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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21

    提问和回答的游戏

     ——来自有着最最漂亮眼睛的敏眸:)

    游戏规则是这个样子的:

      A. 被点到的要在自己的blog里写下自己的答案,然后去掉一个你最不喜欢的问题再加上一个你的问题,仍然组成20个问题,传给其他8个人,列出8个需要回答问题的人的名字,还要通知对方——你被点名了,被点名者不得拒绝回答问题。

      B. 这8个人要在自己的blog里注明是从哪里接到的,并且再传给其他8个人,让游戏继续下去,不得回传。被点到名字的人将会得到大家的祝福.

     

      1.最近喜欢听什么音乐(类型或是具体的曲名,或是哪个歌手的)?

         日漫的片尾片头曲。

     

      2.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

        我通常很少会去喜欢一个人,我要喜欢基本上就是一片一喜欢==b

     

      3.应该怎么和初相识的人沟通?

       对他笑,或者引他发笑。

     

      4.最近最郁闷的事?

        国内实在是太热了,我已经水土不服了!

     

      5.最想去哪个地方?为什么?

        回家!现在最想回赫尔辛基的家——555,爸爸妈妈对不起。因为国内实在是太热了==b

     

      6.最近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回来见到了很多同学,终于认识了姑姑,还有和海滨他们一起出去玩:)

     

      7.你觉得现实中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

        我在乎的人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8.最近在看什么书?

        《我们为什么会生病》、《逻辑的引擎》——都是超好看的科普。

      9. 你爱你的工作/学习吗?

       谈不上爱,还能坚持就是了。

       10.你会爱你另一半的缺点吗?

       在我的理解中,缺点就是优点过了头,所以呢,我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回复成优点以后我再爱。

      11.许下自己的兩个愿望

        我在乎的人都幸福。

      ——似乎我就这么一个愿望。==b

       13.如果可以,最想改变的事是什么?

         希望那些拥有强烈自我正义感的人可以变得平和而宽容,不要用自己的正义感是非观去要求别人。

     

      14.会怎样对待你爱的但并非爱你的人?

         让他们爱上我。

     

      15.相信世上存在没有杂质的感情吗?

         首先呢,不明白杂质的定义。其次,感情本身就是复杂啊,脱离人所存在的基础,最简单比如说经济基础,去要求纯粹的感情,那就好比要求空中楼阁,镜花水月般可笑,就算能够拥有,也必然是短暂的。

      

      16.三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

       希望还能保持现在的心境吧。

     

      17.在你心里友情爱情哪个更重要?

         在想出这个问题的人心里爸爸妈妈哪个更重要?Ps,友情也是爱情的一种。

     

      18.重要的日子,最想和谁一起度过?

        所有我爱的人。

     

      19.你想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

         不想。

     

      20.你相信友情爱情么??

         当然

      +1. 最后吃过的东西是什么?

        冰冻葡萄:)

     

    请下面叫到名字的同学,做好准备,一个个来:

    亲爱的姑姑、Nini、海滨、小师弟、Nunu_ping、高洁恒、Jandy 和 天空飘过的蓓蓓

    July 16

    梦江南

    梦江南
     
    大江风,
    吹花少年头。
    夜色醇醇人若旧,
    心事淡淡影入秋。
    春水向东流。
     
    好吧,最近特别喜欢梦江南这个词牌。
    “醇醇人似酒,淡淡影如秋”这两句是昨晚海滨在MSN上说的,我喜欢,就顺手拿来用了:)

    梦江南


    梦江南
     
    云似眉,
    殷殷月低垂。
    李公堤下荷花红,
    金鸡湖上水波黑。
    谁家燕晚归?
     
    July 14

    梦江南

    读夏兄《梦江南》有感
     
    三月三,
    荠菜煮鸡蛋。
    豆蔻菜花染春雨,
    而立秦淮逐江南。
    枫城忆乐天。
     
     

    今夜,和玫瑰有约(外二篇)

    ·今夜,和玫瑰有约

      那是你捎来的讯息吗,片片馨香,遥远而亲近,仿佛一缕淡淡的心绪,从天际袅袅而来。那是你发出的请柬吗,朵朵玫色霞云,清晰又缥缈,仿佛一个捉摸不定的梦境,弥满在醉了的眼底。
      
      就在今晚吗,这个月凉如水的早春之夜。绚烂着饱满的花瓣,如同你最美丽的笑颜,散发出一股温暖,和着清冷的夜色,奏出一支不和谐却很舒心的小曲,舒缓地流淌过寂寥的庭院,静默的玫瑰花丛,冰凉的石栏、石凳、石桌。
      
      要酒吗?当然。得是陈年的女儿红,兑上玫瑰花苞上最晶莹的露水。无须学李白,邀月对影酌,不必仿苏轼,独倾念故人。只要这么静静对坐着,轻轻打开酒坛,自会有一缕醇香悠悠弥漫开来,散落在空气里,仿佛这些年的红尘心事,全部抖落了俗世飞灰,还心灵那最初的宁静与淡泊。
      
      是醉了么?为什么天旋地转呢,满眼弥望去全是花瓣,哦,一片玫瑰的海,红的,绯红的,殷红殷红的,笑着,愉悦着,舒展着,袒露出最原始的胸怀。耳边响起风声,卷动所有,纷飞着,翻转着,蜂涌着,铺天盖地。那是过去的思绪吗,那是沉积的往事吗?说吧,谈吧,决了堤的洪水咆哮而来,卷托起柔嫩的花叶,打个旋,盖下去,又泛上来。唱吧,宣泄吧,尽情挥洒着自我,只有这是开放的,只有这是坦诚的,只有这……是真实的。
      
      风歇了,云复聚来,潮退了,沙又漫开。天边一抹淡玫色的晨曦,映着未褪尽的星光,照亮一地散落的残花。只有一枝,顶着略带寒意的晨风,傲然玉立,问朝露,问旭日,问启明星:今天,可好!
      
      那是一株红玫,小小巧巧,宛若一棵萱草。谁说只有玫瑰是炙热灿烂的呢?谁说只有萱草是恬淡清婉的呢?恬淡背后蕴藏着浓烈的热情,而灿烂过后一切终将归于平静。
      
      萱草一束,其人如玉。
      
      独倚石栏,抿一口残酒,整整衣衫,抖却昨夜微凉的月色。晨风送来一阵玫瑰的清香,淡然悠远。那是你,杳然而去,留下这气息作话别么?杯中的琥珀色轻晃,溢淌,滴落,四溅,圆润地倒映出一个绯色的梦。
      
      真的,只是梦么?散落的记忆悄无声息,只隐约若见:
      
      曾和玫瑰有个约会呢,就在——昨夜。

    ·水边的野百合

      只是一个平常的夏日,平常的下午,我匆匆的脚步,刹那间停住——水边的野百合,静静开在那个山谷。一洼浅水里,奇迹般绽出了那样一片纯纯的洁白。阳光下,我惊喜的朝百合问候;山风里,百合淡淡的冲我点头。
      
      想当然的以为,野百合只是一个美丽而古老的传说,阳光下的绚烂怎么就甘于躲藏在尘世的角落,和着孤单,伴随寂寞,而相信野百合的日子,也早就在十七岁的雨季里飘走。起初那一瞬的惊喜,在心头骤然凝成一个疑惑,我问百合,没有回答,只有风在耳边掠过,轻轻点头。于是,独自相守,一整个午后。
      
      时间仿佛停住,记忆却充斥心头,遗忘了许久的旧梦,潮水般涌向我,那一刻,突然觉得很迷惑。我是谁,做过些什么,又要去做些什么,我问百合,百合问我。
      
      天蓝得让人想哭,云淡得让人感觉无助,风景美丽得让人觉得世俗。仿佛一首尘封的老歌,把旋律还给了我,却把歌词抽走;把过去还给了我,却又让记忆流走。百合的笑容,在含泪的眼眸里慢慢凝重。
      
      你是真实的吗,我忽然怒气冲冲,叶浪的起伏中传来的话语却依旧轻柔——你相信吗?我相信吗?相信吗?信吗?山谷回应着我的怒吼。
      
      如果只是一个忘不了的梦,又何必滞留;如果真是心中的坚持,又怎会如此迷惑?野百合的世界只有用野百合的心情才能感受,而世俗的世俗也注定了野百合远远的驻足。
      
      那一个平常的夏日,平常的下午,我匆匆的脚步,越过山谷。我的身后,水边的野百合,在山风中轻舞。

    ·雪的烟花

      昨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满天纷纷扬扬都是淡淡的细碎的白色。
      
      一直都知道,雪可以是一点一点的,凉凉的,在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的时候就倏忽不见了。却从没有料到过,我的心情也可以像那漫天的飘雪,那样绚烂的绽放着,那样灿烂的飞扬着,那样冰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也从没有料到,我的爱情,我人生里最企盼,最珍贵的,爱情,居然也会像那白雪一样,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就消失不见了。
      
      每年的圣诞都会下雪,不管多冷,都会穿那件红色的呢裙子,都会穿那件你送的红色的呢裙子,以为这样就代表你还在身边。都会站在门口那颗大松树下,摘下帽子,静静的等待,等待一阵风吹过树枝,于是梢上的积雪就会漱漱的扬起,卷在空中,翻飞着凋落。那个时候我就会笑,在像冬天一样透明的眼泪中笑出来,很大声地笑出来,笑着在不断飘落的白色里一次次转身,裙子的大摆旋转起来,就像是最美的花,盛开在心的苔原上。
      
      我知道,你就是那阵风,而那些开放在空中的白色就是你送给我的礼物——雪的烟花,冰冷如雪,寂寞如烟花。
      
      开往2046的列车在经过124,125区都会觉得特别寒冷,需要和另外一个人拥抱才能保持温暖。可是我例外,因为我和那些服务的机器人一样得了迟缓症,在列车行进到炎炎的夏天时,才会感到冷,感到刺骨的寒意潮水般汹涌的从骨子里泛出来。
      
      于是你离去了1000个小时之后,我颤抖着手指,在结满思念的玻璃上一遍遍划你的名字。
      
      窗外,漫天白色的烟花正盛。
      

    情书系列(四篇)

    ·字条里的私语
     
      每年深秋我总要说
      
      Happy Birthday祝福你
      
      把这首歌Just for you
      
      ——这是为你而写的,在我们不再是同学的多年以后,我在异乡的秋日听红叶在风中的私语,你在故乡的小镇是否会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
      
      ***
      
      开始的开始,是一张字条。好好的听着数学课,斜前排的他突然回身扔了一张纸条到我桌上。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细长条子,蓝色的横线扭曲成细碎的波浪,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字,“把你边上的窗户打开。”我一扭头,亮亮的玻璃上面停着一只小小的红蜻蜓。初秋还相当刺眼的阳光,将蜻蜓薄薄的绿色翅膀染成淡淡的金色。原来刚才耳边不停的细小怪声音就是这个家伙想要冲破这透明的壁障,在金色的天空里尽情地自由飞翔。
      
      ***
      
      我打开了窗
      
      你打开了我的心
      
      ***
      
      后来才渐渐的明白,那一刻在我心底纷涌的并不单单只是感动。于是像数字一般规矩的日子里,有一种异样的悸动被一张张字条连接成一缕斑斓的彩带,就像在我窗前随风而舞的长长一串千纸鹤——每一种颜色,都是一个不同的梦境,同样的式样,却都是那青涩的心情。
      
      其实纸条的内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数学作业做完了么?借来对对。”
      
      “李老师今天的发型好奇怪哦。”
      
      “昨天晚上的笑看风云你看了没有?”
      
      “期中考结束了准备到哪里去玩?”
      
      都是草稿纸,或是从写满的作业本上撕下的边角,长条状的,三角的,方的;上面用各种不同的笔写下潦草的字迹,铅笔,圆珠笔,签字水笔。
      
      每一张纸条我都小心翼翼的折好,夹在空白的日记本里。我从来不写日记,字条就是我的日记。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借着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的银色月光,一遍遍反复的默念,看着他熟悉的字,想着他说话的样子。梦里的心酸酸甜甜,脸上的泪凉凉咸咸。
      
      ***
      
      喜欢你的头发 喜欢你的脸颊
      
      喜欢你微笑的时候眼里藏不住的光
      
      ***
      
      他长的很好看,比许多女孩子都要好看。他的头发带着天然的棕,像是深秋落叶下的土地。他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一眨一眨会说话。他脸白白的,鼻子挺挺的,嘴唇红红的。
      
      很多很多时候,我偷偷看他的侧面,但往往一看就入了迷,再也转不开视线。
      
      他发现了,一张纸条传过来:
      
      “看我,在看我,还在看我——再看就把你喝掉!”
      
      我便整个人腾一下热起来,像要化作袅袅的蒸汽。
      
      ***
      
      好想好好爱你
      
      这一句话只能藏成秘密
      
      ***
      
      喜欢《笑看风云》,因为喜欢包文龙和林贞烈,喜欢包文龙和林贞烈那样的爱情。最喜欢那一集里,他俩写了许多许多的纸条,在天台上做成直升飞机抛下去。漫天纷纷扬扬的白色,像春天的飞花,夏日的流萤,秋季的落叶,寒冬的飘雪。
      
      可是我的字条只能继续一张张无奈的夹在日记本里,因为我知道他喜欢着另外一个女孩。
      
      伤过心吗?也许有一点点吧,但更多的是那种藏在角落里隐隐发光的疯狂的执著。不管他怎么样,我只想要喜欢他,深深的喜欢他,偷偷的喜欢他。
      
      我不说,因为我知道他知道。
      
      ***
      
      变幻的世界有多美纯真的年代象流水
      
      你的心你的心是否停留在那一回
      
      ***
      
      高三毕业,我考上了南大,他留在了苏州。
      
      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教室里,看陌生的同学熟悉的传递着纸条。我鼻子一酸,忍不住低声的念他的名字。
      
      那天晚上梦见他,漂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从不给他打电话,却有他所有的地址,新家的,老家的,宿舍的。我给他一封一封的寄信,从来不署名,也不写回邮地址。信纸总是经年的黄,右侧印着一排暗红的枫叶。
      
      我认认真真的写信,认认真真地叠信纸。各种花样的叠法里面,我只喜欢那名叫红叶的样式,手法很是繁复,需要把信纸的一角反反复复的折叠出一道道平行的痕迹。就好像我的心情,在反反复复里面迭起,压平,然后化成相思的红叶,执着的留在枝头,固执想在瑟瑟的秋风里做春天的花朵。
      
      ***
      
      最亲爱的你象是梦中的风景
      
      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
      
      ***
      
      生日的时候收到他寄来的贺卡,和往年一样空白着,里面夹着一张张写满的字条。实在忍不住,坐了三个小时汽车跑到火车站,票都没买随便捡一辆车就跳上去,终于在半夜前回到苏州。我给他打电话,他从宿舍里跑出来,陪着我在以前的高中门口坐了一个晚上。
      
      他拥着我,但我却感不到温暖,他对我很好,但我却感不到爱恋。大家都说他是我男朋友,但是我知道他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不说,因为他知道我知道。
      
      ***
      
      漂亮眼睛
      
      我已走了你还在不在
      
      ***
      
      于是学着一点点忘记。收拾出国行李的时候,狠了狠心,把那本日记压在了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然后独自一个人在异乡开始新的生活。
      
      我以为我可以走出他的影子,然而每一个清冷的长夜里,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仿佛总在结满冰花的窗户上遥遥的望着我。
      
      然后有一天,我上QQ,见到他的头像在不停的闪动。
      
      “想你,”他写道,“总觉得有些话,只能和你说。”
      
      我对着屏幕泪流满面,五年前就想说的话,在那一刻被我不加思索的敲上键盘,按下回车,送了出去。
      
      “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对不起。”
      
      端端正正的字在泪光里面模糊扭曲,但我的嘴角却牵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知道,我终于可以把从前放下。那一天,我终于长大。
      
      ***
      
      很高兴心里的结被解开了
      
      关于幸福我们还是各自去寻找
      
      ***
      
      今年夏天回家,爸爸买了新的房子。妈妈一面念叨着不要的都丢掉别全搬到新家里去,一面收拾我的东西,我则在旁边摆弄那接触不好老是不出声的收音机。
      
      “这是什么?还要不要了?”妈妈拿着一本暗黄色碎花封面的日记本问我。
      
      “啊,那个——不要翻!”
      
      妈妈被我的尖叫吓了一跳,手一抖,无数小纸条从日记里纷纷飞落,凌乱的铺了一地。阳光从和当年的月光一个颜色的窗户外照进来,透在字条上,浅浅的蓝,深深的黑,淡淡的紫,浓浓的灰。
      
      收音机突然出了声,正是我十八岁生日那个晚上,和他坐在高中校门口,一人一个耳塞,反复听着的:
      
      “风在唱着一首歌/谁在轻轻和/隐约的风声/窃窃的私语/红尘中传说……”
     
    ·午夜梦回又见你

      午夜梦回,依稀又见你的容颜。一别经年,往事早已如烟,而我却记在心头,还欠着当年许给你的承诺。披衣坐起,在这如水的月色下,摊开粉色的信笺,提起笔,却高悬在空中,始终落不下去。纸上,一片空白。
      
      明明有许多话要说,然而终究无从开口。记忆里那些闪亮的华珠美钻零零落落散了一地,却苦于寻觅多年仍找不到一根细线将它们一一穿起,做一条灿烂夺目的项链,挂在你优美颀长的颈脖之上。而今我们竟是天涯各一方的了,我是不是该拿这沉淀了的回忆串起这些珠玑呈于你呢?而那又会是什么样的?一首诗,一支歌,还是一片散文?我,不知道。
      
      平心而论,我对诗是不大在行的。虽说极为赞慕古人那精短凝练,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的美景,但欣赏归欣赏,一旦自己写来,便总是被那些个平仄韵脚束缚了心神,刚刚还鲜活在脑海里的情感,一到纸上便全然没了神韵,干瘪的只剩个摇摇欲坠的架子。我想,那该是因为我天生散漫而任性罢,注定不能为格式所累。而你,同样一个随性不拘的人儿,你的诗却如此工整空灵,想来你心底该是有个坚持着的信念吧,不然怎么那些韵脚非但没有拘泥住你,反而给你一片更广阔的天空呢?
      
      其实,诗也罢,散文也罢,都像了我们的友谊:和诗一样没有太近的距离,却平添一份悠远的牵绊;和散文一样没有俗世的定式,只留一份淡泊的超然。
      
      我捻着笔,看窗前雨打合欢。圆润的水珠儿,在叶缘轻盈的跳跃着,溅在地上,钻入土中,再也寻不着踪影。就像那些逝去的美丽时光,如此之急,还来不及看清它们的模样,就已经倏忽而去,再也回不来了。
      
      我住的这里绿化是极好的,窗前正对着就是一大片的花床。多年来,我总想寻枝花来比你,可是始终找不到妥帖的。原以为你是一枝牡丹,但那只是艳丽而多刺的,忽略了你内心深处那一款温柔多情,又以为你是一株牡丹,但那虽贵为花魁,却全然没有戴妃那样艳而不妖,平易近人的和美,只是武则天那种居高临下的霸气。我不愿拿荷花与你相提并论,用故作的清高来掩饰内心抑郁不得志的莲,怎及得上你在这尘世间的如鱼得水?我亦不愿用红杏来形容你,那畏缩的只敢探出墙头稍看春色的行径,怎及得上你敢于阳光争辉的自信和大气呢?
      
      你不是李后主笔下满腔郁恨凝聚成的虞美人,也不是戴舒望雨巷里面那一束结着忧怨的丁香;你不是康乃馨,那太平民化,也不是野雏菊,那太消极避世;你不是百合,那太清高,更不是蔷薇,那太媚俗;你不像梅,那太冷,也不像石榴,那过热。哦,你呵,镜花缘里的百花仙子竟没一个比得上你,灵虚境内的奇葩仙草也没一个及得上你么?我恍然大悟,那些只不过是单薄如纸的灰色剪影,而你却是那样血肉丰满,活灵活现的站在我面前。
      
      雨,渐渐停了。清爽的凉风从半掩的窗户外透进来,顽皮地掀我书桌上空白的信笺。而那穿云而出,月白色的一弯芽儿,也就那样隔着窗棱,斜着眼睛,冷冷的笑我。
      
      半个月亮爬上来……哦,你是极爱唱歌的,嗓子好,人又活泼。还记得你那首《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一曲未毕,震惊四座。那是唱你自己么?不全然。你有黛玉的纤美细腻,又有宝钗的温柔大体,你还多了熙凤的精明干练,妙玉的超然出尘。你是古人笔下流淌出的人尖儿,你是乐曲里飞出的精灵儿。其实我真的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心情,我为你的灵气所逼,为你的才气所抑,我真是惭愧的很呐,在那一种微妙的心理作用下,我不敢与你走的太近,也并没有真正和你推心置腹,坦诚相对。
      
      流年似水,而今午夜梦回,想起你的时候,心头依然浮起微微一丝酸涩的妒意。你,不会在意,不会生气罢?我曾想过如果时光倒流,让我们回到那豆蔻一般的少年,我也许会了了我那个心愿。可是终究不能。抑或是上天特意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只是远远的看着。空间的距离来带完美的想象,只要那份默契不为时空所阻隔就好。我,知足。
      
      然而贴近的接触终究还是有的。很记得你赌气时的狠劲,嘴一噘,头一昂,腰一扭,娉娉婷婷而去,很记得你笑时的爽朗,人未进门笑先闻。记得你打牌,唱歌,瞪眼睛,记得你填词,做诗,看星星。有时候,我真想和你互换一下,我来做双鱼座的弱女子,你去当牡羊座的辣妹子,但终归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你的体内还流淌着双鱼的那份唯美浪漫的纯真。
      
      很记得你贴着我,手挽在我臂弯里,轻言曼语,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很记得你我长廊谈心,你略带忧郁的表情,记得你为人的真诚,记得你唱歌的动听,也记得你处世的随心。离别那一夜你悠悠的长歌还回响在我的耳际——而今,我们竟已天各一方,多年未聚。这么快,这么快,这一切,都只是我梦里的依稀,纸上的回忆了么?
      
      晨星低问我无语。
      
      清风婆娑着合欢的树影,印上我的窗,满头那些粉色的羽扇在晨曦里静默着。合欢合欢,只有合了才能欢么?我问合欢,合欢不言。我不信,思念与相聚,终究不可得兼么?如果非要我选,也许我会要思念。就像这午夜梦回里,点一盏馨香,回思你我昔日的容颜。
      
      午夜梦回又见你。仅以此文献给天那边的婷婷,完了我那拖欠多年的承诺。

    ·To My Dear S

    亲爱的S,
      好久不见,最近,好么?希望这封古怪的信不会为你紧张而有序的生活带来任何麻烦,因为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或者想表达什么,只是单纯地寻找一只耳朵,而那个在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我所不认识的聆听者,恰好就是你——承诺过的不是么?“有什么要说的吗,我在这儿。”那么,就开始吧,让我向你,不加节制地、贪婪地,索取。
      首先要告诉你的,是一种心情,一种已经遗忘很久,甚至曾经自以为将被永远失落掉的心情。请原谅我的笨拙,无法用恰当的词来准确描述,反而选择了莫名其妙的比喻句:像被拴在一根长链的尽头做钟摆运动,像被塞进麻袋甩来甩去,像抱着舢板独自漂浮在汪洋上,像在漆黑的夜森林里被梦魇追逐。
      以前觉得自己像个空心的榛子,现在夏天到了,我开始变作才成熟的菱角,壳还是一般坚硬,内里却柔软脆弱,咬一口便迸出甘甜略带涩味的汁液。
      这是我。那么你呢,你又像什么果蔬?唔,恍惚中似乎记得你喜欢桑椹,却也符合你紫色的高贵和神秘呢。第一次吃桑椹的时候只有九岁,家门口河边的树林里,野生的。树是什么样子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些园园的细小突出的紫色,酸,甜,然后牙齿变黑了,还有手指头,深深浅浅的墨蓝。于是便到河里去洗,水是清爽的凉,浅底鹅卵石间细碎的杂流温柔地抚摸脚底,痒痒的,仿佛想象中你的微笑。不知道在你的家门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一条河流,而你对于水,是不是也有着莫名的亲近感,渴望着被晶莹剔透的液体拥抱、环绕。
      那条河最后是被填没了的。水泥路、工厂、商业街、住宅区,接连不断在蓝色的天幕上凸现僵硬的灰色线条,直到最后,一切都被笼罩在迷蒙里。我常常想,那河里的龙神哪里去了呢?是不是化作了人,孤寂地在这广袤世间游荡?我也曾痴痴地奢望着,在透明的神隐中,你对着我浅浅微笑,因为你,只有你,才是那么温柔而锐利的。
      瞧,说着说着便又走了题,我的世界充满隐喻,永远无法直接表达所思所想,哪怕只是极其简单的一句话,哪怕只有两个字。我总是需要借助别的东西,天气、歌词、故事以及任何手边可以拉来的东西。用羞涩作掩护,实情却只因不能坦然面对现实,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我总是很理智,而偏偏这个,是不能用理智解决的。是不能用曲线分析,模型构建来推测的。我计算不出成功的概率,我甚至连样本空间都无法定义。
      那么,现在就是那个改变的时刻么?不说看到蓝色的天空便会想起你的眼睛;不说能够在白桦树枝绿叶的光影中念出你的名字;不说会把蒲公英贴在胸口然后吹往你所在的方向;不说会把你给我的信仔细叠好收起,压在枕头底下,只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
      对不起,我终于还是……说不出口呢。
      有时不由自主地会想,或者反复回忆你我所经历的一切,便能安抚异动的心思,将无谓的抑郁和低靡压制下去——然而不能,完全不存在能够依附的载体。我说想认识你,于是我们相识;我说做朋友吧,于是便成了好朋友;我说想了解你,于是彼此便多了些了解——然而为什么我还不满意?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幸运的心想事成终于在灵魂深处悄悄种下不安的籽粒。必须忏悔,我要的太多,那些你或者给不起。是该时候面对事实了,我所看到的,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如此足矣。
      那么,就此搁笔吧。开闸的水,无底的洞,这些并不是我的风格。想让你知道的,其实你早就知道,而我,其实也知道你知道。请容忍我小小的任性,在这个风挑逗橘色纸灯笼的仲夏夜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祝,
    好!
    你永远的,
    D
     
    ·To My Dear Z
     

      亲爱的Z:
      
      展信好!
      
      会写这封信是因为昨夜在梦中又见到你,依旧一身蓝色条纹运动衫,微有凌乱的短发,细长明亮的眼睛,瞅着我淡淡的笑,右嘴角边一个浅浅的酒窝。香樟摇摆着叶子在头顶结出稀疏的网,柔和的阳光穿越它投影下来,与茂密的矮冬青林一起,将你的身形隐于灰绿镶拼的漫漫背景中。
      
      去不去看电影,你说。
      
      这算是约会吗,我说。
      
      那么,就当是我约你好了,你说。
      
      风呼呼响,泛起一波波叶浪,卷来似有非有的馨香。无比熟悉的背影在眼前跳动,依旧活泼,仿佛岁月不曾流逝,仍旧是花季雨季里的少男少女,做那样一个似是而非的约定。
      
      然后……
      
      然后便醒了,发觉窗帘没拉严,一线银华流到黑色的瓷砖地板上,化作一洼如镜的深潭。
      
      望着自己的倒影——终究只是一场梦,年月毕竟溜走,不再是心无旁杂可以一觉到天亮的小丫头,终究也被迫着学会了思念,在午夜梦回的清冷里,辗转反侧。
      
      过去种种我并不想多说,那些拓在我心里的画片,想必也多少残留于你的脑海,也被很多其他的记着,比如家门口的那条小河,校园西北角那棵古老的银杏,双塔山下的草坪,六十四弄堂口的小吃摊,还有元月十五日的月光,尽管那时盛放的烟花终于再不能重来。
      
      真没有什么可说,这样的故事里,总会有一个英俊潇洒偏偏在某些事情上迟钝的男孩,一个敏感羞涩把所有心事暗藏的女孩,在好些多且滥的桥段细节之后,以黯然伤神的遗憾收尾。是的,这样的故事总是被很多人喜欢,浪漫的伤感的美,好过柴米油盐中琐碎无聊的纷争。然而所有女主角们,正如我,却都期盼庸俗平凡的结局,就算生计带走了激情,磨粗了细腻,仍然无怨无悔,因为至少这,还是幸福的,在世人眼中幸福的,而我,不过也是个凡人。
      
      那么,在结尾之后的故事呢,我突然悲哀地发现,这也没有任何诉说的价值。如果非要讲述,也许可以归结为以下流程:当N从A到F时,在地点X,遇见男孩N,约会,分手,再无音讯。就像一台坏掉的黑白电视机,定格在新闻台上,即使偶尔有些新鲜事,也会在两个小时甚至更短的时间内开始循环播放。又像一个空心的榛子,在坚果口袋里毫无意义的滚来滚去,徒有一身坚硬的壳。
      
      不,请别误会,这一切,与你无关。我怎么可能愚蠢到拿他们同你相比,更不奢望在任何地方看到你的影子。你只有一个,无论是广袤的世界上还是我心里,就这么完完全全的一个,不具有任何比拟性,不可被代替。要知道,我从来没有恨过,虽然无法做到伪装虔诚的微笑赞美感激你我的相遇,却也不会埋怨。也许,一切都是宿命,是劫难,早就刻印在了命盘之上,只有承受,经历,感悟,然后忘却。虽然最后的一步,我总是有丁点儿欠缺。
      
      这样看来,我是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了,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那这样的一封信又是为了什么呢?啰嗦、胡言乱语,除了开头的梦境以外就只剩下骄揉杂乱的文字组合。究竟想要什么呢?我突然恼怒起来。
      
      没有人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再次踏入时,原本的就已经改变,所以我选择停留其中。殊不知,只要时间在走,就有改变,就有前进,再不是那条河,再不是那两岸的风景,再不是那个你,再不是那个我。
      
      天哪,我在说什么?我一定是烧坏脑子了,或是在梦呓。不,绝不是发烧,因为发烧的人至少还有火一般的激情,也绝不是梦呓,因为做梦的人至少还有专一的目标,而我清醒着,冷静着,徒劳地,想抓住淙淙的水流。不明白自己的心,就像当年你不明白我的。
      
      那么就此打住罢。除了诉说思念以外,我总还可以用它来表达信的其它功能,比如关心,比如祝福。虽然明知道你最不欠缺的就是这两样,不过我想,你总能腾出个地方来摆放它吧。不需要很多,一点点足以。不需要回信,因为收到信的那个我,也已不是写信的这个我。
      
      祝好!
      
      你最真诚的D
      敬上

    D·N同居日记

    我从没想过会去和一个女孩同居,不是一个屋檐下的两间房,而是同一个狭窄空间内的两张床。也许在国内这很正常,但在独居近六年后,如此的生活多少有些难以想象。—— D as Didlit

    It's the center, it's cheap, it's unbelievablely calm and I'll be living with you! This is PERFECT!(市中心,便宜,难以置信的安静,而且是和你住在一起!这真是太完美了!) —— N as Nina

    7月2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超级兴奋  

    D:担心转舒心

     

      今天是合同开始的第一天,上午先随便整理了下东西,打了若干电话。

      天气很好,因为想到要做清洁,所以出门时候穿了黑色T恤和短裙,还有防水的黑色运动鞋。没有把头发扎起来很失策,但死活都找不到皮筋在哪里,屋子里一团乱七八糟的。

      打电话给N,她说她会带一切清洁剂的,D说,那好,我就带吸尘器吧。于是拿了拖着?提着?拉着?拽着?吸尘器出了门。

      黑色的长管子在前胸的左手里弯曲着,白色圆面包似的机身在右臂下端摇晃,配上之前的装束,感觉像是爆笑卡通片里跑出来的秀逗人物。

      那是D有生以来回头率最高的一天,毫不夸张的百分之百。步行—公交—地铁—步行,一路上所有投射来的目光,无论是好奇或者惊讶,都在五秒以上——没别的想法,要是吸尘器像轿车那样能开就好了——就算最后弄到灰头土脸,D也很想钻进吸尘器里去……

      总算到了门口,N还没来。房子就在火车站旁边,一条小街的尽头。朝南是车站大广场,北边则毗邻Kaisaniemi公园。说是公园实际上只是几条石子路把大草坪划分成不规则的封闭图案,然后在周边零零落落种上些树。现在是夏日,天气又好,草坪上堆满了人肉烧烤,满眼白花花一片,几乎看不见绿色。

      等着无聊,于是给T写短消息,写到一半N就来了,拿钥匙开门进去,才发现原以为是普通公寓,里头居然别有洞天。四栋楼房围成正方,中间是小小的庭院,绿草坪、花坛,还有可供孩童戏耍的沙地、滑梯、秋千。闹市喧嚣被远隔在墙外,安静的让人难以置信。

      房子比想象中的小,只有一室,但有一个相当舒适的阳台,正对着Radission SAS Hotel。屋子很脏,看来是非刷一遍墙不可了。

      去麦当劳买了午饭,然后拿回屋子,D还在犹豫,N却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吃了。于是赶紧笑着也坐下来,一边啃汉堡一边聊天。笑语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风从敞开的门窗灌进来,那种感觉,很奇怪。突然一下子觉得,和以往只被称作宿舍毫不留恋的屋子相比,也许会对这里产生感情。

      吃饱了,屋子实在是脏得可以,但N实在是个很系统的人。“嘿,我有一套处理这种东西的方法哦!”她总是这么说着,然后从百宝箱一样的背包里拿出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来。对此一知半解的D只有乖乖地听指挥。不过碰到水管和电器之类的事情,指挥权便落到D手里了。

      说起来,曾经住在这里的,真的是女人么?黑色的、黄色的、灰色的物品,在狠命刷洗后呈现本来面目——都是雪白的!真很难相信有什么人能放人屋子脏成这样。

      分工合作,一个收拾厨房,一个将所有的内板、抽屉拿去卫生间冲洗。一开始听着N的Ipod Nano,电池没电后,各自唱着母语的歌。很奇怪的和谐。N有时候会问,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什么的,但她自己却不停下来。被这样关心着,是很舒服的,所以,也并没有感觉到疲劳。

      就这样一直忙到十点,虽然只收拾了一半不到,但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地方,真是相当有成就感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突然觉得,或许将来的生活,将会是相当值得期待的。嗯。

    7月3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啊啊啊啊啊!我好开心好开心!好累好饿走不动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开心!

    D:这道口子是在哪里划伤的呢?为什么胳膊上会青出来一块儿?累不累?饿不饿?唔,好脏……

      今天下午继续去房子里做清洁。因为D下班比N早,所以一个人先过去了。

      二十多平米的房间内空空荡荡,地板上零散乱放着各种清洁剂和工具。温暖的太阳从没有丝毫遮掩的落地长窗外照进来,融化在蛋黄色的方木桌上。门大敞着,沁凉的风大大方方转进来,轻轻拂起D紧贴着面颊的黑发,好惬意。真有家的感觉。

      要擦的东西很多,许多都在两米高处,搬着桌子跳上跳下的时候,突然就羡慕起N来,要是自己也有那一米多长的腿多好啊。

      累了就跑到阳台上去看风景。天很高,粉粉的蓝,点缀着仿佛纱丽似轻薄的云。恰有一架喷气式飞机路过,在身后划出五道细线,溶解消弭在淡而深远的粉蓝里。虽然只有下午五时,太阳还高高挂着,月亮却已然升至中天,标准的半圆,略显出透明的苍白,在对面楼房顶上对着D微笑,几乎和周边的云层融为一体。不知从哪里传来连绵的嗡嗡声,或者城市的喧嚣或者虫鸣,但无人的庭院内却格外静谧。一只海鸥飞来停在D手边,嘎嘎地叫,然后就听见N拿钥匙开门的声音。

      N带着收音机、墙粉、刷子还有一个朋友M。她穿着颜色艳丽的衬衣和牛仔中裤,头发散开披在肩膀上,真是好漂亮的样子。

    D:好漂亮……

    N:啊,穿着这样可没法干活……(开始脱衣服)

    D:……(看看光秃秃的窗户,再看看N)你是否应该去卫生间?

    N:没事的。(已经全部换完了)我们开始干活吧。

    M:我只是来露个脸,回家了哦。

    D、N:再见。

      于是干活。已经不感到脏了,但对于从灰色之下解放出来的雪白还是相当感慨的。N开了音乐,鼓点很棒,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高声唱着,D用抹布替她打拍子。

      大约五个小时后,一切总算全部收拾停当了。最后的工作是去地下储藏室看看有什么需要扔掉的,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俩人在一堆杂物中翻出一盏落地台灯来。

    D:这盏灯不错。

    N:……我已经有一个差不多的了。(摆弄灯)

    D:(用手摸摸)白色的,很配屋里的颜色,我们拿上去吧。

    N:……(继续摆弄灯)

    D:有些脏而已……

    N:……(继续摆弄灯)

    D:擦干净了就可以用了……

    N:好!就这么决定了!我们拿上去。(用力把灯拿起来)

    D:小心……

      哐当!灯杆在N的拉扯下从中间断开了。

    N:……

    D:……

    D、N:来的容易去的快。

      收拾完了地下室后,回到房间内。

    N:累死了,动不动了,回家吧!(开始换衣服)

    D:……(看看光秃秃的窗户,看看N)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去里面换。

    N:(抬头很惊讶地)你觉得不舒服么?

