,脚下粉底皂靴,一看便知是江湖人称“抽筋扒皮喝血吸髓”的东厂一品厂监总管砖公公。他向雷老虎和武星辰点了个头算作招呼,对其他人看也不看便大摇大摆地坐下了。 神气什么呀。朝廷鹰犬!伊八五不屑地撇撇嘴,心里对于今晚仪式的好奇却又加重一分。连东厂的人都请,这林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跟在砖公公后头的是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鬼子,看这情形该就是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Dyxmt了。和砖公公不同,这位身着燕尾服,头戴圆礼帽,手持洋伞,口叼烟斗的绅士操着变了调的官话和众人殷勤地打招呼,甚至还单膝跪下对女王行个了吻手礼。 连洋人也……雷老虎深吸了口气,职业敏感让他认识到,这件事绝非寻常。十二个人到了十一个,最后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还不出现?还有身为主人的林冉如此怠慢客人,又是个什么道理?就在他几乎认为第十二人说不定已经死了的时候,门口居然又出现一个头戴斗笠的中年男人。 “抱歉,让大家等了,只是飞凤一直闹情绪,怎么都不肯安静,非要我哄着。”男人除下斗笠,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国字脸来。“幸好,主人还没到。”他憨厚地笑道。 女王的脸色变了。飞凤是那拉车的八匹马中为首一匹的名字。她也认得这套装束,她御用多年的车夫哑叔的装束。只是现在哑叔的背挺直了,头抬起来了,也能说话了。难道刚才一直为他们赶车的都是这个人?第十二个人——“风驰电掣”洗拿。 伊八五跳将起来,手指洗拿,“咦?你不就是刚才那个……” 他的话被偏厅传来的尖叫和骚乱打断。只见一个下人慌慌忙忙地从屏风后奔出来,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老爷被人杀了!” 二、大变活人 “什么?”旁人还未有所反应,雷老虎已经一个箭步蹿将过去,大手按在仆人肩头,沉声问道,“林堡主被人杀了?” 那仆人略略侧身,看似不经意地挡住从客厅到偏房的唯一通路,指手画脚说起经过来。原来申时刚过,林冉便到偏房的书斋内小憩并嘱王管家吩咐下人不得打扰。因堡主脾气暴戾性格怪诞,对家仆只消稍有不满便会喝骂毒打,所以这一个时辰内堡中上下没一个敢踏进偏厅半步的。直到酉时过了一炷香光景,王管家将一切准备停当后惊觉素来守时的老爷居然还没出现,于是亲自跑去察看,这才发现出事了。他絮叨了半天还没说到实质,老虎却已经没了听的耐心,轻轻一掌将仆人推开一旁,朗声道,“待我看看!”说着便大步流星地朝偏房奔去。 “雷兄且慢……”武星辰话还没出口,雷老虎已经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这厮还是那么急躁!”他啐了一口骂道。 “原来传说中的名捕就是这个样子的呀,今儿个可算见识到了。”绿石掩着嘴咯咯娇笑起来。 “唔,死了人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好,合我胃口!”妖精儿拍手赞道。 “没做亏心事,自然笑得出来,”那绿石何尝听不出他语气里的讥讽,纤手一指周围,“大家也都笃定得很呐。” 果然,“书痴”花傻傻只自顾自地低声念书,砖公公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女王和凌凌正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洋人Dyxmt一脸愕然地呆立俩女身旁,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马甲则翘起二郎腿悠闲地修指甲,嘴里还不停嘀咕着,“担心什么,不过是游戏而已。” 主人死了,客人却都优哉游哉各干各的。武星辰不由苦笑,人在江湖,难道说满身血腥还未散去就又要……不对!他心中突然一寒,扭头向伊八五身后的厅门处望去。看见他的目光,桃冶三郎也缓缓转过身——刚刚还拿着斗笠站在那里憨笑的洗拿,居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脖子里挂着草帽的稻草人,杵在门廊的阴影间。伊八五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他幼时曾患眼疾,因此双耳聪灵异常,听风辨音之术在江湖上数一数二,就算注意力全部被引至别处,也绝不可能对这出“大变活人”一无所知。除非,洗拿的轻功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奶奶的!洗拿不见了。”武星辰指着门口向众人说道。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那个稻草人,连砖公公似乎都睁了一下眼睛。 “哟,主人才死,最后一个来的客人就跑没了,还真是巧啊。”绿石得意地睨了妖精儿一眼,嘴角挂起嘲讽的微笑。 妖精儿没有理她,握着尖尖的下巴自言自语道,“倒也顺利成章。” 听得此言,女王摇头道,“情况未明,敌我不清,现在就断下结论,未免为时过早了些吧?” 话音未落,Dyxmt就把伞夹到腋下,噼哩啪啦鼓起掌来,“说得浩,陛下优侦探的天父呀。” 倩清儿脸上露出一丝骄傲,与之相对比的,则是坐在她身边的凌凌眼中那转瞬即逝的不屑。 看到这一幕,伊八五心里暗自好笑,在我面前恭维女人,你小子还差了点。于是也不敢示弱道,“女王陛下自不用说,凌仙子和绿妹妹心里想必也自有定夺吧。”这话说的,一句就把三个女人都夸了。绿石立马抛了个媚眼过去,“还是小哥你会说话。”凌凌面上的表情也略有缓和。 “说到讨好女人,当然是谁也比不过这位‘桃冶三郎’的,所以我就反其道而行之,来得罪一下女人吧。”马甲站起身来望着女王道,“敢问陛下,‘敌我’一词究竟意所何指?” 话音甫落,妖精儿也点头附和道,“是啊,既然情况未明,又怎知一定有我有敌?” 只听女王气定神闲地答道,“谋杀堡主者,是为敌;清白无辜者,是为我。方才我说‘敌我不清’只不过为提醒大家莫要妄下定论,倒是你,”她顿了顿,仰头看着妖精儿道,“挑拨离间,意欲何图?” 眼见俩人似要吵将起来,花傻傻的吟诗声却突然提高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女王和妖精儿互瞪一眼,各自压下火气,其余人也不再说话,客厅里的气氛便愈加紧张起来。武星辰叹了口气,叫过那报信的仆人,开始详细询问堡中的情况。 *** 雷老虎在书斋里来回踱着方步。林堡主的尸体就仰面躺在房间正中的湘妃竹椅上,双手交叉在胸口,握着把没至刀柄的乌金匕首。 “死了不到半个时辰吧,”看着尸体上的血迹,退休名捕紧紧皱起眉头,真是个棘手的案子呢。屋内整洁干净,完全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莫非这里并不是第一现场?但从外面进入偏房一定要通过大厅,而半个多时辰前武星辰就已经在那里喝茶了。还有据王管家说,书斋从内反锁着,他们撞开门才进来的。而雷老虎已经将书架、地板和墙壁都仔细检查过一遍了,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也就是说,这是个密室。 难道说,是自杀?看着死者脸上安详的笑容,雷老虎不由自主地想。