    D:……(无奈地指指窗户)

    N:(摆手)Come on,无所谓的,只是身体而已。

    D:……(极度无语)

      今天真是挺累的,不过回家的路上,心情还是很好的。照例在分别的时候和N拥抱,D觉得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被N触摸了。无论如何,应该会越来越好的。

      明天开始刷墙,恐怕会更加有趣的。

    7月4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我刷我刷我刷刷刷

    D:这样真的可以么?

      今天刷墙。照例早去了两个钟头,先把卫生间的墙壁上半部分刷完,然后开始洗油烟机的滤网,那是D有史以来见过最脏的东西,油腻蒙在上面,长出灰色的长毛,几乎可以织地毯了。用刷子刷了好半天,总算稍微干净了些。只是因为是金属质地,不知道怎么就把小手指划破了,很长一道口子,不深,但当时感觉刺痛,只见哗哗的血出来,倒是吓了一跳。

      事情处理完毕,突然觉得饿,于是去超市买吃食。头一次觉得市中心真是好,商店只要几步路,什么都在身边,太方便了。买了饼干还有蛋糕回去,刚才吃了一块,就听见M在楼下按门铃。她是来帮忙刷墙了。于是和她先用塑料膜铺了地板,等N回来后,又盖上了所有的家具。

      M也是很活泼的人,似乎是个拉拉?因为D听见她说爱一个女孩子。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她很舒服的感觉。

      刷墙其实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和涂指甲油差不多,尽量做到均匀。因为没有工作服,只好每人拿了一个10L的垃圾袋,剪开3个口,套在身上,很滑稽的样子。只是因为塑料袋不透气,热得和蒸桑拿差不多,而且实际上最后每人的头发手臂和小腿处都多少沾上了白花花的墙粉。N带了DC,拍了几张照片用以留念。

      整个过程中,N是显然的领导者,计划并命令了所有的事情,当然自己也做了很多。她和M一直在谈关于爱情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关于信仰的好多东西,很深刻的样子。因为涉及D所不知的隐私,所以她只安静地在一旁听,但也觉得学到了不少东西。一直都很佩服N的勇气,不卑不亢的待人,勇敢地面对自己所有决定和后果,下定决心要向N学习,每天对着镜子说一遍:“Fuck off,I can do it!”

      三个人之前谁也没有刷过墙,但最后出来的效果居然相当不错,似乎多少有些不均匀,但不仔细看也瞧不出来。虽然最后因为涂料不够而没有能够全完成,但看着干净的墙壁还是极有成就感的。

      明天刷第二层,身体上应该是好累的,但最近的精神似乎相当好的样子。手指还在疼,今天就到这里吧。

    7月5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啊啊啊,我们做完了!这太好了!恭喜啊恭喜啊,我们干得真漂亮!

    D:……呃,真的这么就算完了?

      今天把第二层墙壁也刷完了,刷墙的时候N和M照例谈心,内容不外乎男人女人。D突然发现,尽管文化上有着好多不同,在心情上,许多事情都是相通的。

      整理好后的房间亮亮的,原本以为是白色的涂料现出一点淡黄色,阳光照耀下,很温暖。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无法形容,但全身每个细胞都体会到舒心,就像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爱人,看他对你含情脉脉的微笑。

      D浑身上下都是漆,N和M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大家还是隔着塑料袋拥抱,还合影留念。N真是个天生的模特儿,给她照相时,D的心和手都在情不自禁地为那样性感的微笑颤抖。

      分别的时候照例拥抱。N说着自己为拥抱而生的,然后便靠过来伸开双臂。D照例犹豫片刻,然后僵硬地迎上去。

      橘色的云彩,粉色的晚霞,市中心的街头,N热情的笑颜——世界真美好。

    7月6日  晴

    心情指数:

    N:啊啊啊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D:……好像有点儿不舒服。

      昨天刷好的墙已经完全干透了。干净漂亮,而且涂层均匀。N站在屋子中间赞美了半天。

      今天刷了阳台,擦了窗户。其间N在阳台上俯身擦外玻璃时候,叫D抱着她。N的腰肢很柔软,抱起来很舒服的感觉。

      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却做了很久,而且意想不到的累人。N呈大字型摊倒在地板上,D坐在桌子上摇晃着双腿发呆。

      说起一些事情,其中有P。P是N的EX-BF,现在离开了芬兰。N曾经很爱他,现在也是,虽然两人无法在一起。她说会给他写信。

      D挠着头问,“你怎么定义爱?”

      N瞪大眼睛,“爱不能被定义,只能感觉。”

      D摇摇头,“爱就是付出的心血吧,越是付出,就越爱,越爱,就越是付出。比如像这个房子。”

      有那么一阵静寂。两人同时看着天花板,没有一句话。

      D想起T,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于是结束工作,于是安排明天的行程,于是在火车站分手,照例拥抱告别。

      回家路上,从地铁灰蒙蒙的玻璃窗望出去,在地平线上绕圈的太阳呈现出流油咸蛋黄似的橘色。没有搭公交,D慢慢沿着树荫下的小路逛回去。对面迎上来一位长者,拦着D说话,也不知算不算搭讪。以为他喝醉了,但却没有闻到半点酒精的气息。从全球变暖说到迈阿密附近的小岛,D发觉自己果然是语言白痴,这么多年了,还是懂听不懂说。也罢,笑笑,点点头,做个好听众,或许那长者也只是寂寞,想找人闲聊而已。

      晚了半个钟头回家,有点儿累了,明天基本上便是最后的收尾工作了,加油。

    7月7日 晴

    心情指数:

    N:O~U~C~H!!!

    D:……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今天去邮局修改了地址,然后去开网络账户。Welho真是好公司,免开户费,送一个价值70欧元的modem,头两个月还免费上网。真是赚到了。

      去新的屋子洗浴室和地板。D在厨房安装油烟机滤网的时候,突然听见N在浴室骂人,连忙赶去一看,这个天才居然把浴室的淋浴莲蓬从中间折断了——这已经是N在整顿屋子中搞坏的第四件物品,D考虑授予她终结者的称号。浴室快要洗完的时候,又听见一声惨叫。这次N终结的是她自己的手指——两公分长的伤口,很深,鲜血哗哗地流。N蛮不在乎的样子,但D赶紧给她止了血,然后把她赶回家了。

      一个人刷地板。跪着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差点儿晕到。擦的时候脑子里昏昏沉沉地想了些什么,但结束后只有一个感觉,累。狠狠刷了一遍,洗了一遍,拖了三遍……总算干净了,虽然实际上,地板基本上是整个屋子里最不黑的部分。

      坚持……坚持……除了这个,现在已经没别的想法了。

    7月8日  天气忘记了,不过最近没有下过雨

    心情指数:

    N:我怎么有这么多东西呀!!!!!

    D:要男人做什么,除了生孩子本姑娘什么都可以自己做!

      一觉睡到中午,然后就起来去新房子里装灯。那是一项浩瀚的工程,不过在手持各种器械45度仰头将近两个半钟头后,终于把两盏顶灯都搞定了。之后心情好的不得了,因为基本上所有人不是说“D,去找个人帮忙吧?”就是断言不能独自完成。

      然后就不想回去,装上电脑下片子,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望着落地长窗外长方形的蓝天一点点由斑斑驳驳的白变成深深浅浅的灰。

      屋子很空,心里却很满,这种感觉,就叫做家。

      最后一宿没睡,不过精神倒还是相当不错的。

    7月9日  晴

    心情指数:

    N:我怎么有这么多东西呀!

    D:有时候男人还是越多越好的。

      搬家!好多东西。幸好有朋友来帮忙,D叫了三个中国男生,N那边只有一个印俄混血儿,不过似乎他一个人做了最多的事情。

      搬完家N累得直接倒下,D勉强在被塑料兜占满的桌子上整理出放胳膊和脑袋的空间,以肘枕首休息。天气很热,汗流浃背,风很大,暖暖的,蛋黄色印花窗帘像旗帜般哗哗地响。周围噪音很重,但不知为何,心中就是宁静。在这北地很少有的夏日的感觉。

      稍微收拾了下东西就已经相当晚了。把箱子拖去储藏室后,两人在院子里秋千上坐下。

      N说起曾经的恋人P。说给他写信,说希望他过得好,说虽然分开了还是很想念他,想同他分享所感受到的一切。

      所谓深深的思念,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D不由疑惑。

      别去尝试,那绝对是让人迟缓的毒药,尽管N这样告诫,D仍然衷心地期望,在不久的将来,有那么一个人,能够教给她,什么才叫做牵肠挂肚。

      D将身体平躺下来,随着秋千来回摆动,N的话语在耳边飘呀飘。海鸥在高高的梯子上嘎嘎地叫。(——又押韵了。)

      天黑下去,风开始冷了。

      新的家,新的生活,也许,还有新的感情?谁知道呢?

      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慢慢走进长廊的阴影里去。

    7月10日  老天爷,请多少下点雨吧

    心情指数:

    N:P给我回信了,他给我回信了,给我回信了,真的回信了!他还给我发了个手机短信!

    D:………………………………………………………………好舒服呀…………………………不想动………………………………

      一个字,累。

      因为东西还是没有整理完,D的书桌上堆满了N的书和其他东西。幸好桌边就是床,所以只好靠在床上,抱着垫子工作上网。气温大约二十几度,不高,但觉得热,阳光和风填满屋内的每一处空间。外头饭店在装修,钻头嗡嗡直响,但没觉得吵,仍旧舒服,心中仍旧相当静谧。这感觉让D想起在国内的家,温馨的,充满爱和期待的,能够随时随地依靠的港湾。

      灶上堆满了东西,不能做饭,不过也没有心力去做。收拾好能够收拾的东西,买了必须品,然后就回家,一边看N收拾东西,和她聊天,一边上网给T发短信。

      大约九点多的时候,N的老板送来了一个新的柜子——总算有地方放她那些东西了,明后天的话,就能全部整理完了吧,D如此期望着,因为屋子里实在是太!乱!了!幸好有个阳台,N把暂时还没有精力处理的东西都堆在了上面。

      十点多的时候,N收到P的短信,P回复了她的信,同时还发短信告诉她他在等她的短信。N像个孩子似的倒在垫子上大声地笑。“让他等着吧,我不会马上回复他的,”,这样说着,N咧开嘴冲进浴室。

      爱情……D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略微有些不屑,但D仍然衷心地希望着,某一天,能够有个人,让她也疯狂一次。

      另,D终于习惯N赤身裸体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景象了……

    7月11日  照旧晴天

    心情指数:

    N:啊啊啊啊,我要去健身!

    D:……猫的脚借来用用。

      很忙的一天,工作很多。

      但还是忙里偷闲地和老哥把所有关于T的事情整理了一遍,同时也将所有还未unpack的东西挂好了。直到现在感觉还是很奇怪,果然感情这种事情是无法完全用逻辑分析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N吻别了D,晚上回家的时候,也给了她温柔的拥抱。有时候她还会揉揉D的头发——D在慢慢习惯身体接触中……

      今天还没有过完,晚上夜谈会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可能又听N和P的爱情故事吧,笑。

    7月12日 晴

    心情指数:

    N:电脑坏了啊!

    D:装不上去的洗衣机水管和浴室莲蓬头,好吃的豌豆,莫名其妙的人——现在没有心情写日记。

    7月13日  照例晴天

    心情指数:

    N:Sex and City……啊啊啊啊啊啊!我们再看一集吧,好不好,再看一集?

    D: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今天N叫物业管理来瞧瞧洗衣机和淋浴设备。D在屋子里等着。说半个小时内来的,结果一个半小时后才到。那是一个胖胖的男人,四十多岁年纪,腆着啤酒肚。他先上来检查了一遍,然后说下去拿工具。这下又是半个小时后,工具是拿上来了,但是,没有一件能够派上用场。男人在浴室内折腾了十几分钟,上下了两趟楼,又再折腾了二十几分钟,说,不行,他必须再找个帮手。于是三个钟头后,又来了一个男人。这次两个男人在浴室折腾了十分钟后告诉D,水管总算不漏水了。D当时就奇怪了,水管什么时候漏过啊?后来才知道他们把洗衣机的管子拆了下来,再装上的时候就漏了。接下来,男人们问D屋子里有没有男人?D摇头之后,两个男人就开始摇晃洗衣机,向D显示那个东西站不平,接下来又是好几分钟的折腾,最后男人们向D致意,说是完全完成了。莫明其妙的D目送他们离开后,耸耸肩,去浴室将卡在洗衣机底下的淋浴水管抽出来,只听咣当一声,原来站的稳稳的洗衣机真正变成了三脚猫。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啊!D几乎仰天长啸。

      N回来把这事情说给她听,俩人笑了好久。将一些不要的东西和家具拿到地下室里去以后,D和N就窝在D的小床上,相互靠着看《Sex and the city》,N大声地笑,D却多少总是对这样的西方文化还有着抵触情绪。女人真的可以像男人那样完全自由地享受性么?摇头,实在是不懂。D看了三集之后就催着N去收拾东西。

      因为N要去希腊旅行,所以买了新衣服,同时也将刚刚整理好的衣服重新拖出来一件件试穿。于是D就一边吃宵夜,一边看免费的时装秀。啊啊啊啊,和模特儿女友同住真好!

      最后N试穿鞋子的时候把D叫出来。嘿嘿,我需要一个标尺,她走到镜子前,然后一把将D揽进怀里。镜子里的D,连N的肩膀都不到。N把下巴亲昵地放在D的头顶上——啊,如果能有个这么高的男朋友就好了,D不禁这样想,被如此拥抱的感觉真好~

     

     PS,Cher2同学相当靠得住。

    7月14日  总算下了场雷阵雨

    心情指数:

    N:啊!希腊!我来啦!

    D:这么大个屋子就我一个的了

      对于N来说,今天是完美的开始。一上午都在哼歌,她盼望已久的希腊旅行终于到了。她叮嘱D好好照看屋子,扑上去狠狠亲了她一口之后,快快乐乐地出了门。

      对于D来说,今天是普通的一天。呆呆望着N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无奈地抚摸着脸颊——终究还是不能习惯——D决定回老房子一趟,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出来。

      门口的蔷薇丛终于长到完全盖没了小径。曾经的室友黑妹在门口抽着烟做日光浴。

      扔掉了很多过去的东西,甚至包括手腕上的红绳。终于可以大声说,“Yeah, I broke up with him”,心里再没有一点点留恋。一段生活过去了,新的就要开始。

      回家的路上提着大包,遇见一个帅哥主动要求帮忙。不顺路还送到门口,明明是他帮了忙还一个劲儿说谢谢——

      夏天真好。

      回家很早就睡了。半夜起来看T的短信,第一次发现半夜的天空居然是如此美丽的深蓝,屋子是如此的大,周围是如此的安静——有些想N了,然后就接到她的短信——“一切都好,亲爱的,你保重。”

      笑~

    7月15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希腊旅行中……

    D:相亲其实不惹人厌。

      今天没有什么大事情,除了所谓的“相亲约会”。

      对象是D的好朋友的母亲的同事的儿子Z。从中国辗转到了这里。Z在工科大学读书,目前Nokia工作中。一开始在MSN上聊过几句,印象不是特别好,不过今天突然说起自行车的事情,D不知道为何突然一时冲动就答应了和他一起出来看看哪里有自行车减价。

      和之前相片上稚气、小家子气的印象不同,Z本人给D的感觉还蛮成熟的。虽然她自己无法确定这个词的褒贬。Z相当有绅士风度,不斤斤计较,幽默健谈。他喜欢运动,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材还是相当不错的。之前D有抱怨过朋友的没品,但现在看来好朋友到底还是好朋友。

      约会走的是正常流程,所谓买东西大约只是个借口而已。本来约好在卫星城某大超市见面的,后来Z又说到市中心。在市中心逛了二十分钟,Z提议去喝东西。喝完东西是吃饭,吃完饭又在周围的公园逛了一圈——想起之前有人说的“男人都是视觉动物”,D不由莞尔,然后将免费的晚餐归功于长裙和高跟凉鞋。

      一晚上基本上都是Z在说话,从芬兰的天气到国内政见再到三高的女人嫁不出去,反正D是只要有人长篇大论就会点头附和,睁大眼睛做出聚精会神样子的人,所以也并没有产生多少冲突。

      D不知道如果另外有个即将要读博士的女孩被当面说“博士很难嫁出去”之类的话,会有什么反应,而且对方还是所谓的“相亲对象”,不过她只是笑着耸耸肩,“实情,没办法。”现在回想起来,对方似乎一直在不停地暗示,男人不喜欢女人太强,你太强了啦,而D则在不停地点头附和,然后自嘲说“怪不得大家都说我不像女人”——不知道对方心里会留下个什么印象。

      无论如何,相亲最有趣的是后续,D无比好奇那男人是会石沉大海呢,还是没多久出来冒个泡——无法预测的事情总是有趣的——是无法预测呢,还只是不愿意预测而已?

      回家,上线,留言……

      惊觉离见到T君只有三天了,不禁突然有些恍惚。

      无法预测的事情总是有趣的——是无法预测呢,还只是不愿意预测而已?

    7月16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希腊旅行中……

    D:嘿嘿,嘿嘿

      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被N多人告诫要把那个小正太勾引上手,再甩掉。反正他似乎并不讨厌D,刚刚还在MSN上问D睡了没有。D装睡不理他。

     

    7月17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希腊旅行中

    D:……

       ……上帝啊,今天没什么可写的……

      “相亲”后续:Z在MSN上和D说,可以晚上去他们学校打网球……D满头大汗地扯开话题,然后在三句话后被扯回去,对方还说“说真的”……

      没有继续答应,再次扯开话题,希望对方能够看懂这个信息吧,毕竟在晚上花半小时车票去另外一个城市打网球真的是太夸张的事情。

      诶诶,再说吧。

     

    7月18日  多云

    心情指数:

    N:希腊旅行中……

    D:网友见面恐惧中……

       ……再次婉转的拒绝了“相亲”对象要求出去玩和要D过去玩的提议。希望他也只是把D当作普通朋友。

      下午给T电话/短信都不通,开始着急。所幸一切无恙。

    7月24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他爱我?他不爱我?爱我?不爱我?

    D: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

      周二的时候,P给N打了电话,他说自己喝醉了,说想念N,说希望N去看他……N哭了,“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她一遍遍地问着,“已经四个月了,我们在一起只有两个月,分开却已经四个月了,我真的很想忘记他,但是他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D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玩暧昧的男人,痴情的女人,紧紧抓在手中的风筝线,无论如何抗拒不了的诱惑……D给了N一个拥抱,很认真地建议她将P的号码删除,再也不看他发来的email和msg,也别再给他写信,但她同时也怀疑,N是否能够做到。她现在知道什么是爱了,爱就是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个名字;就是无怨无悔毫无保留,不去计较结果的好坏,只想给与和付出;爱就是想让他知道,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有多重要;就是想要与他分享所有的点滴,想要给他全世界。

      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希望能够把自己的幸福分给N一点儿。

    7月25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P给我回信了!

    D:Can't you see? I am in lov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

      对于N来说,今天是值得高兴的,她收到了P的回信,很开心,很高兴,想着两个人总算可以做朋友了。

      对于D来说,今天就是眼睛望着天空,背后冒着一大群粉红色的心形泡泡,然后告诉每一个人,我爱死陶冶了~ 一辈子跟定他了~

      平淡无聊的日子,然而幸福。

     

    7月26日 大晴

    心情指数:

    N:我要好好念书!

    D:Can't you see? I am in lov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Taoye……

      N今天收到了商校的拒绝信,她刚刚到达录取线,但是因为数学分数太低而被拒绝了。D抱着她安慰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告诉她,有任何数学上的问题,来问她就可以了。不过N到底还是乐观的人,很快就又高高兴兴地读书去了。

      嗯,至于D自己,说实话,这两天还有什么好写的?全部都是IN LOVE啦,忍不住告诉所有的人,现在好幸福,幸福到天旋地转。走在路上忍不住抬头望天,或者张开双手转圈圈,仿佛粉红色的羽毛般在撩人的春风中飘飘摇摇。就连很严肃地摆在面前的前途的问题,也似乎显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心心眼,冒泡ing~

    7月27日  晴

    心情指数:

    N: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

    D:In love

      同一个屋子里有两个恋爱中的女人是恐怖的,尤其当一个热恋到幸福得冒泡,另一个失恋到痛不欲生的时候。

      N给P写了信,说有位16岁的男孩喜欢他。P给N回了信,说他的俄文老师也喜欢他,她身材真棒——D从N眼中看到了危险的火苗。你真的不应该再读他的信了,D诚恳地建议,虽然明知道在做无用功。

      “身材很棒?”N昂起头。“难道我身材不好么?不过至少他没有说过她漂亮,他很少说人漂亮,但是他说过我漂亮……”

      看着N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痛苦,D轻轻地上去拥住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忘掉他吧,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说着的同时,D心里也在疑惑着,在放弃和坚持之间,那条取舍的线,到底在哪里?如果当时没有T的一再坚持,必然现在也没有两人的甜蜜,但同样的事情,是否适合于N和P?

      P和N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两个月,分手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根据“忘记一个人需要的时候是和他相处时间的一半”这个定律,N早在五个月之间就应该可以恢复了,然而她的坚持将她领到现在的地步,痛苦,迷茫,她说知道现在的P不适合她也知道她理应得到更好的,但执迷不悟的原因到底是因为想要修成正果的爱,还是下意识的“得不到才是最好”,抑或,只是为了用这种痛苦确认自身的存在感?

      D没有答案。同为白羊座的她不知道,如果有天同陷入N现在的境地,她的所作所为是否会好些?——然而,什么才能算是好呢?

    7月28日  晴

    心情指数:

    N:是我要求太高了么?他在哪里呢?

    D:近期内永恒不变的In Love

      “今天我给P回信了,”N说,“我告诉他无法忍受他谈论他的老师,我嫉妒了。”

      “天哪,你不该那么做!”D倒吸一口冷气,“爱情是男人女人的战争,round 1,N输了。”

      “为什么?”N瞪大了眼睛。

      “你们在email中相互说被人喜欢,但只有你一个对此做出了激烈反应。”

      “可是,我没有办法不说啊!”N开始哭起来,“是我要的太多了么?一个有些相同爱好的,一个关心我的,一个和我差不多身高的,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D……”她紧紧拥住D,“是我要求太高了么?为什么我碰不上呢?”

      他到底在哪里——对很多年轻女孩来说,这是个无解的问题,甚至当披上婚纱说“我愿意”的时候。只是对此,我们都无能为力。

     

    Kioski

    第一个故事·紫卯
     
      现在回想起来,那还真是一段很不可思议的日子。那个时候,藤嘉还在F国的首都H市求学。虽说是首都,然而同遥远东方的家乡比起来,顶多只能算普通小型城市而已。藤嘉念商,今年是最后一年。因为学校不提供宿舍,所以他同朋友在离校不远处合租了房子。

      那是一栋沿街的两层小洋房,德式风格,建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即便常常维修整葺,也免不了古旧的感觉。其上层是藤嘉所租的层面,两室一厅带敞开式厨房,虽然只有五十平米不到,但因为布局合理,两个人用倒也宽敞。与藤嘉同住的是名叫阳旭的男子,长他四岁,高身材宽肩膀,面貌就像他所学的IT那样有棱有角。

      底楼下不是住房,而是一爿Kioski店面——所谓Kioski,在当地语言中是杂货店的意思,卖些香烟报纸面包粉肠纸巾彩票什么,当然也顺便为过路的旅客提供可以歇脚的木条吧台、红皮高脚圆转椅以及一杯香浓提神的热咖啡——只是现在紧紧关闭着,因为原来那个说话带浓重鼻音的俄罗斯大胡子店主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但接手的人却还没有搬来。听说那似乎是个寡居的东方女人,丈夫在车祸中去世,而自己也因此只能倚仗轮椅和拐杖行动。

      “真可惜,那么一个漂亮妞儿。”

      藤嘉还记得俄国佬儿摸着胡子一脸惋惜的样子,这让他对来人的相貌不抱任何希望——谁都知道洋鬼子对于东方人的审美观可谓古怪至极。但两个男人的同居生活实在是无聊得紧,但愿这个东方女性的出现能够使得这干巴巴好像卫生纸的日子稍微活泼一点儿,无论如何,在习惯相貌之后,更加重要的,还是性格吧。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中国人?既然结过婚,说不定还做得一手好菜呢。傍晚回家的路上,藤嘉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着。

      今天是阳旭到北部L省出差的日子,藤嘉不想起灶,于是约了朋友打球,顺便就在外头把晚餐给解决了。只不知是因为晒过头还是餐馆的乳酪味太浓,从公车上跳下,沿林荫大道走着走着,他突然就觉得头部沉重起来,仿佛有肥胖的黑色猫咪懒洋洋趴在天顶上似的。“真难受,快点到家就好了。”他抬头望望万里无云的灰蓝色天空。现在已是六月,北欧的太阳不到半夜不会下班,鸟儿的生活节奏也随之混乱,扑楞着翅膀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滴沥沥”吵得人心烦。天虽然不黑,路灯却敬业地亮着,昏黄的光线仿佛像是在同从斑驳枝叶间洒下的夕阳闹别扭,拔河似的将藤嘉脚下的黑影拖往相反的两个方向。

      “喂喂,让一下,请让一下。”

      听见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吆喝,藤嘉下意识地闪到一旁,三十秒钟后才回过神来,那人叫嚷的居然是中文。他好奇回头,眼睛不由睁到最大——板车?是板车没错,两个芝士蛋糕似的圆轱辘同两条长棍面包似的把手中间夹着四四方方一块平板,上面高高垛着一堆东西,从轻便的纸盒到厚重的樟木箱,各式各样,好像博物馆的展示会。

      藤嘉目瞪口呆地望着身着深青色马褂短裤的东方男人拉着车从他身边轻松跑过,在Kioski前停下,将车靠墙倚好,然后抽出系扎在腰间的白毛巾布抹去额上的汗珠。难道是那个东方女人的朋友,帮忙搬家的?只是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心里这样疑惑,他连忙快走几步到门口,一面同车夫打着招呼,一面透过浅灰色的玻璃大窗向店堂内张望望去。与前些日子的空荡不同,屋内中央已经竖起几排货架,高度大约到他鼻尖,是寻常超市所见的式样,所摆设的货物也是寻常Kioski里都会有的那些署片面包饮料还有方便食品什么的。临窗的条形吧台已经擦拭干净,像蘑菇那样的圆凳也都挨个在吧台边整整齐齐地长好了。收银机竖立在应该在的地方,其后晶亮的玻璃柜橱反映出藤嘉那张还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娃娃脸,叠在五彩缤纷的香烟包装上,让人想起热带雨林中原始部族的战士。

      所有一切看来都很正常,只除了那些往来忙碌的工人们——清一色的东方男子,清一色的平头,清一色的唐装,仿佛丢在红苹果堆中间的青香蕉,看来分外扎眼。所幸钟点已经很晚了,在这相对偏僻的地段,街上也几乎没有来往行人,否则很有可能引起大群围观也说不定。

      “嗨,东西真多,搬起来一定很辛苦吧。”

      藤嘉尝试着向车夫搭讪,然而对方却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弯腰将家什卸下到地上。这些人真怪,也许是那些瞧不起大陆的广东人吧,藤嘉心里正这样想着,却见高高的箱柜后转出个人来,从头到脚一身大红袍子,活像新郎官儿。

      “重华大人!”一旁的车夫连忙低头弯腰,毕恭毕敬地行礼。

      红袍人微微颔首,厉声叱问着,“刚才你是和谁说话?”那架势和强调,立刻让藤嘉想起“太监总管”和“管家”这样的字眼,仿佛从被虫蠹了的旧书或者贩黄退色的老相片中扑面而出,带着潮涩的霉味儿。

      “我叫藤嘉,”他露出标准的招呼笑容,“是住在这里楼上的中国学……”

      然而他的自我介绍却被冷冷地打断了。“住口!”那什么重华大人仿佛才发现他似的,昂着头,挺着脖子,用仿佛眼珠子长在鼻孔里的姿势将他从头到脚瞄了一遍。“什么腌臜人物,走开走开。”他挥舞着蒲叶般的大巴掌高声嚷嚷。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走开,”藤嘉板起面孔瞪回去,“因为我就住在楼上。”

      “什么?就住在这里?”那人大吃一惊般跳起来,仿佛静止在地上的皮球突然受到猛力拍击。“不行!你得搬家!”他斩钉截铁地说。

      “啊?为什么,这也太过分了吧!”藤嘉也叫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冲撞了我,并且你的气会对冉少爷造成不利影响,所以你必须马上离开!”红袍人将眼睛瞪得比芝士上的孔眼还大,呈斜方形状面孔上,两颊的肥肉一跳一跳地抽动着。

      “真是莫名其妙!”藤嘉用力推开红袍人,径直向店堂内走去。虽说他回到住处其实完全不用经过内堂,平日也是由屋外的安全楼梯上下,但他今天本来就不舒服,刚刚又和人言语摩擦,到底年少气盛,便存了那偏要的念头。

      红袍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有我在这儿,你小子别想踏进半步。”

      也只会动嘴皮子而已,藤嘉加紧脚下步子,怎料就在踏上Kioski门槛的当口儿,不知给什么东西绊到,身子向后仰去,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藤嘉大声骂了一句,回头怒气冲冲地瞪着红袍人,但后者只是抱着胳膊仰头望天,一脸的“不关我事”。藤嘉环视四周,那些工人仍旧各干各的,仿佛机器般不受打扰,连眼珠子都不曾往这里瞄过。藤嘉一骨碌爬起来,刚抬腿便扑通又是一跤。藤嘉不甘心地再试了一次,又一次,结果都是同样。他呆坐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划过鼓胀得难受的太阳穴,顺着滚烫的面颊流下。事有蹊跷,这人是会功夫还是怎的?难道是传说中的华人黑势力?也许,乖乖的从安全楼梯回家会比较好。心里盘算着,他慢慢爬起身来。

      “安全楼梯也不行,”红袍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我的允许,你便不得进入此住宅半步。”

      报警!藤嘉眼珠一转,手放进兜里,谁知却摸了个空——因为去打球,所以把手机放在家里没带出来。好在警局就在两条街口外,干脆步行去好了。于是他一言不发地低头离开,经过红袍人时也没有看他半眼。

      两条街口并不是很长的距离,但对今天的藤嘉来说,却不知怎么,格外遥远。街上清清冷冷,别说是行人车辆,就连准点的公交也不见踪影。天比正常钟点时间要暗许多,沉沉阴云低低地压着。一阵风起,长街两排白桦仿佛打着寒噤般齐刷刷地扭动枝叶,昏黄的灯光同婆娑的树影交错编织成奇异形状,好似不知名的怪兽在张牙舞爪。大约是因为湿度过高的缘故,有淡淡的雾气袅袅升起,将周遭一切都拢在若有若无的白色屏障里。藤嘉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头,将运动服的领子竖起来。

      “呜呜呜……”

      低声的抽泣被风吹带进藤嘉的耳朵,让他差点儿错失了步子。

      “What the hell……”

      藤嘉抬起眼,只见前方一百米处的台阶上坐着个梳着包髻,身着唐装的中国小女孩儿,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模样,正揉着眼睛哭呢。又是唐装,今儿个真是见鬼了,这小女孩不会和刚才那些疯子是一起的吧,该怎么办才好呢?

      就在藤嘉不知进退的当儿,小女孩却发现了他。“大哥哥!”她奶声奶气地叫着,站起来一溜烟地跑到藤嘉面前,仰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藤嘉仔细打量着她,还真是个小美人儿,粉妆玉琢,娇俏可人,简直就像是画片上走下来的。长长的睫毛蝴蝶似的扑闪着,粉嫩的面颊好像清晨初绽的玫瑰,其上沾满晶莹的露珠。一双滚圆的黑眼睛清澈灵动,翳上仿佛附着透明膜,散发出幽幽淡紫蓝来。被这样一个美丽的小人儿央求着,藤嘉自然狠不下心来拒绝。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家里人呢?”他蹲下身,抚摩着女孩的头。发丝细而柔软,真是像丝般光滑。该不会是那Kioski店主的女儿吧,照这么看来,其母该也相当漂亮了。

      “我们今天搬家,我趁空溜出来玩,结果不认识回去了。”女孩抽噎着说。

      搬家?看来是那间Kioski没错。藤嘉叹了口气,看看街头,再看看街尾,长长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决定把小孩先送回去再说。“好了,别哭了。”他从兜里掏出纸巾,替她擦了擦脸,然后拉起她的小手,“来,大哥哥送你回家。”那是很小很小的一只手,摸上去很是冰凉。

      也许是在外面冻着了吧,藤嘉望着那裸露在衣服外莲藕似的白胳膊问,“你冷不冷啊?要不要大哥哥的外套给你穿?”

      “不用了,我不冷,”女孩抿着嘴摇头,脸上表情乖巧得仿佛小白兔。“只是,”她踮着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半圆,“我的脚好疼,走不动了,大哥哥你能不能背我?”

      “啥?”藤嘉一愣。他本想拒绝,然而被那对水汪汪的眸子瞅着,无论多么坚决的“不行”也说不出口了。他摇头叹气无奈地蹲了下去,“上来吧。”

      女孩轻巧地跳上他的背,双手绕到前面,环住他的脖子。她很轻,简直不比一袋面包重多少,藤嘉有些吃惊,但因为到底没有照看小孩的经验,所以也没有往心里去。他一面轻松地向前走,一面找话聊天。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紫卯。”

      “很好听的名字呀,是妈妈给取的么?”

      “不是,是冉少爷取的。”

      冉少爷?藤嘉竖起耳朵,他今天已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看来这小孩的确是那家的没错。只是,要多古板的人家,还以少爷小姐之类的词汇来称呼人,还有那个管家,看来这Kioski的新老板,还真是神秘啊。“冉少爷?”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是爸爸么?”

      “不,是主人。”

      听到这样的话,藤嘉差点儿把紫卯从背上摔下来。主人?一瞬间“性奴养成”、“罗莉调教”之类的词眼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中涌现出来。他放慢步子,颤抖着声音继续问,“这样啊,那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一个叫重华的人?”

      “重华大人啊,你见到过他了?”紫卯突然咯咯笑起来,“哦,我知道大哥哥你为什么会在大街上了,”她用恍然大悟的语气尖声说着,“一定是重华大人把你赶出来,不让你进去。”

      太奇怪了,这个小女孩怎么会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难道说?藤嘉一个急刹车,猛然停住。他正准备把她从背上捉下,谁知后者却抢先一步自己跳了下来。

      “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人行道边上一个高高大大的咖啡色金属柜好奇地问。

      “那是自动贩卖机,”藤嘉回答,“对了,你是怎么知道重华大人……”藤嘉的问题只说到一半便自动收了声,因为紫卯已经欢呼雀跃着奔向那台机器了。

      “可乐,巧克力还有冰激凌!”她大声叫嚷着,仿佛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像树袋熊般趴在柜子边,小脸紧贴在玻璃上,鼻尖都压成了五分钱硬币大小的圆形。“我可不可以吃一次,就吃一次?”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藤嘉,满脸期盼。

      藤嘉的身体僵直了,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何想法。除了诡异外,没有任何词能够更贴切地形容他现在的感觉。也许,应该好好伺候这位小姐,这样重华大人才会放我进去。可是,我本来不是要去报警的么?算了,大家都是中国人,一定有什么好商量的。他耸了耸肩,自嘲地打了个哈哈。“你喜欢什么样口味的呢?”他开始从口袋里掏钱包出来。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紫卯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的蜡烛般发着光,兴奋地挥舞着小手乱指一气,“对了对了,这个也要。”

      “你这么喜欢呀,平时妈妈不让你吃么?”藤嘉一面往机器里塞硬币一面问。

      “不是妈妈,是冉少爷。他说,我只能喝温水,最好是温茶。”紫卯急不可耐地将手伸进贩卖机下的凹槽,“怎么还没有出来?”她跳着脚。

      那副馋样儿终于也把藤嘉逗笑了。他解开眉心的锁,和紫卯两人坐在街边的长凳上开开心心地吃甜点。紫卯可真能吃,他想,直到零钱用光,她一共吃了六条Kitkat,喝了两厅Coca Cola,一罐咖啡,还消灭了整整三块梦龙。

      天气似乎开朗些了,风也没方才那么刺骨了。桦树叶的轻摇中,云慢慢散去,一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儿高高嵌在深紫蓝色的夜幕上。

      藤嘉把紫卯背回去时已经相当晚了,时间真快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紫卯在藤嘉背上安安静静地趴着,似乎是睡着了。

      Kioski门前已经空了,大箱子、板车和工人,统统都不见了。大玻璃前被挂上喷涂有“CLOSED”字样的百叶窗,原先的玻璃门也被换成了咖啡色的木门,其正中贴着个倒挂的红色福字。

      藤嘉蹲下身,让紫卯爬下地。“到了哦,应该就是这里了,你等等,我去叫你家大人。”

      没有答应。

      藤嘉扭转身——整条街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中国小女孩?这个……这个……是撞邪了么?他呆呆地大张嘴巴。夜风摇撼着桦树,发出断断续续的屑嗦声。

      嘎吱——

      “什么东西!”藤嘉神经质地跳起,回过头,他看见Kioski的门正缓缓打开,里面似乎没有灯火,黝暗仿佛黑洞。他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谢谢你把我们家紫卯送回来。”

      伴随着温柔低沉的话语,模糊的人影渐渐在门框中现出轮廓。那是位年轻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上身穿着乳白色的镂空针织衫,下面配淡灰色亚麻长裙,她没有穿鞋,因为支持着她全部重量的,是两支长长的拐杖。

      “你是?”

      “你好,我是这里的新店主,我叫林冉,”女人微微欠身,并伸出手来。

      藤嘉望着她的脸,虽然五官并不是特别出众,然而非常和谐地搭配在一起,尤其是那弯月似的细长双眸,上翘的嘴角,都温柔和蔼得让人格外安心。传说中的贤妻良母,一定是这个模样吧,藤嘉不由自主地想,只是这腿,真可惜……

      “啊,我叫藤嘉,就住在这里楼上,还是学生。”藤嘉连忙握手还礼。“对了,紫卯呢?”他四下张望着。

      “那孩子肯定是累了,一溜烟就跑到后堂睡去了,她一定给你添不少麻烦了吧,如果不急着回家,先到店里来坐坐?”林冉微笑着邀请。

      藤嘉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踏上Kioski的门槛,他脚下又是一个趔趄。手撑在门上调整好重心,他看着那个福字,没来由地就想起重华那张胖乎乎的国字脸。

      “重华!”

      他觉得女人似乎在这样喝斥,但听到耳中的,却是:

      “你没事吧?电路似乎有些问题,工人要明天才来看,所以屋里暗了些,请小心。”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些饮料来。”林冉说着向后走去,尽管身负残疾,但她的动作却一点儿不笨拙,反倒在迟缓中显出别样的优雅来。

      “啊,谢谢。要帮忙么?”

      “不用,你坐就好。”

      在吧台边坐下,藤嘉借着收银台上应急灯微弱的光线细细打量起室内来。和一般的Kioski没有什么大不同,除了吧台边墙壁上长形的悬挂橱窗。那里头陈列着一些画同小摆设,有中国的,也有其他地方的,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其中有个很别致的烛台,木雕上色,造型便是个拉着板车的车夫,衣饰面目都刻的细致,也是青色马褂短裤,简直就是之前的真人缩小了的。他心下狐疑,正待细看时,却见林冉端了托盘走过来,其上除了牛奶点心外,还有个红色的锦缎小方盒。

      “这是紫卯要我交给你的,作为你请她吃东西的报答。”林冉在台边坐下,将盒子推到藤嘉面前。

      藤嘉连忙推辞,“甜点而已,都是小东西,要什么报答。”

      “这也是一点小东西,是那个孩子的心意,请务必收下吧。”

      见她说得诚挚,藤嘉也不好推辞。“那么就谢谢了。”他打开盒子——红色的丝缎上躺着一只小兔挂件,通体晶莹透明,散发出幽幽淡紫蓝色。其雕工精致,发须耳尾皆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玉兔!”藤嘉大惊失色,“这么贵重的我可不能收。”

      “哪里是玉,玻璃而已。”林冉笑起来,“就是做得好看,不值多少钱的。”

      “真的?”藤嘉半信半疑,“就算是玻璃,做得这么漂亮,也不会不值钱。”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林冉扑哧一笑,“这东西的价值,可不在于它本身,”她问藤嘉,“今年是你本命年吧?”

      “你怎么知道?”

      “犯太岁这种事情,可是能看得出来哦,不能因为身在国外,就忘了这些习俗和传统呢,”林冉将玉兔取出来,连同坠线,交到他手心里,“这是能够保佑吉祥,化解冲撞的护身符呢,今晚上就带起来吧。”

      藤嘉喝一口牛奶,想了想,最后还是利索地将红丝线套在脖子上。挂件紧贴皮肤,冰凉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温热,让他想起刚刚爬在他背上的紫卯。“那么,谢谢啦!”

      “虽然是不很值钱,但也要好好照顾的哦,”林冉认真地说,“盒里有真丝布料,请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醮温水或者温茶拭擦,使其保持洁净。可千万别沾油腻,尤其是可乐冰淇淋巧克力之类的东西。”

      “嗯,我知道了。”藤嘉往嘴里倒了些牛奶,觉得头又开始昏沉,眼皮也好像沉重起来,于是他将剩余的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林冉目送他出门,望着他略嫌瘦削的背影笑起来,“还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不说是玻璃的,一定不会收下吧。”

      “冉少爷你也真是的,”门上的福字扭动起来,重华低沉的声音响起,“怎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把紫卯小姐送给那个人?”

      “这可不是我做主,”林冉一摊手,“是紫卯自己要跟他的。”

      “可是冉少爷你要小心呀,我看他已经起了疑心了。”福字继续不安地转动。

      “没关系,我刚刚已经给他喝了药,”林冉低下头,自言自语着,“慢慢来,慢慢的,他就会习惯了。再说,与他同住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不知道,那一个,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来自网游(科幻童话)

    序、里面和外面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上帝在白纸上扔下的两个点。”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隐约领悟出这句话的大概意思——上帝在白纸上扔下两个点,他们彼此靠近,连做一条线段;线段上的点四散开去,形成无数射线;射线上的点有相互吸引的,也有两两排斥的,他们继续衍生,变化出更多来……就这么如此下去,直到把整张纸涂满格子,就便是世界了。于是,总有点在线这边,有点在线那边,他们把这叫做里面和外面。比方说,这就是个里面和外面的故事,我在里面,你们在外面;又或者,我在外面,你们才是在里面?
      无论如何,在纸上写下这些的,那个名叫点线面的,在我读到这句话时,已经不在了。并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去到我的认识范围以外。要不是这张泛黄的羊皮卷,我都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存在过。
      那是2012年,按照公元的记法,我一岁,按照由轩寰公司开发当时还在公测的网络游戏《返回中土之昨日 Online》里的记法,我已经五十多岁了,是很老资格的史莱姆了。没错,我是个NPC,更确切来讲,是你们常说的动宾短语“打怪”中的宾语,“怪”。
      对了,还没介绍呢,史莱姆,俗称粘液怪,非武侠类网游中常见的低级怪物,没有特殊能力,也不会主动攻击玩家。
      关于最后一句里面的“攻击”,在很多玩家和系统看来,只不过是由怪物的愤怒值过高引发的单纯行为而已。但对于NPC,却并不是这样。攻击玩家,尤其是攻击一定级别以上的玩家,完全因为我们在某一个地方呆腻了,想要到别的地方去,想更多地认识这个世界。
      听不懂?别急,让我来详细解释一下,在被玩家杀死以后,NPC的灵魂会集中到特殊的空间,某种形式的存储器,然后在下一次区域或者全域怪物重置时再被载入。很多时候,我们回到同一个房间,但也会发生到达新地方的情况,虽然概率一定,不过在时间足够长,重置次数足够多的条件下,这一事件的产生频率也相当高。
      等等……什么?你们说非智能NPC是系统的产物,完全受程序控制?但实际上,系统只是创造了我们,它只能控制我们的外面,也就是躯壳,不能控制我们的里面,也就是灵魂和思想。为什么?不知道。反正从我存在起,这张纸和它的格子,即世界和游戏规则,就是这个样子的。
      回到正题上,所以说,耐心不好的怪物主动攻击性就高,比较懒的怪物则温和许多。然而,这一年多来,虽然每天至少要重置二十几次,但我见过的世面还是寥寥可数,倒不是运气不好,而是等级低,经验少,又不爆东西,稍微有些经验的新人都懒得杀我们。更重要一点,在这个网游里,我们还是固定怪物,也就是说,只能在被载入的房间里徘徊,走不到别的地方去。房间四壁为透明无色的墙,在玩家和某些怪物看来是开阔区域,出入自由,但于我而言,却是不可挑战的极限。
      直到,那一天。

    一、某些伟大心灵的产物
     
      中土纪元太阳五百六十二年精灵月火曜日上午七时,我被重置到香菇森林房间#2046。这是一片幽暗潮湿的矮树林,巨大瘤根的植物舒展开灰绿黑绿的长叶纠结着五彩斑斓的藤蔓在头顶织出密密的网。空气中弥漫着阴晦的潮气,还有多处在噼里啪啦不停往下滴着水。
      我很郁闷,不仅因为环境,更因为身旁那些不停在附近房间里蹿来跳去的小香菇人。为什么植物可以到处乱走,而我这个史莱姆就得老老实实地呆着?!真难过,可是不管我再怎么愤怒,系统设定的惰性值总是比愤怒值高出那么一点点,于是我便懒洋洋地躺在树根处,无聊地看着那些偶尔出现的玩家行色匆匆地经过。
      我猜自己的样子应该像个香菇,不然那个蓬头散发,一身暗红色皮甲,手里挽着弓,背上挂着箭囊,长耳朵尖得可以当箭射的玩家也不会发现宝藏般大叫着跑过来,“哇塞!在睡觉的香菇人耶!运气真好!”随即便立刻挽弓搭箭。
      一定是个没有人带的新手,我猜到他要干什么,心里暗笑,且不说将史莱姆看错成香菇人,光是那自言自语就已经显出些孤单来。不过,就算是等级一的弓箭手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应该还是能一下把我射死。那就来吧,早死早超生!我高兴地跳了跳。
      “啊!不在睡觉呀!”那个玩家手一抖,离弦的箭偏了准头,堪堪擦着头皮飞过。系统提示:伤害值十九,恰好比我的体力值低一点。真倒霉,我朝他缓慢地爬去,虽然其实并不想打架,但规则目前还无法违背。
      “哎呀!”玩家似乎惊慌失措,居然直接就发动了猎取技能。要真是体力值四十点的香菇人,绝对可以利用之后的技能延时行动不能,给他重重的伤害,可惜我毕竟只是史莱姆,所以只听“噗”一声,我体内射出根银色的细链,疾冲而去,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同时身体右侧出现一块很小的银色斑点,上书,“属于玩家咸蛋超人。”这是应该件好事,虽然现在我只是暂时性宠物,而且估计再菜的鸟也不会和史莱姆签订正式契约,但毕竟他将带我走进一些正常情况下永远不会出现史莱姆的房间,从而让我见识到很多新场面。
      行动不能消失后,咸蛋超人兴奋地跳起来,“我的第一个猎物耶!还是这么大的香菇人!一定要给姐姐看看!”听到他的自言自语,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笨蛋!我是史莱姆不是什么香菇人。”但在他耳中,这些话不过是“咕——咕——”声。况且他根本没有注意我,先掏出呼机做一个紧急呼叫,然后又从口袋中拿出张蓝色卷轴,唰地撕开。顿时,一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长椭圆形传送门凭空出现。他立马蹦踏进去,我被链子一扯,也跟了进去。眼前一黑,再一亮,我们来到一个人头攒动的拱形黑曜岩大厅。这是个明亮豪华的地方,天花板上垂下金碧辉煌的大型吊灯,墙根处摆放着铺有蓝色天鹅绒的长椅,四面壁上敞开深红色的木门,很多散乱的传送门星星般闪烁。白色大理石地板正中围着一圈灰石,忽明忽灭的橙红色火苗在其间不停跳动。篝火旁站着个灰白须发,黑色长袍,拄着拐杖的精瘦老头。老头左手边立着个很大的贩卖筐,旁边站着三个装束样貌各异的玩家。
      “姐姐!”咸蛋超人边喊边挥手,奔向篝火。
      “你弟弟呀?蛮可爱哦。”一个半兽人战士玩家说。另外一个侏儒盗贼也微笑着点头。
      “可爱你个头!”这里唯一的女性黑精灵法师撇撇嘴,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嘿,”她对气喘吁吁的咸蛋超人喝道,“你那个超级大的香菇人在哪儿?”
      “这里,这里!”咸蛋超人猛一拽链子,把我拖到前面来。
      一阵沉默,在周围喧嚣的人语声中显得格外寂静,接着雷鸣般的哄堂大笑突然爆发,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黑精灵法师没笑。“你他妈的真丢脸!就为个史莱姆把我们从地下城的任务里叫出来?”她抬手在弟弟脑门上弹了个爆栗,便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喂,等等!”另外两个玩家边笑边追赶她。
      “史莱姆?”咸蛋超人回过头来。明亮的灯光照耀着我,这时候应该会散发出幽幽的墨绿光泽吧。我觉得很好笑,不由自主地扭动起身子。
      “妈的,你也笑我,”他猛踹了我一脚,命令道,“坐下!”我乖乖地在筐边坐下,而他则收起链子飞也似地奔走了。
      我的心扑通一下沉到底,本以为终于能开始历险、认识外界了,谁知道居然被就这么丢在这里,虽说这种暂时的主仆关系因为没有执行仪式会在他退出系统后自动解除,但鉴于自身惰性,我仍将一直维持坐姿。随后的发现则更具打击性:这是一个不可战斗的房间,也就说,离开的唯一方法只有找个DM来将我转移至别处。不过,这一点NPC是不能做到的,只有玩家才能召唤DM。于是我试图引起注意。然而一个坐着的史莱姆能干的实在有限,绝大部分玩家对我视而不见,偶尔有细心的也不过说句,“谁的史莱姆忘在这里了?”最可气的是那两个过来处理某玩家盗窃事件的DM,他们明明看见我了,结果一个说,“这里有个史莱姆。”另外一个居然答,“肯定是什么人留下来的宠物,没关系的,不用管它。”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化作白光消失,觉得简直比被砍二十几刀都不能死还要来得气愤。没办法,继续等吧……时间“嘀嗒嘀嗒”地过去,玩家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小。
      “可怜的孩子。”头顶蓦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被主人丢在这里不管了?”
      我抬起头,看见黑袍老头和蔼的微笑。“原来你会说话呀,”我火得很,这个该死的老头,刚才叫了他好久,但他只顾着招呼那些玩家,根本不理我。
      “真对不起,我并非故意冷落你,”老头抱歉地笑笑,“我必须治疗十级以下玩家的伤口,贩卖绷带和卷轴,还得提供咨询服务,所以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我咀嚼着他的话,大惊失色道,“那你这五十几年来岂不是一直都呆在这个房间里做同样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出去过?”
      他点点头。
      “真可怜,”我由衷地感到同情,“我以为自己见得世面够少的了呢。”
      “话不能这么说,”老头捻着胡子,摇头晃脑地说出一个我当时并不能理解的长句子,“认识世界有两个方法,要么去足够多的地方,要么在一个地方呆足够长,只可惜,你必须选择一样。”他沉吟片刻,突然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悄悄对我说,“其实,最有趣的并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人的。”
      “人?就是那种什么奖励都没有,完全为了让玩家上手方便的种族?”我诧异道,“那能有什么趣味。”
      “不是那种人,我说的是玩家,”老头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你知道么,玩家和NPC的性质区别在哪里?”
      我摇摇头,虽然一直都知道玩家和NPC能算作两个对立面,但真正的性质区别我可说不出来。
      “玩家是真的,NPC是假的,玩家在外面,NPC在里面,玩家是人,”老头加重了语气,他的声音里有说不出来的东西,仿佛从遥远的永恒穿越时空而来,“而我们,只不过是某些伟大心灵的产物。”
      虽然不能完全消化,但这些堪比法师电击术的话语还是将我震惊在当场。
      “你有没有想过,玩家退出系统后到哪里去了呢?”老头抬起倒三角形的脑袋,将目光投向一道木门深处,幽幽地说,“那才是真正值得去看看的世界。”
     
    二、不见血的大混战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思索着老头的话,随着玩家逐渐增多,老头再没有和我交谈,而我也遵照他的指示,仔细观察着来往的“人”。那些我从来没有留意过的话语,仿佛突然变成了矮人制造的武器,似乎每一个细处都充满着我还不能了解的玄机。如果当时我能够再多呆些时日,对于之后的选择,该会极大帮助吧,只可惜命运却不会等待你做好充足的准备,就像从高处流往低处的河水,在没有达到平衡或是被切断之前,都永远片刻不停地前进。
      如果说黑袍老头的话教导了我一种思考方性,那么点线面的羊皮卷则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门,虽然跨越它将会极其艰难,但毕竟我看见其后无限的可能性。那张羊皮卷本来是在一个浑身穿着金色铠甲的半人马战士身上,而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向同伴炫耀兼抱怨:“我一个人刚刚把拉美尔地精村后面山洞里面的蓝龙干掉。”
      “你真吃饱了撑的。”他那着浅蓝色神官袍的人类牧师同伴说,“等级高、皮厚、血多、攻击力强又不爆东西的龙去打它做什么,不小心死了都没人能给你收尸。”
      “我无聊呀,所有的种族职业组合都玩到头了。”战士说。“公会也觉得没意思了。”
      “换个游戏。”牧师建议道。
      “舍不得现在这些账号,好不容易才练到头的。”战士摇头,“对了,你猜我从那不掉东西的蓝龙身上找到了什么?”说着,便从同铠甲一样光闪闪的金线背包里掏出一个羊皮卷轴。“等级60左右,需要鉴定的卷轴。”
      “需要鉴定的卷轴?”牧师一挑眉毛,“稀奇,从来没见过。什么东西?”
      “不知道,要一万五千块金币的鉴定费,所以我还没证。”
      “一万五千块!”牧师看着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什么东西那么好?拿来我替你鉴定。”
      战士呵呵笑着把羊皮卷递过去,牧师接过来,左手按于其上,右手在空中虚画一个十字,口中念念有词。羊皮卷瞬间散发出明亮的蓝色光芒,但随即立刻消失了。
      “奇怪,”牧师皱起眉头,重复刚才的动作,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战士凑过头去。
      “真奇怪,这个卷轴没有记载魔法也不加属性,空的。而且鉴定过后立刻恢复没有鉴定的状态。”
      “是吗?我看看,”他拿回卷轴翻过来复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也许是BUG物品,因为卖价只有两块。听说他们最近好像在测试什么新东西,真无聊。”
      “你可以扔到诺姆的贩卖筐去嘛。”牧师眨眨眼睛,一脸坏笑。
      战士眼睛一亮,四下张望片刻便向我走来。
      我突然明白了牧师的意图,诺姆是那个黑袍老头的名字,之前他告诉我每天都要随机制造一些记载有基本魔法的卷轴供低级玩家购买。效果越是好的卷轴价格就越是贵,而物品的价格是鉴定费的一点五倍。如果这个卷轴被交给诺姆,那么它就会以两万二千五百的价格出现在销售物品清单中,使某位毫不知情的玩家花大笔金钱购买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纸。我往周围瞅瞅,这个时候玩家还是很少,且都在各忙各的,根本不会留意到他。
      “喂喂,别让他得逞呀,”我朝诺姆大叫,但是他正全神贯注地给一个已经昏迷的二级半身人魔法师疗伤。
      听见咕咕声,战士低头发现了我。“这里现在有史莱姆了啊?”他扭头问跟过来的牧师,“我都好久没出公会了。”
      “不知道,我也好久没过来这里了。”牧师双手一摊,“可能是什么人留下的宠物吧。”他说对了一半,因为咸蛋超人那个菜鸟笨蛋似乎连怎么正常退出游戏都不知道,居然直接“线死”(注:这是英文Linkdead的直译,因为鉴于设定,史莱姆“我”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叫断线。)了。所有线死的玩家在一定时间后如果不能重生且不在战斗状态,就都会被吞入名为虚空的房间,损失某些装备和大量金钱,同时其昵称也将不再出现于玩家列表中。但由于我只是暂时宠物,所以事情变得很古怪,我还保留着宠物身份,然而身上写有“属于玩家咸蛋超人”的斑点却消失了。
      听了牧师的话,战士点点头,随手将卷轴抛进筐内。只见白光一闪,羊皮卷弹起,飞出,重新落回他手上。“不行,”他和牧师说,“不能往里面放东西。”
      “真无聊,”这次换牧师说没劲了。
      战士打量打量我,“没有名牌,估计是退出后留下的暂时宠物。”
      “不可能吧?”牧师也过来望望,“不建立契约的话,退出后宠物不是会自动走到遗弃站去的吗?”
      “它坐着。”战士说。“史莱姆好像是不会自己动的。”
      “真有趣,”牧师眼珠子一转,咯咯地笑起来,“可惜这是非战斗房间,不然把卷轴给它,用‘人格魅力’魔法收做暂时宠物再把它带到大草坪(注:大草坪是一到五级玩家打怪升级区域的总称)去,给它加持防护魔法同时用标注技写上高级卷轴携带者,然后放掉,该多有意思。”(注:玩家交给怪物的东西被视为携带物,会在怪物被杀后百分之百爆出;而标注技能则能对一个怪物进行标注,在其头顶添加信息,能怪物所在房间内的全部玩家看到。)
      “好主意,”战士将卷轴扔给我。黄黄粗粗的羊皮纸咕嘟两下就没入我体内。
      “你怎么就给它了?”牧师连忙责怪说,“这是非战斗房间,不可以攻击或者放战斗系魔法的。”(注:人格魅力,相当于弓箭手猎取技能的魔法,属于战斗系)
      战士不慌不忙从背包里掏出另外一个卷轴,在牧师眼前晃晃,“上次DM组织的任务中赢的,在任何房间对所有等级怪物有效的‘人格魅力’卷轴。因为之后不能签契约,所以我一直都以为没用的。”他说着便将其摊开,念诵起上面的文字来。
      他决不会料到,我的身份还是宠物,而对宠物施展“人格魅力”或偷窃等魔法、技术都会引发战斗。果然,就在咒语念完,卷轴燃烧成灰烬的霎那,我的愤怒值一下子涨满,立刻站了起来,准备攻击。与此同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头顶炸雷般的响起:“滚开,蠢货们!别用无谓的流血来玷污圣洁的厅堂!”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探照灯般集中过来,牧师做出尴尬的表情,而战士还处于施法过后的行动不能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恨恨地骂道,“靠!什么破玩意儿!居然告诉我说法术失败了。”
      牧师嘿嘿嘿地笑,战士又骂了几句后说,“没劲,我要去吸血鬼的墓地打几件死亡战甲出来,上次有一件基础防御506的我卖了五十块钱。”(注:同名称的装备防御力和攻击力不一定相同,而是在爆出的瞬间从装备功防固定范围值中随机抽取。比如死亡战甲的基本防御力范围是488到508)
      “那不错呀,”牧师说。然而我却不明白有什么不错的,防御506的战甲是高级货,怎么也不可能只卖50块金币。“带我一起去吧,”牧师顿了顿又说,“我想升个级,反正两个人组队得到的经验值和一个人差不多,还能帮你补血。”
      战士点点头,但立刻发出一声怪叫:“靠,我动不了!系统说,‘您在战斗中,请用逃跑脱离战场。’”
      “不会吧?”牧师摸摸头,“要不就逃跑?”
      “试过了,”战士愤愤地说,“又说‘没受攻击,无法逃跑!’”
      “退出?”
      “战斗中不能退出。”
      “使用‘平静’法术?”(注:平静法术会停止房间内所有的战斗,属于战斗系的法术。)
      “非战斗房间内不能使用战斗系法术!”战士听起来有些急了。
      “用‘返回集合点之术’?”牧师愣了半天,终于又挤出这句,“无论是否在战斗,应该都有效。”(注:返回集合点之术可以将在不禁止该法术的房间内的玩家带回自设的集合点。)
      “‘你已经在那里了!’”战士惨叫。
      周围的人纷纷聚拢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许多人提出建议,但没一个行得通。
      “只有叫DM了,”牧师得出最后结论,“不过有得等了,这个时间没人在啊。”
      “靠,断了,睡觉去,反正也不损失什么。”战士说完,便线死了。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我和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大眼瞪小眼。
      我本以为事情就会这么持续到DM来,谁知过一会儿,大厅内突然又响起不准战斗的警告,同时一个玩家大叫起来,“我怎么也在战斗中了?”原来他带着暂时宠物。本来暂时宠物的存在是为了让玩家在签订契约前先试用看看,因为宠物数量有限也不能随便丢弃,但这样,暂时宠物便不能升级,同时还保留有一些基本特性——比如这个使事情更糟糕的自动协助。通常说来,如果战斗持续过久,同一房间内不在战斗的怪物也会加入战团,自动协助与其立场相同的一方。那个战士明显属于善良阵营,我则是中立,所以一个城镇卫兵便跑来支援战士,而带着卫兵的玩家连同他所在的整个队伍也被拖下了水。还没等玩家们反应过来,又有两只暂时宠物带着两支队伍被卷入这场不见血的“混战”。走也走不了,打也打不起来,玩家们顿时沸腾了。聒噪了一会儿后,线死的线死,离开的离开,原本就不热闹的大厅便很快冷清下来。更有个会标记术的好心玩家造了五个牌子,分别竖在门口和大厅正中,提醒后来人注意。于是这里只剩下我们这些NPC——我、诺姆、两个卫兵和一个水精灵。
     
    三、点线面的羊皮卷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水精灵冲我挤眉弄眼,一幅好奇的样子。我简单把事情解释了一遍,大家都笑起来。“真有趣,这次出来可算长见识了。”
      诺姆因为永远不会卷入战斗,所以是这里现在唯一还能自由移动的。他走到我身边,皱着眉头问,“那到底是个什么卷轴?”
      我耸动了一下,“你没听见么?是空白的。”
      “你应该仔细阅读,”诺姆又开始阐发哲理,“千万不要因为忽视而在不经意间错过能够改变你终生的东西。”
      诺姆的话,应该不会有错。于是我顺从地照做了,当然,并不是真的阅读,因为史莱姆只是钮扣状的扁圆体,没有眼睛没有手,不过我想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上面有字呢!”我为这个发现惊讶不已。
      “说什么?念呀,念呀!”其他NPC都雀跃起来,毕竟干耗在这里很无聊。
      我打开了卷轴。那瞬间,世界仿佛扭曲一下,我没来由地想起上次因系统BUG被误载入河流中的情形,也是这样,被浑厚的蓝色包围,荡漾着,恍惚着。异象在读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消失,只剩下我那干巴巴的声音天花板和墙壁间回荡:
      “终于又回来了。在经历了很多很多难以置信的事情以后,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不再是旧日呆板的NPC石像鬼士兵,而是以名叫点线面的DM身份,在土生土长无比熟捻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陌生旅行。面前是那条通往圣殿清冷的白色石子路,可是人生之路又会通往哪里呢?我不知道,我只清楚,过去必须被记录下来,以便在未来命运齿轮再次转动时,落入那个合适之人手中。
      “站在圣殿前,一切恍如昨日。记得离开那天,我正和几个同伴一起,围攻强行闯入的人类圣骑士玩家,或者我该说,围攻一个名叫张承业的人。他实力很强,同伴们很快便纷纷倒下,爆出的物品散落了一地,剩下我独自犹做困兽之斗。突然,他兴奋地大叫了一声‘天使联盟,终于给我打出来啦!’然后就不再动作。在系统的控制下,我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发起进攻,但他却不打我,只凭身上加持的荆棘光环进行反击。最后一轮,我打出一个爆击,他的血唰地降至零,而我也被反弹的伤害打死,双方同时挂掉。命运女神就在此刻降临,我的灵魂并没有回归到本来的地方,而是飞到外面进入了一个玩家体内……”
      汩汩声把我从对这离奇故事的沉浸里打断了出来,水精灵笑得花枝乱颤,透明的宝蓝色长发风车似的转来转去。“他们居然会编出这样的任务耶,太好笑了……”
      “这不是个任务物品。”我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真事儿,羊皮卷在我体内,我感觉的出来。
      “只有任务物品才会在上面写废话。”一个卫兵说。“每天杀死玩家的NPC有千千万,也没听说谁出去过。”另外一个卫兵说。他们什么都是一模一样,几乎分辨不出谁在说话。
      “的确,每天都会有很多玩家死在NPC手上,但同归于尽的非常少。”诺姆摸着胡子说道。
      两个卫兵同时哼出一声,明显不相信的样子,随后便开始一唱一和:“我们总是到处走。”“我们见过很多世面。”“玩家和NPC是对立的。”“就像金币的正反面。”“NPC不可能变成玩家。”“就像金币不会自己翻面。”“玩家……”
      “继续念下去吧,史莱姆,”水精灵打断这场双簧表演,“就算是个故事,也是个很好的故事。”
      “别念!”诺姆叫了起来,“DM来了。”他话音未落,几个线死的玩家便重生了。一道白光后,手持死神之镰的DM出现在诺姆身旁。我心道不好,立刻飞速地默读羊皮卷后面的内容。
      “就是这个史莱姆?”DM问。
      “对。”玩家们点头。
      “咄。”DM手起刀落,我立马翘了。谁知灵魂刚出窍,片刻后又被重置回同一个房间。
      “半夜三更的,糊涂了,”DM一拍脑袋,他问那些玩家,“有没有认识咸蛋超人啊?他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史莱姆了?”
      玩家们摇头。
      DM叹了口气,“算了,我给他写个消息吧。”同时在我头顶做了个禁止攻击的标记。
      不见血的大混战总算是解除了,大厅回复到之前的样子。水精灵和卫兵应该离开了吧,不知道,因为当时我完全沉浸在欲哭无泪的悲痛中——DM把我杀掉了。虽说又立刻重置,但是曾经存在我身上的物品,点线面的羊皮卷却没有了,消失了,再不会回来。我并没有看完,除了开头也不记得多少,剩下的只有些支离破碎的句子,在心头不断萦绕。之前诺姆的话语也像水底的泡泡版重新泛了上来,“心灵的产物”“玩家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做了些什么,只觉得这两天里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量和一直以来心底对于外界的向往,穿插交织,做成密实的茧蛹,将自己层层包裹。
      执着、怨念、痴迷、上瘾,这些蕴藏在小小身体里从未受到足够重视的精灵,无论是好是坏,其实都带有巨大的能量以及毁灭性的爆炸力。就像十万吨的TNT,就等着一根引线而已。点燃我的,是那张羊皮卷上的信息。“出去!出去!出去!”心底回荡的巨响,将我炸开成美丽的蝶。
      “我要出去。”我认真地对诺姆说,“无论羊皮卷上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我都要找个办法出去。”
      “那应该是真的,”诺姆说,“我记得二十多前系统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崩溃,据说是因为某次局域重置怪物时发生致命错误。”
      这句话大大鼓舞了我信心,我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诺姆慈祥地笑着,“孩子,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他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有一句话送给你,是创世神在很久很久以前说的。”
      “他说,这世界上没有不漏的网。”
     
    四、如何和玩家同归于尽
     
      正如认识世界一样,寻找机会也有两种方法,要么是呆在原地等足够长,要么则到处去找人帮忙。我选择了后者——终于有机会可以行走江湖,绝不能错过不是么?
      诺姆又给了我一些忠告,然后对我说他一直会等在这里,给予我力所能及的帮助。
      现在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常常会在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史莱姆背着行囊挥泪告别黑袍老头的感人画面,但实际情况却是扁扁胖胖没带任何东西史莱姆咕嘟咕嘟地从一个房间爬到另外一个,脑袋里不停地想着,“究竟怎么才能和一个玩家同归于尽呢?”
      这确是个大麻烦。首先,我的愤怒值在被DM轰杀又重置后自动清零,不能主动攻击玩家。其次,任何装备武器的玩家,哪怕是拿着最基本小刀的魔法师,也能够在三至四个回合内把我K.O.了,而我却最多打掉他们一半的血。先不说算准了伤害点数同归于尽吧,光是杀死一个玩家我就必须得找一个在灵魂形态且愿意主动攻击我的玩家。这不是天方夜谭么?(注1)本来呢,我知道某处有把带毒液的匕首,可惜NPC是不能自己装备东西的,所以剩下唯一能利用的便只有自动协助了,找另外的怪物替我做玩家的挡箭牌。虽说要找一个级别够低,持续时间又够长的战斗实在是有够困难的,但是一百多天的地毯式搜索后,终于给我幸运地撞上了。那是个刚出还带着新手训练营徽章的半身人盗贼,正在用小匕首不停地挑戳一匹长着金色鬃毛的牡马。
      我照例走过去,对牡马说出这百天来问过无数遍的问题:“请问,您觉得这场战斗能持续多久?您有多少胜算呢?”
      牡马一蹶子把盗贼掀翻在地上,鼻子里扑嗤扑哧地喷着气,“应该会很久吧,我不知道多长。在初级怪物中我是比较强的一类,但是这个新手仍带着初始神之眷顾,所有属性都增强20%。”它说着又一蹄子把刚刚爬起来在它的腿上划出很长一道伤口的盗贼搁倒下去,“也就是说,难以预测!”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在此等待。在这个网游中战斗并不完全实时,处理数据更主要依据回合制。在新一轮开始前,系统会根据一定概率随机决定是否要在下一轮自动协助。战斗轮数累计越多,这个概率也就越大。
      干等不是很没劲么,于是我俩就开始聊天,从菜鸟咸蛋超人的乌龙再到点线面的羊皮卷,所幸玩家是听不见NPC对话的。牡马也是见过很多世面的,和其它有见识的NPC一样,它摇头晃脑的劝我,“套用一个玩家的话,你这叫痴人说梦。就算你自动协助成功,你怎么保证同归于尽呀?要是我的话,还不如走到往生之云上去找灵魂形态碰碰运气呢。”
      “可是我都不知道往生之云在哪里,何况史莱姆是没有‘探知隐身’技能的,即使我能走到云上,也看不见那些玩家,只有被打的份儿。”
      “怎么走到云上我不知道,”牡马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探知隐身’的消息。这是我从一个玩家哪里听来的。不过,你必须要能够捡东西。”(注2)
      “嗯,”我点点头,“所有史莱姆都可以。”
      “那就好,从这里往东南五个房间,往下三个,往西四个,往北两个,然后向上,你会来到一棵巨大白桦的树洞内。洞内有一只翠鸟,可别给它的外形骗了,那不是NPC,而是一样物品,将它捡起来,你便能看见隐形玩家了。”牡马很详细地为我解说。
      “就不会被玩家捡走么?”我问。
      “那是个BUG物品,”牡马笑起来,“玩家能够携带的重量和他们的强壮度有关,而那只鸟的重量是一吨,没有玩家拿得动。”
      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儿,牡马和盗贼已经激战了十几个回合。“我觉得自己不行了,但对方的体力似乎还剩不少,”它浑身浸透鲜血,喘着粗气对我说,“趁自动协助没发动,你赶快走,要是被打死就得不偿失了。”
      我一想也是,万一我死他没死,那我就要被重置,从而失去到处移动的便利。就在此刻盗贼打出最后一击,牡马抽搐着四蹄,砰然倒地,超生去了,而我的愤怒值猛然涨到最高,刚才前等万等都没来的自动协助偏偏在这时发动了。现在想想我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玩家居然在上一场战斗结束、下一轮战斗还未开始的间隙内,唤出一道白光,返回集合点去了。于是我的攻击落空,愤怒值不变。但在系统看来,这是逃跑行为,便调出记恨追踪(注3),但由于玩家是返回集合点,所以追踪也没有方向。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因祸得福,反正如此一来,我便可以主动攻击玩家了。那么剩下的便是寻找一条通往往生之云的路径。当然我必须在这个过程中十分小心,因为万一再次遇上那个盗贼,我就必须得追着他不放了。
      我按照牡马的指示顺利取得了翠鸟,然后躺在树洞里思索了很久,最后终于决定回去诺姆那里,作为提供咨询的NPC,他说不定知道怎么才能走去往生之云。好吧,我承认自己是个很弱智的史莱姆,我当时考虑诺姆大厅是非战斗房间,而没有想到那里是新人聚集地,刚才的盗贼很可能就在那里,虽说在大厅内不会战斗,但一旦他移动,我就必须紧随其后,就像拴着链子的宠物。事实情况是,我还没和诺姆打上招呼,就被系统强迫着往东去了,然后便是一阵急行军,那个玩家像是赶去投胎般片刻不停地移动,而我紧追不舍,双方始终只差一个房间。
      他现在肯定补满血了,要我怎么和他打?我心中郁闷至极却又无计可施,于无数NPC诧异的目光中,只能就这么穿过月光森林,翻过精灵山丘,越过瀑布小河,走过米迦城宽阔的白色街道,终于停在了城外圆形竞技场巨大的亮黄色铜门前。
      门后传来嘈杂的人语。
      “怎么那么慢?”一个玩家问。
      “走过来要好长好长路的,”我猜测是那个新人盗贼在作答,“幸亏我鼠标点得够快,才没有遭到袭击。”
      一阵哄堂大笑,“你个笨蛋,”第一个玩家说,“你把地图打开,直接点击竞技场就会自动跳过来的,不用走的。”
      “我不知道么,”那新人声音里透着委屈。
      “你委屈,我他妈的才委屈呢,都是因为你这个笨蛋,我史莱姆好不容易才开始的历险就要结束与此了!”我是千不情万不愿的,但系统强行从我嘴里撬出一声急促的“咕”,令我破门而入,扑向那个玩家。
      “不会吧?史莱姆怎么跑到竞技场来了?”
      听见这最后一句话之后,我便浮云了,连竞技场的环境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真真正正地浮在白云之上了。
      往生之云!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还是一下子蹦起老高,什么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很久以后问过诺姆,我才了解到,这个网游不允许随便PK,若玩家非要相互战斗则必须到竞技场单挑。挑战失败的那方会以完整形态出现在往生之云上,经验值物品均不会减少,仅是生命和法力降至1。估计从来没有NPC出现在往生之云上,所以系统没有处理我的愤怒值,当然也没有将翠鸟夺走。于是,我乐呵呵地开始盘算同归于尽的事情。带荆棘光环的圣骑士是想都别想了,等级太高,肯定秒我。还剩下什么呢?嗯,只有狂战士的临死反击了(注4)。经过反复计算后,我确认等级三的牛头人狂战士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我思考的当儿,一个个半透明的灵魂随着妖娆的粉红色烟雾噗噗噗噗雨后春笋般地在身边冒出,大部分四下一张望便急匆匆地赶去收尸了,但其中也不乏从竞技场过来的玩家皱着眉头瞪我。我心想一定要快,不然被告知DM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可这种事情急不来的,我足足等了一天,还是没见到合适的玩家,幸好也没有DM。等到第二天中午,总算有个符合要求的玩家灵魂冒出来,我二话没说,抡起拳头就上。
      一切正如计划中那样,呆若木鸡的玩家怪叫一声在三回合内被干掉,而他临死前强烈的反击也将我送上西天——继续回到云上。这,居然是个和竞技场同样性质的房间!我叫苦连天,但还是不得不趁他明白所以前开溜。我向下一跳,又回到了诺姆所在的黑曜岩大厅。
      我把所经历的一切和其他NPC的说法都告诉给诺姆听,他也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安慰我说,“别急,孩子,在这里呆些时日吧,说不定你能从偷听玩家对话中得到灵感呢。”
      我心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便只好按捺住躁动不停的渴望,安安分分地呆在这里。