然而这个假设马上被自己推翻了,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呀,难道就为了让这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十二个人目睹他华丽的死状?并且,职业的敏感总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是的,不对劲儿,这个词几乎快成为他的口头禅了,不对劲儿,从一开始,就非常非常地不对劲儿。 雷老虎两眼盯着书架,努力地在脑中搜索着关于林冉的生平资料:身世不详,三十岁创立林家堡,之前据说曾做过小偷、马贼,喜欢博弈,对暗器很有造诣……等等!他的目光落回到死者的双手上。这是一双宽厚粗糙的大手,十指关节和虎口处均长满厚厚的黄茧——擅暗器行窃之人的手绝不可能是这样的!只有长期做惯粗活的人才会这么不在意手的保养。 “这不是林堡主。”他低呼出声。 *** “没有护卫?也没有会武功的下人?”武星辰难以置信地重复问道。这胆子也忒大了点吧?毕竟怎么说都是黑道中人。 “真的没有,一个也没有。”那家仆摇头道。 这么看来,杀手应该就在受邀请的十二个中了,武星辰想道,而其中嫌疑最大的,应该就是不知所终的洗拿了,毕竟只有乔装车夫的他,在进入堡中后才有自由活动的便利。 “说不定真是洗拿做的,”妖精儿挠了挠梳理整齐那半边头,小声说道。 “不可能!”雷老虎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名捕大人有何高见?”妖精儿和女王陛下不约而同地开口。 “因为死的其实是洗拿。”随着雷老虎的话语,屏风后面又转出两个抬着担架的小厮来。他们按照指示,把尸体停在大厅正中的地面上。 “你们看,”雷老虎说着便在尸体发际摸索起来,不多会便从脸上除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天哪!”伊八五倒抽一口冷气,凌凌的脸色有些发青,花傻傻从书中抬起头来,就连砖公公,也睁开了眼睛。 “主人丝了,没什么,客人丝了,四个不听,这斯规矩,也斯咒语。”Dyxmt一字一顿地说。 “喂,谁知道那洋鬼子在说什么?”绿石勉强挤出个笑容道。 “窝在说,杀人优西。”Dyxmt答道。 “我管你什么优西,优东的。这里太恐怖了,我要走了。”绿石嘴上这么说着,脚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行,谁也不能走。”雷老虎一个翻身挡在了门口,“现在毕竟死了人,是要报官的。” “在江湖上死个把人算什么?再说了,”绿石眼珠子一转,鄙夷地说道,“你不就是朝廷的一条狗么,凭什么叫老娘留下?” 雷老虎正待辩解,耳边突然飘来个见细的声音,“别做的好像有多正义似的,狗变成狗之前,还不是狼么?”他脸色不由得白了,江湖果然是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原本以为可以抹杀掉的过去,终究还是要在这里重复一遍么?他深吸了口气,将身子从门厅移开,“请便。” “放心,这里没人舍得走的,”不吟诗读书时,花傻傻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尖厉。 “怎么说?为什么?”雷老虎奇道。 “别装出那副无辜样子,我看着就恶心。”妖精儿撇撇嘴。“为了什么,大家还不是都心知肚明?” “好了好了,现在先别讨论这个,”武星辰赶紧出来打圆场,“我觉得这种事态下,还是找个人出来主持大局比较好。” “这种事态下,你还想要争什么呀?镇远大将军?”凌凌用一反常态的尖锐语气讥讽道,“是不是想来个屠堡好多捞些奖赏?” “我,”武星辰的话生生噎回嘴里。当年的屠城是他心中永不愈合的伤口,所以班师回朝后便即刻辞去所有职务,开始两耳不闻庙堂事,一心只做江湖人。 “星辰说的不错,的确是需要个能主事的人,”女王转头向砖公公道,“不知砖公公意下如何呀?” “江湖上的事情,公公我并不想多问。今天的目的只是会会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而已。所以我只关心一个问题,”砖公公用尖细的公鸭嗓子说道,“既然死的是洗拿,那么林兄到底在哪里呢?” 三、疯了的伊八五
“哦?”砖公公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请问Dyxmt大人有何高见?” “窝之前伊经说锅了,这是一哥杀人优西,”Dyxmt操着那让人几乎无法忍受的蹩脚中文开始详细解释起杀人游戏的定义来。只是才说了没几句,绿石就打断了他。“停!别再老说什么游戏不游戏,我拜托你招子放亮点,”她指着地上洗拿的尸体说道,“现在真是死了人的!” “只不过是游戏而已,何必那么认真呢。”马甲居然又开始咕哝起这口头禅来。 “嘿嘿,刚才也不知是谁说的,”妖精儿冷笑一声,学着绿石的口气说道,“在江湖上死个把人算什么?”他的声音本就不男不女,再这么一捏嗓子更是显得怪异。 “呦,瞧小哥你说的,人家胆子比较小么,现在怕了还不成?”她娇声道,“和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的东西比,还是自家性命来得比较重要。”她已是第二次说要走了,但和前次一样,脚下却依旧纹丝不动。 “哼,你以为还走得脱么?”花傻傻厉声说道。 绿石扭过头去不理他,口中低声骂道,“死书呆子!” “各位,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既然砖公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雷老虎和武星辰又各自低头想着心事,女王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主持大局者。她对洋人点点头,同时说道,“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把杀死洗拿的凶手找出来。” “没有这个人!”雷老虎再次斩钉截铁地否定。 “雷先生为什么折么肯丁?”Dyxmt问道。 “听你刚才的话,好像也是干过捕快的,这么简单都看不出来?”雷老虎讥讽道。“且不说现场是完全封闭的密室,光是从尸体握刀的姿势与力度看来,就绝不可能是他杀。” “这棵不易丁,许多时篌,杀手会补下非常敲瞄的剧。栽说了,”Dyxmt伸出右手食指在雷老虎面前摇了摇。“窝不是侦探,窝是织造侦探地人,也纠是,侦探消说家。” “我可不管你什么小说家大说家,”老虎对于洋人质疑他的结论相当不满,拍着胸脯向其余众人道,“以我雷某多年的办案经验保证,洗拿绝对不会是他杀。” “可是雷大捕头,这说不通呀,”女王疑惑道,“你说过,进入偏厅只有一条路,那洗拿究竟怎么进去的?还有,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在这里自杀?” “我破天荒地支持女王陛下一次。”妖精儿对雷老虎苦笑道,“疑点太多了。” “这些我也有想过,第一个问题,我说只有一条路是从仆人那里听来的,或许他们撒谎也说不定,要是这样,整件事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秘密。”雷老虎分析道,“至于第二个问题,我觉得洗拿很可能是被逼或者被迷惑才会自杀的。