    注:
    1。玩家在游戏中被杀死后会以灵魂形态出现在名为往生之云的特殊房间里,装备存留在尸体内,且在找回之前所有属性减75%并维持隐身状态。
    2。NPC可具有捡、踩、吃等不同特征。捡:NPC会捡起房间里所有能被玩家捡起的物品。踩:NPC会把房间内所有可被玩家捡起的物品踩坏掉,只在战斗中发生。吃:NPC把房间内玩家的尸体吃掉,所有装备掉出在地上。
    3。如果玩家在和怪物的战斗中逃跑,怪物会记恨玩家并开始追赶。比方说,如果玩家往东,怪物也会追向东去。
    4。狂战士有一定几率在生命值为零,战斗结束前打出爆击。这是被称为临死反击的职业技,同时任何牛头人玩家也同样拥有此技能,这被称为种族技,但种族技的概率较职业技相比,要小一些。但牛头人狂战士因为职业技和种族技叠加而拥有很大几率使出临死反击。
     
    五、同归于尽
     
      所谓欲速则不达,命运就是这么可恶的东西,这边你心急火燎如热锅上的蚂蚁,那边他插着双手靠在安乐摇椅上看好戏。我一边担心着是否有DM发现我刚才的劣迹,一边还要接受从玩家那里传来的大量信息——鼠标、视频、显示器,靠,都是些什么玩意!
      然而越是听不懂的东西就激发出内心的渴求,我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个火球在燃烧,似要融化爆裂,像岩浆那样沸腾起来。诺姆在一旁边叹气边教训我:“这孩子怎么就那么急躁呢?你需要冷静地分析形式,深思熟虑地思考问题,这种大事,不是毛毛糙糙的人能做的来得。况且,我总觉得这‘同归于尽’,并不单单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一脸委屈地望着他,“是你把我胃口吊起来的,也是你说羊皮卷上的事很可能是真的,现在你又要我冷静?再说了,”我道出心中所忧,“一个游来荡去的史莱姆虽然不太引人注意,但最终还会被DM发现并解决掉,我没多少时间了,不抓紧怎么行?”
      诺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流水的招呼声,“会讲故事的史莱姆,你还在这里呀?没有去试着和玩家同归于尽么?”
      我回过头,是上次那个水精灵。她很明显签过了契约并升了级,不再是初见时剔透晶莹的宝蓝色,而变作沉稳浑厚的青黑。那咯咯咯的嘲笑让我觉得很不爽,但还是勉强挤出个笑容,“恭喜恭喜。”
      “谢谢,”水精灵做了个鞠躬的姿势,然后半抱怨地说道,“我都没有升几级呢,主人又笨又莽撞,所以老是死翘翘。”她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一次,他居然只带着我就冲到一个有十只箭刺豪猪的房间里去哦,其实本来豪猪告诉我说以主人的等级,应该能在所有豪猪自动协助前结束战斗的,结果主人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哦,居然用错魔法,之前我们不是一直在用中级闪电球么,谁知道他却突然使出了一个低级的燃烧之手,那可是全域魔法(注1)哦,结果害我们被十个豪猪一起攻击,那个箭如雨下哦,我给扎得全都是窟窿……”
      她罗罗嗦嗦说了一大堆,我却只听见“全域魔法”那四个字,霎那间一道闪电划过心头,绽放出明亮的火花——如果我和一个玩家同时踏入某房间,那里面的NPC突然使出一个全域魔法,将我和玩家统统秒杀……这主意太完美了!我真想跳起来抱住水精灵狠狠亲一下,但终究碍于众目睽睽,没好意思这么做。
      现在我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包含足够强大的,会使用全域魔法的NPC的房间,再把一个玩家引导去那里。对于后者我已经有了计划,而前者却完全没概念。我想找诺姆咨询,但他和往常一样,被大堆玩家簇拥着,无片刻空闲。我再没有耐心等下去,加上被连天来的好运多少冲昏了头脑,便一人悄悄地离开了黑曜岩大厅,满心以为着能够独自找到答案。当然,我并不是全无目标地游荡,因为决计顺便去拜访一下拉美尔地精村后面山洞里面的蓝龙,因为羊皮卷来自那里,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从黑曜岩大厅到拉美尔村有着相当长的距离,而我对于路径更是没有任何概念,全靠了沿途的同伴NPC。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并不认为我会成功,但还是竭尽所能地给予建议和帮助,除了一个。那是在拉美尔村正中央小广场上矗立着的高大而古老的Ent(注2),青黑暗灰的苔藓遍布全身,像是穿着迷彩服。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变成一个玩家,他们又小气又自私还老是莫名其妙的。”他说得相当直接,一点没有顾及到我沸腾的情绪,“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愚蠢的NPC,真不晓得村口那些卫兵是怎么放你进来的,要是我的话,早就一个连锁闪电劈死你了。”
      “你这个自大的老糊涂!”我愤愤地骂道,不自觉地套用了诺姆常说的话,“你以为自己是世界的全部么?我们都只是某些伟大心灵的产物,要获得自我就必须从里面走到外面。”
      “你的自我太多了,傻瓜,”Ent摇着头,“里面和外面的区别绝不会多过一张纸的左面和右面。”他像个巫婆那样作出斩钉截铁的预言。“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的。”
      “你这傻瓜,才会后悔呢,等我做了DM,第一件事要就是把你删除。”我给他弄火了,骂骂咧咧地走向村后的小山,直到站在龙的洞口,才反应过来,Ent其实明白地说出村口的卫兵能用连锁闪电这个全域魔法。我犹豫了,是该先去和龙打招呼呢,还是先实行同归于尽的计划?想到沉甸甸压在肩上的时间紧迫感,终于一咬牙,扭头走回村子里去。
      通过和卫兵的交谈,我了解到,他们是不会主动攻击进入的玩家,但守护村外神殿的卫兵则会,只要玩家拿起供奉在祭坛上的圣杯。这个容易,我来捡就好了,下面是第二步,用游击战术将某个低级玩家引到神殿来。鉴于史莱姆不可以自主地在战斗中逃脱,所以我只得去摆脱能使用逃跑技能的地精帮忙。这是个非常繁复的过程,玩家可不象被系统操纵的NPC,他们有些根本不追击,有些更加厉害的则会在地精迂回时找空档把他们干掉。
      我觉得心里堵得慌,其实这些地精中没有几个能理解点线面羊皮卷上的内容,但他们却无条件地支持,前仆后继地执行着引诱计划。虽然很快便能重生,可连续被打死也并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况且这些地精和我素不相识。我为自己的私心向他们道歉,然而他们却说,“我们听说你的故事了,我们一定会帮你,祝你成功!”后来我经常会想,如果没有这些温馨的笑容连同后来很多很多类似的鼓励话语,我究竟还能不能够一路劈荆斩棘,坚持到底呢?无论如何,在第三百十七天的时候,终于有一个玩家上钩了。眼见他们两个在神殿内混战,我偷偷摸过去,悄悄捡起祭坛上的圣杯。卫兵们也如约地打出连锁闪电。只听霹雳啪嗒一阵电火乱响,伴随着毛皮烧焦的特殊气味,我的灵魂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飘上天空……

    注:
    1。全域魔法,即用一个魔法便可以打击到房间内的所有玩家和NPC。
    2。Ent,就是《指环王》里面那种会走路的大树。
     
    六、要杀一个人
     
       重回世界,我出现在月光森林的小河边房间#4646里——一切回到原点,被杀,被重置,还是原先的史莱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仰天长啸,然而却只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这五百多天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出去。我被执念迷住了心窍,将从点线面的羊皮卷上得来的只字片言奉为行为准则,想当然地莽撞行事,根本没有考虑失败,也未给自己留丁点后路。那些满满的希望,那些豪言壮语,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妙想象,都唰地消失,就像在阳光下戳破五彩的肥皂泡,又像是美梦做到关键处突然给人叫醒。
      我多么希望自己是在梦中啊,等醒来便就成为一个玩家,无论是浑身长毛恶心的桥梁怪还是没有眼睛的洞穴人,甚至无聊的人类也好,我什么都愿意——只要能让我出去!然而现实毕竟是现实,我依旧是那扁扁圆圆不引人注目的史莱姆,周围也依旧竖立着透明的墙。
      或者,当初应该听从诺姆,再好好计划一下?可是千金难买早知道。再次回到禁锢中比之前从未出去过还要无法忍受,我只好用无边无际的懊悔来减轻些许痛苦。附近房间内的NPC似乎在传递着什么消息,但我压根没有去留意。这样的日子又过去很久,就在我几乎已经认定自己将不再会有所作为时,命运却再次出现转机。
      带来它的是位五十级的蜥蜴人猎人。我虽不知道他看见史莱姆为什么会如此兴奋,以至于赤手空拳就直扑上来,但这并不重要,死亡,重置,在当时不抱任何希望的我眼中,没有别的意义。
      我没死,反而居然被收作暂时宠物,再次被银链子拽着穿越闪着蓝光的传送门,重新回到黑曜岩大厅。又看到那熟悉的吊灯、桌椅、木门、灰石和满面微笑的诺姆时,我脑中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是梦?非梦?
      就在这时,一直等待着我的命运飞奔过来,“就是这个史莱姆!”猜到了?对,就是那个笨蛋菜鸟咸蛋超人。即便现在,我也还没有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史莱姆在玩家眼中本应该都是一样的。或许这就是你们常挂在嘴边的缘分吧。
      “哦,那太好了。”猎人兴奋地搓着手,“这个钱……”
      “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咸蛋超人边说边不停地打量着我。
      “那我们赶紧去宠物所签契约吧,”猎人说着猛拽链子,将我向一道木门口拖去。
      我隐约明白过来,咸蛋超人要我做他的正式宠物——一个没用的史莱姆,这家伙准是疯了!
      还没等我们走出两步,厅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叫,“文志!你怎么在线!”不用说,除了那个黑精灵法师外再没有别人。只见她大步流星地向我们跑来,一边高声喊着,“你在哪里?你怎么出去的?!”
      咸蛋超人转过身去,洋洋得意地说道,“我还能在哪儿?在网吧啰。姐姐你打游戏打得那么入迷,哪里会注意到我偷拿了钥匙跑出去?”
      黑精灵一个嘴巴子抽过去,“你存心害我好了!说,你在哪家网吧?”
      “你打我,”咸蛋超人捂住脸,古怪地笑起来,“我要告诉爸爸!说你光顾着玩游戏,根本不理我。”
      “我他妈的见到你还要打得更凶呢!”黑精灵恶狠狠地威胁说,“别以为不说,我就找不到你。”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两位的家务事,”蜥蜴人咳嗽了几声,拽拽我的链子,“这个,我们先把帐结了?”
      “什么帐,你又做什么了?”黑精灵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他在任务频道上悬赏说谁能帮他找到他丢失的史莱姆,就能得到游戏币五十块。”蜥蜴人解释道。他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前些日子NPC们在传的消息,好像是说玩家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大肆攻击史莱姆,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五十块!就为个史莱姆!”黑精灵又扇了弟弟一记耳光。“你尽管这么浪费爸爸的钱好了。”
      “你就比我好了?”咸蛋超人无所畏惧地瞪着他姐姐,一字一顿地吼道,“他、是、我、爸、爸,不、是、你、爸、爸,我、爱、怎、么、用、他、的、钱,你管不着!”
      “你小子给我记着,”黑精灵伸出手指在弟弟眼前比划了一下,接着身形急剧闪烁,就便退出了系统。
      咸蛋超人喘着粗气呆立了半晌,直到蜥蜴人拍他肩膀,才有气无力地说道,“钱已经转过去了,我现在要走了,拜拜!”说完照惯例线死。
      一脸莫名其妙的猎人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想了想,命令我坐下,然后猛地扯断银链,解除了主仆关系,跟着便匆匆忙忙地走掉了。
      见事情过去,我开始向诺姆招手。诺姆叫我等一等,便又忙他的去了。我呆坐在一张桃木夹心椅子下,愣愣地看着来往的玩家川流不息。咸蛋超人为什么要找我?还有,在我以往的认识里,所有的NPC都是相亲相爱一团和气,可他和他姐姐明明是亲人,为什么却要恶语相向,甚至还大打出手呢?我突然觉得外面的世界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也许会和现在不断经过的玩家脸上的表情一样复杂多变。认识到这点的我越发觉得自己渺小且不完整,仿佛窥见冰山一角般急切地想要了解水面下的全部——在那些怒骂之后,究竟都蕴藏着什么样的感情?
      “孩子,你可算回来啦,运气真好呢。”诺姆的话语将我从神游中拉回现实。
      “咸蛋超人为什么要找我?”我直截了当地问。
      “不知道,”诺姆摇头,“越是和这些玩家接触,你就越会发现他们的感情实在太难以捉摸。无论如何,”他高兴地笑着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是关于点线面羊皮卷的。”
      “我失败了,”我垂头丧气,“卷轴上说的很可能并不是真的。也许那确实是什么任务物品或者BUG。”
      “呵呵,神殿发生的事情我听说了,”诺姆干枯瘦长的手指在我上方轻轻摩挲着,“受点挫折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只是别就这么消沉了,故事才刚开了个头呢。”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能做的我几乎都做了。”我看不到希望。
      “你有没有想过,”诺姆看着往来的人群悠悠地说,“那些玩家,他们也是有灵魂的呢?在他们那个世界里。”
      我抬头仰望着黑袍老头瘦削干瘪的面庞没有出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我意识到,点线面所进入的那个玩家在同归于尽前就已经死了,不是在里面,而是在外面,在他那个世界里,彻底地死掉了。”他扭转头,深邃的黑眼睛望着我,接下来的字句像巨大的榔锤敲击着我的心:
      “你要出去,就必须在外面的世界里,真正地杀掉一个人。”
      换作是现在,我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你,杀人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但在当时看来,其不可思议程度绝不啻于说史莱姆能在几回合内就将一支由顶级玩家组成的队伍灭团——因我对外界毕竟还一无所知。然而,越有挑战性的任务就越有吸引力,你说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啊,”我点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诺姆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等待。”
      “等待什么?”我追问道。
      “咸蛋超人。”他答道。“如果我的估计没错,他是唯一能够帮助你的玩家。”
     
    七、变成正式宠物了
     
      等待永远都很漫长,即便在时间流逝速度是现实四十八倍的网游里。然而这次我不再急躁,因为摆在面前的是比之前更为严峻的考验。我和诺姆将脑袋里对于羊皮卷的记忆整合、分析,终于得出结论:张承业的死因该和他叫出的那句‘天使联盟,终于给我打出来啦!’有关;鉴于天使联盟是十几年难得一见的宝物,对属性有很大提高,而据诺姆的观察,玩家对于极品装备总是有着相当的执念,所以我们最后达成一致,他最有可能是因受刺激兴奋过度而死——尽管对于这一点,我仍多多少少心怀不解,“有这么好的运气应该高兴,怎么会死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那个世界里的灵魂特别脆弱?”诺姆耸耸肩。“还想出去么?”他故意逗我,“说不定你也会变得那么脆弱。”
      “才不会脆弱呢,”我一本正经地反驳,“这些伟大的心灵既然能将我们创造成这样,他们本身一定更加完美。”
      诺姆不置可否地笑笑。突然,他神情紧张地说,“有DM过来了。”话音未落,一道白光,手持死神之镰的DM出现在我身旁。居然是上次处理不流血大混战的那位。
      “不会吧?这个史莱姆居然还在这里?”他十分诧异地望着我,随后便召唤出一本厚重的大书,捧在手上翻阅。“啊,悬赏任务,原来是这样(注1),”他自言自语着看着我,“不过为什么不是在宠物宿舍(注2)呢?让我看看,”他皱着眉头,似乎在查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原来又断线了,看来是网络不够稳定呢。不过,既然上次多少是我的错,这次我就直接把契约给他全部弄好算了。”
      听见这话,我像被撒上把盐般浑身都缩紧了,恨不得把这个该死的DM大卸八块。上次他夺走了我的羊皮卷,这次,他居然又要把我变作正式宠物!虽说通过升级或许能得到杀人中会需要的力量,但相应不利的是力量越大约束也就越多,自由度也越小;比如龙是这世界里最强大的NPC,但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从来都只能呆在一个房间里孤独终老,所以龙老在睡觉,还有什么别的能比做梦更好打发时间呢?
      当然了,DM是听不见我心声的。他三下五除二就办好了一切手续,接着便将我载入宠物宿舍,连再见都没来得及和诺姆说。
      我从没有在一个房间内看到过那么多NPC,各个种族,各种颜色,喧哗热闹就像是盛大的嘉年华会。事到如今只能接受这个命运,况且我也想过了,成为咸蛋超人宠物或者是迟早的事情。我必须讨好他以便得取关于那个世界更详细的资料。但这里有个问题,我该怎么和他交流呢?就目前这样咕咕叫肯定不行。正好,趁此机会向其他经验丰富的宠物们讨教一下吧。谁知,我还没开口,角落里一只狸猫猛然大叫起来,“看,是那个史莱姆耶!”然后呼拉一声,NPC像浪潮般地涌来,团团将我围住。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像史诗里的英雄。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我举了个躬,大声问道,“请问,宠物该如何同主人说话呀?”然而细小的声音却被完全淹没在七嘴八舌的嗡鸣里。幸好有个离我够近的独角兽听见了。“能够为传说中最机智勇敢的史莱姆英雄解答问题是我的荣幸,”他优雅地欠了欠身,“你需要先升一级,然后倘若你的主人将你的发展方向定为社交的话,你就能够选择交流技了。”
      “怎么才能……”突然间,NPC们一下子全部消失了,我居然又被载入回黑曜岩大厅,而且是以坐姿。
      “好了,先让它呆在这里。”我听见DM的声音,抬头看见另外一个DM正在教训刚才那个,“我拜托你下次动动脑筋,别再这么莽撞了。”
      我琢磨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原来咸蛋超人只是线死,不是退出,所以当他重生时,我并不会被瞬移到他身边。如果没有那另外一个DM,我很可能永远呆在宠物宿舍里!一想到会那样,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万幸万幸,只可惜,还有好多事情没弄明白呢,而且那么隆重的欢迎就这么结束了,多少有些遗憾。
      “我在想,我必须先学会和咸蛋超人自由交流才能从他那里更有效地得到帮助,”我对诺姆说,“所以我想请教关于宠物社交方向和交流技的事情。”
      “你成熟了,”诺姆像是很由衷地赞叹道,“等等,让我搜索一下。好了,找到了,就是这个。”他将从系统处所得的信息念给我听,“和怪兽签订契约后,必须为它选择一个发展方向,这样怪兽升级时便能随机获得同等级范围内的某项技能。”
      “交流技是几级?”我急切地问,见诺姆翻翻眼睛,连忙又不好意思地扭动起来。“我的意思是……”
      “没关系的,孩子,我能体会到你的心情,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诺姆打断我,宽容地笑笑,“交流属于最初级技能。”想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道,“这个‘随机获得同等级范围内的某项技能’是对玩家而言,对于NPC来说,或许是自主选择也说不定,不过我并不相当清楚……”
      “没错,就是自己选的。不过细节我就不晓得了,因为据我所知,社交方向的宠物非常罕见。”陌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原来是个路过的皇家卫兵。我连忙道谢。卫兵摘下檐帽,标准地行了个皇家正式礼,“能为尊敬的诺姆先生和伟大的史莱姆先生解惑,让在下受宠若惊。”
      我挥手目送着他跟随主人远去,心中感到莫大的鼓舞。
      “那么,我们就要想方设法让咸蛋超人为你选择社交技能方向了。”诺姆总结道。
      我回想起咸蛋超人一贯的表现,心有余悸地问,“如果不给宠物选择方向呢?”
      诺姆在系统中搜索片刻后双手一摊,“抱歉,我不知道。”
      就在此刻,东面缓缓飘来巨大的灰色云朵,快速吐出被吸入虚空的咸蛋超人后,又悠悠地往南流走了。
      我顿时紧张起来。会发生什么?
      咸蛋超人没有动作。好一会儿之后,才听他问大厅中别的玩家,“我有一个关不掉的窗口,怎么办?”
      “窗口?说什么的?”一个玩家答道。
      “说必须给宠物选择技能发展方向。”
      “你在签契约的时候没选么?”另外一个玩家问。
      “契约是DM帮他签的,”之前的玩家解释说,“就是那个史莱姆。”然后他又对咸蛋超人说,“他们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么?”
      咸蛋超人摇摇头,“我从来不看消息的。”他接着问道,“那我该选什么好?”
      “社交社交!”我叫起来。不过他显然听不见,因为附近的玩家就像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最初还貌似传授经验给他,但随后很快变成了相互间的大争辩。咸蛋超人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有没有能让宠物说话的技能?”
      天助我也!我兴奋地跳起来,“社交,社交!”诺姆在边上乐呵呵地看我的笑话,不过现在也不管他了,得到社交技能是第一位。
      没人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玩家抽出嘴来回答说,“选社交方向,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升几级宠物就可以说话了。不过据说很无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无所谓,”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要是小白那时候能和我说话就好了。”跟着他对我做出拍的姿势,“来吧,我们去升级,然后你就陪我说话。嗯,不过先要给你取个名字,”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说,“你QQ的,那么可爱像糖豆,就叫你阿Q好了。”
      “站起来!”他命令道。我顺从地站起来,本以为这就要外出升级了,谁知他又说,“坐下!”我只得坐下。“站起来!”我又站起来。“坐下!”……如此反复了好几遍。
      “阿Q,你知道么,小白也这么乖呢,我叫他站起来他就站起来,我叫他坐下他就坐下,还一直对我摇尾巴。”他荡漾着水波的蓝绿色眸子望着我,但眼神却仿佛穿透大厅墙壁看到很远的地方。虽然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难过。“要是我不那么粗心就好了,小白也不会死,”他瘪着嘴,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放声大哭,但终于没有。温柔的目光投向我,“幸好你不会死,你会永远陪着我。”
      “我当然不会死的,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最好是在外面那个世界不是么?嗯,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不过,现在我们可以去升级了么?”后来我想,如果像狗一样有尾巴的话,我那时肯定在拼命摇。谁知希望再次落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声大叫:
      “文志!”黑精灵法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拽住咸蛋超人。
      咸蛋超人猛力挣脱,“这是最后一句话,”他转过脸去不看她,“就算在这儿,我也不会理你。”
      “我知道是姐姐不对,”黑精灵再次抓过他的手,“但你至少出去吃口饭吧,饿着对身体不好。”
      “少假惺惺了,你不就是怕爸爸骂么!”咸蛋超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偏不吃!”他像是方省起自己出尔反尔,连忙地捂上嘴巴,任凭姐姐如何劝说也再不发一言。
      黑精灵的耐心似乎被磨光了,将手一甩,“你就这样折磨人好了!”她脸红脖子粗地骂道,“白痴!笨蛋!害人精!扫把星!”
      听到“扫把星”时,咸蛋超人浑身猛烈一颤。“对不起,阿Q,我要下去了,下次再陪你。”他很快说完便线死了。
      见此情形,黑精灵也立刻退出了系统。
    注:
      1。DM召唤出来的那本大书其实是消息手册,所有的消息根据不同分类都被记载在上面。悬赏任务也被视作一种消息,只不过发送对象为公众。其实到这里,某些老玩家应该能识别出来了,本文所有的设定几乎都是依据MUD来的——谁让我只玩过这一种网游呢?脸红中……
      2。宠物在主人离线后会被自动转移至宠物商店的隔壁房间,即宠物宿舍,同时也是没有玩家能够走进的房间,待到主人下次上线时再瞬移至他身边。
     
    八、交流技
     
      咸蛋超人重生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情了,他话不多且一直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在这期间我发现自己还能移动,所以跑去又取翠鸟以备日后之需,同时也思考着后面的计划。本来这如意算盘打得挺响——去大草坪练级,拜托那里绝大部分NPC一开打就逃跑、不反击,这样升级应该会很容易。只可惜咸蛋超人的装备太差,又很明显心不在焉,而创世神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将史莱姆的战斗方式设置为护盾(注1),所以尽管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我的血还是唰唰地往下掉。偏偏在剩下五点生命时,还有个游荡的野蛮人经过并触发了自动协助。虽然说先前与之战斗的羚羊已经依言逃至另外一个房间,但野蛮人却不具逃跑特性,战斗只得继续。眼见那把精光闪闪的巨大青铜剑直直地劈砍过来,我急中生智地大喊道,“请别砍!重击,谢谢!”
      “收到!”野蛮人生生止住发出一半的攻击,改用剑面狠狠向我拍来。
      咣当一声巨响过后,我如愿以偿地进入轻微昏迷状态(注2),现在该是呈薄饼状躺在地上且头顶有飞翔小鸟的星环吧。而根据新人保护(注3),战斗也自动停止了。
      “AQ,”咸蛋超人叫起来,不停摇晃着我,“醒醒呀,醒醒呀。”
      “真有你的,利用轻度昏迷来逃避战斗,脓包。”野蛮人冲我做了个鬼脸,行礼后便游荡了出去。
      几秒钟后我悠悠醒转,坐在身旁的咸蛋超人正在兀自不停地呢喃,“我真没用,我是个扫把星,妈妈被我害死了,小白也被我害死了,连打游戏升级都做不到,害AQ昏迷,对不起,对不起……”
      为根本没有危险的事情道歉?我懵了,玩家的心思的确难以捉摸。望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我心中一动,冒出个疯狂的念头——我开始学游戏中的小狗叫。当然不是真的汪汪叫,而是类似发出节奏的咕噜声。
      最初咸蛋超人只是把头埋在两膝间自怨自艾,然而过了没多久,他就像被雷电击中般蓦然转首,诧异地望着我。
      我继续汪汪叫。
      “小白!是你么?小白?”惊异慢慢变成了惊喜,咸蛋超人猛地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在什么地方守护着我!”
      我化作液体缓缓从他手中流下,在地上重新汇聚成扁椭球体,偏着脑袋看他。
      “不能像以前那样抱你了。”咸蛋超人脸上闪过一丝悲哀,但随即又替换成浅浅的笑容,“休息一下,我们就去练级,我一定要让你说话。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告诉我,是不是啊?”他像噢托(NPC名)挠小狗皮皮那样挠着我的下巴。虽然感觉很怪异,我还是仿照记忆中皮皮的表现发出满意的咕咕声。
      接下来的升级突然变得很容易,原来咸蛋超人认真起来还是蛮强的,远射、连射、弱点攻击(注4)的巧妙配合,加上怪物们的放水,很快便听“嘟”一声,系统提示:“AQ等级提升至二。”接下来便给出技能选择列表。“交流!”我想都没想就说。
      “交流技!”咸蛋超人蹦起老高,“小白,你终于可以说话了么?”“小白!”他期盼的目光盯着我。
      “当然可以说话啦,”我说,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主人记错人家名字哦,我是AQ啦!”
      这是怎么一回事?咸蛋超人本来就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圆了。“怎么你不是小白么?”他问。
      “我是,我是!”我叫起来,当然这次的话还是没有传出去。我面前出现两个选项:一为“此人已死,有事烧纸。”二为“那是哥哥们最爱的狗狗啦。”还没等我弄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系统就提示“时间到,随机选择一。”于是我便对咸蛋超人说,“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什么烧纸?”咸蛋超人急急地问,“你要我给你烧纸吗?”
      我眼前滚动过好多起首为数字,后面带着破折号的字句,但在看清楚前便已然消失。这次系统替我回答道,“人生有两出悲剧:一是万念俱灰,另一是踌躇满志。——肖伯纳”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小白呀?”咸蛋超人嘴一瘪,几乎快哭出来了。
      “到底还不赶紧上来,不想上来呀,不想上来可以多住几天。”我终于恍然,原来之前某玩家所指的无聊是这个意思——NPC并不能自主说话,只能根据系统预先设定的字句回答。
      咸蛋超人也似乎领悟过来,“我真傻,这只是个游戏,”他苦笑道,“小白死了,妈妈也死了,都不会再回来了,都是被我害的。姐姐说的对,我就是扫把星。”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又好一阵子没有了动静。
      “你可以把我当作是小白的。”我试图像刚才那样叫唤,但交流技能限制了这一行为,现在我连咕咕声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呆呆地望着他伤心。
      咸蛋超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携我返回黑曜岩大厅后便线死了。他一走,我便习惯性地向诺姆求助,可似乎无所不能的诺姆这次也黔驴技穷。“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这次你必须依靠自己的智慧了。”他摇头道。
      居然一次比一次退步了,我回顾着这些天来的进展,心中郁闷非常,考虑交流的事情也没有结果。望着大厅里忙忙碌碌的玩家,咸蛋超人的话蓦然跳进脑海,“死了,再不会回来了……”都是什么呀,我摇摇头,试图将心气平静下来,却始终不能成功。我本打算四处逛逛找些灵感。或许去拜访蓝龙会是不错的主意呢。谁知就连这个愿望也没能实现,不知何时飘来的乌云张开灰蒙蒙的大口瞬间就将我和咸蛋超人一起吞入肚内(注5)。
      虚无——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足此地。感觉和往生之云似乎有些相似,只不过后者环绕着飘逸秀美的白色雾带而前者则被包裹在朦朦胧胧的灰暗里。可见范围内不远处似乎一动不动地站着些别个玩家,还能隐约听见屑屑索索的动静。
      “有谁在这里么?”我大声问道。
      奇怪的声音嘎然而止。不多会,一个灰扑扑的脑袋忽然从身旁冒出来。“NPC呀,稀客,稀客,”灰帽灰袍、背上背着灰色布袋的灰侏儒摸着灰色的胡子,眨巴着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他并没有其他NPC的立体感,看起来就像是用灰色水彩笔在灰色纸上圈出的轮廓。
      “你好。”我鞠躬行礼。
      “原来有翠鸟,怪不得能看见我,”侏儒解下袋子摔在一旁,顺势靠着我坐下,“成天呆在这里闷死了,来,给我说说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儿。”
      “你那袋子里是什么?”我看着那刚刚还鼓鼓囊囊,现在却似撒了气的球样瘪作一片的口袋好奇地问。
      “啊哈,没什么,什么都没有!”他将袋子张开口给我看,里面果真空空如也。“我在这儿的任务是偷去玩家物品栏中物品和金钱的。”他解释给我听,“偷来的东西就暂时放在这袋子里,不过一解下来,系统就会自动把这些物品收走。”他说着将手伸向咸蛋超人。
      “别呀!不要偷他好不好?”我恳求道。我可不想本来装备就烂,钱又少的咸蛋超人再损失什么,毕竟还指望着他呢。
      “坏手!不听使唤的坏手!”灰侏儒边用左手象征性地在伸出的右手上快速拍打,边冲我挤眉弄眼,“这是系统设定,我没自主权力的。”
      “你别过来,我还想要翠鸟呢!”我做出防卫性的姿势。
      灰侏儒将从咸蛋超人身上取出的小箭和几块金币扔进袋子,咯咯地笑道,“瞧你怕成那样,我还想偷了你的翠鸟玩捉迷藏呢,可惜系统不让。”
      我长出了口气,意识到刚才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笑。然而灰侏儒却压根没在意,只是不停地绞着手指,嘟嘟囔囔地和我抱怨,“成天在这里无聊死了,很少有能陪我说话的,要不偷点东西,就只能去看DM耍乐子了。”
      “这里能看到DM?”我的心猛一下旋到半空中,声音都结巴了,“点线面,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点线面的DM?”
      “点线面?究竟是点心、米线还是面?”侏儒舔舔嘴唇,开始在我身边转着圈唱起来,“点心、米线和面条,没听说过不知道,点心、米线和面条,吃呀吃呀吃到饱。”他摇晃身体摆出各种造型,时而弯下腰,拱起背,手撑地做出一个环形,时而垫起脚尖,双手伸直合掌于头顶,拉出一个长形,就像噢托店里出售的那些吃食。
      吃食?造型?形象?就在我恍惚琢磨到什么的时候,侏儒却停下动作,“有DM回来了,去不去看看?”
      我又一次的惊讶了,“咦?DM会到虚空里来么?”
      “当然不会,”侏儒故作神秘地眨巴眨巴眼睛,“虚空是最初的房间,不属于任何区域,编号为#0000,其周围环绕着编号从#0001至#0099的房间。”他那张滑稽的脸配上严肃的话语让我忍俊不禁。“别笑,严肃点,我这儿解释设定呢!”他冲我拱拱鼻子,“这些房间也不具区域性,DM将它们作为办公室。”
      “办公室?”
      “不信?来,我带你看看去。”他说着便像变魔术般地消失了,又立刻从远处探出脑袋,招手道,“快呀,过来呀。”
      我跟过去,只见他用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扒拉几下,蒙蒙的灰色中居然打开个正方形的小孔。我将眼睛凑上去,一条溢满流光的无尽长廊顿时呈现出来,两侧竖立着云雾缭绕的虚门,门上刻着黑色的大字,就像是时空的喉腔。有两个浑身隐在白光团里的DM正走进一扇门去。很久之后听到有关天堂的描述,我第一反应就是这笼罩于神秘圣洁之中的长廊。
      “‘十翼堕落天使丽丽鲁尔:把活着的每一天看作是生命的最后一天——海伦·凯勒’”我不解念出第一扇门上的字,觉得上次在和咸蛋超人交流时系统滚出的字句十分相似,于是便转头问侏儒道,“这都是什么呀?”
      “好看吧?有意思吧?”侏儒嘻嘻笑道,“这个东西,DM管叫座右铭!他们喜欢在门上挂这些东西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有时还能连成句子。”
      我望着门上的破折号没有接腔。它在我眼中慢慢变得巨大,像一座桥梁,将一切串联起来。我有了个计划,将那些所谓的“座右铭”和编号背熟,在交流时灵活运用,再加上肢体语言,应该就能向咸蛋超人表达出真正的意思来罢。
    注:
      1。每个宠物对主人的帮助不同,史莱姆的特殊能力是变成半球状的保护膜替主人抵御攻击。
      2。游戏中昏迷分为两种,轻度昏迷指生命为负三到负一的情况,过一会儿生命会自动升至一。重度昏迷指生命为负四到负十,生命值会持续下降,低于负十便宣告死亡。玩家在昏迷时不能动作也不能看到房间内状况,但NPC则不受感知限制。
      3。等级低于五的新人队伍中若有玩家或宠物昏迷,战斗便自动中止。
      4。这些都是弓箭手的技能。
      5。玩家如果线死过长时间,宠物会和他一起进入虚空。上一章结束没有进入虚空是因为史莱姆去拿翠鸟了。而这一次史莱姆呆在咸蛋超人身边想心事。至于宠物为什么能够离开主人自由行动——这是给社交方向宠物的特殊技能。
      6。大部分智能对话是参考的MSN小i机器人。
     
    九、改·交流技
     
      接下来的三个多月里,我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卖给了背诵名人名言表和在虚空里向侏儒学习手舞足蹈的诀窍。然而计划似乎永远赶不上变化,我高估了自己的表达也高估了咸蛋超人的理解——他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而我对于那些名人名言毕竟也只有浮光掠影的表面体会,更别提兼用肢体语言了。不过,就算都能理解对方又怎么样呢?在我看来,他是跨越门槛的梯子;而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小白的代替品罢。转眼好几个月过去,尽管一直谨记着诺姆“不要急躁”的劝告,我还是对这种持续的鸡同鸭讲产生了极度厌恶。
      “这样下去我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出去呀?”我习惯性地向诺姆抱怨。
      “明明已经掌握交流技能,却连交流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听完我的絮叨,诺姆摸着胡子哈哈大笑。
      “交流难道不是你一句我一句,大家把意思说明白了?”我不解地撇撇嘴。“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在说什么。不像NPC,一说就懂,而且很热心地帮忙。”
      “和NPC是这样不错,但玩家则完全不同。对人而言,交流或者是一个双方互相倾听的过程。”诺姆摇摇头,又开始阐发感慨。“要想别人注意你的言词,首先必须学会耐心聆听他人的话语。”
      又来了,我不满地想,大约在一个地方呆得过久,感悟就会有如落叶般不停堆积,然后那些所谓“至理名言”就像腐烂的气味那样绵绵不绝地散发出来——真是烦透了。好不容易等他停下喘气,我才见缝插针地为自己辩白道,“我可是认真地听他说话的,不然怎么能选择合适的答句呢?”
      “真的吗?单纯地聆听和理解?”诺姆严厉的目光望着我。“你恐怕一直都在处心积虑地算计吧?”
      “难道有什么不对么?”我倔强地反问,“再说了,他说的好多些名词都是那个世界里的,我连基本概念都没有,怎么去理解?”
      “孩子,你太任性了,”诺姆重重叹口气道,“既然总有一天要到外面去,在这之前就应该做好完全的准备,尽量去多观察模仿玩家,调整自己。”
      “连基本环境都不了解,怎么模仿学习?”我毫不客气地顶撞他。“就只会说空话,现在出不出得去都还是问题呢!”意识到语气有些过分了,我顿了顿又缓和地补充道,“其实我是想先出去,至于其他可以再说,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
      诺姆沉默良久,才终于点了点头,“孩子,你说得也有道理。”
      那声“孩子”叫得我心里酸酸的,或许在他看来,我从来都是需要照顾、担心的孩子吧。虽然没有系统定义的亲缘关系,但我们之间还是建立了奇妙的联系,一种无法用数据衡量的关系。如果真的出去了,还能像现在这样么?“诺姆,”我爬到他身旁抱住他——从前只到膝盖,但因为升过级,体型变大了,现在我已经到他腰了。“我会想你的。”
      “傻孩子,”诺姆眼底满含慈祥的笑意,右手在我头顶上敲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还是先好好想想宠物和交流的事情吧。”
      只是我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没有找到什么好主意。难道真就这么永远给那个成天除了说话就是乱闯瞎逛的菜鸟做宠物?想想真挺不甘心的,这么多时日,我也就升过那学会交流技的一级——若非拜托同伴NPC们手下留情,光是因死亡损失的经验值就能以万记了。没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我扭动身体,驱赶心中的郁闷,眼见代表虚空的黑云从东边流来,突然想起件一直有打算但很久都没能去做的事情,于是便匆匆同诺姆道别,急忙逃出黑曜岩大厅。
      我运气很好,来到拉美尔地精村后面的龙洞时,咸蛋超人还没有重生(注1)。从洞口望去,只见一条约三个房间周长、浑身散发出宝蓝色金属光泽的巨龙正盘蜷在五彩玻璃块(注2)堆积成的山上一动不动,时不时从鼻子喷出小股带有硫磺味的气息。和龙打过交道的NPC非常少,我也不敢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于是便大声喊道,“对——不——起——请问,可以打扰您一下吗?”可是嗓子都快喊破了,龙连鳞片都没有抖一抖。犹豫片刻,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龙的露在外侧的脊梁。龙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豁出去了,我一咬牙,开始大喊大叫,又蹦又跳,拽龙尾巴掀龙鳞,总之,除了因主人没有命令无法攻击外,能对它做的我都做了,但龙依然呼呼大睡。就在一筹莫展之际,闪闪发光的宝石给了我灵感——如果捡起一块会如何呢……
      当我浑身焦黑地出现在宠物宿舍里时(注3),耳朵中还回荡着龙那低厉的咆哮。原来就在我拿起宝石的霎那,龙醒了过来,环视周围一圈接着便用带酸液的焰息将我秒杀。检查一下身上,翠鸟不见了,原来宠物死去时携带物品会消失的呀,看来只能什么时候抽空再去拿一趟了。突然我注意到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我刚才并没有变成灵魂状态!难道说那些计划注定要泡汤,我注定就不能出去了么?不及细想,旁边很多其他NPC宠物便都带着善意的嘲笑围拢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寒暄了几句,我想起悬而未解的交流问题,于是便向他们讨教沟通的方法。一时间五花八门的回答都来了,但由于几乎没有社交方向的宠物,这些答案均大同小异:系统会将宠物状态报告给主人,主人看数值就知道了。我不想就此放弃,动员大家一起问,最后终于在铺天盖地的NPC堆里找到另外会交流技能的宠物——一只系着缎带的粉红色老鼠。
      面对我诚心的请教,老鼠又可怜又无辜地眨巴着小眼睛:“对不起,可是自从我学会交流技能后主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耸动嫩红的小鼻子,好似要哭出来,“我真没用,伟大的史莱姆先生请求我的帮助,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然后便是排山倒海的道歉和自责。
      我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但没有什么效果。就在不知如何是好时,咸蛋超人把我赎出来了。他身旁还有一个DM,正在解释有关正常退出系统的事宜。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今后咸蛋超人不再线死,我连乱跑都没机会了,看来只能乖乖地做宠物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了。也罢,就让我来理解理解这笨蛋菜鸟究竟要说些什么。
      “AQ,王婆做的炒饭好难吃,我好怀念妈妈的手艺呀,白煮蛋都能做的很香呢……”——白煮蛋是什么?
      “霹雳小螃蟹马上要放完了,报纸上说以后放火星王子,可是我不想看王子,我只喜欢螃螃,最好它永远都不要结束……”——那个世界里居然有会放电的螃蟹?
      “爸爸今天又没有回家,肯定又去楚阿姨那边了,虽然楚阿姨没有妈妈漂亮也没有妈妈好,但我觉得她还不错,只是姐姐不喜欢她……”——混乱,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姐姐马上要开学了,家里就又只剩下我和王婆了,好无聊的,王婆就会不停地唠叨,不准我看电视也不准我玩游戏。”——觉得无聊,难道不会出去逛逛么?诺姆说,你们那个世界有这里的几千亿倍大呢。
      “我好想妈妈,还有小白,AQ你说,她现在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我们呢?”——天上?或许她在往生之云上休息吧?
      “又和姐姐吵架了,真难过,其实姐姐以前对我很好的,虽然不是同一个爸爸生的,但她真的很喜欢我……”——你姐姐对你是有够糟糕的,但你对她似乎也不大好呀。
      “今天爸爸回来说要和楚阿姨结婚,姐姐很恼火地骂爸爸忘情负意,爸爸打了姐姐一巴掌,姐姐现在在房里哭,我想去安慰她的,可是她让我滚,还说都是我把妈妈给拖累死的……”他抱着膝盖偎坐在我身边,把头深深埋进双腿之间。——喂,不要这么难过呀……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他话语的好奇重心从特殊名词转移到了事件,最后又慢慢去到句子之外。他所说的事情总是难过多,开心少,每每被那溢满清波的水蓝色眼眸注视,我心里就会涌出奇妙的感觉。在之前,伤心对于NPC来说是近乎传说的东西,即使在刀光剑影的战斗中,NPC们也都会开开心心地聊天,其他情况下则更不可能找到伤心的缘由。蓦然想起初见时他将我误认作香菇人的兴奋——到底怎么样才能再见到那种笑容呢?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帮助他,虽然根本无法了解他真正的需要,不知不觉中,那背下来的名人名言表和从侏儒处学来“手语”都渐渐偏离了原本目的,变成单纯用来取悦主人的工具。可惜,饶是这样,我所能做的也实在有限。
      这天咸蛋超人似乎又和姐姐吵架了,总显出一副心灰意懒的样子,甚至都没有和我说几句。我跟着他来到精灵之丘脚下,月光森林边缘的小河旁,那是他平时最喜欢的房间之一。我们俩背靠着一棵柳树坐下,他像往常那样把小腿上的防具一一除下,甩掉鞋子,将脚浸泡在清澈的水中晃动,一面还自言自语地说,“要是这些都是真的就好了。”我不以为意地笑笑,和咸蛋超人的长时间接触展示了玩家们很多不可理喻的想法,比如说,外面的世界明明那么大,他们却偏偏都喜欢老是跑到自己制造出的小东西里,还幻想这儿的一切都是真的。
      过了片刻,咸蛋超人白净的脚丫停止了动作,人也更加向后倚去。是要睡了么?我寻思着,这里离翠鸟所在地很近,如果他就这么睡了的话,便是取翠鸟的好机会,但察看他的状态时却发现仍然是坐姿。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动作,系统也没有发出线死的提示。这种情况维持了半天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难道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外面那个世界里?会不会死了?那我是不是也该找个地方死掉?此念甫出,立刻被自己否决,万一没有变成灵魂状态怎么办?要不要冒这个险呢?我随即又找到另外一个不要死去的理由:我可不想变成他那种成天惨兮兮的人。那么,是不是该放任他这样?似乎也不行,因为主人清醒时宠物是不可以自由移动的,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从往生之云到躯体要多长时间呢?那么大的世界一定需要非常长吧?那这段时间内我岂不是哪里都去不了了?如果那个笨蛋菜鸟找不到躯体或者放弃寻找(注4)会怎么样呢?对我会有什么影响呢?
      看着他俊秀的面孔,我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但其间的神采却似乎消失了;惬意的笑容依旧挂在他嘴角,但却显出僵硬的苍白感——会不会再笑起来呢?会不会再像以往那样用悲伤的眼神望着我呢?不知为何,心头冒出一丝莫名的慌乱。史莱姆,你在想什么呀,我回过神来,试着理清思路,嗯,首先必须要离开这里。
      我放开嗓子大吼:“附近有没有能主动攻击玩家的NPC呀,过来帮个忙!”声音在林木间回荡,不一会儿便得到了应和。一头灰狼呜咽着出现在视野范围内。
      “尊敬的史莱姆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狼停在了一个房间以外,彬彬有礼地问。
      我比较了双方的等级,然后询问了狼的攻击力数据,得出结论,只有狼打偏了,我才可能利用战斗逃跑离开房间。不过这个几率实在太小了。
      “这个,”看着灰狼期盼的眼睛,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还是抱歉地说道,“我本来想找人帮忙攻击以便脱离房间的,可是你实在是太强了。请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主动攻击NPC了?”
      “请史莱姆先生不要内疚,能够见到传说中的人物,已经是在下的荣幸了,”灰狼极其绅士地鞠了一躬,“我为接下来的坏消息感到万分歉意,但附近两个区域内主动攻击的NPC就只有区区在下而已。”
      看来面前只有两条路了,一是等,二是回到宠物宿舍。我端详着身边一动不动的咸蛋超人,犹豫半晌,终于拿定了主意。
      注:
      1。主人从线死后重生时,游荡的宠物会立刻瞬移到他身边。另外,关于咸蛋超人一直不使用正常退出的问题,就让我们姑且小瞧一下六岁孩子的智力,把它当作一个设定吧。偷偷地说,我当初玩MUD时,头一两个礼拜也都不知道如何正常退出。
      2。这些宝石只是装饰和符合条件的机关,并没有真正价值。
      3。宠物死后也会回到宠物宿舍,需要玩家到宠物商店去把它们重新赎回来。
      4。玩家若在游戏中死去且愿意放弃尸体,则可以到特定的巫医处将灵魂形态转化成正常。其尸体则会被NPC死灵法师取走。
     
     十、真·交流技
     
      故事讲述到这里,我必须再一次感谢游戏中间所有的NPC,这场从里到外的旅途中关键的一大步,又是依靠了他们。在被狼杀死后回到宠物宿舍,我恳请同伴们千方百计地找机会告诉那个名叫莉莉斯的黑精灵法师玩家,她弟弟遭遇到事故。消息很快传递开来,NPC世界整齐划一地为了一名玩家的“生死”施展出浑身解术。诚然,正如你们之前所见,我们在设定束缚下极其有限的自由意志,根本无法通知莉莉斯,让她对事态哪怕是有个大概了解,但众多NPC同时利用BUG却导致显而易见的后果:系统崩溃了。
      于是,无所事事的女孩离开电脑,想到厨房去找些食物。在经过弟弟房间时,她惊讶地发现小男孩昏迷在地上,发着高烧。——这些都是后来听文志说的,而当他在医院病床上百无聊赖时,我也正在宠物宿舍里任凭心情发霉长毛。
      坦白说,我当时很后悔救他,看看变成宠物后的成果吧:本应该寻求玩家帮助,实际却反而在帮助他;本应该找机会做掉咸蛋超人,显然笨拙的他是最简单的靶子,可实际上,我却救了他的命。我失去了可以出入里外的灵魂状态,而在咸蛋超人身上的感情投资必将妨碍到终获自由,况且这种投资的副作用也在慢慢地改变我自己。看起来,即使初衷没有变化,命运之轮也似乎在反向转动。
      在这之前,宿命于我,不过是定义何时被载入何房间的随机处理器,然而现在无力感却总在心头萦绕。创世神说,“世上没有不漏的网。”但网外面呢,到底有什么,在冥冥中不断牵引?全部由数字构建的世界里,产生无法用数字完全定义的事物——本身极度荒谬的设定,却在人手里变成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全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像玩家般理解这一切呢?
      再见到咸蛋超人已经是半年以后了。
      “小白,我知道是你。”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被那双满含笑意的清澈蓝眼睛瞪着,我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小白是哥哥们最爱的狗狗。”系统回答。
      “唔,”咸蛋超人皱了皱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关闭了交流技能。就在我目瞪口呆的当儿,只听他继续说道,“我看见你叫狼了,姐姐说服务器挂掉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做的。在医院里的时候我想过了,你以前的那些动作都是有目的的,你一直都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但是交流技能妨碍了你,对不对?”
      有那么几分钟我怀疑这不过又是一场白日梦,不过马上就惊喜地回过神来。我狂喜地大叫,如同捣蒜般点着头。虽不知这幅景象在玩家眼里是个什么样子,但看得出来咸蛋超人完全明白了。
      “小白!”他冲过来,脸上的兴奋一如初见。我的心不争气地乱跳了下下。
      这之后我们开始了迥异于打怪、升级的游戏,一种极需要耐心毅力的猜谜游戏。现在讲述起来,我可以很简单地“我对他说了什么什么”的方式来概括,可在当时,每个词都凝结了大量努力。我做出各种动作,或者在地上爬出轨迹,而他则揣测着含义,就像破译密码。为了说一句话,常常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其实我非常幸运,因为咸蛋超人只是个孩子,所以才会为这样的事情如此用心坚持。
      自然的,我向咸蛋超人提到出去,当时我们俩正站在精灵山丘那鲜翠欲滴的绿茵地上。柔柔的风拂起着他淡绿色的长发,仿佛柳枝般在空中舞着。
      “我想到外面去。”我撒了点儿小谎,“呆在这里实在是太闷了。”
      咸蛋超人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澄净天空,喃喃自语道,“是啊,太闷了,要能够出去就好了。”他扭转头看着我,眼里尽是期盼,“真的很想看看天空是什么样子呢。”
      “就是就是。”我连忙打蛇顺棍上,“我出去,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天空。”
      咸蛋超人显然来了兴趣,“那怎么才能把你弄出去呢?”
      我连忙将点线面的理论和诺姆的分析讲给他听。当然,为了维持小白的身份,我稍微修改了下版本。
      “可是,”终于弄明白我的意思后,咸蛋超人像是大吃了一惊,“杀人是犯法的。”
      我赶紧解释说,“并不是杀人,而是灵魂互换。他并不会真的死。”
      “真的吗?”
      “当然了,就算没有尸体,他也可以去找巫医复活的嘛!况且,”见他还在犹豫,我连忙继续诱惑,“我是真的很想到外面去看你呀。”我告诉你们,说谎的时候千万不要看着别人的眼睛,尤其是清澈单纯的那种,因为这会让你心里不舒服的。这不是欺骗,到了外面后一定去看他,我对自己说。虽然还是感觉不舒服,但似乎也没有别的方法,为了维系这建立在谎言上的感情,我需要更多看起来真实的谎话。
      过了好久,咸蛋超人终于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般点了点头。“那我们要干些什么?”
      “你去找些资料?看看玩家都是怎么死的?”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我已经可以开始运用一些简单的外部词汇了。
      “好。你等等。”咸蛋超人爽快地断了线。
      两天后,他带回来一大堆资料,绝大部分都是自杀和真人PK,偶尔也有因健康不良而猝死的。我们两人,加上诺姆,尽量低调地处理完所有信息,最终达成一致:像点线面那样通过爆出大量高级装备来刺激玩家死亡是最合适且保险的方法。这个过程中,邪念的种子在我意识中悄悄生根,直接动手怎么都比间接来得有效——为什么不叫咸蛋超人替我去杀一个人呢,比如说他姐姐?

    情网(外二篇)

    ·什么都消失了……
     
      太阳消失了,月亮还在;
      月亮消失了,星光还在;
      星光消失了,天空还在;
      天空消失了,大地还在
      ——如果我消失了,给你的这封情书,还在不在?


      占卜屋。身穿黑色长袍五官皱成一团仿佛核桃般的老巫婆。蜘蛛般细长的手指。抽扑克牌。

      第一张——红心K。第二张——红心A。第三张——红心I。

      “你完了。”干瘪的嘴角扯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微笑。判下了这千万年前就刻在了三生石上的预言。

      “救我!”声嘶力竭的大吼。伸出的手在空中疯狂而无力的抓扯——什么都没有,广袤而无边无际的虚无。

      坠落。坠落!坠落……没有了时间,没有了空间,只有坠——落——

      蓦然惊醒,喘息不已。同样的梦,做了整整二十五年,壹千八百逾时日。

      摊开掌心,一张被汗水浸透了的红心K。

      正位,逆位。无论怎么看,都是同样的脸,正如我的心情,跃高,跌落,无论怎样的起伏,走是因为你,因为你,只因为你。

      完了,是真的完了,没救了,再也没有救了。

      千万年前早就已经注定,当我还是佛祖坐台上一瓣青莲时,那个儒雅潇洒的背影,当我还是金兵银戈上一抹鲜血时,那个英武骁勇的身姿。

      一切都已编排好,这一世,终于修成人形,为了你,坠落。

      绿色奶酪做出的圆盘爬上梢头,枝叶缝隙中洒满苍青色的月光。头顶,隆隆的盘旋声。奔跑,逃窜,终于被捉起,冰凉的铁爪,缓缓升起,密密的织网。

      是谁在冷笑,“不过是被创造出来的物品。不过是傀儡而已。”

      的确,我这个上帝的造物,终于成为你的傀儡,一片灰色的影子,没有你爱的光,只能永远躲藏在漆黑的寂寞里。

      寻找,带来幸福的蓝色仙子,在鲜花盛放的伊甸园中拍打着晶莹的双翅。哀求,祈祷——

      “请把我变成真的人。”不在隔着万水千山,不在隔着虚无的网络,请把我变成真的人,拥你入怀,爱你,并为你所爱。

      哪怕,用尽所有的等待,直到世界尽头,直到冰雪封存了所有。只一缕相思而断的青丝,也包含最初所有的真实。

      远处,遥遥飘来袅袅的笙歌,环绕不绝:

      太阳消失了,月亮还在;
      月亮消失了,星光还在;
      星光消失了,天空还在;
      天空消失了,大地还在;
      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却有你我还在;
      用无尽的轮回来许一个愿望
      ——我消失了,但求你还在;
        假使你也消失了,我对你的爱也还在!
     
    ·来吧来咬我吧
     
      咬,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字,就像女孩子在QQ上相互“啃啃”,就像虎牙只从可爱的人嘴角探出头来。鬼灵精怪的小鱼儿可以耍遍天下所有的人,到头来还是得让苏樱咬一口。樱,粉红色的。

      语无伦次,是吧?喜欢与爱,本来就毫无逻辑可言,更何况,对象身处无边无际的虚拟世界那头,看不见,摸不着。却依然感到幸福,因为终于遇见,在这个承载着很多爱很多恨很多假很多真的广袤空间中,终于遇见,值得我这么做的人,可以毫无保留、不计后果付出真心。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十日,周五,上午八点整。

      一片浓郁的粉红飘入眼眸。

      再见——希望能和你再见,如果真的可以相见。

      喜欢这些美艳的文字,魅惑着我,在每一个咖啡因慢性中毒的午夜,逐字逐句细细的读,大声地读,咬牙切齿的读。没错,咬牙切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噜声,只恨不能把每个方块都磨碎了,吞进嘴里,咽下肚去,融进了血,化作自身的一部分。带着兽性的原始渴望在心底翻滚,沸腾,对着蓝色的玉米月亮野狼般嘶嚎,然而我终究没有变成深渊裂痕,只为一点萤火,在最黑暗的地底闪烁摇曳的微光,从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希望。

      “我要给人希望,黑暗留给自己就可以”——如果你是这样,那我情愿刺瞎双目,陪着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双手交握。黑色的孩子和黑色的影子。

      是的,爱,疯狂的去爱。就算要死,就算最后才是我。不介意把腐烂的陈年旧伤翻开给你看,眼泪落进,深埋成种子,会抽芽,会开花,盛放的,绚烂的,粉色的花——用我之血浇灌,用我之灵魂滋养。疯狂的,奋不顾身的,飞蛾扑火的,你带来的春天只有一个,就算为全世界不容又有何妨,在这化雪季节里做一个完全的疯子,毕竟还有漫长的夏秋冬,可以疗伤,或者,幸运如我,可以得到月老与丘比特同时眷顾,用世俗里所有的宠溺、包容、磨合、沟通来一砖一瓦踏踏实实地建筑两个人的爱之巢。

      因为你,穿粉红色竖条的衬衣,领口的扣子松开两粒,咖啡和米白混织的长毛衣披在肩头,擎一杯血腥玛丽,坐在吧台的角落。深不见底的黑眸,红莲之火燃烧成落寞。你可否愿意走近我的身边,走进我的心里,看一看,听一听?今天之后,它完完整整地属于你,只属于,你一人——流淌着牛奶和蜜糖的原野,糖果长成的森林,大片大片的蛮荒地,等待着,我的王,我的神。那么,就用星光指路,于身后,烙下一串串深深的印记。

      你看到了么,流星在蓝丝绒般夜空中划出的痕迹,那是我的心,对你说——

      咬我吧,皮厚,糍实,来吧,来咬我吧。
     
    ·选择忘记的心情
     
      看了速姐姐的假装情书,心里莫名堵得慌。向来都是多愁善感的,极容易为琐碎的小事触动,流下那么几滴眼泪,但却从来无关风月,或者有,也便在很多很多年之前,早已与憧憬同梦想一并忘却了。

      常在群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见为情所困的人扯着朋友诉苦,每每这时便悄然隐去。无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与其浪费大量宝贵的光阴细致分析永远无法弄懂的事情,还不如去糟蹋一朵雏菊,“爱我吗?”“不爱我吗?”但偏偏每个人都是专家,胡天乱地的鬼扯也能够头头是道字字珠玑。

      总是称道自己从不看言情小说,却不知道这样的标榜是示于别人还是自己。总是以为这世上有太多比爱情更值得思索的东西,比如生命的意义,比如世界的起源。但终究还是发现了愚蠢,同样没有答案的问题,又怎么判定谁比谁更无聊?

      猫说,“爱是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可是猫你告诉我,究竟什么才算是爱?一千个人,一千个理解,我们都在用自定义的模糊套用他人,用自己的方式付出并索要预计的回报。但无论如何,这句话却还是拓印下来,在心底徘徊不去,恐怕近两年都不会消失。

      少时常和闺友调笑,信誓旦旦将来要去做姑子,而今长大,却明白青灯古佛实在可望不可及,若这世上真有伊甸,也早被污秽的人类玷辱。而我,终归也是这污秽人类中的一员,所鄙视愤怒瞧不起的,最后还是自己。是啊,自己,最愚蠢最变态最无用的,都是自己,但却无法丢弃,怎么都还需要,为我,为别人。若然去信教,或可以拯救这堕落的灵魂,然而终究不能,实在是无法忍受那救赎的竟为更加堕落的。

      到底想要什么的?到底有什么意义?就像空心的毛栗子,连滚动都省却,只呆呆站着,全副武装,一身坚硬的壳。

      “The purpose of life is to end.”——Smith 《Matrix Revolutions》

      Well, maybe the purpose of life do is to end, but before that new lives should be made so to fulfill our responsiblities. But how can you make a new life if all you want is to get rid of the old one? And yet the only solution to dump the past is to make a furture.

      于是只能逃避。好在神经线条向来粗旷,而且总给人那种满不在乎的模样。总能轻易放弃珍爱的物品,无论是小时候喜欢的衣服,还是长大后喜欢的人。其实比谁都在乎,只不过别人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

      可以不畏惧寂寞和孤独,却怕极了那个字,爱。

      “Love is a word. What matters is the connection the word implies.” ——Ram-Kendra 《Matrix Revolutions》

      爱父母,那种联系与生俱来,流淌在血液里,浸透在骨髓里,注定要背负的,无视自由意识,不能忤逆。可是其他人呢,你怎么能在人群中挑出一个建立联系,怎么保证这联系的坚韧性,怎么预算联系的持续时间和……代价?是的,代价,怕的不是爱本身,而是背后的责任。爱越多,责任越大。说到底,还是自私;说到底,还是没办法不认真。

      总是对自己说,事情会走到这步田地不能怨别人——自己种的因,自己收的果。但有时还忍不住想,如果再激烈些抗争,如果能把一切都发泄出来,事情是不是会两样?可我终究是逆来顺受的好孩子,妈妈的乖女儿,沉默了十几年的火山是不能爆发的,会伤得太深,无论自己,还是别人。当然,伤害总是在的,不过至少,只有我一人,或者说,我认为,只有我一人。

      “I made a choice and that choice cost me more than I wanted it to.”—— Orcale 《Matrix Revolutions》

      There is no action without consequences, and I still cannot see beyond the choice I made.

      “I guess I feel pretty good about that choice, 'cause here I am, at it again.”—— Orcale 《Matrix Revolutions》

      接下来会怎么样?不知道。生活不是电影,更不是好莱坞片,只有接着走。On and on,again and again。或者会在the Trainman的世界里,沿着同一条轨道,反复经过同一个月台。所能做的,只有把心情写下来,然后忘记,完完整整,深深地埋在思绪的最底层,等待下一次的爆发。

      “Because I choose to.”——Neo 《Matrix Revolutions》

      Maybe everything I did was pointless, but I still persist, becuase I choose to, I choose to forget.


    网事翩迁(外二篇)

    ·姐姐
     
      姐姐和我自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连这个称呼都十分的不恰当。因为姐姐其实是男儿,但在这个仅以ID和头像判别身份的论坛上,男女不分的想必也不止我一人。

      怎么认识姐姐的,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据姐姐说,她当时被封了本尊披着马甲四处乱转咬人泄愤,而我恰恰好撞上了枪口,只可惜本人一向粗线条,被咬之后很久居然还没有一定点儿觉悟,只是疑惑地耸耸肩,“有么?不记得了。”不知道这在别人眼里算不算是很可惜,但于我却相当无所谓,毕竟那些一见钟情的浪漫,不打不相识的豪迈,初遇即如故知的奇缘,就算有幸能够亲身经历,也不过是一个亮度稍微高一些的起始点,而我们这一路平平淡淡的走来,却便在无意间将一个个不起眼的点,串成了一条七彩的线。

      然而再不经意,有些事情还是牢牢地刻在了记忆里。总觉得自己其实很可笑,虽然明明知道没有任何个体能够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个体,但还会那样执著地去追寻着共鸣和理解,在现实的生活里,在虚幻的网络上,总是那么习惯而轻率地把所见之物分为两类——我们,他们,并在之后的相处里逐渐调整并根据不同分类采取相应对策。姐姐当然属于“我们”,从最初的QQ上的一个握手表情,到“狄狄的文字和我很像”,再到“我们这些人的爱好果然相像”,一句句的认同,一直一直,从来没有变过。因为相似,所以理解,因为理解,所以记住,简单的逻辑,却又不止逻辑这么简单,仿佛看见面前一个甜甜的微笑,有股暖意从心底升起,在寂寞的夜里,驱散身旁的严寒。

      一开始,姐姐做的是红娘——“占卜屋的两位其实索那个哦。”虽然不知道那是原本的设定还是即兴发挥,但我私下揣测姐姐当时的表情,想必是对着屏幕掩着嘴,狡猾狡猾地笑。当然是应该谢谢姐姐的,成就了一段好姻缘,多了一个好朋友,而我的确那么做了,于是小两口儿无比虔诚地谢着谢着,姐姐无比骄傲地看着看着,感情也就渐渐深了。

      姐姐为人极其热心,每次我有问题时,总会第一个递出帮助的手,想来十分惭愧,从来都只有姐姐帮我,而我却几乎没为姐姐做过什么,感觉就好像被宠坏的小孩,在如母般的长姐面前几分幸福,几分羞赧。

      其实似乎并没有和姐姐有过多少的深谈,也没有倾诉过多少的衷肠,只是一声声的招呼,一个个握手和拥抱,偶尔的几句心里话,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只觉得很自然很舒服,像全身浸泡在阳光照耀下的海水中,像夏日里坐在爬满葡萄藤的花架下摇着蒲扇,像含一口冰激凌在嘴里慢慢融化,像把软软的长毛绒玩具贴在脸上轻轻摩挲。就这么惬意地一路走来,从一个熟悉的ID变成这个特别的ID,从这个特别的ID变成这个ID代表的人,到最后姐姐说,

      “真的觉得狄狄好象是我的亲人呢~”

      突然间很感动很感动,眼前的屏幕模糊了一下下。

      “嗯,姐姐我们结拜吧。”我说。是真的,真的,很想认你这个姐姐呀!

      于是写下这篇小文,只因歃血起誓干杯为盟过于古老而遥远,仅能用文字画出这条线,这条我们走过的,走着的,还要继续走下去的路。无论多么简陋,我知道你知道,这一切,都来自我心。

      那么就让我收起一切玩笑的心思罢,端正了态度,恭恭敬敬地叫你一声:“姐姐。”

    ·猫猫

      其实小时候并不喜欢猫,理由很充分,被抓挠过,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长长深深的血痕。上到中学以后看了杨绛一篇关于猫的散文,留下深刻的印象,父亲知道了,便给我讲他小时养过的猫。那是狐狸和家猫的混血,橘红色的毛皮,脸有些尖,异常聪明。平日里十分乖巧,捉老鼠也是一绝,不光是祖父家,连带附近邻居也是丝毫不见老鼠的踪迹。自此了解到猫其实是很精灵的动物,比狗更通人性,只不过生性自由散漫,心眼又多,所以才不招某些人喜欢。

      当然,我这文里的猫并不是真正的猫,而是网络上一个ID。以猫为名的ID千千万万,然而我结识的人里,他却是最像猫的一个。

      初识猫猫是在起点中文论坛原创美文的群里,只有我俩的深夜聊天。我是因为时差,他是因为工作。从看过的书籍聊到写作技巧再聊到其他,忽然看到猫猫一句:“你有资格荣升我的知己了。”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敢情我被考验还不自知,不由想起邻居家的猫来,最初对我冷眼相向,后来嗅过闻过从我手里吃过鱼片才终于接受我的存在,偶尔也会上来蹭蹭。

      近一步的接触是猫对我说“一起合写个什么东西吧,我写男生部,你写女生部。”我对于这个提议颇有兴趣,于是俩人热烈讨论,设想从最初的女变男到后来的一体二灵再异变成关于神祗的亚美斯体系,我正式和恶搞的灵感都被猫猫一个个问题大力激发,泉水一样的喷涌出来,我在屏幕前笑得很开心,感觉猫似乎在遥远的日本也高兴地眯着眼睛。

      于是把猫介绍来龙空和风花群。他一如既往地发挥可爱长处,讨得许多人欢心,霎时和大家打成一片,连我这个介绍人看着都暗暗有些妒忌。谁知道某天晚上一时兴起察看风花的聊天记录,居然被我看见猫在欺负我家亲爱的。其实也不是欺负,只不过蔷薇见他可爱,想收来做宠物,谁知猫居然打蛇顺杆上,口张得比狮子还大,对吾爱提出诸多要求。可怜吾爱一头栽进猫老早设下的圈套,被吃得牢牢的。那段对话让我在屏幕前笑到捧腹,仿佛真看见一只胖乎乎毛色光亮的黑猫,眯着眼睛抿着嘴笑,口吐人言和人讨价还价。又联想起好友说过猫欺负人的故事:坐在沙发上,猫猫跳到你身边,全部重量压在你身上,软绵绵热乎乎好像一个垫子。你往边上挪挪,猫也跟着过来,直到把你挤在角落,最后迫不得已离开沙发,猫于是喵笑一声,也便跳下。蓦然惊觉猫猫原来是如此成功的一个演员,抑或真是灵猫投胎,骨子里便带着那股精气?

      猫是可爱的,但不做作,猫是张扬的,但不跋扈,猫是聪明机灵的,但却不给人压力,猫是天真纯净的,但却有着深沉的心。和猫聊天,就仿佛走入了一个遥远的童话,阳光煦煦的照着,风暖着吹着,躺在如茵的绿草地上看白云漫步于蓝天,一红一黄两只蝴蝶在身边盛开的雏菊花丛中来回嬉戏。

      知道一点猫背后的故事,也似乎能够理解一点猫生活里的苦处,所以更佩服猫的勇气和心境。记得猫说过心目中的女孩最好是平凡有些柔弱的,于是面前总出现这样的画面。长发白衣的女孩撑着伞,行在黯淡的毛毛雨里,看不清楚面目,臂弯里蜷着只毛茸茸的黑猫。猫转过脸,乌云顿开,一线金光洒在身后,雨丝仿佛点点星尘,飘忽着,闪耀着。阴影里,一双琥珀色的圆瞳看进你的心灵,猫仿佛在笑,其实快乐就这么简单,其实幸福就这么简单。

      ——衷心希望猫可以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情,完全融入那一束灿烂的阳光。

    ·邂逅蔷薇爱上你——给我的网络至爱蔷薇谢后

     

      有一种花,曾经在上世纪末的夏初爬满了老家的一面墙,绿色波浪上泛起的点点玫瑰红色,我们叫它做蔷薇。有一种缘分,在去年的某一天里映入我的眼眸,不经意间如同蔷薇般开满我的心扉,我叫它做邂逅。

      曾经以为虚幻的基础上无法构架起真实的世界,虚幻的事物里无法传递真实的信息,直到我一念之差来到了这里,遇见了大家,遇见了你。

      其实在正式认识之前我们应该是见过的吧?然而那时我只默默,你亦匆匆,转身的一霎那似有眼神的交流,却仍然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之中。其实还是记住了那个ID的,只因愚笨如我,总是把“谢后”误读成“姓谢的皇后”。亲爱的,你该不会怪我,笑我吧?