而且林冉堡主和这件事一定有牵连。” “雷兄所言不无道理,”从刚才起就沉吟不语的武星辰也开了腔,“不过,就算有人用骚乱吸引注意力,逼洗拿在这个时候从什么密道进入书斋自杀的话,时间也不够呀。” “时间是够了,不知武兄是否还记得那个挡路的下人,”雷老虎道,“但实情定不是那样,因为从衣衫上血迹看来,洗拿在骚乱前就已经死了。” “胡说,刚才我们明明还看见他从门口进来的。”绿石反驳道。 “难道说,”凌凌颤声道。“我们所看见的那个并不是真正的洗拿?” “那会是谁?”马甲追问道。 “活着的人,死了,死了的人,却还活着,有趣有趣!”花傻傻笑道。 “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伊八五突然叫道。 “想起什么来了?”众人连忙问道。 伊八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我想起,洗拿是我杀的。”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难道我不是最有可疑的人么?”素来以浪子形象示人的桃冶三郎面上浮出一缕苦笑,“从最初厅中的落座形式看,我是离门廊最近的一个,当众人都因为报信的下人而转移目光看向屏风处时,我就放倒了洗拿让他自杀去了,还立了个稻草人在那里。” “不可能!我不相信。”老虎大叫着问道,“你怎么放倒他的?血迹又怎么解释?” “这个。”伊八五左手翻开,掌心里躺着一枚散发出绿光的暗器,对绿石笑道,“绿妹妹对暗器熟悉吧?是刚才你袭击我时被我抄在手里的。”他把手伸到老虎面前,“雷大捕头看清楚了,这上面淬的毒叫‘勾魂失心散’,不光可以将中毒之人变成拉线木偶,还可以让血液迅速凝结。” 雷老虎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暗器看了半晌,才转头向绿石确认。绿石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着点点头。“奶奶的,”这位退休名捕重重一拳砸在门廊的雕花红木柱上,狠狠骂道。 “哎,的确说得通呢,可怜洗拿跟随了我那么多年。”女王低头叹了口气,然后又抬头向伊八五厉声道,“你和他到底有什么冤仇,非但不留活口,还要栽赃嫁祸?” “倩清儿啊,你刚才不是还叫别人不要妄下定论的么?怎么转头自己就打自己嘴巴子了?”砖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说完后便又往椅背上斜靠下去,闭上眼睛。 女王还没来得及答话,Dyxmt又开始大拍马屁。“我很同意女王陛下的说发,陛下真实知灰和眉毛并中的女人亚。”只是这次伊八五没有在意他,只是哀怨地看着凌凌。“仙子啊,我知错了,我杀了人,我要偿命的。”他居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向凌凌爬去,“还请凌仙子借腰带一用,好让伊八五自裁已谢天下。” “我,”凌凌望着桃冶三郎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微微一怔。他不是凶手,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可是……算了,何必在意呢?她摇摇头,反正自己的目的只是那个东西而已。 “给你!”女王陛下扯下肩头缠绕的粉红色薄纱,朝伊八五脸上摔去。谁知那雷老虎眼疾手快,猛地蹿将过去,一把将丝巾抢在手里。 “还给我!”伊八五跳将起来,抬手一掌向雷老虎头上劈去。 雷老虎措不及防,才将一个地滚堪堪避过,伊八五的第二、三掌又接踵而至,招招皆是要害,非逼他把丝巾交出来不可。伊八五的功夫本不弱,雷老虎又失了先手,给他打得狼狈不堪,接连中了好几下,但这个年逾不惑的汉子脾气硬得很,紧紧拽住手里的丝巾就是不放手。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拆了十几招,见旁人还都一点反应没有,雷老虎终于忍不住叫道,“武兄,帮忙!” 武星辰没有动作,叹口气道,“哎,雷兄你这又是何苦呢?就成全了他罢。” “武星辰!我本敬你是条好汉,谁知也是个窝囊废!”雷老虎怒道。 “雷兄有所不知,方才伊八五发现洗拿不见时曾做大吃一惊状,那表情太过刻意了,我当时就所怀疑。”武星辰将心中所想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他的耳功在江湖上也算数一数二,加上离洗拿又是最近,怎么会完全没察觉到呢?” “他既然当时刻意假装,为什么现在又要全部招认?”老虎用掌风将伊八五逼到一尺之外,反问武星辰道。 “这个好说,良心发现呗。”绿石替武星辰答道。 “荒唐!”老虎喝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良心发现。见死不救与杀人同罪,你们休要给自己找借口开脱!” “雷兄有所不知,若没有良心发现,我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武星辰叹道。 “就是么,雷大捕头你年轻时不也犯过错么?”妖精儿斜着眼睛笑道。 “我……”雷老虎一时语塞,忆及往事,难免神伤,这转念间,刚刚抢回来的上风就又给伊八五夺回去了。但他并未就此善罢甘休,一面在桌椅间游走着和伊八五周旋一面试图提醒大家注意桃冶三郎的不正常,“素问江湖上流传有‘传声牵魂’之术,能够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摄夺人的心魂,你怎知凶手不是用这种手段先杀洗拿,再害伊八五?” “也不是没有可能,”马甲点头道,“不过你总要能说出个人名来吧。” “花傻傻!”雷老虎叫道,“他腰间那两只判官笔只是摆设。”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花傻傻摇头笑道,接着又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本来念你是个英雄还想帮你,谁知原来是头只会蛮力的狗熊。” 四、狂了的雷老虎 雷老虎又说了半天,见众人充耳不闻,心下无奈,只得全心全意对付伊八五。怎奈伊八五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招招阴毒狠辣。俩人走了几百个回合也还是不分高下。 最后武星辰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劝道,“雷兄还是算了吧,毕竟今天我们来,最主要的目的是那个东西。” 听见“那个东西”,绿石浑身一震,扭头看看窗外,说道,“现在怕是快到亥时了吧。” “究竟什么东西!”再次听到这个奇怪的词,雷老虎实在忍不住,大声喝问道。 武星辰见他迷茫的神色不似假装,不由大惊失色道,“雷兄难道真不知么?” 雷老虎还未作答,伊八五的打出到半路拳头就硬生生地停下,猛一个翻身跃到洗拿尸体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拔出那把乌金匕首,插入自己的胸膛。就在匕首全部没入的霎那,他嘴角重新绽开那标志性的放浪笑容,右手向女王伸出,似要去抚摸她的脸颊。“我早就说过,小生今日得见女王陛下的绰约仙姿,实乃三生有幸,就便是即刻死了,心里也快活似神仙呐。”他虚弱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诶诶。”花傻傻长叹一声,居然低声唱起小曲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望着地上的那两具还似鲜活着的尸体,雷老虎仰天长啸,将丝巾抛还女王。纱上的胭脂水粉味飘进鼻子,他浑身一震,猛地省起件事儿来。刚才在和伊八五近身搏斗时,他总似闻得对方身上像是有股若有若无而且特别熟悉的香气,最初以为他用了什么脂粉,现在想想并不是。他立刻奔到洗拿的尸体旁俯下身去——果然他身上也有同样的香气。雷老虎做捕快二十年,最值得骄傲的不仅仅是脑子,还有这几乎能和狗媲美的鼻子。 难道说……他的目光在女王、妖精儿和凌凌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洋人身上。沉吟片刻,他大步走到洋人身边,附耳问道,“听说西域有种药物和‘失心勾魂散’效果差不多?” 洋人奇怪地看看他,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但这种药物有个副作用,就是会在使用之人身上留下特殊香气?” 洋人点点头,补充道,“不锅折中香旗非常淡,只优狗才能问得出赖。”他仿佛突然省悟过来,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雷老虎,惊道,“雷先生的意思是……” 雷老虎肯定地点点头。“这浩班,窝唱唱就指导了。”洋人说着便向尸体走去。“你开什么玩笑,”雷老虎想要拉住他,但洋人露出微笑示意他不用担心,说完便用食指在两具尸体上各蘸了一些血迹放进嘴,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对雷老虎摇了摇头。“窝可以肯定地朔,没优!” 没有?难道自己的判断错了?最有嫌疑的还是花傻傻?雷老虎头大了整整一圈,继续在尸体上摸索察看,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来——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想过,自己已经退休了,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或许,这世上有些职业其实是永远没有退休的吧。 随着天色的渐渐暗去,客厅里的气氛也渐渐阴冷起来。没有人点灯,而林家堡那些仆人也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不说话,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只有雷老虎还在尸体上翻查着,突然他感到指尖略有些刺痛。原来是伊八五收在衣襟后的暗器,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有一枚掉到了衣服的夹层中,将他手指划出了血。雷老虎急忙夹起来一看,只是枚最普通的梅花镖,上面干干净净,压根就没有涂毒。于是他便没在意,又继续工作。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有些头晕眼花,腿也似乎发软。蹲得太久了吧,他正准备站起来时,突然看见地下伊八五的尸体对他眨了眨眼睛。“啊!”雷老虎揉揉眼睛再看时,尸体的双眸依然紧闭,面容却渐渐变化,原来的妖冶一点点退去,化作明媚的娇娆。 “欣儿,”他不由低呼出声。 “雷兄怎么了?”武星辰第一个发现异状,连忙上前询问。 然而雷老虎已经听不到了,他眼中只有那个女人,那个二十多年前被他强奸后上吊身亡的女人。 “欣儿,”他叫着心中挚爱的名字,猛地回转身朝花傻傻扑过去。花傻傻措不及防,被扑倒在地。雷老虎眼放绿光,口中桀桀低呼,就去撕扯他的衣裳。 花傻傻一记佛山无影脚将雷老虎踹开,才将爬起来,似是疯了的名捕又已扑到,“欣儿,我是真的爱你啊,来吧,把自己全部交给我吧。”花傻傻无奈地抽出腰间的判官笔对着他点去,然而雷老虎身子一扭,泥鳅般的滑开,双臂张开就要来个熊抱。花傻傻飞脚踢起一张八仙桌,雷老虎一个前滚翻轻巧避过,再次扑过去,两人就此缠斗在一起。 马甲见到这一幕,不知该哭还是笑,“只是游戏而已,”他喃喃自语,“可是,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武星辰搓着手,犹豫半晌也加入战团,试图让雷老虎冷静下来——当然,只是徒劳。妖精儿在旁边冷笑;女王皱起眉头,露出疑惑的神情;凌凌秀美的面孔微微抽搐;绿石则像见到了什么恶心东西般鄙夷地扭过头去。倒是那个洋人,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打斗中的三人,嘴里小声嘀咕道,“BL?害始3P?”只有砖公公,依旧闭目养神,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武星辰和花傻傻才合力将雷老虎制住。曾经英武挺拔的退休名捕如今头发散乱,衣裳狼藉,脸上的表情万分狰狞,像是痛苦,又像是极度享受。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口里发出狼一般的嚎叫。 “雷兄!”武星辰狠命摇晃着他的肩膀。雷老虎抬头望着他,眼中闪过霎那的清明,“本……本是……同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后,他便数口鲜血喷在地上,头一歪不动了。武星辰心中一紧,忙伸手去探他鼻息——再没有气了。
May 27 寻找影子·序、影子不见了
“啊呀!”林冉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转身将白纱窗帘拉到一旁,推开那两扇明亮到好似不存在的玻璃窗,直浴在阳光中。一个黑点从脚尖处舒张开,慢慢拉长变圆,成为一团,好像在伸懒腰的猫。 那不是我的影子,林冉想,难道说,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么? 然而没有。白羊群般云朵在晴朗的蓝天漫步——没有突如其来的雷电将她打入异世界;童话书也好好地摊开在红木方桌上——没有白胡子老头跳出来将她拖入故事里面。只有微微的风,轻轻撩起女孩鬓角的几丝碎发。 林冉给明朗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影子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怎么办?” “宝贝别急,不要紧的。洗个澡、睡一觉,记得四点准时到公司来。别的事,等和我爸妈吃过晚饭后再说,好不好?”明朗温柔的声音凸现于嘈杂的背景中。 林冉叹了口气,她的男朋友脾气好到没话说,永远都那么不愠不火,恐怕也只有萧萧才能剥下他的微笑面具,把愤怒挂上去。 中午林冉约英姿吃饭。短发职业装的女孩坐在她对面,一边狼吞虎咽地对付食物,一边一目十行对付财务报表。 “我的影子不见了。”林冉向闺中密友诉苦。 过了好一会儿,英姿才从文件夹后面偏出头来,“你不舒服?不舒服回去休息吧。” “没有,只是影子不见了觉得很不安。” 英姿不解地指着地板,“不是还在那里么?” “那不是我的影子。”林冉倔强地分辨。 英姿将脑袋缩回文件夹后面,“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都是这样的。” 林冉四处望望,果然大家脚底都是不成人状的黑影,形态各异。英姿的是条长方块,看起来就像个小小的棺材。 “你和明朗怎么样了?见过他家里人没有?”英姿看似不经意地问。 “还没有,今天晚上。”林冉觉得胃里一阵抽搐,刚吃下去的虾仁萨拉泛回喉咙口,酸酸地难受。 “瞧把你紧张的。”英姿咯咯笑起来。