      然后便是那个命运的转折点,在时空交错的隙缝中,那一个童话式的梦幻建筑里,可以预见未来的占卜师把名誉交到了那个人手里。她用笑意编织了一条缠绵的红线,把擦肩错过了的你我紧紧圈绕在了一起。

      或因遥隔了千里,我才得以放下平日里所有的矜持和羞涩,大胆的演出了这一场戏,从贴里到版上再到群里,从纯粹的好玩到全心全意。终于渐渐了解自己的心情,不知不觉中动了心,爱上这个ID,爱上这个ID背后的你。

      是的,亲爱的,我用了“爱”这个词,不带世俗成见,不带着平日里那些玩笑,只是干干净净的感觉,纯洁如词语本身。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词能更确切的描摹出我现在的心情,就好像又回到了上个世纪末那个夏末,坐在青瓦红砖老房子的低矮屋檐下,一丝温热的微风在略带白色的空气中袅袅的穿行,身边的世界便在满墙的蔷薇绿叶的沙沙声中如同潮汐般的远去。

      从邂逅开始接触,从相交走向了解,为心有灵犀的一句话微笑,为不约而同的默契惊喜,那一些迷人的小细节,那平日里的点点滴滴。

      亲爱的,正如你所说,“论坛上这些熟悉的ID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是的,一见如故,好像一只自由的飞鸟,在那一刻歇息在心灵楼顶的天台上。可遇而不可求的相知,可遇而不可求的邂逅。

      许多人在网上带着面具,扮演着现实里永远分配不到的角色,但是我在这里却比现实中还要真实,隔着万水千山,敞开心扉。不用害怕欺骗,不用担心背叛,付出一点点真心,加上一点点礼貌就能收获很多很多关怀,很多很多理解,知道世界某处会有那么一个几个人,看起来在很多地方和你是相似,甚至完全一样的,好像夏日里的习习凉风,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
      于是知道有个人可以在我失落的时候听我抱怨给我安慰,在我高兴的时候陪我一起疯一起笑,就算只是那一个拥抱的虚拟动作,也仿佛震动着周围的空气,透出一丝丝暖意。便真的笑起来,对着闪着光的屏幕,对着屏幕那头遥远的你。

      亲爱的,请听扬起嘴角,读着这我从千里以外发给你的心情,请想象着我就悄然立于你的身旁,轻轻俯下身,在你耳畔柔柔的吹气:
      真的真的谢谢你,给了我一段如此温馨的日子,如此美丽的心情……

    纸杯里的冰激凌

     
      我曾以为爱情是一脸仰望,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做我所不能做到的一切事情,用我永远无法赶超的步伐——后来我才发觉,那样尽力垫起脚尖的模仿,其实叫作崇拜。
     
      我曾以为爱情是一场游戏,仿佛触摸火焰般彼此小心翼翼地试探,见招拆招地说着似是而非的温情——后来我才发觉,那荡漾在心中的粉红色波澜,其实叫作暧昧。
     
      我曾以为爱情是一种欣赏,远远驻足看着那个完全符合理想的影像,用完全符合理想的动作言语做着完全符合理想的事情——后来我才发觉,那源自想象的完美,其实叫作迷恋。
     
      我曾以为爱情是一种依靠,在无助的时候有人给你打气,在无聊的时候有人陪你解闷,在哭的时候有人逗你笑,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有人伸出援助的双手——最寂寞的时候,我遇到了那个肩膀,他凑过来,于是我靠了上去——我曾以为这就是真爱,可以不去计较他的年龄,他的家庭,他的背景,他的专业,他的习惯,不在乎家里的强烈反对,甚至不在乎他能不能听懂我的语言,一个人默默地坚持,偷偷流过泪,伤过心,然而某天不经意间回头,却猛然惊觉,自己已经成长为他的依靠。
     
      于是我把爱情变成一种义务,我有责任做家事,有责任照顾他的起居,有责任听他诉苦,有责任给他鼓励,有责任在外面顾及他的面子,我为他牺牲和付出,以为这样就是还爱着他了——直到某天某个好朋友告诉我,爱不光是勇敢地付出,更是勇敢地接受。回头审视自己,这才发现,在我不断拒绝他关怀付出的同时,也逐渐关上了自己的心扉。我们早已经松开了手,并且在人生的路上越走越远,我们对彼此喊话,却因为言语不通而一而再再而三的误会。
     
      我迷茫了,惘然若失了,我没有目标地到处乱转,直到无意间闯入一家商店。其实店主人早就在那里等候我了,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而已。
     
      “我美丽的公主,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眯缝着小眼睛,咧开大嘴,憨厚地笑着,语气却格外严肃认真。
     
      望着琳琅满目的货架,我犹豫了好久,终于不确定地说,“我想要两个球的蛋杯冰激凌。”
     
      “请等一下,”店主人转身弯腰在柜台里忙碌了很久,最后捧出一个盘子——纸杯,粉红色的球体上撒了花花绿绿的糖霜。“对不起,蛋杯没有了,所以我给你加了糖霜。”他诚挚地笑着。
     
      我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糖霜很诱人,于是我再想不起蛋杯来,于是我明白,蛋杯并不是我最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冰激凌。
     
      然后我付给他钱,虽然他开出的价钱是三欧元,但我的那个两欧元硬币上的花样很特别,于是他在思考片刻后开开心心地收下。
     
      舔着嘴角回味着唇边残留的酸甜,我开始明白,爱原来是一种独特的相处方式,讨价还价,彼此协商,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之后,接受和包容对方的一切,总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比如蛋杯,但总有些事情会让你惊喜,比如糖霜。
     
      而现在,我想要的,就是那个傻笑着的店主人,那个在那里等了我很久,让我在犹豫很久再三确认之后终于承认他就是完整我那半个圆的人。
     
      这一个月来,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多的情绪,快乐,悲伤,甜蜜,哀愁,自信满满,患得患失,开怀笑过很多很多次,也流过许多许多的泪。
     
      在他羞我亲我的时候,在他叫着我大笨蛋,不断说爱我想我的时候,在他说“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辈子”的时候,在他叮嘱我好好吃饭睡觉的时候,在他说需要什么就和他说他想办法买给我找给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被宠着被疼着被捧在手掌心里的。然而,最让我心有所感的,还是这句话:
     
      “我存在的意义,不是要教会你什么,而是和你一起成长。”
     
      当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撒娇任性,当我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当我可以无所顾忌地付出和接受因为知道他会努力做出对彼此都最好的决定的时候,我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在爱着和被爱着。
     
      或者在其他人看来不屑一顾,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我所想要的爱情的全部核心,就是那纸杯里的冰激凌。
     
      亲爱的,谢谢你,在无数的困难和坎坷外,还向我展示了爱的无限可能性。未来的日子,让我们一起努力。

     

    July 13

    长相思·记戊子年己未月癸丑日夜

    长相思
     
    长江流,浦江流,流水车马外滩头。璨粲灯如眸。夜幽幽,话悠悠,话至午夜不思休。醇醇人似酒。
    July 01

    偲芳歌

    偲芳歌(シホウカ)

    作 词:北川 惠子
    作编曲:梁邦彦
    原唱: 桑岛法子

    私の可爱い人形
    素敌な着物きせましょう
    キラキラ金の簪
    幸せを上げる

    私の可爱い人形
    绮丽な帯も上げましょう
    赤ねの珊瑚かざった
    美しい帯よ

    恵み多き豊かな国
    花が溢れ
    街角にほら闻こえる
    喜び歌う声が

    私の可爱い人形
    优しく抱いて上げましょう
    紅色の唇
    褪せない様に

    恵み多き豊かな国
    风はそよぎ
    街角に闻こえる歌
    永久に誓う幸せを
     
    我心愛的可愛的娃娃啊 ,讓我替妳穿上漂亮衣裳,帶上亮晶晶的金頭簪 ,讓它陪著你好幸福呦!我心愛的可愛的娃娃啊,讓我替妳繫上美麗腰帶,有棗紅色的珊瑚裝飾的美麗腰帶呦!恩惠多而豐富的國家,妳聽 ,在開滿花朵的街角,聽到喜悅的歌聲.我心愛的可愛的娃娃啊,讓我溫柔的擁抱妳吧 ,願鮮紅色的嘴唇不退色,恩惠多而豐富的國家,風微微的吹動,在街角可以聽到的歌聲,(唱著)立誓永久的幸福 ,立誓永久的幸福 這很好找,有愛就找得到 
     
    wa ta shi no ka wa i ni n yo o
    su te ki na ki mo no ki se ma shou
    ki ra ki ra ki n no ka n za shi
    shi a wa se o a ge ru
    wa ta shi no ka wa i ni n yo o
    ki re i na o bi mo a ge ma shou
    a ka ne no sa n go ka za a ta
    u tsu ku shi i o bi yo
    me gu mi o o ki yu ta ka na ku ni
    ha na ga a fu re
    ma chi ka do ni ho ra ki ko e ru
    yo ro ko bi u ta u ko e ga
    wa ta shi no ka wa i ni n yo o
    ya sa shi ku da i te a ge ma shou
    ku re na i i ro no ku chi bi ru
    a se na i yo u ni
    me gu mi o o ki yu ta ka na ku ni
    ka ze wa so yo gi
    ma chi ka do ni ki ko e ru u ta
    to wa ni chi ka u shi a wa se o
    to wa ni chi ka u shi a wa se o

     

     

     

    June 25

    天净沙·夏别

     
    道山春雨碧霞,
    红楼玉兰樱花,
    梅雨香樟翠芭,
    残阳西下,
    无语人各天涯。
     

    游园·有感

    游园
     
    杏花雨沾衣似湿,
    杨柳风拂人如织,
    岸芷汀兰轩榭阁,
    车水马龙灯幡旗。
    暖香坞里争制谜,
    牡丹亭中竞联诗,
    忽觉原是梦一场,
    寒雪片片入单衣。
     
     
    有感
     
    最是寂寞人散时,
    华灯初上雨丝丝,
    喜怒哀乐几支曲,
    胜负成败一局棋,
    但叹冰心反作泥,
    说愁只为赋新诗,
    前路不知何方去,
    天涯哪得觅知己。
     
     
    June 05

    镜中人·Part 1 - 10

    只是幻想,纯属错觉。
    ——题记。


    一  原像:撒加你可真数学

     

      撒加很喜欢镜子。他的浴室、卧房、客厅以及书斋里都装饰满了镜子。

      阿布罗迪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撒加家门的时候是怎样尖叫着逃出来的。“太恐怖了!”灿灿银光中,数不清个阿布罗迪喘着粗气抚摩胸口,“我不知道撒加你原来这样自恋啊——”

      “我不自恋,”撒加反驳,“我只有刮胡子的时候才照。”

      阿布罗迪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好像是事实。撒加不需要照镜子,他从来都是一个样子——长及腰部的海蓝色卷发就算几年不梳也没有人看得出来,而且如果不是知道他有整整一柜子完全相同的白衬衣加蓝西装的话,阿布罗迪也可能会以为他永远不换衣服。

      “不照镜子你买那么多干什么?!”阿布罗迪忍不住开始扯自己的头发,“撒加你可真是个变态!”

      “大概是喜欢吧,”撒加耸耸肩,“不知道。”

      将居室布置成这种样子,然后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不知道?阿布罗迪对着一屋子的自己作了个鬼脸,“撒加你真数学。”

      “也许吧,”撒加继续耸肩,“不过说起这个,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到我这里来的目的?”

      “好吧,好吧,知道了,我严厉的数学老师,”阿布罗迪在书桌前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嘴里还不情不愿地小声抱怨着,“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似的被管教……”

      撒加不说话看着他笑,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在讲,“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来求我教他……”

      阿布罗迪不作声了。当初的确是他去找撒加的。他本来是语言系的学生,后来机缘巧合做了兼职模特儿,然后为了实现自己打造国际服装品牌公司的梦想转去金融,却因为数学功底太差跟不上。他正想找个家教的时候偏偏在路上碰到老同学撒加,后者刚从数学系毕业,在一家研究所工作。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三个小时的课程很快完了,但撒加只问阿布罗迪收了两个小时的钱,因为其中三分之一的时间是阿布罗迪在拉扯些和数学完全无关的东西,比如他刚搬来的邻居家的猫,附近商业街新开的古董店,还有昨晚在酒吧遇到的那个非常漂亮,但举止粗鲁的女孩。

      他的话可真多,撒加想。就连在门口穿衣服道别也可以罗罗嗦嗦闲扯一大堆。

      “喂喂,周三晚上去不去喝酒?奥菲路他们会到夜玫瑰演出呢!”阿布罗迪套上毛衣。

      “嗯,再说吧,”撒加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喂喂,周四是假日,去不去滑雪?”阿布罗迪系上鞋带。

      “嗯,再说吧,”撒加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那么周六你一定要陪我去逛街,我心那间新开的古董店好久了,一直都没时间。”阿布罗迪披上风衣外套。

      “嗯,再说吧,”撒加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撒加,你真无趣!”阿布罗迪戴上手套。

      “呵呵,也许吧,”撒加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不管,周六下午四点半在圣域餐厅门口,不见不散。”阿布罗迪把风衣帽子拉起来,推开门,转身给了撒加一个轻轻的拥抱,“我走了。”

      撒加的身体僵直了,他不喜欢被人抱,但对象是阿布罗迪,所以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是他目前生活里唯一的朋友。

      阿布罗迪走后,撒加简单弄了些东西吃,上了会儿网,看了会儿电视剧,在十点半准时上床。他刚预备躺下,电话响起来了,是阿布罗迪。这家伙刚刚解开一道算是比较灵活的数学题,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他和撒加说了好半天自己的学习计划,还有对未来的憧憬,终于在撒加眼皮快完全粘上的时候挂了线。

      真羡慕那家伙的活力四射啊,撒加想,说起将来,我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他的脑袋挨上软软的枕头,在开始思考答案之前,便已经睡着。

      一夜无梦。


    二  原像:神奇的古镜

     


      撒加和阿布罗迪在古董店里。店面很小,外观上就给人非常古董的感觉。阿布罗迪兴奋地像个陀螺般疯转,恨不得浑身上下都长满眼睛。

      “喂,撒加,你看这个纳粹纪念章帅不帅?”

      “嗯,不错。”

      “喂,撒加,你看这条骷髅玫瑰项链称不称我?”

      “嗯,不错。”

      “喂,撒加,你看……咦,撒加?”

      阿布罗迪转过身,只见撒加正拿着一面蒙尘的古铜镜细细察看,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和无法形容的眼神几乎让阿布罗迪不寒而栗。“我知道撒加你为什么没有朋友了,”他挤到他身边,努力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因为你有恋物癖!”话没说完,自己倒是先笑得花枝乱颤。

      撒加无可奈何地睨了他一眼,转向店主,“这面镜子多少钱?”

      “九十九欧元。”

      撒加掏出银行卡递过去。

      “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阿布罗迪从背后贴上来,嘴巴凑近撒加的耳朵,歪着头细细打量他的脸。“撒加你是不是不舒服?”

      撒加的身体僵直了,他不喜欢被人靠得这么近,不过对象是阿布罗迪,所以也不好说什么。“干嘛这样说?”他问。

      “因为撒加你在做疯狂的事情!”阿布罗迪又开始絮叨,“我认识的撒加总是过于严谨又无趣……”

      撒加默默地看着老板用薄纸将镜子一层层包好,刚才所见的只是幻觉么,他不由质疑——在拿起镜子的时候,里面模糊的影像冲着他眨动双眼。他对好友耸耸肩,“不知道,也许真疯了吧。”

      阿布罗迪叹了口气,“撒加你还是老样子。”

      逛完街已经很晚了,撒加拒绝了阿布罗迪去PUB的提议,独自回家。他将镜子安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简单弄了些东西吃,上了会儿网,看了会儿电视剧,在十点半准时上床。他刚预备躺下,电话响起来了,这次是童虎老师。老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关于撒加前途安排和未来打算的事情,临了问,“撒加你自己怎么看?”

      “这样很好啊,”撒加回答,既然一切都已经被计划好,再想什么都是多余。

      “真的?”童虎老师的语气里有隐隐的不相信,但最后还是说,“那就好,你要知道,我和史昂对你都有着很高的期望。”

      “我不会给你和史昂老师丢脸的。”撒加习惯性地回答。

      为什么会问我怎么看呢,挂掉电话,他耸耸肩,我应该有什么想法吗?他熄灭灯光,脑袋挨上软软的枕头,在开始思考答案之前,便已经失去意识。

      床头柜上,光芒一闪。

      镜外,撒加睡得安详;镜内,撒加挺身坐了起来。


    三  镜像:镜子里的精灵

     


      这是哪里?撒加揉揉眼睛,好暗啊,好挤啊。他试着舒展身体——左手撞到冰冷的金属壁,右手则触摸到一团滑腻的柔软。凭借不知哪里传来的微弱光线,撒加分辨出那似乎是一个人,浑身赤条条,婴儿般蜷曲着沉睡。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臂弯中的脸上时,终于忍不住低呼出声。那里没有头发,没有五官,仿佛剥光壳的鸡蛋。不知是不是被吵醒,那人抬起头来。尽管他没有眼睛,但撒加还是能感觉到他是在看他。恐惧感再次袭遍他全身,他情不自禁地叫出声。

      霎那间,那个人就变了,就好像人往镜子前一站,空白的镜面上就立刻现出影像——那是和撒加一模一样的容颜,分毫不差。

      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叫嚷声,世界就突然亮了起来,亮到撒加眼前一片空白。他听见惊喜的掌声:“史上最强的镜之魄,终于诞……”——嘎然而止——然后是倒吸凉气的惋惜:“天哪!居然,居然,居然……是双胞胎!”

      直到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撒加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破裂的蛋壳里,丝毫不挂,就像刚出生的小鸡。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堆人——如果真能称之为人的话——全部都没有面目,几乎分辨不出身材诧异的躯体上顶着干净到完全空白的脑袋,就像是一面面没有人照过的镜子。他不由自主地望向身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像,后者对他眨动双眼,就像白天在古董店那般。

      撒加想这真是个荒唐的梦,不过醒来后应该就会不记得了吧。于是他很安分地任由自己被抬起,货物般运送到一个宫殿大厅里。厅中有张宝座,上面坐着王者,其实他和其他也没有分别,不过就是在头顶多出小小的皇冠。

      “这就是刚刚出生的,被占卜说,史上最强的镜之魄?”虽然面上不可能有表情,但撒加还是在那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失望和伤悲。

      “喂,这是哪里?”他忍不住就要问。

      人群中爆发出绝望的感慨。“到底是史上最强的呢,”有低低地声音叹息着说,“刚出生就能够说话,还能够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

      国王沉默了许久,“有一种门叫镜子,”他说,“门外是人的世界,门里是我们镜之魄的世界。我们在镜子间穿来穿去,化作那个照影人的样子,吸取他们的精气,以此为生。”

      “这里,就是镜子中的世界?”撒加问。

      “我们,就是镜子中的精灵?”和撒加一模一样的影像问。他的声音语气和自己是如此相似,撒加差点儿以为是自己在演独角戏。

      “是的,孩子们,”国王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他们,“这里是你们的家。那么,让我赐予你们名字。”

      “啊,这个也许不必了,我叫撒加。”撒加恭敬地弯腰行礼。

      “是啊,这个就不必了呢,我叫加隆。”加隆学着撒加的样子,同样弯下腰,恭敬地行礼。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唏嘘。“竟然能给自己取名字啊,只是,为什么要是双胞胎呢……真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

      撒加稍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喜欢这种语气,简直说得就好像自己就快要死了一样。他还只在心里不满,旁边的加隆却已经大声嚷嚷起来,“别说的我们好像要死了!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诧异声中,铃音大作。

      撒加按掉闹钟,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坐起来。唔,头好疼,昨晚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呢,镜子中的精灵,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可是,自己不是从来都不记得做过什么梦的么?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古镜照照,一脸没睡醒样子的加隆在里面对着他微笑。


    四  原像:撒加糟糕的一天

     


      撒加的这一天是从下错床边开始的。

      早餐的时候,他发现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才出厂一天的牛奶居然已经结块,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酸味,他明明放在冰箱里了啊,而且又没有断电。要是换了阿布罗迪,可能立刻拿着牛奶盒冲下楼去找店主评理,就算得不到赔偿,至少也要再买盒新的。但撒加却只是叹了口气,将坏掉的乳白色半流体倒进抽水马桶,拉闸,然后把外包装纸盒叠起来,扔进垃圾桶。咖啡不放牛奶也是可以喝的,撒加举起杯子抿了一口,呃,味道真奇怪。不过最后他还是将整杯咖啡全部灌进胃里。

      上午上班的时候,撒加被上司单独叫进办公室。

      “撒加,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张打印纸被狠狠拍在宽大杂乱的办公桌上,阿狄娜小姐怒气冲冲地朝着撒加吼叫——典型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会长的面孔,典型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会用的语气,典型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会做的事情。

      “这是您要的报告。”撒加很有礼貌地回答。

      “报告?你管这只有几行字母和公式的东西叫报告?这里是统计研究所,不是数学习题讨论班!”阿狄娜小姐伸出一只手指在撒加面前威胁地晃晃,“不要以为有史昂和童虎老师推荐我就不敢解雇你。”

      可是,那些就完全足以清楚地解释问题了。心里这样想着,撒加嘴上冒出的却只有已经成为习惯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给我重新写一份交过来,记住,要报告!”

      “我知道了。”撒加取过那张半页都是空白的纸,恭敬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心里很清楚,阿狄娜小姐绝对不敢解雇他,只是,这样挑剔我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不解地耸耸肩,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报告还是写不出来,写出来的都不能算“报告”。撒加看了看钟,决定去吃午饭。

      食堂里,撒加好运地取到最后一份咖哩鸡饭。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准备动刀叉,同事朱利安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胡萝卜牛肉通心粉。

      “真倒霉,只有这个了,”朱利安苦着脸,“胡萝卜乱难吃,牛也不知道有没有疯牛病。”

      “是啊,胡萝卜有奇怪的味道。”撒加点头附和,他真是一点也不喜欢胡萝卜。

      朱利安伸手拿过撒加的盘子,把自己的推到他那边,“不介意我们换吧?”

      “哦,不介意,反正我也还没有吃呢,”撒加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那盘红红黄黄的大杂烩。其实,胡萝卜也不错,营养丰富,而且降血脂。他这样想。

      午饭后撒加继续憋报告。同事纱织突然跑过来,双手撑在桌上,质地很薄的鸡心领衬衫完全掩不住那一大片白白的酥胸。她对撒加抛着媚眼,嗲声嗲气地问,“撒加,你做什么都无所谓的哦?”

      “啊?”撒加被那浓郁的劣质香水气息熏到头晕脑胀。

      “这次的项目分配你什么都别填好不好,因为阿狄娜小姐说过,如果没有人做人口普查那一部分的话,就轮到我做了。”纱织露出自以为相当动人的恳求表情。

      撒加这才想起来,今天又到了项目分配喜好问卷调查的日子。“这样啊,应该会有人愿意做的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我就知道撒加你最好了!”纱织扑上来,揽过撒加的脖子,在他面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哦,哦,不客气。”撒加屏住呼吸,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

      纱织婀娜多姿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口,撒加就站起来冲进洗手间,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洗脸。

      问卷发下来的时候,撒加对着喜好那一栏发了足足十秒钟的愣,终于还是留白。人口普查的确是非常枯燥,不过,其他应该也差不多吧,他想。

      终于等到了下班,撒加去超市买牛奶。今天的人特别多啊,他看看前面挤挤挨挨的脑袋,再看看手表,错过这趟公车的话,回家就看不到《灵异时空》的连续剧了,一星期只有一次,而且这集应该会把上集留下的谜底揭开吧,真是很期待呢,到底凶手会是谁呢,那个扭曲的裂痕是怎么造成的呢?在胡思乱想中,他终于接近了收银台。斜里蓦然插进一个女孩,将撒加挤开。他一个趔趄,真不知道那么瘦小的身体里怎么就能蕴藏着那么大的力量。

      “对不起,小姐,请不要插队。”撒加好心提醒。

      “我没有插队!”女孩理直气壮地指着传送带尽头那一小盒巧克力,真是很小很小很小的一盒。“我老早排在这里了。”

      “抱歉,我没有看见。”反正只有一盒巧克力,撒加想。

      女孩朝队伍尽头招手,“过来啊,这里这里。”然后另外两个女孩跑过来,每人都推着满满一大车商品。

      撒加最后还是没能知道凶手是谁。他打开电视,恰好看见“未完待续”的字样在屏幕上闪烁。算了,不过是连续剧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撒加从沙发上站起来,到厨房去准备饭菜。

      他简单弄了些东西吃,上了会儿网,看了会儿电视剧,然后在十点半准时上床。

      又是一天过去了呢,他看了看镜子,之前之后的每天都会差不多吧。他熄灭灯光,脑袋挨上软软的枕头,转眼便进入了梦乡。


    五  镜像:走吧我们去看世界

     


      “他们都说我们活不长的。”加隆以手支颐,纯净如水的蓝眼睛定定望着撒加。

      被自己的脸这么看有很奇怪的感觉,好像真就很自恋似的,撒加打了个哆嗦,然后问,“为什么?”这句话说得倒是平常,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个普通的疑问句。

      “真有趣,你关心原因多过关心结果呢。到底是和我一模一样的,所以才能够处变不惊,”加隆咧着嘴笑开了,“因为我们镜之魄以人的精气为生,所以没有自己的样子,必须变成人的样子,但是我们两个是出生就互为镜像的双胞胎,不能变成其他模样,所以吸不到精气,然后就会死翘翘。”

      和他一模一样?明明是他和我一模一样才对嘛,不过,无所谓了。撒加点了点头,“哦。”

      “那么,你想做些什么?”

      “嗯?”撒加大惑不解地抬头。

      “是啊,生命随时都可能结束,不想去做些什么吗?”加隆大惑不解地与撒加对视。

      撒加把目光挪开,生命随时都可能结束,他是早熟的孩子,所以很小时候便就已经有了这个觉悟。只是,那后面半句话,倒真是未没想过。虽然自出生便不曾见过父母,但史昂和童虎视他有如己出,从小到大,什么都为他打算,什么都替他安排,想要做些什么呢?撒加耸耸肩,中学时代有次写作文,题目是《生命里的最后一天》,那是撒加迄今为止写过最顺利的篇章,因为全文就只有一句话:“起床,吃早饭,上学,吃午饭,放学回家,吃晚饭,做功课,睡觉。”时间过了这么久,撒加长了那么大,当时的想法却没变过,顶多只是“上学”换成了“上班”。

      “哇塞!你这么淡定超然的说!果然不愧是和我一模一样的,”加隆再次大呼小叫起来。

      淡然么?只不过是没有梦想和动力罢了。撒加略有些无奈地撇撇嘴,这家伙才真是自恋呢。他开始头疼。

      “不过这样会很无趣的,反正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活了,干脆我们去看看世界吧。”

      撒加沉默地看着自己那张脸不停地变换着表情,一点点胆怯,很多多期待,一点点张皇,很多多兴奋。那不是我,撒加想,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如此丰富的表情来,况且,世界有什么好看的?哪里都一样,只要有人的地方,换汤不换药。只不过,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好做,于是他终于点点头。

      “哦耶!我们走吧!”加隆拉起撒加的手。是因为双胞胎的缘故么,讨厌别人碰触的撒加居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只是自然,很自然。但他仍然皱起眉头,“怎么走?去哪里?”

      “镜面镜面!”加隆眉飞色舞。

      呃,贸然闯入镜子绝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设想照镜子的人在银色平面上看见其他人的脸……不寒而栗。然而现在再想要阻止却已经太晚,身体感觉一轻,撒加就被加隆拖着坠入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里。

      “哇塞!太棒了耶!”

      撒加看见自己的客厅,一屋子的镜子。从镜子里看镜子,层层遥远叠加直到无穷,简直就像发散的级数序列。他突然能够理解阿布罗迪为什么第一次会尖叫着逃出去了,还当真是有点毛骨悚然呢。他转眼望向加隆,后者正张大嘴巴手舞足蹈,脸上满满写的都是“羡慕”二字。“什么东西这么好啊?”他实在是没法不问。

      “镜子,全都是镜子耶!”加隆的蓝眸闪闪发光,“这么多镜子,这么多门,简直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呢。”

      真有这么好么?镜子代表无限的可能性。撒加脑海中突然就蹦出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也许下次阿布罗迪再嘲笑自己有恋物癖的时候,可以用这个来堵他的嘴,嗯嗯。

      “嗯,走喽!”加隆还真是个精灵,一下子又把撒加拖到了别处。这次,居然是他上班的研究所。

      “哇塞!这里好棒耶!”

      怎么就又棒了……撒加头疼得更厉害了,但加隆却仿佛进入奇境的爱丽丝,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洋溢着好奇的激动。

      “看!那边书堆后面有盆花呢!”——呃,纱织居然会养花?还是这种清淡的小白花?本以为她对自然过敏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瓶子,马丁林?”——呃,朱利安的桌上怎么会有这个,那家伙不是号称钢铁肠胃的么?经常叫不舒服的应该是纱织才对。

      “书?《怎样让自己更有魅力》?哈哈这个不用读,我已经够有魅力的了!”——呃,原来阿狄娜小姐也看这个的啊,她该不会是想努力把自己嫁出去吧?

      “……那女人穿那么少不怕冻坏么?听说人的世界很冷,所以都要穿很多衣服。”——呃,号称全所最最纯情的小男生瞬居然同时在抽屉里放化妆镜和playboy?

      说起衣服撒加才想起来,他看看自己和加隆,光溜溜朦朦胧胧的一团月牙白,这样不错,他想。讨厌正式衣服,尤其讨厌白衬衫加蓝西装,不过史昂和童虎老师只给他买过这个,他们说,这样很衬他,很帅气。

      说起衣服加隆也想起来了什么,“要不要去服装店啊?”他问。

      已经开始头晕脑胀的撒加连忙阻止,“这里还没有看完呐!”

      “也对。”加隆指着一张干净整洁的桌子皱眉头,“那个地方好无聊哦。”

      撒加有些尴尬地笑笑,那是他自己的办公桌。撒加不喜欢在桌面上有任何杂物,因为他觉得那会妨碍到工作。每天下班,他必定把一切都收拾到整整齐齐。

      “不过这样也好,一片空白,可以任意设计,”加隆居然开始指手画脚,“嗯,这里可以放一个纸镇,那边可以摆个笔筒,其实养缸金鱼也不错,就是那种会摆着尾巴游来游去的,这样就叫静中有动啦。不然满屋子死气沉沉的,多没意思。”

      静中有动?拜托!这屋子里白天到处都是会动的东西,只嫌不够安静呢。撒加真不知加隆是从哪里得知这些古古怪怪的玩意儿的,这个梦真是越做越离奇了。他看着桌子,实在是无法想象经过加隆设计后的样子。“我们走吧,”他捏捏加隆的手。

      “去服装店?”

      “不要,去另外的地方,没有目的,随便选一个?”

      下一刻,撒加透过镜子看到了阿布罗迪,他差点儿吓醒过来,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然而,呆呆望着镜子的阿布罗迪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拉了拉自己的头发,然后转过身,拿起手机。

      铃声大作。


    六  原像:关于爱情、相亲和物品买卖(上)

     


      撒加眯着眼睛伸手去够电话。“喂?”

      “吵醒你了真不好意思,”阿布罗迪幽幽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知道你还吵?撒加打开台灯,瞄了一眼钟,才五点半,天还没亮呢。他坐起来,拉好被子,“出什么事情了?”

      “我睡不着,所以就想给你打电话聊天,因为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很亲近的朋友。”

      没有什么别的好朋友?撒加下巴就快掉下来了,阿布罗迪脸蛋靓,身材棒,性格活泼开朗,衣着品味时尚,这样的人,居然说,没多少好朋友?也许只是做作吧,自己是最好说话的那个人,所以才放心地打扰,撒加自嘲地笑笑。“谢谢,”他说。

      “不用谢,”阿布罗迪居然大大方方地收下,然后开始长吁短叹,“撒加,我想我爱上一个人了……”

      “这不是好事么?”撒加有不好预感,这通电话可能会很长,也许没有时间睡回笼觉了,他拿过挂在床前椅背上的白衬衣。

      “问题是,我似乎不应该爱那个人……”

      “爱没有应该不应该的,”撒加是真的还想睡,于是他选择用最直接的谈话方式以便尽早打发掉阿布罗迪。

      “真的吗,撒加你是这么想的吗?”阿布罗迪的声音似乎受到了鼓励,“就算对方同样是男人也无所谓吗?”

      男……男人?!唔,下巴装不回去了,不会是爱上我了吧?撒加在脸上摸摸,扎扎的,貌似应该刮胡子了。“阿布罗迪,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同性恋,”他说。

      “我不是!”阿布罗迪本能地反驳,安静了好长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不知道,不过他好像是。”

      他?嗯,幸好不是我。撒加把话筒架在肩膀上,开始按摩太阳穴,阿布罗迪和加隆两个一样,都那么有破坏力。“这么说的话,他对你说过些什么?”

      “没有,但是我感觉得出来。”

      当你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的时候,又怎么能够感觉到另外一个男人是不是同性恋?不过现在不是讨论逻辑或者技术问题的时候,现在应该是睡觉的时候!衬衣好冷,被窝好温暖,撒加尽量以平和的声音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阿布罗迪委屈地抱怨着,“我不知道怎么办,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对方是什么人?”

      “啊,是我模特工作时候认识的同事,他……”

      撒加在阿布罗迪滔滔不绝的赞美和喋喋不休的抱怨中昏昏欲睡,直到阿布罗迪问“撒加你觉得怎么样”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什么都没听进去。阿布罗迪是朋友,在朋友诉说心事的时候心不在焉是对友谊的侮辱,于是撒加使出了万金油,“你确定自己对他真是那种感觉?”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居然这么变态!”阿布罗迪的声音听起来近乎在爆走边缘了。“我没救了啊,为什么会这样的呢?好痛苦啊!我的性取向应该很正常才对啊!”

      抓狂的应该是我才对。被子……啊,已经六点半了么?马上闹钟就要响了。撒加伸手把闹钟关掉,“你应该听说过,爱情是受荷尔蒙等激素刺激在大脑皮层引发反应再回馈到神经系统末端的一系列不受人自制的生理活动,其临床反应有很多种,失眠和精神过度亢奋只是其中一种,你也不用这么紧张,爱情和性取向是没有关系的,前者是生理问题,后者是社会道德问题,我觉得你还是别想太多,去洗个澡,喝杯牛奶,然后睡一觉,醒过来以后肯定会觉得好多了。”啰里啰唆一大堆,其实想说的再简单不过,阿布罗迪你神经病,赶紧去睡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撒加以为对方被唠叨得睡着了。解脱了?还没有。因为阿布罗迪问,“撒加你谈过恋爱没有?”

      “没有。”

      “撒加你没谈过恋爱,怎么知道爱情是什么?”

      撒加差一点儿把电话摔出去。阿布罗迪你现在来和我讲逻辑?你不去试试看做同性恋,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他恨不得沿着电话线钻过去把阿布罗迪掐死。不过最终他还是深吸了口气,“呵呵,我本身就是搞理论的么。”

      “不过还是谢谢你呢,撒加,我现在好多了,嗯,我现在要去睡觉了,幸好今天没课也没工作。”阿布罗迪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撒加你别这么温柔,我会爱上你的哟。”

      撒加极度无语中,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挂掉电话,他穿衣起床。

      撒加的这一天,又是从下错床边开始的。因为他的床有一边紧贴着墙。


    七  原像:关于爱情、相亲和物品买卖(下)

     


      牛奶没坏,咖啡很正常,只是报告还是憋不出来,食堂的胡萝卜牛肉通心粉还是那么难吃。

      午饭回来后。

      撒加看到朱利安桌子上、昨天梦里的那个瓶子。“你的胃不是一向很好么?”他问。朱利安突然就红了脸。

      然后撒加看到纱织在给那盆小白花浇水,泥土里还插着一块心形小牌子,“朱利安”他轻声念出上面的字。纱织突然就红了脸。

      接着瞬走进来,嘴里哼着一首歌,那不是这期PLAYBOY封面女郎新专辑的主打歌曲么?“珍妮很漂亮呢,”撒加由衷地赞美。瞬突然就红了脸。

      最后撒加被阿狄娜小姐再次叫进办公室,她又挑剔了一大堆,但撒加的目光却尽往办公桌的抽屉那里落。“撒加!你在发什么愣呢?”阿狄娜小姐相当不高兴。“我在想结婚戒指应该带在左手还是右手,”话音落下,撒加自己都吓了一跳。在他找到地洞钻进去之前,阿狄娜小姐就涨红了脸,把撒加一脚踹出门。

      春天到了么?撒加抬头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好像在梦游。睡眠不足果然是思考的大敌。

      继续憋报告,继续便秘。撒加简直想打电话向史昂或者童虎老师求救,谁知手机刚拿出来就响,是史昂老师。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难道有什么大事?还真是大事,而且是终身大事。

      史昂老师想给介绍的相亲对象是他一个老同事的侄女儿,这种较近的关系,所以人应该比较可靠,而且据说工作稳定,贤良淑德,长得也不差。

      终于轮到相亲了么?尽管史昂和童虎老师不止一次唠叨着撒加你现在也算事业稳定,该谈个小恋爱,结个小婚,然后生个小孩啦。可是撒加自己却没有哪怕一点的紧迫感。结婚的对象,应该是一个能勾动天雷地火的人——这样的想法是多少年前的了?十岁?还是十六岁?现在的撒加只期望不要有人打扰他平静秩序的生活以便他能够在早上好好地睡觉。他不想去相亲,但直接拒绝是不行的,于是他拉过阿布罗迪作挡箭牌,“啊,真不巧,那个时间我正巧答应了给阿布罗迪上课,已经说好了的。”

      “阿布罗迪是谁?”童虎老师居然也在电话那头。

      “是撒加以前的同学,比女孩子还漂亮的那个。”史昂老师回答。他见过阿布罗迪?他居然还记得?人的记忆储存空间果然没有容量上限,撒加想。

      “啊呀!那个啊!比女人还漂亮?”童虎老师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那种人会不会不正常啊?撒加你要少和他来往才行,天哪!你不会已经是同性恋了吧?要不然为什么从没有谈过恋爱……”

      大约三十分钟后,史昂老师终于收线。撒加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如果要继续给阿布罗迪上课的话,就必须在这个周末出来和那个女孩子单独吃顿饭,虽然他完全不明白两者到底有什么关系。还都是学数学的呢,连基本逻辑性也没有。抬头看了看钟,撒加开始收拾。望着整洁的桌面,他第一次觉得这里的确干净得有些过份了,也许真的可以买点什么回来装饰一下。

      撒加给阿布罗迪挂电话,“起来了没?你上次不是说有几道题没弄清楚的么?今天我早走,你要不要晚上过来?”

      阿布罗迪说,“好啊好啊。”

      晚上赶过来的阿布罗迪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撒加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啊,”撒加说。

      阿布罗迪的第二句话是,“撒加你是不是暗恋我?”

      “没有啊,”撒加说。

      阿布罗迪的第三句话是,“撒加你是不是同性恋?”

      撒加转身把阿布罗迪推出门去,“走走,我今天没心情上课了。”

      阿布罗迪开始笑,“撒加我逗你呢,不过说真的,”他收敛玩笑的神情,“难得你会主动做些什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撒加耸肩,“没事,我这周末要去相亲,所以没时间,想到你可能会想上课,就打电话了。”

      阿布罗迪将撒加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然后老学究似的点头,“相亲?果然符合你的风格,插上草标被抬到市场上卖。”

      “切,我又不是物品。”

      “去相亲就是了啊,双方谈身价,谈筹码,谈条件,怎么不是物品买卖?”阿布罗迪振振有词。

      “可是,毕竟也要讲感觉的嘛。”撒加虚弱地反驳。

      “是啊是啊,买东西也是要讲感觉的,看不上的不会买,觉得价钱不适合的也不会买。而且,”阿布罗迪又补充说,“买东西至少你还可以到处挑挑拣拣,要是去相亲就意味着只能在很有限的范围内选。所以相亲比买东西还不如。”他下了结论。

      有限的范围?昨晚那句话突然就在脑海冒出,一个不留神,撒加居然让它溜出唇边。“镜子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阿布罗迪一愣,然后开始毫无形象的大笑,直笑到喘不过气来,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撒加啊,你果然真的有恋物癖。”

      居然又被这个家伙给嘲笑了!撒加摇摇头,决定转换话题,“你看起来心情好多了,爱情病已经找到解药了么?”

      “我给迪斯打过电话了,他一开始说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不过刚刚给我来了短信,说会再考虑看看。”阿布罗迪神采飞扬。

      迪斯应该就是那个男人了吧?只是这么快就……撒加瞠目结舌,阿布罗迪难道不在意性取向了么?他说,“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

      阿布罗迪说,“好。”他从书包里把本子、笔袋、草稿纸和书一样样掏出来在桌上摆好,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撒加,我恋爱了,”他说,“可是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八  镜像:亲吻就像无花果


      

      “爱情是什么?”撒加问。

      “什么是爱情?”加隆反问。

      还真是日有所思,梦有所见呢。被阿布罗迪唠叨了一整个晚上,居然做梦也会想这件事,撒加摇摇头。“没什么。”

      加隆点点头,“哦,那么我们去服装店吧。”然后照例拖着撒加的手在镜子间奔跑。

      让光走得慢些?撒加看着这家精致的小店,似乎以前阿布罗迪和他提起过,但他之所以会记得不是因为阿布罗迪形容这家店是多么多么得有品位,而是因为这个奇怪的名字。当时撒加曾经告诉过阿布罗迪,光速是不会减慢的,一旦有这种情况发生,世界将会重构,他们两个也将会不复存在。阿布罗迪照例挤眉弄眼,说撒加过于数学。撒加则耸肩嘲笑阿布罗迪居然会像女生一样喜欢逛街。

      “为什么男人就不可以喜欢逛街,为什么男人就不可以穿漂亮衣服?”记得那个时候的阿布罗迪很激动,“为什么男人就要一天到晚绷个着脸,完全千篇一律的样子?不错撒加你是很会装酷,不过那是因为你没想法,没个性!”

      我不是装酷,我是真的酷,撒加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说,因为说出来,他就一点儿也不酷了。撒加不觉得自己没个性,只是阿布罗迪太有个性了——他居然想在服装店里试穿一条长至脚踝的黑色低胸晚装。

      “谁规定只有女人才可以穿裙子的啊?”阿布罗迪把眼睛一瞪。

      撒加放弃了辩驳的打算,只是看了一眼他高挑的身材说,“会有你的尺寸么?”

      “怎么没有?”阿布罗迪已经把衣服找了出来,扔在撒加臂弯上。

      “你确信自己的性取向真的正常?”撒加忍不住问,“你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异装癖?”

      “我是个对美有着格外追求的雄性生物,这么说你满意了?”阿布罗迪不满意地哼哼,“真是的,什么叫正常嘛,非要和大家一样才算正常啊?太无趣了吧。”

      “好吧,我说不过你,”撒加再次华丽地败下阵来。

      看着作为业余模特儿的阿布罗迪大大方方地在自己面前换衣服,撒加心跳就突然加快,浑身不适。倒不是说对他有着什么超越界线的感情和冲动,但就是不适应。好歹大学时候也和人同宿舍过,为什么还是不能习惯呢,不能习惯亲密接触,不能习惯被接近。也许自己才是更加偏向女性化的那一个,撒加看着裙装的阿布罗迪想,他真美。

      那天之后,阿布罗迪再叫撒加去逛街的时候,撒加总会找借口溜掉。毕竟两个大男人拿着一堆裙子罩衫之类的东西走向试衣间时,被别人好奇观摩的感觉,他一辈子顶多只能承受一次。

      “喂,发什么愣呢?”加隆把手在撒加眼前晃晃。“这里的东西虽然还算比较有品位,不过你也不至于看呆了吧?”

      品位?这个家伙知道什么叫品位么?撒加环顾四周,应该还成,总算没有白衬衣加蓝西装。

      “穿那件衣服应该会很帅。”加隆死死盯着一套黑色紧身皮马甲和皮裤。

      穿那种衣服?史昂老师估计会拿菜刀直接剁了我,撒加打了个寒噤,难以想象——下一刻,自己身着那套衣物的模样就活生生呈现在他眼前。撒加倒吸一口冷气,居然……居然……还不错,海蓝色的长发配上稍微露出肩头的宽阔臂膀,的确相当帅气。

      “快点变啊,快点变啊。”加隆推推撒加。

      “变什么?”撒加问。

      “变成穿上那套衣服的样子,我想看看自己穿上以后的效果。”加隆满脸期待。

      呃?真的要穿?撒加深吸一口气,反正是在做梦,醒过来就忘了——我变!什么都没发生。我再变?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你不能变化啊,”加隆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随即释然,“嘿嘿,这么说来,我比你强罗,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这什么和什么呀,撒加想,不过幸好不能变是么?他看看加隆,还是不能够接受自己那个样子。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加隆开始以走马灯的速度在他面前变化着模样。各种新潮前卫的服饰瞬间轮换,像万花筒般缤纷绚烂。一个玩得乐此不疲,一个看得头晕不已。加隆绝对够格去做模特儿了,换衣服省那么多时间,撒加想,不过,这样一来失业率会增加的,因为阿布罗迪说过,大型演出的时候,会有专人帮他们换衣服。

      “呀!那个是什么?很可爱的装饰呢。”加隆砰一声变回原样,指着收银台上的接吻小人叫起来,“那两个娃娃在干什么?”

      “在接吻。”

      “真有趣,就像这样?”

      撒加的瞳孔瞬间放大,因为加隆的脸迅速凑近——他吻了他,他、居、然、吻、了、他!唇上传来一股鲜酸咸甜的湿润感,撒加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童虎老师进到山里,采食的青白色无花果。他猛地将加隆推开。天哪是因为和阿布罗迪讨论同性恋才会做这种变态的梦么?我的性取向也开始错乱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虽然说,作为镜之魄,性别可以完全忽略不计。

      “你不喜欢么?可是我感觉很好啊。”加隆很无辜地眨着海蓝色的眼睛。

      “其实……亲吻是只有爱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撒加心虚地解释。真是这样么?

      “爱人?爱?爱情?”加隆恍然大悟地点头,然后突然冒出一句,“原来你说的什么爱情就是可以亲吻啊……”

      “这个……这个……”撒加满头大汗。

      加隆的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虽然说,撒加知道在旁人眼里他自己的这张脸永远都是这么沉闷的样子,但当真看到的时候,却不知为何就有些难过起来,加隆应该是飞扬跳脱,变幻莫测的,该死!他不会这就伤心了吧?就在撒加寻思要不要说些什么来安慰的时候,加隆的下一句话再次让他大跌眼镜,“为什么你这么热呢?”

      “什么?”

      “你,和其他镜之魄感觉不一样,你很热……”加隆的眼睛突然一亮,“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对吧?我知道了,你其实是镜子外面来的人,所以你才不会变化!”

      我和他不一样,我其实是人?撒加皱起眉头,好像没错,我是人,正在做荒唐的梦。他翻个身,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九  原像:撒加去相亲了(上)

     


      今天是相亲的日子。早上史昂老师还特意打电话来提醒撒加,叮嘱他要穿得正式些,别失礼人家女孩子。怎么才叫穿得正式些?撒加望着整整一柜的白衬衣加蓝西装,突然就很想跑去让光走得慢些把那套皮衣裤买下来。不过,周六店关得早,还是算了吧,撒加叹口气取出二十四岁本命年生日时收到的宙斯牌西装、波塞冬牌衬衣和哈迪斯牌领带。这些是他最贵的衣物,应该怎么都不算失礼了。

      他对着镜子整好装,然后撇撇嘴,“加隆你看起来简直就像正版的微软包装里放着盗版的WINDOWS XP。”加隆对他眨眨眼睛。

      撒加自诩认路本领一流,就算独自前往陌生的城市,也从来没有迷过路。但拿着童虎老师给的地址,站在这里,他是真心希望自己找错门:全市最高档的餐厅,有着最豪华的陈设,桌面上摆放着鲜花瓶和心形蜡烛,饭食间还有侍者走来走去地拉小提琴,不过最让撒加汗颜的还是门口那闪闪放光的巨型招牌:丘比特之箭?这提示也太明显了吧,撒加想,不照做的是傻子,照做是更傻的傻子。他把心一横,昂首阔步走进去。

      “请问先生一位?”侍者恭敬地迎上来。

      撒加觉得自己和他穿得也差不多,就是一个领结一个领带,一个背心一个西装而已。“两位,已经订好位置了。”他说。

      侍者返身去取记录本,“请问姓名?”

      “撒加,呃……还有……”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美多斯?桃乐斯?爱丽丝?丹娜丝?番茄沙司?土豆丝?

      撒加将土豆丝在番茄沙司里面滚来滚去,还不如食堂的胡萝卜牛肉通心粉呢。史昂老师难道不知道他一听莫扎特的小夜曲就会想睡觉么?他小时候他们就是用这个来催眠他的啊。不行,一定得做些什么,撒加开始在心中默默算计着若要以这顿饭的价值为budget constraint,该如何安排商品才能使Utility达到最大值。

      过于开朗健谈的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困倦,“真不好意思呢,”她露出甜美的微笑,“我似乎太不矜持了。”

      “哪里哪里,活泼的女孩子才可爱嘛。”撒加公式化地一笑。

      “是吗?”对方脸上突然飞起红晕,“其实我想了解撒加先生多些,你不说点什么吗?”

      撒加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擦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出三个字:“点什么。”

      女孩的脸色突然就很难看,她沉默了好久才挤出一句,“撒加先生您可真幽默。”

      好不容易才吃完饭走出餐厅,撒加一看表,什么四十分钟还不到,就这样回去交不了差的,于是他提议说,“要不要去逛街?”

      女孩沉吟片刻,“好吧,去哪里?”

      如果说爱情是男人和女人间的战争,那么相亲能不能算回合制战略游戏?ROUND 1就当我暂时输掉好了,于是他说,“随便,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女孩考虑了一下,最后说,“听说雅典娜神庙那里有夜市,不如去看看?”

      “好,”撒加点头。

      神庙那里的确相当热闹,各式各样的摊子,琳琅满目的小商品,真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啊,可以下次介绍给阿布罗迪,撒加随手拿起一个纸镇在手里把玩着,逛街其实蛮有趣的,而且还可以培养情绪。他看着那个活泼的女孩,突然就想到那天在古董店里陀螺般乱窜的阿布罗迪。说起来,那天自己买到一面有趣的镜子,那么今天是不是还会再次遇见别的什么呢?他转过身,目光落于塑料台上摆放着的圆形玻璃鱼缸里。几条鱼在其中游来游去,其中有一条颜色很特别,海蓝海蓝,就像他和加隆的眼睛。

      回家的路上,撒加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面就装着这条鱼。他知道自己盯着这条鱼猛看的样子很奇怪,因为那个女孩盯着自己猛看的样子也很奇怪。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灿烂一笑,“其实我有恋物癖的。”

      这次女孩的脸色比上一次略微好些,她叹口气说,“你好像很讨厌我。”

      “哪里,没有啊,”撒加习惯性地脱口而出,想了想又再加上一句,“其实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啦,只是我从没想过要去喜欢你。”

      女孩和他握了握手,“谢谢你的坦诚,那么再见了,撒加先生。”

      撒加看着她的背影飘然远去,这才想起来,自己到底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撒加耸耸肩,把塑料袋高举到眼睛前,“加隆,你说对不对?”


    十  镜像:撒加相亲去了(下)

     


      “今天你都干了些什么?说来听听嘛!”加隆右手托腮,满脸期待地望着撒加。

      “我去相亲了。”话出口后,撒加才发现自己恐怕没有办法同加隆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果然,自己的那张脸马上写满了好奇,“什么是相亲?”

      撒加回忆了一下阿布罗迪关于物品买卖的理论,最后还是决定用状态描述来给出定义。“相亲嘛,”他说,“就是一男一女去吃饭,然后看看能不能建立关系。”

      “好像很有趣啊!”加隆叫起来,“我们也去相亲吧。在哪里?”

      撒加已经很习惯加隆这种任性了,他点点头,在脑海中想象出丘比特之箭的样子。下一刻,打烊后的餐厅就展现在他面前。大灯都熄了,烛火也都灭了,椅子都倒放在桌面上,淡绿色的木质椅腿整齐划一地向上挺立着,看起来就像是街心花园前被精心修剪过的冬青林。没有芭比娃娃似僵硬的客人,也没有沙丁鱼群般来去的侍者,只有街灯淡淡昏黄的光晕漏在窗隙间,略有些冷清,但却又是如此让人舒适的安静。

      “诺,我当时就坐在那里。”撒加把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指给加隆看。加隆没说话,但撒加看看他的脸就立刻知道他是在等着自己再多讲些,于是又接着说,“嗯,那个时候店还开着,椅子都是放下来的,上面坐满了人,蜡烛是点起来的,还有人在拉小提琴。”

      “听起来好棒呢,真想感受一下,”加隆皱眉思索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我们过去吧。”

      “嗯,去还要哪里?”

      “到窗户上去。只要是能够反光的地方都有影像,也就是说都可以成为门。”加隆露出很认真的表情,指着撒加刚才指给他看的位置,“我们到那扇玻璃上,坐在桌子两边,可不就是像相亲一样?”

      的确是很像。撒加通过屋子对面墙上大幅油画框玻璃的反射看着自己所在的窗子,如果忽略那些椅子的话,还真仿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餐呢。

      “那么,是什么样的蜡烛呢?”加隆期待地问。

      蜡烛不都是差不多的么?然而看着加隆水汪汪的眼睛,撒加还是竭力开始回忆。“心形的,”他想了想,摇摇头,又再想了想,补充说,“火心里面是沉沉的红,外面是淡淡的橘,一闪一闪的,就像有小松鼠在跳来跳去。”有那么一霎那,撒加简直以为自己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他怎么竟然能做出这样的形容?不过他毕竟还是形容了,而且说得相当流畅,仿佛那些句子早已在口腔中含了许久,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跳出来。

      “那么,是什么样的音乐呢?”

      “是莫扎特的小夜曲,听起来真的就像月光,透过松枝,照在玫瑰园,风吹起几片花瓣,贴在脸上。”

      “那么,是什么样的饭菜呢?”

      “是松鱼丁配土豆条,还有番茄酱。松鱼丁是粉白色的,土豆条被炸到金黄和鲜艳的红色番茄酱摆在一起就像是三色花。”

      “那么,是什么样的人呢?”

      撒加没有回答,他的全身心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描述里了。其实真是很浪漫的气氛呢,为什么,刚才就完全没有意识到呢,只觉得如坐针毡。其实,史昂和童虎老师为此肯定也花了不少心思吧,然而自己却表现得如此之差。他看着对面的加隆,突然就想起了阿布罗迪的问话,“爱情到底是什么呢?”如果现在阿布罗迪在场的话,撒加一定会指给他看,瞧,撒加的爱情,就是那个样子,那样沉醉的蓝眼睛,那样梦幻般的神情,那样蜜糖似的笑意,还有极力耸动的鼻翼,仿佛每一下呼吸,都是巨大的享受。究竟该是怎样的人,才会把自己变成加隆那个样子呢?

      “啊!瞧,那边有两个爱人呢!”

      加隆的叫声让撒加回过神来,他扭头看去,果然街对面的灯下站着一双拥吻的爱人,很激情的样子。

      非礼勿视。撒加拉拉加隆,“我们走吧,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可是加隆却看得很入迷,“是不是一方把另一方推开也是亲吻必须的过程?”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嗯?”撒加见到刚才还紧紧搂着的俩人现在分开了,而其中一个水绿色长发的竟赫然是阿布罗迪。那么,另外一人应该是他所说的迪斯了。这两人怎么了?他实在是忍不住好奇,细细打量。听不见声音,但从面上表情观察,迪斯应该冷言冷语地说了些什么,然后阿布罗迪激动地叫了些什么,然后迪斯皱着眉板着脸转身离去,阿布罗迪可怜兮兮地伸手拉他,但是只触摸了一下衣襟,终于还是放掉。他孤零零地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不好,快走!撒加紧紧捏住还一头雾水的好奇宝宝加隆。然而已经太晚了,阿布罗迪水绿色的眸子正好对上他的。撒加看到好友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嘴唇张开,那口型分明是,天哪,撒加,两个!

      啊!撒加猛然挺身坐了起来。房间里黑洞洞的,只有窗帘边缝处漏进一点点微弱的光线。撒加感觉心跳剧烈到仿佛要崩出胸口,他大口大口地深吸着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用枕巾抹去面上和脖子里淋漓的冷汗,撒加咬住嘴唇定定望着床头柜上的古镜,刚才的梦,究竟是不是梦?他忍不住怀疑。


     

     ——未完(待?不?)续——

    May 11

    双子(PART B·连载未完)

    双子
      老法子讲起来,双胞胎是上辈子欠下的冤孽,无论爱恨都纠缠得太深了,以至于投胎的时候都还在一块儿。新科学上也说,双胞胎之间有超过常人的默契,就算分隔半个地球,从未见过面,也能不约而同地拥有一样的喜好和生活方式。不过我觉得那些都是狗屁,我才不信上辈子和撒加能有什么纠缠,除非他欠了我几千万英镑,不过就这样我也不会恨他,我没那么小气;我也不信这辈子和撒加能有什么默契了,他装他的乖,我反我的骨,阳关道独木桥两不相犯。用一百,哦不,两百块钱打赌,撒加他绝对猜不出我的保险箱密码!
      ——加隆

    A·达纳都斯

      故事开始的那个清晨,我被一阵铃声从关于升职加薪的美梦中惊醒。伸手去按闹钟,才发现响的是手机。
     
      “头儿,双子街出事了,死了六个……”
     
      在混合着警笛、车喇叭和其他动静的嘈杂背景里,我听见艾亚戈斯嘀嘀咕咕的抱怨,“妈的,真倒霉,大清早的碰上这种事情。”
     
      的确是够倒霉的,不过干我们这一行,忙起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至少有一半时间要倒霉。怎么,觉得多到不可思议?实际上,在这个人口近千万的大城市里,死个把人,只不过多少一条新闻的事儿。
     
      我开着车飞驰在清冷的街道,橘色的朝霞给水泥的森林蒙上一层灿烂油光。悬挂在尚未成就的钢筋树木高处的巨幅海报惺忪着睡眼,交通指示牌在晨风中很小幅度地来回晃悠着——
     
      双子街。
     
      这名字可是有来头的,十几年前,这里还是市郊围村,在这里生孩子,十胎有七胎是双胞胎,最轰动的时候一个晚上连生了三对。曾有专家特意来研究原因,什么水源、地质、辐射、磁场统统说遍,却一直没拿出什么确切的信儿来。后来政府拆迁,村子变成了商业街,再后来市政开发计划的重心东移,这里就渐渐被荒废,服装店改作发廊按摩,餐馆挂着羊头狗肉卖的是地下赌场。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连霉菌毒瘤似乎都无法在此繁荣。市里黑帮众多,但双子街愣是没给哪个看上,倒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中间缓冲的地带,是道上谈判、幕后交易的最佳场所。听说去年除夕好几个社团领袖在这里聚餐,吃到一半,某头儿大腹便便的妻子突然喊肚子疼,救护车没到就生了,双胞胎。
     
      到底名不虚传。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我也是在这条街上出生的。我叫达纳都斯,重案组的领队,大家都管我叫“死神”。我带着抓进去的,十个里头九个判了死刑,还有一个往往因为拒捕被当场毙了。
     
      我有个孪生哥哥,名叫修普诺斯。
     
      小时候,人家拿我们两兄弟的名字开玩笑,成天睡神、死神地挂在嘴边——我他妈的咋那么不懂事跟着一道起哄呢。结果哥哥在十岁生日的前天晚上睡过去,就再没醒来。胡说!他没死,就是睡觉,像正常人那样,只不过长点儿。
     
      父母带他去医院,多少专家会诊,心电图、脑电图、X光,折腾了整整两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哥哥就一直躺在病房里,每天挂吊瓶维持生机。母亲辞了职,每天坐在他床前念叨,握着他的手掉眼泪。
     
      我当时很想揍他的,真的,我在病房里扯破嗓子大喊,“修普诺斯你要是还有良心的话就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妈妈有多难过多担心!”声音在干净到刺眼的白色壁板间往复回荡,震得我自己耳朵都嗡嗡响。我不知道哥哥他究竟听见没有,因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半点都没有,就连母亲去世也一样。
     
      母亲下葬的前天晚上,我翻墙进医院,沿着水管爬进修普诺斯的病房。我本想拔了他身上的管子,把他架去灵堂的,结果才俯下身,就看见在那含着笑意的安祥睡颜上,清澄的水珠正沿着面颊缓缓而下。我捏捏枕套上泛黄的一大片,冰凉的滞涩感从指尖传来,一激灵,就寒进了心里。
     
      其实哥哥他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只是说不出来。
     
      母亲走后,我接替了她,坐在哥哥床边,握着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和他说话。我帮他翻身擦澡,给他做复健按摩。哥哥的皮肤格外苍白,虽然因为缺乏运动和维生素而略显粗燥,但触手尤其柔软。我买了“极乐”护肤露给他,因为我自己就最喜欢这个牌子的香味。我知道他嫌病号服太硬,质地也不好,于是买了特别睡衣给他,和我自己的一样,藏蓝的颜色,纯天然的棉麻布。我在他窗口挂了个平安符,因为我自己窗口也有个一样的,十八岁生日那天特意跑到市区那一头观音庙求的。睡梦中,哥哥也在长,那次我量过,他就比我矮一公分。不过他很轻,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抱起来。我替他理头,然后自己也跑去剪了个一模一样的发式。所有护士看见都笑,“还真是一对双胞胎呐!”
     
      以前我听人说,双胞胎是冤孽,上辈子争、胎里争、出来后还要争,迟早会疏远的。但哥哥他却见证了我每一分的成长。所有开心不开心的事情,我都和他说,都只和他一个人说。
     
      四年前,父亲也去了,这世上,我便就只剩哥哥一个亲人。所幸那时我已经升了督察,工资加上奖金足够承担医药费,只可惜,治安越来越糟糕,陪哥哥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踩下刹车,我的大众嘎吱一声扎在警车堆里。
     
      冲同僚们点头致意,我别上胸章,撩开黄色的警戒带钻进废弃的停车场,在一辆铁锈了老式雪铁龙旁找到靠着车盖打哈欠的艾亚戈斯。
     
      “什么情况?”我用脚踢踢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暗红的血在他额头正中狰狞地凝结出第三只眼睛。
     
      “死了六个,”艾亚戈斯撇撇嘴,“五个一枪毙命,还有一个倒霉蛋,中弹后倒在地上被钉子戳死的。”
     
      “估计是什么型号的?”
      “看上去像Glock17。”
      “弹壳呢?”
      “已经交给化验科了。”
      “有没有发现毒品之类的残留物?”
      “还在找。”
      “谁报的案?”
      “附近捡垃圾的婆婆。”
      “人呢?”
      “带回警署做拼图了。”
      “做拼图?”
     
      “是啊,那老婆婆说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听见枪响,然后就看到一个男的慌慌张张地从这里头跑出来,还把她撞倒在地上。”艾亚戈斯踹了车子一脚,车子发出闷沉的抱怨声,细小的铁锈漱漱往下掉,“靠!昨晚的事儿今天凌晨才报案,脑子烧坏了!”
     
      “也许是有人让她这时候才说的,Glock17都用上了,说不定是黑帮交易不成火拼。”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回局里等报告。”
     
      没错,正如你们所见,很多时候,查案就是走个过场。黑道上的事情,白道上不能插手,也插不进手。警匪一家,话说得过分,但也不是没道理,黑社会头子和署长有交情不提,就连反黑组的探员,也都有专门的小弟。所谓正邪,在这城市以及地球上所有的城市里,奇妙地共生并对峙着,就像宿命里的双子兄弟。很多这样的案子,悬到最后便由他们随意送个替死鬼出来草草结了案——这次实在算好的,怎么说都还有嫌疑人。
     
      回到警局的时候,拼图已经出来,而且还上了警讯通缉。那是个水蓝色长发的年轻人,即便只是拼图,也英俊得有些不像话,那双深邃的蓝眼睛让人看见就想揍上一拳。
     
      我嘲屏幕哼了一声,本以为事发这么久了,真人恐怕老早跑路了,怎料,一个小时不到,就有人打电话过来,说看见疑犯在教皇区附近的一栋办公大厦里。我更加没有想到的是,我带着一队人荷枪实弹地冲到五楼,那家伙居然傻乎乎地从办公室里迎出来,恭恭敬敬地问,“各位长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比了比手里的画像,照着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就是一拳,同时故作潇洒地挥挥手,“铐上,带回去!”别说,就是看不惯他这一副斯文的好人样。
     
      不过,从圣域集团出来直到审讯室,这家伙一路上都很规矩,规矩得让人想找他的茬儿。
     
      “说!昨天晚上十点到十点半这段时间你在哪儿?”我把手在台子上重重一拍,身体前倾,眯起眼,直盯着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头不见半丝波澜,这家伙究竟是老狐狸还是真无辜?
     
      “我在自己家里睡觉。”台子对面的男人平静地说。
     
      “谁可以证明?”
     
      “没有,”男人朝我摆了摆没有带戒指的双手,“我一个人住。”
     
      “笑话!一个单身大男人十点就上床睡觉了?说出去谁信?”艾亚戈斯拿起手中的档案夹向他头上拍去。
     
      男人略垂首,塑料袋贴着他头皮擦过。“我需要足够的睡眠来保证工作质量,”他瞄了瞄我的脚,微微一笑,“至少这样早上出门不会穿错袜子。”
     
      我低下头,花了足足十秒钟才分辨出自己的袜子左脚是米白,而右脚则是洗到褪了色的浅蓝。虽然尴尬,但我心里却也对这家伙生出些许钦佩来。
     
      我摆摆手制止了面带愠色的艾亚戈斯。“撒加先生,你住哪儿?”我放缓了语气问他。
     
      “希腊街二十八号奥林匹斯小区。”
     
      “希腊街是吗?在城东的那一头,”我皱眉,“有没有人能够证明你在十点左右在家附近?”
     
      撒加沉吟片刻,“睡觉前,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东西,那个时候应该是九点五十分左右吧。超市有录影带,那些营业员也都认得我,对了,”他从兜里掏出皮夹,翻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那个收据。”
     
      我把收据交给艾亚戈斯,嘱咐他去找对证,又让米诺斯去查撒加的档案,自己则留下来录口供。整个记录过程中,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我对面,有问必答,眼神清澈,那泰然自若的神色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装出来的。问到一半,我正觉得口干舌燥,却见他将自己面前那杯一动没动的水缓缓推过来。清凉的液体灌入喉咙,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儿。
     
      大约一个多钟头后,艾亚戈斯回来了。“头儿,那小子说的都是真话。”他俯在我耳边低声说,“录影带我带回来了,营业员的口供也能对上。”接着,米诺斯也推门而入,“头儿,你猜什么?那小子有个孪生弟弟,你看相片,简直一模一样。”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叫加隆。虽然没纪录,但听反黑组的弟兄们说,好像是在道上混的。”
     
      “嗯,”我点点头,将笔录翻转过去给撒加。“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问你,你最后一次见你弟弟是什么时候?”
     
      “嘎——”钢笔力透纸背,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深蓝色的墨汁氤氤化开,扩散出带着棱棱角角的不规则形状。撒加抬起头望着我,目光炯炯,“我没有弟弟。”
     
      “还说呢!”米诺斯笑着指了指档案照片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面孔,“你自己看吧。”
     
      “我、没、有、弟、弟!”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吼出来的,我惊讶于刚才还镇定若斯的人怎么可以在转眼间就疯狂起来。
     
      钢笔画完最后一个字母,撒加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撞上墙,晃了两下,差点儿倒下。“加隆不是我弟弟,我没有这样伤天害理的不孝弟弟!我几百年没见过他了,你们就算找到他的尸体也不用通知我!”连珠炮似甩出这些话,他摔门而去。
     
      “头儿?不会吧,就这么放他走?”艾亚戈斯颇有些怨言地看着我。
     
      “让他去,我一会儿向上头报告,把案子踢给反黑。”望着撒加怒气冲冲的背影,我摇头叹息,“能做兄弟是缘分,双胞胎兄弟更是格外的缘分,只可惜有些人,偏偏不懂得珍惜。”
     
    B·撒加

      没错,理论上,我是有个叫加隆的双胞胎弟弟,但只是理论上。要不是找不到他的人,我还真想去律师事务所脱离亲属关系呢。他妈的别说我冷血,要不是加隆他实在太过分事情能闹到这一步!
     
      加隆他从小就特别会来事儿,叛逆得一塌糊涂。从会走路起,他身上的皮肤就没哪天是完好无损的。这还不算什么,最绝的是六岁那年他骑着玩具单车独个撞碎了整整一条街的落地长窗。撞到浑身紫青头破血流不说,碎玻璃碴溅在脸上,紧挨着眼眶,差点儿就瞎了。街上有人报了警,有人给制片公司打了电话。母亲旷工从场子里出来,摩托车带着我俩从警署到医院再折腾回警署。估计是气到极限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抄起手边任何能用的家伙打加隆屁股,只是问他为什么。声音从低到高,语气从不解到抓狂,疑问变成了喊叫,加隆翻来覆去还只有那句话,“爸爸也是这么做的!”
     
      “你爸才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母亲高高举起手。
     
      我连忙跑上去拉住她的袖子,那巴掌最后才没有落到加隆裹得像木乃伊的脸上。
     
      局里的叔叔阿姨们也纷纷上来劝解,“嫂子歇歇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不懂事?什么叫不懂事!你们看看撒加!”母亲一把将我搂在怀里,血红着眼睛瞪加隆,“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啊!成天就会给我添麻烦!我要你这个儿子来做什么!”
     
      “妈妈……”刚才还昂着头犟着脖子的加隆突然咧开嘴哇一声哭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加隆哭。至于我自己?自从记事起,我就再没流过一滴眼泪。
     
      我叫撒加,有个孪生弟弟叫加隆。小时候,我们一直人被骂“没爹的野种”。
     
      不是母亲的错,自然也不是父亲的。那会儿,母亲签约于一家名不经传的制片公司。本来,外公让她涉足演艺圈的目的是嫁上高枝变凤凰,但母亲却和公司门前十字路口的交警双双坠入爱河。因外公竭力反对,两人准备生米煮成熟饭,先斩后奏,谁知偏偏这么巧,附近发生持枪抢劫,而父亲为了保护一名受惊的弱智女童而被子弹击中,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夜,任凭母亲怎么呼唤,都没能醒来;又偏偏那么巧,母亲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未婚先大肚,她被外公赶出来,多亏公司里一位同事的好心帮助,才在双子街住下。
     
      我和加隆在那里长到六岁。离开前的最后一夜,母亲将我身上头上裹满纱布假装加隆,带着挨家挨户地同街坊邻居们道歉。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没风,月亮特别大,特别白,特别圆,母亲拉着我的手一步步蹒跚地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银色的月光映在她起皴了的面颊上,照着那些眼泪格外亮闪闪的。我还记得自己满身疲惫回到房间,吃力地爬上床铺,猛然看见下铺本应该熟睡着的加隆圆睁着大眼望我。他蓝色的眸子是那样深,那样深,让我想起窗外十二点的天空。
     
      后来我们搬回去和外公一起住。家里的环境稍微好些了,加隆的表现却只有更加糟糕。聚赌、打架、欺负低年级生,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怎么居然还没被退学。有时候我真恨这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相貌,为此我没少为加隆背黑锅,不是被不明就里的家长或老师拉去训话,就是在街上好好走着走着莫名奇妙就给按倒猛K一顿。即便在他彻底淡出我的生活六年后,加隆居然还是有办法将我牵连进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谋杀案——我他妈的上辈子欠他什么了!
     
      不出所料,出警局回到公司,解雇信已经在经理办公桌上等着我了。
     
      “那个,你知道的,我们公司也做保险,员工的清誉最重要了,虽然我相信你的为人,”经理皮笑肉不笑的,“不过毕竟你的样子在通缉上挂着,而且是涉嫌谋杀,所以……”
     
      “够了够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我劈手夺过信,转身出去。
     
      我听见经理打电话叫保安,压低声音悄悄地说,“撒加那小子保不定杀过人的,你们格外看着点儿,别让他拿公司的东西。”我看见平素有说有笑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们不是捉堆儿在角落里别有用意地望着我窃窃私语,就是当我走近时便如见蛇蝎似远远躲开,唯恐避之不及。
     
      我到原来的办公室里晃了一圈,最后只拿走了桌子上母亲的相片。出门在电梯口,我碰上那两个被叫来的保安,看他们的架势是想搜身,但被我板着脸横了一眼,便都灰溜溜的瘪下去了。电梯门阖上,但那关不住的嘀嘀咕咕声犹自传来:“通缉犯呐……杀过十几个人的……难怪平时那么凶啊……幸好我没得罪过他……啊呀呀,完了完了,经理你当心他报复你啊……”
     
      我淡淡一笑,也不能怪他们。将相片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我将双手插在风衣兜里,悠闲地漫步在中午时分人来人往的热闹大街上。我在佳能专卖店门口停下看了一眼橱窗,在闪着红灯的行人道前弯腰绑紧鞋带,在绿灯亮起时,飞速穿过马路,大步走过半个街区,然后闪身躲进路旁小巷。从狭窄的出口望去,熙攘的人群和车流一下子变得极其遥远,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一、二、三……刚好默数到十,视野的尽头便出现了一位金发女郎。淡橙色吊带背心、深红色超短裙、白色LV皮包,没错,就是一路从警局跟到我公司的那个妞儿。只见她在路口站定,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将皮包狠狠一甩,骂了句粗话后便愤愤离去。从侧面看,那妞长得真很漂亮,身材也极正点,只是那举止装束,绝不会是正经人家的女孩。我以前从没见过她,所以很显然这又是加隆惹来的。
     
      说实话,加隆对付女孩子尤其有一手,高中开始,明着暗着追他的女生加起来绝对有一个班。我就不明白了,明明一模一样的外表,凭什么他就那样受欢迎,难道真应了那句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高中毕业前的元旦晚上,我们班上一大帮子同学去PUB玩。加隆当时喝多了,搂着校花信誓旦旦地大声说,“我以后要当警务署署长的,到时候,你就是署长夫人!”
     
      其实我当时也喝多了。我冷眼瞅着他,“流氓小混混也想当警务署署长,你有那本事么?别给爸爸丢脸了。”
     
      加隆把校花推开,把杯子一砸,站起来揪着我的衣领,血红着眼睛大声问,“撒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冷笑着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你、给、爸、爸、丢、脸!”
     
      我猜我们两个当时看起来一定特别可怕,因为同学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我以为加隆会打我的,我想你小子要是敢打我我就坚决打回去,下手能多重就多重,绝对不留情。谁知他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突然松开手。他的眸子还是很蓝很蓝,很深很深,像极了两千米深的海底。
     
      “我一定会考上警校的,我一定不会给爸爸丢脸的!”加隆握紧了拳头,“撒加你就等着瞧吧。”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谁想就在我拿着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飞奔上楼向母亲报喜那天,母亲也正好从加隆的衣兜里翻出那张来自警校的信。我没想到加隆他真能考上;更没想到母亲对此会有那么大反应。
     
      “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不管加隆以前闯多大的祸,母亲也不会像这样发脾气。她歇斯底里地大叫着,砸了手边所有能摔的家什。“你补习也好,找工作也好,随便你做什么,反正就是不准去警校!”
     