“就算在意也别表现出来,要不卑不亢才胜算才大。”她淳淳劝告着好友。 英姿说得对,要不卑不亢。可明朗家是富豪,多少和上流社会沾点边,而自己不过是个养父母都在国外的孤儿,怎么能不紧张?林冉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海中的沙丁鱼,倏忽来去,快得连影子都留不下。街对面角落里衣衫褴褛的老乞婆裹着破烂的猩红色雨衣蜷缩成虾米状,仅露出混浊的眸子和灰白的嘴唇。瘪嘴突然裂开,冲林冉笑。外婆——就老是这样呢,很小很小的时候,星星都被吓到不敢出来的漆黑夜里,咧着没牙的嘴,用像被揉过的卫生纸般皱巴巴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念叨, “剪下来的指甲要收好,不然给老鼠吃了,人就会没有影子……” 究竟要怎么样大的老鼠,才能够把全城人的影子都吃没了? “老鼠!”林冉跳起来。英姿还埋头于公文中,浑然没发觉餐桌上不知何时多了只拳头大黑老鼠,毛茸茸的灰爪子搭在白色的小耳朵边;细肉肠般光秃秃的尾巴竖立着,缓慢地甩来甩去;绿豆大小的眼睛里溢满血红,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冉。 “喂,你不要这样一惊一乍的。”英姿回过神来的时候林冉已经跑了,跟在老鼠后面飞快地奔出餐厅,进到人流里。柳叶辫上的细绳前后翻飞着,好像搞怪宴会上抛洒的碎纸屑。 要追上它,要把影子拿回来。耳边陌生的声音在叫喊,双腿比心反应更迅速,还没等林冉明白过来,她已经跑进了一条窄巷子。天色似乎黯淡下来,紧贴墙壁的木柱顶着木瓜般的灯光。老鼠坐在小巷尽头的墙根阴影里,爪子依旧搭着头,倒有几分像日本动画片里的招财猫。 “Yesterday,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金属质地的歌声突然响起,在墙壁间反复回荡。 林冉一个急刹车止住步子,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 “你没事吧?是不是遇上堵车?现在四点半,五点钟能到么?”明朗的声音似乎有些着急,只有转瞬即逝的那么一点点着急。 已经四点半了?才跑了没几步呀。林冉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对不起明朗,我不能去了,我要把影子找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一声叹息。“我懂了,也许现在真的还不是时候。”明朗温柔地说,“勉强你了真对不起,我会和他们解释的,你不用担心。答应我,好好休息,行不行?” 你就不能像正常人那样么?只要一次,一次就好!林冉不知从哪里来的火气,狠狠地把手机摔响墙壁。叮——咣——银色的长方盒碎成两瓣,内芯掉出来,在地上滚开老远。 受到惊吓的老鼠向空中猛地一蹿,没了。原来的地方多出辆马车,也不能完全说是马车,因为只有车没有马,圆圆的包厢酷似《灰姑娘》中功绩显赫的南瓜。 “要上车么?”南瓜顶上开了口,带着尖绿帽子的脑袋探出来,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请问,”林冉盯着那鼻子眼睛嘴巴在大饼脸上挤作一团的侏儒,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知道刚才的老鼠到哪里去了吗?” “要找老鼠么?”帽子缩回去,不一会儿又重新伸出来。“没有见过什么老鼠。” “可以带我去找老鼠么?”林冉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问出了这句极其幼稚的话。那一瞬间,好像再不是二十二岁的女人,反倒缩回去变作五、六岁头扎蝴蝶结、身穿公主裙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什么老鼠,不过,你算找对人了,”侏儒露出田鼠般的两颗大门牙,得意洋洋地说,“这是能带你到任何地方去的马车。不过,你必须付车费。” “可是,”林冉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我没有带钱。”钱包应该还在香槟餐厅右角落倒数第三张桌子的花瓶下摆着罢。或者,已经被人捡走了? “哈哈,钱,哈哈,”侏儒大笑着对包厢里面喊,“她说她没有带钱。” “对不起。不过,我能不能以后在付呢?”林冉用脚在地上画着圈圈。 “不行!”侏儒收起笑容,严厉地说,“我要收的车费不是钱,而是一个故事。” “故事?”林冉瞪大眼睛,她喜欢听故事看故事,可是从来都不会讲故事。 “而且,要是一个从来没有人听过的故事。”侏儒猛地一挥手,原本竖立的帽尖突地倒下来,耷拉在饰有灰黑色狸猫皮毛的肩膀上。“书上有的故事也不行。”他补充道。 “可是……可是……”林冉“可是”了半天,终于以不比蚊子嗡鸣高多少的声音说道,“我不会编故事。” “胡说了!”侏儒伸出蜘蛛般细长的手指,将帽尖重新扶正。“谁都会编故事,大家都会说谎不是么?那就是编故事。哦,别告诉我你没说过谎,”他用那双不比老鼠大多少的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冉,“因为我不信。” “我……”林冉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侏儒显然没了等待的耐心,“你说不说?不说的话,我要走了。” “我说,我说,”林冉急中生智,开始说起自己的经历,“有一个女孩,从小父母双亡,她被一对教师夫妇收养,养父母对她很好。可是女孩一直都是丑小鸭,成绩也不好,很勉强才考上大学……” “停,停!”侏儒生气地打断了她,“丑小鸭在楼梯口,或者教室门口撞上高年级的学长,然后千人迷万人爱,有钱又英俊的学长就爱上了她,甚至为她回绝了已经定过婚的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的女二号。那男的家里人当然不同意啦,于是提议见见丑小鸭,想羞辱她一番——呸!拿这种老得连孙子孙女都生了好几万个的故事来唬我,你也太狡猾了!我不做你这样人的生意。”他说着便往车里钻。 “别!”林冉急忙叫住他,机关枪似地倒出词句来,“那只是前面后面的你肯定没有听过丑小鸭没有区间王子的家人她跟着一只老鼠跑到奇怪的巷子里要找回自己的影子。” 侏儒缩回一半的脑袋又探出来。“要去找回自己的影子么?”他别有深意地看了林冉一眼,大手一挥,“勉强过关,来吧,上车。”
May 09 暗夜·歌者一、暗夜 詹上尉发消息来的时候,穆少校正在喝他今晚的第十七杯咖啡。“怎么样?”他一骨碌跳将起来急切地问道,若不是隔着电脑屏幕,只怕一双大手已经按住詹的肩膀使劲摇晃了。 上尉避开少校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报告长官,无功而返。” “怎么会这样?”穆狠狠一拳捶在桌子上。 “报告长官,斯坦利岛的空间地形本来复杂,如今又充斥着尚不明原因的浓厚迷雾,当然,帝国雷达的电磁干扰也是原因之一。” 少校跌坐回椅子上,无力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的,长官。”屏幕上的影像晃了晃,唰地变作空白。突然响起的机箱嗡鸣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额外刺耳。 这已经是第四个飞行小队了。少校皱着眉头,端起咖啡杯,再次翻开手边那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档案: 莫非斯多·凯撒,男,182年出生于共和国S省F市。200年以全国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入比斯堡军校,两年后因行为不检被勒令退学。206年3月在共和国同帝国的战争爆发时应征入伍,同年12月因急性肝炎被送回后方医院。次年3月复员。——这是官方的资料,然而关于他,还得加上那多如牛毛的艳闻。 莫非斯多的容貌绝对是上帝最完美的作品,即便档案上这张呆板无表情的证件照,也有女人看了想尖叫,男人看了想扁人的感觉。据说他辍学后曾被上流社会的多个夫人包养,其中流传最广的是和年迈多病的富商巴尔·拿破仑青春貌美的妻子尚·莱特·拿破仑夫人间的绯闻。203年巴尔·拿破仑因车祸去世,继承了全部遗产的尚·莱特开始和莫非斯多公然出双入对,但两人并没有结婚,只是保持着暧昧的关系在世界各地游历,直到战争爆发。尽管在校时有着不良的记录,莫非斯多在军中却表现得异常规矩,立下好些大小功劳,要不是因为那场肝炎,他如今应该能升到少尉吧。 尽管在社交界声名狼藉,莫非斯多在学术界的成就却有口皆碑。这位十四岁便开始在国际性杂志上发表关于基因对位研究的论文天才曾一度被召入F省省立研究院,只可惜才干了两个月就因为大量盗窃实验器材和挪用公款而锒铛入狱。复员后,莫非斯多一改从前的招摇,在斯坦利岛上深居简出,将全身心都投入到对于暗夜的研究中去了。208年,他向科学杂志投稿,对外发言声明说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然而那时战争正处于关键性阶段,稿件被退,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工作。直到209年,原本被认作是普通赤潮的暗夜全面爆发,这个销匿多时的名字才重新回到报纸头条。 由于土地大面积沙漠化和山洪泥石流等原因,新世纪第二纪的人类主要分布在大陆边缘的海岸线上,食物和能源主要源自海洋。所以,暗夜的奇袭给渔业养殖、能源开采都带来了灾难性的破坏,更使得战争被迫中止。两国元首签订了暂时的和平条约,将斗争的矛头转向自然。在科学家努力下,暗夜被稍微扼制,沿着特定路线绕全球运动,但对于缓解其破坏性和根治,大家还是束手无策。共和国政府派人寻找莫非斯多和尚,但是一无所获。高层曾怀疑是帝国作了手脚,不过后来从内线处得知,对方也在四下搜索。只可惜,和他们有关联的人要么完全不知内情,要么就彻底地人间蒸发,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于是,曾是上世纪的废弃军事基地,后被巴尔·拿破仑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高价收购的斯坦利岛自然成了目光的焦点。军部最初的计划是从海上登陆,然而礁岩、浅滩和汹涌的暗流粉碎了第一次行动。接着空军出动,同样的,也失败了。 难道真的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那个疯狂的计划?少校长长地叹了口气,会牺牲很多士兵的,不过也罢,反正我们多的就是人。 二、行动 从空中俯瞰,斯塔维海就像一块巨型的蓝色皮革,覆盖住共和国同帝国所在的两块大陆之间的空白。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风泛起细碎的海浪,皱出许许多多的褶。皮革上连绵着大幅暗色图案,阴沉深邃的黑,仿佛收不住的夜色,浸染在海水之中,偶尔闪现出一两点星辰般的银华。多少人料得到呢,暗夜,这由富含毒素的藻类真菌浮游动物之共生体组成的毁灭性潮流,居然是这么美丽的景致。只可惜,正盘旋在海面上空的机群却压根没有欣赏的闲情逸致,他们正紧张地注视着海面,时刻准备着即将出现的歌者。 歌者,据说在上世纪神话是海王的乐官,其歌声有如天籁。只这种美妙的声音,人类不但无法用耳朵欣赏到,而且是绝对致命的。第一个报告发现类似歌者的生物在海上成群结队游动的渔夫,很不幸地已经死了,连同方圆数百里所有在户外的人类。所有尸体均完整无伤口,然其面部表情却因极度痛苦而抽搐扭曲。当时处于室内的人也不约而同地出现头晕恶心,行动力丧失等症状,更有不少老人小孩因严重内出血死亡。 科学家们普遍相信歌者和暗夜是息息相关的,因为它们在暗夜爆发后三月内大量涌现,并总是紧紧跟随于潮流之后规律性的上浮下潜,就像最忠心的侍从,鉴于无法进行更深入一步的研究,专家们只能用特制的防护服和暗夜来临时最好居于室内的警告作为防范。这无疑给本就困难的形势雪上加霜。 如果可以取得莫非斯多的研究结果,应该就能消灭暗夜和歌者了吧?虽然不知道结果,但官方仍遵循这个宗旨,毕竟,再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所以他们通过了博比中校提出的疯狂计划,用飞行队拖住歌者,让装备完全的陆军特别行动队通过添加了凝固剂的暗夜行军至岛上。 这是彼得的第一次任务,然而他却没感到丝毫的紧张和害怕,灵巧的手指稳健握在操纵杆上。舱弦玻璃上隐约倒映出模糊的人影,彼得用余光扫一眼那刚毅的年轻面庞,在心里暗下了决心:“哥哥!请放心吧,我绝不会给你丢脸的。你没能做完的事情,我来替你完成,父亲的仇,我一定能报!” “全体注意,离预计时间还有一分钟,现在进入一级戒备状态。”耳机里传来队长的命令。 来吧,彼得舔了舔装在内牙槽的一块小薄膜,那是他拜托军校的朋友偷偷研制的遥控器,以便在行动力不能时,上下牙床大力相击引爆整驾飞行器。今天就算我死,也要找个垫背的! 蓝色皮革上的皱褶更加明显了,已经可以看见一片急速前行的鲜红色圆点正缓缓升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开火!” 密密麻麻的炮弹朝海面上砸去。与此同时,圆点群四周迅速形成透明的绛红色半球形膜,火力打在上面,就好像落在伞面上的雨花。而圆点的速度也突然一下放慢了,大量不知是否生物体的圆球从膜上激射而出,冲向空中的飞行器群,导弹般爆炸。 彼得躲在高处,全神贯注地盯着宛如礼花般不停变换着亮度的防护膜。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在防护膜瞬间闪白的霎那击中它,就好像会打得特别狠些……”哥哥在给他的第三封信里如是写道。 已经有三次闪白了,每次间隔147秒,彼得算好时间,按下发射纽。正中!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他觉得膜似乎摇晃了一下。近一点也许会更有效果,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在空中乒乓乱响的圆球,慢慢接近,又一发,再次命中!这下彼得可以完全确定膜的确摇晃了,而且似乎比上一次更厉害。近些,再近些……他将摇杆一点点向前推去。 “彼得!你在干什么!”耳机里传出队长焦急的声音。“我们只是要拖住它们,不是自杀!立刻回来,这是命令!” 然而彼得听不见,他的眼里只看见那个巨大的血红色半球体,脑中不停数着秒,他的心完全被仇恨蒙蔽,耳中充斥着熟悉的嗡鸣——每当家中有大事发生时,这种奇怪的嗡嗡声就会不停敲击他的鼓膜。 第一次盖着白被单被抬回来的是祖父,确切地说,是祖父的半只手臂和一条腿,其他部分已经在海滨的乱石堆下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了。