      像十二年前那样,加隆昂着头犟着脖子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我要去。”
     
      最后,母亲发疯似挥舞着鸡毛掸子,“你去吧去吧去吧!像你爸那样,去了就别回来!”淡褐暗黄的鸡毛纷纷掉落,有细碎的绒絮,也有细长的飞羽,飘飘扬扬在一地狼藉上,模糊了视线。
     
      那之后,加隆真就没再回过家。
     
      母亲病了以后,我背着高高一个大包跑了老远去到郊县的新兵训练营找加隆,结果居然被告知,他因为打架斗殴品行不端已经于上周被校方开除了。
     
      那天是五月三十号。除了母亲给加隆准备的衣物零食外,我手里还拎着个十四寸的鲜奶蛋糕,钱是从每个月生活费里一点点省出来的。初夏的阳光比我想象中要烈得多了,分校周围又没有多少树木,新修的水泥马路和停车场仿佛蒙着水汽,张牙舞爪着向四面八方蔓延。苍茫的白色背景中,我徘徊于校区高耸的栅栏铁门口。鲜奶被晒化了,渗透红色的包装纸盒,点点滴下,在地上划出歪歪曲曲的乳黄色痕迹。
     
      我坐在垃圾箱边上,拉开包,把东西一点点拿出来,一点点丢进那深深的绿色方口中去。蛋糕太大了,外盒又硬,无论如何就是塞不进去。我双手沾满了奶油,粘粘的极不舒服,而且无论如何擦不干净。我用力地把蛋糕扔在地上,用力地踩,用力地踩,直到盒子扁成薄纸,黄黄白白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想必整个鞋底也涂满了吧,要不然,为什么离开时的脚步,会是那样的沉重粘滞呢?
     
      回到医院,我告诉母亲说加隆很好,他很受长官器重,同学们也都很喜欢他。
     
      “你告诉他我不怪他了吧?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母亲的脸笑得好似盛放的菊花。她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好香,撒加你吃奶油蛋糕了?对哦,妈妈都忘记了,今天五月三十号,是你们的生日呢。”
     
      是的,那天是五月三十号,我们的十九岁生日。
     
      母亲的病一直都没有好起来,医生说她颅内的肿瘤已经严重压迫到视听神经。她吃不下东西,总是头晕,每隔几小时就要呕吐。她开始幻听幻视,不停念着加隆和父亲的名字。
     
      我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找加隆,但怎么也找不到。最后还是父亲在反黑组的一位老同事告诉我,他线人中似乎有见过加隆的,据说是在市里最有势力之一的黑帮老大朱利安·索罗手下。我拜托那位老大捎口信给他,千万回家一趟,要不,去医院看看母亲也行。然而,他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一次都没有。
     
      母亲弥留那一晚,她枯槁的指紧握住我的手,形似骷髅的脸上,苍白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加隆,加隆在哪里?”她反复不停地问。
     
      “就来了,妈,你等等,我去叫他。”
     
      我跑到附近的服装小店买了件背心和一条膝盖上钉着钉子链子、裆都快拖到地上的皮裤。然后在洗手间将头发弄乱,换上衣服,冲进病房,跪倒在母亲床边。“妈妈,我是加隆,我来看你了。”
     
      母亲望了我半晌,温柔地伸手抚摩着我的头,“撒加你这傻孩子,加隆不来没关系,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
     
      我把牙咬得嘎嘎响,从齿缝里一字字地挤,“加、隆、他、很、好,妈、妈、你、别、担、心。”我这才知道医院的气氛有多压抑,让人极度郁闷却无法呼喊,鼻子酸得不行却流不出泪来。干净到晃眼的白色铺天盖地压下,让人几乎窒息。
     
      母亲出殡后,我找到那个线人,这才得知加隆和他的老大去了泰国,近一个月没回来。母亲最后的遗言是“撒加,你一定要原谅你弟弟。”我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只要他能出现在我视线内。如果他站到我面前,我定会毫不留情地狠狠揍他一顿,然后原谅他——我等了六年,整整六年。这两千余日夜里,我唯一能看见他脸的机会就是照镜子,直至今天的警讯通缉。
     
      因为一模一样的长相,我被作为疑犯抓去,然后丢了工作。我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水果蔬菜,顺带感谢那个为我做时间证人的营业员。缓缓爬上公寓楼五层,我吃惊地见到一位不速之客——淡橙色吊带背心、深红色超短裙,之前那个漂亮小妞毫无形象地靠坐在防盗铁门口,右手烦躁地向后撩着她那浓密的金黄色卷发,左手举着白色的LV提包,当扇子般不停扇着风。
     
      “对不起,请让让。”我不想惹麻烦,于是装作不知道跟踪的事。
     
      小妞像松鼠般一骨碌跳起来,“我找人。”
     
      “我叫你让开!”毫不客气地挤开她,我迅速地掏钥匙开门,闪身进屋,然后将门大力碰上。“找人请去警察局,别来烦我!”
     
    May 08

    惊爆!星矢是雅典娜的私生子(短剧)

    惊爆!星矢是雅典娜的私生子

    ——序幕——
     
    [清晨。教皇厅书房。杂兵A守卫在门口。教皇坐在办公桌前揉太阳穴。]
    史昂(自言自语):下任教皇让谁做比较好呢?艾俄罗斯?还……
    [侍女A从门口经过。]
    史昂(自言自语):对了,小孩子们都长身体,需要补充多一些蛋白质。(对侍女A招手)你,过来一下。
    侍女A:教皇大人有何吩咐?
    史昂:你下山去镇上买二十公斤鸡蛋吧。
    侍女A:知道了,教皇大人。
    史昂(想了想):二十公斤太多了,你一个怕拿不下。(对杂兵A)你和她一起去。哦,对了,我这里有本书,你们下去的时候顺便带给穆。
    [史昂从桌上拿起一本中文书递给侍女A。侍女A和杂兵A走出教皇厅,沿着长长的台阶向山下走去。]
     
    ——第一幕——

    [双鱼宫。杂兵B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B(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B:干嘛去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要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杂兵B:哇!这么多?!干嘛呀?
    侍女A(耸肩):不知道。
    杂兵B:对了,教皇大人今天精神好点了没?还在为下任教皇人选的事情烦心?确定下谁了吗?
    杂兵A:我好像听见他提到艾俄罗斯大人。
    杂兵B:是艾俄罗斯大人吗?
    [阿布罗迪从双鱼宫里出来。]
    阿布罗迪:你们在说下任教皇的事情啊?没那么快定下吧,不是说撒加也是候选人么?
    杂兵AB、侍女:阿布罗迪大人早上好!
    阿布罗迪:别在这里闲话啦,都该干嘛干嘛去。
    众:是!
    [阿布罗迪走向玫瑰园。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C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C:刚刚那么热闹,在说什么呢?那两个怎么这么早就下山呢?
    杂兵B:说艾俄罗斯大人可能会是下任教皇,(朝杂兵A侍女A背影努嘴),他们两个是被吩咐下山去买二十公斤鸡蛋的。
    杂兵C:哇!那么多!不会是用来做个大蛋糕庆祝的吧?
    杂兵B:有可能,不过刚才阿布罗迪大人说不会这么快定下,还说撒加大人也是候选人。
    杂兵C:嗯,阿布罗迪大人和撒加大人的关系一向都很好呢。

    ——第二幕——

    [水瓶宫。杂兵D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D(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D:干嘛去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要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卡妙从水瓶宫里出来。]
    卡妙(望天,拿手扇风):一点云没有,又是大太阳?真想回西伯利亚去,这里简直热疯了。
    杂兵AD、侍女:卡妙大人早上好!
    卡妙(皱眉):拜托你们不要都挤在这里,热死了!
    众:是!
    [卡妙走回水瓶宫。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E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E:大消息,大消息!下任教皇已经确定是艾俄罗斯了。据说要搞个大庆祝呢!
    杂兵D:真的啊?(自言自语)难怪要买那么多鸡蛋。
    杂兵E:还有,我刚刚从双鱼宫那边过来,听说阿布罗迪大人很不高兴,他是支持撒加的呢。对了,卡妙大人有没有说什么?
    杂兵D(想了想):卡妙大人说想回西伯利亚呢,还叫我们走开点儿。
    杂兵E:是哦,卡妙大人的性子很冷呢。

    ——第三幕——

    [山羊宫。杂兵F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F(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F:干嘛去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要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修罗从山羊宫里出来。]
    修罗(虔诚地):女神啊女神,您是所有神里最伟大的神祗,圣剑啊圣剑,我是圣斗士中最忠心的战士。
    杂兵AF、侍女:修罗大人早上好!
    修罗(继续虔诚地):女神啊女神,即便化为一颗流星,我也要追随您的身影。
    [修罗仰天祷告。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G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G:大消息,大消息!下任教皇已经确定是艾俄罗斯了。据说要搞个大庆祝呢!
    杂兵F:真的啊?(自言自语)难怪要买那么多鸡蛋。
    杂兵G:还有,我刚刚从水瓶宫那边过来,听说阿布罗迪大人觉得撒加大人更适合,而卡妙大人吵嚷着要回去西伯利亚呢。对了,修罗大人说了什么没有?
    杂兵F(想了想):修罗大人说即使化作流星也要追随女神的身影呢。
    杂兵G:是啊,修罗大人最忠心了。

    ——第四幕——

    [射手宫。杂兵H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H(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H:干嘛去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要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I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I:恭喜恭喜!下任教皇已经确定是艾俄罗斯大人了。
    杂兵H:真的啊?可是真不巧,艾俄罗斯大人不在。
    杂兵I:哦?他到哪里去了?
    杂兵H:他背着圣衣去晨练了呢。
    杂兵I:真不巧啊,(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他会不会去那个什么?
    杂兵H(疑惑地):那个什么?
    杂兵I(捅捅):你知道的。我刚刚从山羊宫那边过来,听说阿布罗迪大人和卡妙大人对此都持有异议,连修罗大人也用扫把星做比喻呢。
    杂兵H:不会吧?(想了想)不过我说呢,要不艾俄罗斯大人干嘛晨练还要背着圣衣。

    ——第五幕——

    [天蝎宫。杂兵J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J(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J:干嘛去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要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米罗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从天蝎宫里出来。]
    米罗(伸懒腰打着哈欠):@#$%^$#@@#$%^(早起时迷迷糊糊的话)
    杂兵AJ、侍女A:米罗大人早上好!
    米罗(揉着眼睛看看大家然后望望天):似乎很热啊,到卡妙那边去凉快凉快吧。
    [米罗瞬移消失。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K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K:大消息,大消息!听说教皇大人想私下扶持艾俄罗斯大人,不但不顾阿布罗迪、卡妙和修罗大人的反对,甚至还要专门为他举行庆祝会呢。
    杂兵J:庆祝会?我刚刚看见小A去买鸡蛋,不会是用来做蛋糕的吧?
    杂兵K(耸肩):谁知道呢?对了对了,我还听说,艾俄罗斯大人背着圣衣去找那三位大人算账呢。
    杂兵J:天哪!刚才米罗大人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以后就去了水瓶宫,不会有危险吧?
    杂兵K:他和卡妙大人那么要好,说不定会被牵连的呐。

    ——第六幕——

    [天平宫。杂兵L坐在门口打瞌睡。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A:起来啦,太阳晒屁股了还睡?丢脸不?
    杂兵L(大惊失色跳起来):啊!(看见是A,松了口气)喂,吓死人了。
    侍女A(笑):胆子那么小啊。
    杂兵L:天平宫常年没人的嘛,突然有人出声可不是会吓一跳!
    [杂兵M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M:大消息,大消息!下任教皇确定是艾俄罗斯大人了!
    杂兵L:你怎么知道的?
    杂兵M(看见杂兵A和侍女A):正好正好,问他们问他们!是他们说的。
    杂兵A、侍女A(异口同声):我们没说!
    杂兵M:那你们是不是要下山去买二十公斤的鸡蛋?
    杂兵A:这个和那个有什么关系?
    侍女A:就是就是,别乱说话。
    [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去。]
    杂兵M:切,神神秘秘的。
    杂兵L:这个,说话的确要小心嘛。
    杂兵M:倒也是,听说上面已经闹起来了呐。修罗大人对着女神像感叹世事如流星,米罗大人在水瓶宫劝阻卡妙大人不要回西伯利亚,阿布罗迪大人则一直在抱怨说为什么不是撒加大人做教皇?也不知是不是撒加大人教唆他。
    杂兵L(大汗):怎么会弄成这样?不过撒加大人脾气那么好,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情吧。
    杂兵M:切,艾俄罗斯大人平时也不是很温和,现在听说背着圣衣找人算账去了。
    杂兵L:算账?不会吧?他不是都要当教皇了吗?还找谁?
    杂兵M:谁知道,不过要找,也找撒加大人吧。

    ——第七幕——

    [处女宫。杂兵N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N(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早上好。
    杂兵N:干嘛去呢?
    侍女A:下山办事。
    杂兵N:办什么事呢?
    侍女A:教皇大人吩咐的事情。
    杂兵N:教皇大人吩咐什么了?
    杂兵A(拉扯):走啦走啦赶时间。
    [杂兵A、侍女A继续往山下。杂兵O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N:你知道那两人干嘛去了吗?这样神神秘秘的。
    杂兵O:他们没说么?(以拳击掌)嗨,我就说呢,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杂兵N:什么猫腻?说来听听?
    杂兵O:嗨,还不是下任教皇人选的事儿,听说史昂大人准备暗箱操作,但不知道怎么消息泄露了出去,撒加大人不高兴了,发动大家反抗呢。
    杂兵N:你喝多了吧?在这儿胡说八道的。
    杂兵O:我才没有,不信你自个儿上去问问!米罗大人是不是骂了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话?艾俄罗斯大人是不是背着圣衣出去了?修罗大人是不是在对着女神像念叨流星啊流星?卡妙大人是不是嚷嚷着要回西伯利亚?阿布罗迪大人是不是力挺撒加大人?
    [沙加从处女宫走出来。]
    沙加:捕风捉影,虚听妄言,你们两个已经犯了佛教五戒之一的“不妄语”,赶紧反省吧。
    [沙加捏着佛珠走向沙罗双树园。]
    杂兵N:都叫你别乱嚼舌头的,这下好了,被骂了吧?
    杂兵O:不让别人说?自己心里头有鬼吧!

    ——第八幕——

    [狮子宫。杂兵P在门口守卫。杂兵A和侍女A经过。]
    杂兵P(招呼):早上好啊!
    [杂兵A、侍女A一溜烟地跑走。]
    杂兵P(疑惑地):这是怎么了?
    [艾欧利亚从狮子宫里出来。]
    艾欧利亚(伸展肌肉,拉伸韧带):天气这么好,找哥哥一起锻炼去!
    [杂兵Q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
    杂兵Q:艾欧利亚大人别白跑一趟了,艾俄罗斯大人不在。
    艾欧利亚:哦?你怎么知道的?
    杂兵Q(欲言又止地):这个……这个……
    艾欧利亚(略有些紧张):怎么了?不会是哥哥出什么事情了吧?
    杂兵Q(继续吞吞吐吐):这个……这个……沙加大人不让我们说!不然就要把我们六道轮回了!
    艾欧利亚:啊?不会有什么大事吧?我看看去!
    [艾欧利亚瞬移消失。]
    杂兵P(好奇地):到底怎么了?
    杂兵Q(四处张望):大事不好了,为下次教皇的人选问题,撒加大人和艾俄罗斯大人闹起来了。
    杂兵P:不会吧?
    杂兵Q(紧张地)别问!别说!搞不好就要像卡妙大人那样被赶回西伯利亚老家去了呢!米罗大人正哭闹着求情呢。
    杂兵P(满头大汗):天哪!这么严重……

    ——第九幕——

    [射手宫。艾欧利亚瞬移出现。]
    艾欧利亚:哥哥!哥哥!
    [没动静。撒加瞬移出现。]
    撒加:艾欧利亚,你哥哥呢?
    艾欧利亚(摇头):不知道。
    撒加(自言自语):教皇大人叫我和艾俄罗斯一起去他那里,偏偏找不到艾俄罗斯,该怎么办呢?
    [撒加瞬移消失。]
    艾欧利亚:我去沙加那儿问问吧。
    [艾欧利亚瞬移消失。杂兵H、I从柱子后溜出来。]
    杂兵H:艾欧利亚大人来了耶!
    杂兵I:来找艾俄罗斯大人呢!
    杂兵H:撒加大人问艾欧利亚大人他哥哥在哪里耶!
    杂兵I:艾欧利亚大人没告诉他呢!
    杂兵I、H(异口同声):到底是亲兄弟啊!

    ——第十幕——

    [处女宫。艾欧利亚瞬移出现。]
    艾欧利亚:沙加沙加!
    [沙加从沙罗双树园里走出来。]
    艾欧利亚:我哥在哪里?
    沙加:你哥?出去晨练了吧?
    艾欧利亚:晨练?那你为什么不让杂兵告诉我?
    沙加:我哪有?听他们瞎说。
    艾欧利亚(疑惑地):真的?
    沙加:真的,我做晨课的时候看见他跑过这里呢。
    艾欧利亚:这样啊。对了,撒加也在找他,要不我们去双子宫通知他一声吧,顺便叫上迪斯和阿鲁迪巴一起吃早茶,然后训练?
    沙加:也好。
    [沙加、艾欧利亚瞬移消失。杂兵N、O从柱子后面出来。]
    杂兵O:看!我告诉过你什么?
    杂兵N:这也不代表什么吧。
    杂兵O:还不能代表什么?都去双子宫找撒加算账了,摆明是艾欧利亚大人关心哥哥嘛!
    杂兵N:我还是觉得不像……
    杂兵O(斜眼):你怎么老是帮着撒加大人说话啊,你是不是他的亲信?
    杂兵N:我没有帮他说话啊,我只是觉得事情看起来没那么糟糕罢了。
    杂兵O:没那么糟糕!(恍然大悟地)哦!我知道了,你听从撒加大人安排,来搞和平演变的,对不对?
    杂兵N(无力地)我不是……

    ——第十一幕——

    [巨蟹宫和狮子宫之间的台阶上。]
    杂兵A:怎么了?
    侍女A:我们真的要从这里下去么?
    杂兵A:也可以绕道走小路。
    侍女A:我们走小路直接到镇上去吧。
    杂兵A:你到底怎么了?
    侍女A:我不觉得我们这一路下来可能惹了不少麻烦么?
    杂兵A(想了一会儿,点头):也对,还是绕路吧,就是我担心买鸡蛋回来晚了,要是穆大人着急用那本书就不好了。
    侍女A:这样,我们绕路下去后先别买东西,先去白羊宫好了。
    杂兵A(点头):就这样好了。

    ——第十二幕——

    [双子宫。阿鲁迪巴、艾欧利亚、沙加和迪斯马斯克瞬移出现。]
    艾欧利亚:撒加,撒加,你在吗?
    迪斯马斯克:艾俄罗斯晨练去了,我们一会儿也去,你出来一起吧。
    沙加:好像没人啊。
    阿鲁迪巴:我们走吧,肚子饿了。
    [四人瞬移消失,杂兵R、S、T、U、V、W从柱子后面出来。]
    杂兵R:我说吧我说吧,消息是不会错的。
    杂兵S(难以置信地):艾欧利亚大人真的带着阿鲁迪巴、沙加和迪斯马斯克大人一起来找撒加大人了。
    杂兵T:艾欧利亚大人问撒加大人在不在呢!
    杂兵U:迪斯马斯克大人叫撒加大人出来呢!
    杂兵V:沙加大人知道没人在呢!
    杂兵W:阿鲁迪巴大人说要走呢!
    六人异口同声:这下麻烦大了!

    ——第十三幕——

    [白羊宫。杂兵X、Y在门口窃窃私语。杂兵A、侍女A走过来。杂兵X盯着他们两个空空如也的手,杂兵Y对他使了个眼色。侍女A哆嗦了一下,老远就止住脚步,把书塞给杂兵A,然后推了他一把。]
    杂兵X(眼神特别):早上好啊。
    杂兵A(尴尬地点头):嗯嗯。
    杂兵Y(眼神特别):找穆大人?
    杂兵A(继续尴尬地点头):嗯嗯。
    [穆从白羊宫里走出来。]
    穆(优雅微笑):是谁在……
    杂兵A(打断):教皇大人交给您的书!(递过书飞也似的奔走)
    穆(不解地问杂兵Y):我的样子很可怕么?
    杂兵Y:怎么会!(好奇)穆大人,是什么书啊?
    穆:噢,是《孙子兵法》。应该是老师知道我在这里很少有中文书看,特意为我准备的呢。
    [穆捧着书走回白羊宫。]
    杂兵X:孙子兵法?是不是很耳熟?
    杂兵Y:让我想想……孙子兵法,三十六计?
    杂兵X: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杂兵Y:走?是不想让他唯一的徒弟卷入这场纠纷吗?
    杂兵X:应该吧,史昂大人果然用心良苦啊。
    杂兵Y:连史昂大人都做这样的准备,看来事情真的难以收拾了。
    杂兵X:喂,你说撒加大人会不会发起狠来连教皇大人都杀呢?
    杂兵Y(连忙捂住杂兵X的嘴):你不想活了啊!

    ——第十四幕——

    [白羊宫门口。侍女A和杂兵A抬着一大筐鸡蛋走过来。]
    杂兵X:这么多鸡蛋你们小心些,上面打得正厉害呢!
    杂兵A:怎么了?
    杂兵Y:为了下任教皇的位置,撒加大人和艾俄罗斯大人带着黄金圣斗士们捉对儿打起来了!
    侍女A:胡说八道!刚刚我们在镇上还看见艾俄罗斯大人呢!
    杂兵X:你们真看见艾俄罗斯大人了?
    杂兵A:真的。他背着圣衣箱子,一溜烟就跑过去了。对了,我们还看见修罗大人跟在他后面呢!
    侍女A:就是就是,我拜托你们这些人少说几句吧!
    [侍女A和杂兵A抬着鸡蛋上台阶。]
    杂兵X:喂,你说,会不会是艾俄罗斯大人打不过撒加大人,所以落跑了?
    杂兵Y:有可能啊,然后修罗大人在后面追杀他?
    杂兵X:嗯,的确呢,撒加大人打赢了当上教皇,自然会派人追杀公然违抗他命令的艾俄罗斯大人,那么作为女神最忠心的圣斗士,修罗大人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杂兵Y:是的,很符合逻辑。
    杂兵X(叹气):往后的日子难过了。

    ——第十五幕——

    [金牛宫。]
    阿鲁迪巴:哎哟,今天吃得太多了,肚子疼,哎哟,不行不行了,得赶快去放掉放掉……
    [巨蟹宫。]
    迪斯马斯克:是啊,那家店不光东西多,味道好,装修也有品味,墙上的浮刻人像很逼真呐。
    [狮子宫。]
    艾欧利亚:哥哥还没回来,到哪里去了呢?
    [处女宫。]
    沙加(打坐修禅):无色无相无愿无念,真真假假真真,虚虚实实虚虚。
    [天蝎宫。]
    米罗:你们几个吃东西不叫我!以后你们让我做什么别想我照办!
    [水瓶宫。]
    卡妙: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为什么冷气还是冻不起来!理论上不是能够到达绝对零度的么?没个指导真是不方便……
    [双鱼宫。]
    阿布罗迪:听说女神转世马上就要降生了,弄点什么装饰庆祝下吧?嗯,不知道是白玫瑰好呢,还是黑玫瑰好呢?

    ——第十六幕——

    [教皇厅门口。侍女A和杂兵A抬着鸡蛋。]
    杂兵A:你相不相信YXWVUTSRQPONMLKJIHGFEDC还有B他们说的话?
    侍女A:就是那个穆大人会远走避世,阿鲁迪巴大人放水,迪斯马斯克大人用死人脸装饰巨蟹宫,艾欧利亚大人会受哥哥连累,沙加大人留在圣域受劫难,米罗大人违抗教皇旨意,艾俄罗斯大人在逃,修罗大人追杀他,卡妙大人会因为教徒弟绝对零度献生,而阿布罗迪大人将会在双鱼宫和教皇厅之间种满吸血玫瑰的事情?我不信!(作者注:这段请联系上面第十五幕对照看。)
    杂兵A:我也不信!说什么撒加大人因为史昂大人任命了艾俄罗斯而杀了他并行刺女神,这不是扯淡么?教皇大人自己还没决定继任人选呢。
    [杂兵Z从教皇厅里出来。]
    杂兵Z:小A,你知不知道教皇大人平时把黄金剑放在哪里的?
    杂兵A:不知道,找那个干什么?
    杂兵Z:撒加大人在找。
    [哐当——杂兵A和侍女A同时松手,筐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地。]
    杂兵A、侍女A:大事不好!教皇大人!
    [两人冲入教皇厅。]
    杂兵Z(不明所以然地跟在后面):怎么了怎么了?

    ——第十七幕——

    [教皇厅书房。撒加走进来,将黄金剑呈上。]
    撒加:教皇大人,黄金剑在这里。
    史昂:我真是老了,东西都不记得放哪儿了。找到就好,迎接女神的仪式少不了它呢。
    撒加:教皇大人没别的吩咐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史昂:好……等等,你去婴儿房看看必需品准备的怎么样了?还有啊,叫艾俄罗斯来一趟。
    撒加:我知道了。
    [撒加走出去,杂兵A、Z和侍女A冲进来。]
    侍女A:教皇大人你没事吧?
    史昂:我没事啊。倒是你们几个,有什么事呢?
    杂兵A(看见黄金剑,腿哆嗦):没有,没有……(拉扯杂兵Z的衣服)我们退下了。
    史昂:对了,撒加这孩子为人稳重,办事利索,我决定立他为下任教皇,你们买的那些鸡蛋正好做个大蛋糕,庆祝一下好了。
    [杂兵A和侍女A面面相觑。]

    ——第十八幕——

    [教皇厅内,杂兵A、Z以及侍女A交头接耳。]
    杂兵Z(惊讶地):是不是真的啊?
    杂兵A(肯定地):千真万确!
    侍女A:不过有一点奇怪,为什么下任突然换成了撒加大人?还有,为什么撒加大人在找的黄金剑会在教皇大人手边?
    杂兵A(浑身颤抖):难道说……
    侍女A(筛糠似的):真的是……
    [撒加从婴儿室里走出来。]
    杂兵Z:撒加大人!
    [侍女A和杂兵A吓得跳起来。]
    撒加:你们今天有没有见过艾俄罗斯大人?
    杂兵A:有!
    侍女A:没有!
    撒加:到底有没有啊?
    杂兵A:没有!
    侍女A:有!
    撒加:你们这是怎么了?(狐疑地)到底发生了什么?(厉声)艾俄罗斯在哪儿?
    杂兵Z(扑通跪下):撒加大人,我们真不知道艾俄罗斯大人在哪儿,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撒加(莫名其妙):呃……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第十九幕——

    [圣域各处,一堆堆杂兵们围成团窃窃私语。]
    杂兵甲:是不是真的啊?
    杂兵X:当然是真的!黄金剑拿在手上,鬼鬼祟祟地从婴儿房里出来,还到处打听艾俄罗斯的下落。
    [撒加瞬移出现。众杂兵做鸟兽状散。杂兵X吓得完全动不了了。]
    撒加:啊——嚏——(醒鼻子)你们在这里干吗?啊——嚏——(醒鼻子)是不是在说我什么?啊嚏!
    杂兵X:我……我……我……(昏倒)
    [倒下的时候,杂兵X的头重重撞在石头凸起的尖角上,脑浆迸裂,血流如注,当场气绝。]

    ——第二十幕——

    [圣域各处,一堆堆杂兵们围成团窃窃私语。]
    杂兵乙:是不是真的啊?
    杂兵丙:当然是真的!黄金剑拿在手上,鬼鬼祟祟地从婴儿房里出来,还到处打听艾俄罗斯的下落。凡是见到他真面目的,都被杀掉,死状极其残忍恐怖,都是被虐到极致的啊!
    [撒加瞬移出现。众杂兵做鸟兽状散。杂兵丙吓得完全动不了了。]
    撒加:我最近好像听到很多关于我的闲言碎语呢……
    杂兵丙(咬牙):我,我……
    [杂兵丙掏出小刀抹了脖子。]
    撒加(眯起眼睛):我猜我这就又用极刑逼死了一个。

    ——结幕——

    [星楼,午夜。史昂倒在地上。撒加背对他,长发无风自舞。]
    史昂:这不会是真的——撒加你这个恶魔!
    [鲜血溅出,整个世界一片殷红。]
    字幕:雅典娜是处女神。

    ——全剧终——
     
    May 05

    天空

     

    我的天空
    为何挂满湿的泪
    我的天空
    为何总灰的脸
     

      艾亚戈斯高高地昂起头。
      冥界的天空,高高的红色云朵像蘑菇,长满凹凸起伏的地平线。
      与哈迪斯陛下眼眸同色的战甲散发出黯淡的墨芒,年轻的战士脸上没有更深一层的表情。
      点点星光倒映在他褐色的眼眸,仿佛石子投在水中,漾起冰冷深邃的涟漪。
      “这里的天空一直都是如此让人抑郁么?”曾经,艾亚戈斯这样问他的兄弟们。
      “才不是呢,”米诺斯愤愤不平地踢着石头,“在雅典娜封印之前,整个冥界都是极乐净土。”
      “说这些无意义的干什么?”拉达曼提斯握紧了拳头,“怎么失去就怎么拿回来!”
      战争就要来临了么?皱着眉头,艾亚戈斯高高地昂起头。
      暗灰色的角在他两肋旁、腹部下长出,尖端锐利,似乎什么有看不见,不知道颜色的液体,在一滴滴缓缓坠落。
     

    飘流在世界的另一边
    任寂寞侵犯
    一遍一遍
    天空
    划著长长的思念
     

      艾亚戈斯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是在地面上度过的。
      他不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但也不是无可救药的坏蛋。
      像所有懵懂无知的轻狂少年那样,他旷课,打架,对漂亮女孩子吹口哨。
      小时候的艾亚戈斯有个名叫加隆的死党。
      同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们撒开腿在交错着绿地、草坡、树林和沙地的空旷中奔跑。
      四只沾满泥土的脚丫子抬起落下,风在耳边呼啸着自由的口号。
      他们曾并肩并靠坐在巨大的榕树枝丫上数星星,也曾为了争谁的头更硬而抱着翻滚着你一拳我一拳打到遍体鳞伤。
      划破流血的地方很快便都结疤,新的肉长出来,痒痒的,仿佛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情绪。
      伤疤很快就又碰掉了,有些消失了,有些却留下痕迹,但完好的皮肤无论如何是不能保持超过三天的。
      打架是交流感情最好的方式,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反复刻下烙印,直到昨日彻底消失。
      艾亚戈斯舒展五指,伸向天空,握紧,然后放松。
      摊开的掌心空空如也,似乎有什么,像砂子,从指缝间飞速地流走,再也留不住。
     

    你的天空
    可有悬著想的云
    你的天空
    可会有冷的月
     

      现在的加隆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个时候,他们都追求力量和自由。
      “我要成为勇猛的雄鹰,一展翅就是九万里。”单腿站在树梢上,艾亚戈斯张开双手,比出飞翔的姿式。
      “雄鹰?我看烧鸡还差不多,”加隆一脚将他踹下,然后跳入树下的水塘内。
      “我要成为水中的蛟龙,翻云覆雨,无所不能。”他一口气潜到池塘那头冒出来,湿漉漉的海蓝色长发反射着阳光,晃得艾亚戈斯睁不开眼。
      “呸,还龙呢,我看泥鳅还差不多!”艾亚撩起水向加隆泼去。
      水花四溅,每一颗圆润的白色中都倒映着两张朝气蓬勃的笑脸,七彩的虹,飘动在湿润的雾气中。
      抚摸着身上的迦楼罗冥衣,艾亚戈斯开始想象加隆穿着海龙鳞甲的模样。
      他还记得那日的天空湛蓝湛蓝,澄净得仿佛加隆的眼眸。
      我们都实现了愿望,不是么?
      我们都应该,快乐吧。
     

    放逐在世界的另一边
    任寂寞占据
    一夜一夜
    天空
    藏著深深的思念
     

      艾亚戈斯不记得那种奇异的嗜睡症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了。
      但每次他睁开眼,望见的都是黑夜。
      在白日无尽的梦中,他见到雄壮的金翅鸟。
      “醒来吧,”激昂人心的声音高叫着,“听从哈迪斯陛下的召唤,醒来吧!”
      艾亚戈斯醒过来了,作为冥斗士中的三巨头之一,从他曾以为就这样一辈子了的普通人的梦中醒过来了。
      他看着身边素未谋面的兄弟们。
      米诺斯、拉达曼提斯,长相天差地别,却有着相似的表情和眼神。
      “不是很想做些什么事情的么?不是不甘于平凡的么?”冥界的女王坐在王座上,修长十指缓缓拨动琴弦,清亮的音色回响在空荡的大殿。
      旋律流淌,激射在墙壁,硬生生地反弹回来,砸在地上,碎成数不尽的小片,统统反射着憎恨的激情。
      “去吧,战斗吧,为了哈迪斯殿下,为了保卫家园,战斗吧!”
      被封印的记忆刹那间都回来了,上次圣战中兄弟们的血,被夺去的家园,被践踏了的尊严,滃涌而至,在艾亚戈斯脑海中轰然炸开。
      让人头疼欲裂的爆乱中,他看见一双深蓝色的眼眸,冷笑着注视。
      加隆,也不是普通人,所以才会相逢的吧。
     
     
    我们天空
    何时才能成一片
    我们天空
    何时能相连
     

      第一眼见到冥界的血色天空时,艾亚戈斯震惊了。
      “雅典娜的杰作。”米诺斯讥笑着,“胜利的女神,有权利将战利品装饰成她喜欢的样子。”
      艾亚戈斯垂首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抬起头。
      米诺斯在他眼中看见铺天盖地的湛蓝,转瞬即逝。
      “为什么,要有两片不同颜色的天空?为什么不能相连?”艾亚戈斯的声音宛如头顶的血云般缥缈不真切。
      米诺斯哈哈大笑。“艾亚,你是个白痴。”他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玩偶线。
      “是的,我是个白痴。”艾亚戈斯也自嘲地笑着,那一刻,他从心底羡慕着留守在地面上的拉达曼提斯。
      “走吧,去殿下那里报告吧,”米诺斯拍拍他的肩头,“九星连珠已经发动,上面很快就会变得和这里一样。”
      是吗?这就是藏在一切背后的真正目的么?让红蓝同色,让黑白相容,让大家都一样?只是,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么?艾亚戈斯始终不明白。
      “米诺斯,”他停下脚步,唤着兄弟的名字,“我这一世,还没有杀过人。”
      “我也没有。”米诺斯笑笑,“但我们毕竟是魔星啊。”
      “你还记得人死的时候,血溅出来是什么感觉吗?”艾亚戈斯看着他的眼睛。
      米诺斯双手陡然一拉,玩偶线瞬间绷紧了。“这是真正的玩偶线,我曾经用它来哄孩子们玩,我还记得他们拥抱我的温度,”他低下头,避开艾亚戈斯的目光,“我们要杀的,不是普通人,是敌人。”
      是的,艾亚戈斯点点头,不是普通人,是一代代积累下的仇敌,也是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
     

    等待在世界的各一边
    任寂寞嬉笑
    一年一年
    天空
    叠著层层的思念
     

      分别很久之后,艾亚戈斯终于再次见到了加隆。
      “双子座黄金圣衣不适合你,”他看着一点儿也没变的加隆,“简直就像……”
      他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其他水生物来形容加隆,因为这个站在他面前的金甲战士,英气逼人,傲然挺立,宛若蛟龙出水。
      “反正只是借来穿穿,”加隆上下打量着艾亚戈斯,咧开嘴笑,“倒是你,用烧鸡来形容的确太寒碜,应该说是烤成碳的烧鸡。”
      艾亚戈斯望着那双天空色的眼眸,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银光一闪,米诺斯的玩偶线深深嵌进加隆的关节,鲜血四溅,每一颗圆润的殷红中都倒映出两张成熟到不再有真实表情的脸。
      是不是水珠只能反射和天空同样的色泽?
      “把他留给我。”拉达曼提斯拦住了米诺斯,认真严肃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的对手!”
      米诺斯愣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艾亚戈斯从加隆看到拉达曼提斯,再从拉达曼提斯看到加隆。
      他不知道最后会有怎样的结局,正如他不知道,积累几世绵长的情谊和今生短暂的邂逅相逢,那个有更重的分量。
      金翅鸟展开一万八千里的羽翼,却找不到能够翱翔的天空。
      “保重!”他对着荒野大声地喊。“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悠悠回音在死亡之地间往复反弹,不绝于耳。
     

    但愿天空
    不再挂满湿的泪
    但愿天空
    不再涂上灰的脸
     

      艾亚戈斯高高地昂起头。
      冥界的天空,高高的红色云朵像蘑菇,长满凹凸起伏的地平线。
      与哈迪斯陛下眼眸同色的战甲散发出黯淡的墨芒,年轻的战士脸上没有更深一层的表情。
      加隆走了,拉达曼提斯走了,这两个他愿意称作兄弟的人,以最激烈的同归于尽方式,直冲九霄,化作了闪亮的星辰。
      点点星光倒映在艾亚褐色的眼眸,仿佛石子投在水中,漾起思念的水波。
      没有人能够清楚地告诉他,加隆和拉达曼提斯到底去了哪里,但年轻的战士相信着,在三界之外,一定有着这样的净土,让所有纯净执着的魂灵,沐浴在同一片蓝天的微笑下。
      翘起嘴角,艾亚戈斯高高地昂起头。
      暗灰色的角在他两肋旁、腹部下长出,尖端锐利,鲜红的血混合着湛蓝的泪,一滴滴缓缓坠落。
      “我们走吧,”他对米诺斯微笑,“为了同一片天空,一起战斗到最后吧。”