“请节哀顺便。”负责运送的人员礼节性地鞠躬,像在说“中午好,吃过饭了没有?”那样自然。事后,悲痛的父亲找到矿井公司,却被告知没有任何保险和抚恤。肥头大耳的老板眯缝着小眼睛,厌恶地看着被三个保镖钳制住手脚的父亲,慢条斯理地说,“既然进入那样的矿井,就已经该有会这样的觉悟。” 第二次是神智不清的大伯,手指畸形地扭曲,关节处高高肿起,皮肤呈现出暗淡的灰白。超负荷深水作业,用劣质的氧气设备——拼了命换回来的钱还不够两天的住院费。大伯母当场晕过去,醒来后就疯了。大伯之后不久也去了,所幸走得还算安详。父亲将不满十岁的堂哥接过来,当作亲生儿子般抚养,让彼得叫他哥哥。 第三次轮到父亲,肉体仿佛还鲜活着,但表情异常恐怖地扭曲。彼得从未见他如此痛苦过,就连祖父去世时也不曾。哥哥大哭了一场后便报名参加了当时军部轰轰烈烈的歌者讨伐队。 大半年后,在军校的彼得接到母亲的电话——哥哥已经牺牲。这次,只有一纸文书。 一道强烈的白光,时间仿佛突然停住,飞行器再不受控制,彼得试图挪动手臂,然而灵肉却好像被剥离开来。爆炸、遥控器,此念甫出,又一道白光,他完全失去了意识。 May 02 别爱我,如果只是寂寞I·相遇 相遇绝非偶然。就像旋转不停的分针时针,无论是追赶还是被超越,终究会在某处重叠,一圈又一圈;就像两个身在异国小镇里的单身男女,无论上帝捉弄人的色子掷出多少点擦肩错过,也总有好事者硬生生将他们扯在一起,以便日后闲暇时好多些谈资。 林冉自认是沉闷而无趣的人,更不喜欢热闹,但她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个嘈杂的聚会上,实在是要拜同宿舍叽喳三八婆的死缠烂打所赐—— “Party?”林冉撇撇嘴,“不感兴趣。有王建陪你不是很好?” “王建?我和他分手了。”王晓莉腻到她身边,“人家现在刚失恋,你就当安慰我一下吧?” 那嗲到不行的语气让林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们俩什么时候要好到这个程度了?况且,晓莉换男朋友的速度绝对有口皆碑,虽然还是没有换衣服快,因为她总能从每个倒霉男人身上榨回来至少三套最流行的装束。 林冉私下揣测着室友的意图,但始终没有将不满和疑问表露出来,毕竟在同个屋檐下还要生活许久,凡事无需太过。一直到聚会上被引见给一个男人时,她才明白室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牵红线,这的确符合晓莉的风格。 平心而论,家岳还算是不错的,虽然与高大帅气无缘,但也不会让人看着生厌。职业学历没得挑剔,生物学的博士,现在大学实验室就职,唯一的缺点是有些啰嗦。然而只这条就让林冉望而生畏,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个多小时什么解剖和细菌,她打心底怀疑实验室的小白鼠们是不是都让他给唠叨死的。 然而这次聚会总算她多少有些收获,一是有餐点供应的中国小吃大朵快颐,二是角落里的一个男人。那男人的长相很平凡,但林冉的兴趣不在这一点,她看到是他的造型:在弥满着的陌生人肆无忌惮的哄笑中,默默地独坐在角落,黑亮的眼眸里写满了一个词,一个王晓莉总是挂在嘴边的词: II·寂寞 寂寞是一个词,一个有人自以为了解却完全不能明白,有人自以为沉沦却根本不曾遇见的词。有些人从来不会将它说出口,有些人却总是把它挂在嘴边,比如王晓莉。 晓莉在S商学院学管理,比林冉晚来H市一年,浑身上下都是林冉所瞧不起的那种文科生的浮躁,但两人这么巧就住在了一处。初到那会儿晓莉动不动就哭,抱怨这个,抱怨那个,林冉寻思她年纪小资历浅,便总是耐着性子安慰,时间长了才知道,这人就这个脾气。可不,如今三年过去,她仍然隔三差五地闹情绪,“真无聊,寂寞死了,”这么嘟嘟囔囔着,随后要么逛街买上一大堆衣服,当然,不是用她自己的钱,要么便换个男朋友。就像一场反反复复永远好不了的感冒,又像精神上的月经。 常说这词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把林冉生出来的人。“自个儿在外面肯定很寂寞的……”每当母亲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在网络电话视频那头絮絮唠叨时,林冉的头就涨得比时常从窗口飞过的诺基亚广告热气球还要大。她曾经试图向母亲解释寂寞的只有胃里的馋虫而已,但终于在多次徒劳无功后彻底放弃。外面可吃的本来就少,偏生林冉嘴馋,又长在民物富饶的江南,平日里想着最多的就是怎么搞些好东西犒劳犒劳可怜的胃。 为着这张馋嘴,她小时候曾想过要嫁个厨子,以为这下味蕾和胃袋就可以得到完全的满足,渐晓人事后才明白,厨子那都是做给别人吃的。同理,建筑师是给别人盖房子,医生医人不自医,设计师为他人做嫁衣裳……所以干那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到多少薪水,才能享受多少别人的服务。 林冉的思绪由厨子开始在世上所有的职业转过一圈后,母亲的谆谆教诲还没有结束:“看见好的男生就留个心思,不要错过机会……”也许在她眼里,女儿就像被关在单身之孤塔上的公主,外面守着名叫寂寞的火龙,而她自己和父亲则是到处张贴悬赏的国王王后,迫不及待着想要召唤出那个能拯救女儿于水深火热的人,那个藏匿在所有女孩儿梦境深处的—— III·白马王子
明朗是林冉的师弟,初、高中都低她一届。他的伯父和林冉母亲在生意上一直都有些来往,不过两人正式见面却是在明朗考上林冉就读的大学那年,而且还是相同的系科。 作为八十年代的第一批出生者,林冉自然是独生子女,家里表哥堂哥,表姐妹堂姐妹都齐全,唯独就是没有弟弟。所以第一次见到明朗,林冉就忍不住逗他,“给我做弟弟吧。”高她一头的男孩居然没有半分羞涩,大方爽快地张口叫道:“冉姐姐。”倒把她弄了个大红脸。 既做了便宜姐姐,多少得有点表示,比如在开学时多一些照顾等等。不过林冉那会儿正忙着置办出国的琐事,人常不在校,只好把他交托给相好的同学。 明朗入学第一天,林冉很晚才拿着刚办好的护照从警察局回来。一进宿舍,室友就瞅着她笑。“你弟真帅。”“是啊,眼睛大大的好可爱。”“就是呀,笑起来很迷人呢。”一片七嘴八舌的暧昧。林冉忙尴尬地辩护:“真的是弟弟,只是弟弟……” 因着同学的玩笑,林冉对明朗曾经有过一段时期的YY幻想,不过最后还是当他弟弟多一些。倒是母亲,常常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直到终于有一天忍不住把话挑明了。“其实明朗也不错,你不考虑一下?” 林冉吓了一大跳,本能地脱口而出,“可是他比我小。” “只小两个星期而已。”母亲显出很开明的样子,随即又把话题岔开,“他收到了你们H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阴魂不散呀。林冉自嘲地笑笑,这个姐姐还真当定了。 四月的风从半掩的窗户吹进来,拨弄着门梁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隔壁房间隐隐传出晓莉和她新男友甜蜜的窃窃私语。不知不觉中,季节的脚步渐渐近了。 IV·春天 春天是恋爱的季节。即便已经进化到一年发情两次一次六个月的人类,也不可避免地在煦煦暖阳和絮絮柳绵中受到最原始的荷尔蒙影响。 林冉的生日在四月,十四号,颇不吉利的数字,却偏偏是周末,又逢上复活节假期。不知道是否荷尔蒙的缘故,晓莉撺掇着一起去东边的T古镇踏青时,林冉虽明知道是上次Party的后续,却也还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礼拜六的早上,家岳开车过来,九二年的二手欧宝,刚洗过,浅绿色的壳闪闪地晃眼。后坐上是晓莉当前的凯子张霆,相当青涩的大男孩被淹没在从头到脚的名牌里。从H市到T镇中间有一段在新修高速,线程颇有些复杂,晓莉自和她那霆哥在后坐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林冉便只好拿着地图在前座看路,家岳则全神贯注地开车。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一路光秃秃的白桦林飞速退后,两百多公里倒也没觉着有多长。 在T市看了看古堡博物馆什么的,就到了午饭时间。家岳本来说要请客,却被林冉拒绝了。晓莉有些不高兴,偷偷笑她傻,林冉却坚决得很,既不会给他机会,便不想欠他什么,哪怕只一顿饭。 下午大家沿着著名的熊之湖绕了一大圈后,在一块大草坪上找了个地方休息。今年春季天气干燥,雪虽化了没多久,地上却一些湿气都没有。草皮还是秋末颜色,黄不溜秋的绿,仿佛一冬天的雪冰冻的只有时间而已。家岳从车尾箱里拿了把吉他,自顾自地弹唱起来,声音沙沙地有些低沉,听得人心里痒痒。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光阴它带走四季的歌里,我轻轻的悠唱……” 青春是什么样子的呢?林冉避开家岳半挑逗的目光,往旁边挪挪,顺势平躺下,闭上眼睛。地很硬有些扎,不像高中时候红楼前的草坪,长长软软,堪比榻榻米。林冉午休时候总会躺在那里读参考书,往往看着看着就不自觉睡着了。偶尔也会做梦,梦见班上的优秀男生,穿着浅色毛衣,轻柔地拥她入怀,温暖得如同覆盖在脸上的阳光。和大多数女孩不同,青春期的林冉并没有固定的暗恋对象,她喜欢那在梦中出现的,走马灯般轮流变换。只可惜流水带走光阴的故事,也带走那些男孩,现在的她挨着枕头就一觉到天亮,或者有梦,也完全不能记得,只反应为早晨的隐隐头痛。 大风,浮尘,暖阳,柳絮,还有家岳悠悠的歌声:“不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旧日狂热的梦,也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依然的笑容……”林冉心中蓦地一动,睁开眼睛,向远处眺望,一样事物映入眼帘。 V·风筝 风筝,两三个,都是最普通的镶拼菱形,像弹跳沙球里蹦跶着的小小孩,孤零零地上下摇摆。顺着线往下,可以看见斜对面湖边另外草坪上几个跃动的人影。 林冉一骨碌跳起来,“我到那边去看看。” 家岳的歌在“笑容”两字上嘎然而止,他连忙也站起来,看看地下正亲昵的那一对,却终于还是没有追上去。晓莉从张霆怀里懒懒地爬出身,冲林冉飞速远去的背影嚷嚷:“喂……”尖细的声音被风一吹,断了线般倏忽消匿。“靠!”她愤愤地骂了一句,尴尬地对家岳笑笑。 林冉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中国人,三男两女,刚才在天上晃荡的风筝现在在他们胳膊上晃荡。其中一个就是林冉在上次Party上注意到的男人,名叫罗子剑,去年秋季刚来,在H市的卫星城E市的T大读电子工程。其他人是他的同学,资历居然还都比林冉老。两对人踏青变成了一大帮子闹哄,晓莉狠狠瞪了林冉几眼,家岳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但林冉装着迟钝,尽管和那些人嘻嘻哈哈地摆弄风筝。结果这趟春游,本不太情愿来的她居然玩得最尽兴。 后来家岳又单独约了林冉几次,不过都吃了闭门羹。她倒不是不喜欢他,只不过在之前的接触中了解到他的真正意图:事业差不多稳定了,年纪也不小了,想找个人成家,而她正好合他心意。这让林冉心里起了个疙瘩,仿佛自己变成了明码标价的衣裳,挂在橱窗里供人挑挑拣拣。晓莉对此颇不以为然,“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么?”她不屑地耸肩。但林冉却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结,虽明知是事实,但仍放不下幻想,希望将来那个人是被她吸引而来,并不单单只是找一个合适的老婆。无聊的虚荣心,却又该死地离不了它。 “比起家岳,我更喜欢子剑一些,虽然现在不能说谁更好,但毕竟子剑是我自己看中的。”林冉望着挂在墙上红绿蓝相间带着长长白条尾的风筝出神。风筝是子剑送的,或者说,是林冉厚着脸皮要的。那次相遇说来挺巧,虽然在F国这种中国人很少,又没处可玩的地方巧遇的概率要大很多,但她仍然愿意将这看做特殊的缘分。倒并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只是YY,毕竟很久都没有可以YY的对象了。 林冉喜欢风筝,高中时写过名为《凤凰风筝》的短篇小说,还有更多相关的诗,其中有一首里面把风筝比作游子,线比作乡情,当时很觉得得意,现在看来却幼稚得可笑,无论是诗,还是风筝,明知道被线牵着,还非要自以为是地向上冲,就像人,明知道山的那一边还是山,仍固执地想要去看看,削尖了脑袋往外面钻,仿佛那里就遍地黄金随便拣。其实呢? VI·早知道 “早知道就不出来,这受那门子的洋罪呢!”杨蕊将醒过鼻涕的纸巾揉作一团,狠狠地砸在字纸篓里。她花粉过敏得厉害,两个桃子眼肿得老高,上下帘被分泌物和药膏粘在一起,只能勉强张开点隙缝。 “是啊,”她老公高飞点头附和,“我们那些同学现在月薪最低都一万。一万,在国内!那生活想怎么着怎么着了!”他狠狠地揉着手里的面团,像要从里面挤出油水来。 林冉笑着不接话,只是将捏好的饺子放进盘里。这两人也是上次踏青认识的,因杨蕊和林冉是老乡,便常邀她过来包饺子。他们比林冉早来两年,正赶上经济最好的日子,那时读电子的人还没现在这么多,所以夫妻俩很快便双双在国企里找到工作,这不,六年下来,房子有了,签证也换了,就准备生个孩子了。不过林冉每次都能听见他们抱怨:“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仿佛洞穴里的回声嗡嗡不绝。其实这样的话在中国人里并不鲜见,据说很多人半夜都会望着天花板后悔:“我究竟为什么出国呀……”只是千金难买早知道,日子还得照过,功照打,书照读,签证也照样在警察局里排队等着。 “叮咚。”门铃响了,子剑和另外一个林冉从来都没有记住过名字的男生拿着擀面杖还有啤酒过来了。五个人便热热闹闹地包饺子,有一句没一句地瞎扯。 “这酒太难喝了,”高飞将杯子里的麦黄色液体一饮而尽,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泡沫,“暑假回去要喝他个痛快!” “当心自己的胃,”杨蕊抢在他前面拿过酒瓶,给子剑斟满,“别我不在,你就没个数。” “你们不一起回去?”林冉奇道。 “请不着假,”杨蕊撇撇嘴,“早知道就不上这种大公司了,小公司薪水又高,假期又长。”她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星期休息,要不,我们去附近哪儿玩玩?” “嗯,不错。”林冉客套地答应。 后来她常常想,如果早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是不是还会答应去这趟旅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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